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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荒域中。

洞天层次的邪祟在邪潮中游荡,裹挟着庞大的秽气冲击着纯净堡垒。堡垒上,淡金色的光芒流转着,将天晶构建的城墙笼罩在其中,里头波流转动,隐藏着无数玄妙的变化。因怕上头和神裔合作,会将天晶的构造说出,目前的天晶构造改变了不少。但投入的时间和资源都不足数,难以像驻地的阵势那般坚不可摧。

阵旗裹着烈焰在风中飘荡,驻守此间的道人脑海中快速掠过一个念头,为什么仰春台那种护山大阵没法取出来用呢?但很快的,道人便无暇思考了。因为那庞大的邪潮群在神裔的驱动下,发起了猛烈的攻势,那隆隆的爆响,仿佛天崩地裂。

道人们催动着种种法器,用法力裹挟着向外头的邪祟投去。这股气机如庞大的洪流般冲出,肆无忌惮地宣泄着威能。法器投掷处,邪潮被整个儿撕裂,层次稍微低一些的邪祟顿时灰飞烟灭。可前方滚动的混沌并未散去,暗淡的天地间有几头形貌扭曲怪诞的邪祟,正迈着坚稳的步伐朝着堡垒冲来。

在法器的威能宣尽后,法力直接与外头的邪祟对撞,守御此间的道人面色顿时变了变,她们察觉到自身仿若一艘在海域中摇荡的小舟,巨大的浪潮打下来,她们也随之摇摆。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逐渐变得强烈,好似自身随时都要被掀翻。其实只是一刹,但在感知中被无限地拉长。

倏然间,一道灿若星河的剑光腾跃了出来。它落在了洞天层次的邪祟身上,只一息之间便将邪祟杀破。高亢的剑鸣声清亮纯粹,几个呼吸后,天际才出现一道深深的、难以磨灭的剑痕,重叠的云山竟是被拖曳的剑气削成了两半,滚荡的阴沉云气难以再弥合。

道人吃惊地抬眸,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她们意识到了什么,精神顿时振奋起来。

是冲渊宗的洞天真人现身了!

那从深处过来的洞天邪祟就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冲渊宗里。

卫明夷一行人第一时间得到月无缺化身前往那边镇守的消息,悬着的心彻底地落了下来。

洞中一日先前已经落在了冲渊宗中,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后,供元婴修行的九品神砂、金丹修持的上品丹砂都已经足数。在洞中一日清坐,功行不是白得来的,需要的资粮不看“一日”,而是看真正得来的“一年”。

临到入洞中一日的时候,卫明夷的精神很是振奋,等待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开个大点的挂了。

经过一轮的修持,冲渊宗的实力将迎来一个质的飞跃,到时候区区四大世家,全部都拿下!

从四月到五月,卫明夷在洞中一日中坐了三十日,而相当于自未来支取了三十年。卫明夷估摸着这三十年足够自己将三重境打磨到大圆满。在彻底的入定中,是几乎感知不到时间流逝的,因这洞中一日的特性,一旦越过了那道界限可能会变作坏事,因而入内修行的道人所携带的资粮不会超过上限。这么一来,只要丹砂耗用完,便能醒转过来。

卫明夷对自己的估量也没有错,在这“三十年”的光阴里,就像是一池子的水,正一点点地填充,直到最终的满溢。因准备一气冲击元婴,她的身上携带着早已经准备好的外药。

从金丹三重境到元婴,前方存在着一道薄薄的壁障,但想要将它推开,耗费的时间不等,那些天赋差些的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撞开。卫明夷估摸着自己也得花许多时间将障碍撞开——放在洞中一日中,那时间看着不太长,可毕竟是从未来支取的,她不想浪费一分一秒。眼下天赋点因那些宗派势力的归顺,已经足数,她索性将金手指面板调了出来——

加点!

只需要一百点,就能无痛上元婴。

法力运转,海量的上品丹砂已经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卫明夷将外药吞入,觑准了时机就是一点。在一百点天赋点少去后,她浑身的窍穴仿佛跳动了起来,卫明夷忙在蒲团上安坐。她采摄的精气饱满到了极致,气海中的“婴儿”得到了神气的灌输,开始进行蜕变。

开挂后也不需要卫明夷再做什么,她拿定了心神,坐在蒲团上跟随着节奏有规律的吐息。在某个时刻,身躯中有一股全新的力量萌发了出来,仿佛初生的春草。一开始还不可察,慢慢的,顶破了土壤,化生成了一株参天大树。又好似江海奔流,猛地向着那层关隘冲击。力量积蓄到了极点时,那关隘已经无法经受庞大气机的碾压,脑中仿佛萦绕着一阵轰响,气海中元婴蓦地往上一个腾跃,一股清气冲过了囟门,绽放出无量的明光!

卫明夷蓦地睁开了双眼,她站起身,沐浴在无尽的金光下,躯壳和神气都飘飘然的,俨然是迈入了元婴境界!她根基打得坚实,在金丹时候法力便极为庞大,此刻更是察觉到自身法力暴涨,举手投足间就有赫赫威能!她微微一笑,感知着自身发生的变化,数息后将鼓荡的力量,一一收束了起来。

再朝着面板上看去,她的修为已修正为“元婴一重境”了。元婴阶段修持天地人三法身,在金手指这也明码标价,一百个天赋点一重,当然,前提是她将功行推到相应的层次,才能一点间落成。至于如何迈入洞天,金手指也给了她答案——一千点。过去的卫明夷会觉得它遥不可及,但现在不同了,只要收拢五百个势力,那就有一千点,到最后天赋点必定会溢出,不过彼时她或许也不再需要天赋点助力了。

卫明夷没继续留在“洞中一日”中,她回到了冲渊殿,因掌教、辅师她们都在洞中一日里修行,四面显得格外清寂。卫明夷取出“留章书”看消息,荒域那边有祖师坐镇,再加上玉皇宗、天元宗以及无生陆的力量,暂时抵御住了邪潮。但这也意味着这些人被牵制在了那边,几乎动弹不得。

再看净域,纯净派那边驻守的道人传来了消息,十方天宫那边的盛族天阳林氏跟她们起了冲突,因没有三重境的真人在,战线又逐渐缩到纯净派地界,只余下几个散落的驻地,与那边的道人进行游斗。

卫明夷眸光闪了闪,先前没有动作,却在此刻动手……是认为祖师被荒域牵制住,无暇管顾这边么?盛族自己的打算,还是十方天宫的授意呢?卫明夷心想着,决定过去看看。世家的天序横亘在上方,迟早要打破的。而十方天宫,就是她们第一个目标。

说来也是奇怪,双方明里暗里的冲突也是不少,世家憎恶冲渊宗,恨不得将她们都给镇灭了,但始终没有变成“仇恨”,一点资历都没有给她带来。这是为什么?是那边觉得一切都是道争,不涉私情,才没有仇恨吗?

纯净派山门外,天阳林氏的元婴道人时常露脸。他们没有尝试轰击大阵,也没做好正式跟冲渊宗开战的准备,只是在外围巡游,一旦看到里头的道人出来,就设法擒捉了。

此刻捕捉到了一股气机,外围的两名道人瞬间朝着那个方向聚拢。等看清楚来人后,林氏道人的面上浮现一抹惊喜,眼神中更是满是热切。“是卫无妄!”上头已经下达了命令,谁要是能捉住卫无妄,就赐下上乘道书和资粮。两位道人修的是地阶功法,但只一经,那是完全不够用的。

从纯净派中掠出去的正是卫明夷,她身上有祖师留下的剑符,并不惧怕洞天真人来拿她。至于元婴……都不用动用剑符,打不过她还不能遁走么?抬眸望向了那神色热切的元婴道人,卫明夷猜到他们心中所想,大概认为自己只是个金丹,身边没有元婴护着,擒捉是手到擒来的事?要是这样,对方就想错了。

可能是怕生变,林氏道人交流了眼神后立马动起手来,其中一人将法力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卫明夷抓去。这是最简单的法力运化法门,根本不需要什么变化,只要逃不开,就只能被拿了。另外一人没有动手,但他的身后飘出一道道丝线,刹那间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笼罩四面。

卫明夷看着两位道人,根本不闪避。道人斗法看的不仅是境界,还有法力神通。她站在原处,轰隆一声爆响,顿时清气散开,光焰升腾。那法力化成的巨手根本没有碰到她,就瞬间崩散。卫明夷一将法力荡出,那两人的神色就变了变,失声道:“元婴?!”他们拿到的资料中,这卫道人也不过金丹三重境而已,而且还是在不到二十年成就,已经是超出认知了,可没想到,还能再更上一层楼。

这对付元婴就不能轻率了,林氏道人的攻势立马就变作了守势,警惕地看着卫明夷,袖中荡出一枚牌符。

卫明夷可没准备站着挨打,这两人对她动手,那就别想从这儿走出去了。她将法诀一转,用“地规”锁住这方天地,法力一运,顿时天刑之雷生发。这到了元婴后,行动间有莫大威能,天刑之雷的威势也变得浩瀚无边。雷霆震动,隆隆绕耳不绝。那两位林氏的元婴道人见雷网生发,想的不是对敌,而是设法遁走。

眉梢一扬,卫明夷看着两位道人做了错事。九宫变化莫测,自为地之成规,不论两人遁行,那都是在囚笼中而已。若是正面应对,还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现在只顾着遁走,那就休想再找到机会了。罡雷往下砸落,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林氏道人左右闪避,还是能躲开大半威能。可下一霎那,地势陡然间发生了变化,仿佛深陷变阵中,坚不可摧如刀锋似的山棱骤然生发,等他们身一转,又是奔涌的洪潮。

水声大响,蓝茫闪烁,水潮撞在护体罡气上,使得宝光一阵乱颤,险些被打的彻底散去。可这还不是结束,地火水风旋生旋去,伴随着那越来越浩荡的雷霆打来,遁法已经没有多少施展的空间。林氏道人只得放弃原先逃遁的打算,而是与卫明夷正面抗衡。只是,这一选择已经晚了,根本无法将战局拿住,只能被动地应对。

等到林氏道人身上扔出去的法器都碎了后,卫明夷也逐渐摸透了对方的功法,以及提升了自己对元婴层次力量的掌控。她不再迟疑,眼神一闪,身后一轮太极圆盘跳跃了出来。先前因她只金丹道行,“天地裂解”很难发挥出威力,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以元婴的法力推动这一切。

太极阴阳二气旋转颇为缓慢,落在林氏道人的眼中,时间更像是被延长了一般。浩荡的水潮不见了,涌动的罡雷不见了,好似天地间的存在都消失了,只留下了开天辟地后的阴阳二分。阴阳旋转,风雷相荡,许久后,林氏道人才感知到疼痛,一低头发现大半的身躯都消失了,最后留下一个“你”字,还未说完,便在磨荡的气机中彻底爆散。

卫明夷一拂袖,荡开了残存的法力和尘烟。她思忖片刻,认为“天地裂解”还是有缺陷的。林氏道人生吃了这一招,是因为他们落到了“地规”之中,已经无处可逃了。如果有人能打破那种禁锢呢?一旦遁出去,天地裂解就奈何不了他们。但这一点短时间内也无法弥补,四大家族的道人神通变化无穷,还得应机行事。

既然出来了一趟,卫明夷必然要将附近的碍事之人扫除。一来是减轻这边道人的压力,二来则是靠那些对手来修补完善她的道法,她需要在斗战中变强。小半月后,附近天阳林氏的道人被卫明夷扫尽,消息也传回到了他们的族中。

而此刻,卫明夷的面板上跳出了一条消息。

天阳林氏势力仇恨。

卫明夷“啧”一声,跳红往往是大肆入侵的前兆,她能对付三两个元婴一重境,可面对成群的二重境甚至三重境,那还是有些危险的。

卫明夷毫不犹豫一转身,回到了冲渊宗中。

已是六月。

不少人从洞中一日中出来了。

一来是在里头清修,容易产生一种空茫感,丧失自身的存在;另一方面是功行取得一定的长进,在梳理之后需要靠斗战来证明自身。修行的成果是可喜的,筑基、金丹层次的道人提升极大,到了元婴层次,迈出一步更是像跨越天堑——而掌教真人和徐雪英真人都往前迈出了一步。

要说卫明夷有什么遗憾的,那便是她的师尊还没出关。不过她也知道,元婴三重境再往上就是洞天了,在这一步停滞的人不可穷数。师尊天纵英才,恐怕也需要百年光阴,对应起显示时间,非得三个月不可,而且,这仅仅是将功行推到那个顶点,至于如何打破障碍,需要多少时间,则是个未定之数。

“那天阳林氏时常来骚扰我们。”卫明夷将近来发生的事一一说来,“荒变中,十方天宫被吞噬的盛族最多,阴山钟氏已经彻底败落,目前底下只剩下天阳林氏、浮空杨氏以及南离司马氏。我们对一家出手,另外几家未必会袖手旁观。”盛族之间的确有竞争,但无论怎么样,他们都做不到违逆十方天宫的意志。

“少去的至少是半数了。”宿玄镜道,如果是荒变前,那可驱使的三流世家更多,这些家族可都是有元婴坐镇的,就算是靠着各种法门叠上去的,那也是个元婴。

“天阳林氏既然对我们动手,那就不可放过。”卫明夷想了想,又说,“那边掌握的与我们有关的消息是数月之前。”就算知道了她升到元婴怎么样?只会觉得是她天赋好,毕竟连洞天都亲自下令抓她了。至于冲渊宗整个儿实力上的飞跃,那帮人根本不敢深想。

如果九品神砂足够的话,她们还能在洞中一日中清修。可惜资源有些不足,因为洞中一日支取的是未来光阴中所耗用的资粮,再加上冲渊宗还得靠九品神砂维持善功制度……过去的库藏以及祖师所采摄的,赶不上她们耗用的速度了。

不过卫明夷也不急,一个月获得六万多资历点,目前已存到二十万了,很快就能从商城中买下“下重天”,到时候资历点会有盈余,不管是大肆购买荒域土地倒逼邪祟,还是将更多建筑送到仰春台中,都不在话下!

宿玄镜道:“速战速决!”这就意味着要遮蔽天机,不使得注视着她们的存在察觉到她们的动作。而在冲渊宗中,确实存在着一件道宝——从太一神宫中取回来的“颠倒乾坤”!

巫崇云虽未出关,但冲渊宗中顶尖的战力并不少。宿玄镜修到了二重境,作为一个剑修,她有挑战三重境的把握,而徐雪英也借着洞中一日修到三重境。至于李含光,她知道自己暂时无法越过那道界限,并没有选择进入洞中一日,而是去借万法碑推演完善自己的功法,尽可能地将“缺”处一一补足,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力量也是有所提升的。

在做出了决断后,冲渊宗一众立马为了解决天阳林氏做准备。

六月底的时候,冲渊宗道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阳林氏的山门外,徐雪英的道行提升后,神通也变得更强。催动影鱼一掠,不仅是凡人,修为低下的也尽数被带走。破阵之器如洒落的雨点般倾泄,打了林氏道人一个措手不及。

林氏道人第一时间将消息传递出去,可因为“颠倒乾坤”在运转,其实没有半点声息传出去。无数火雷如潮奔涌,将天阙染成血一般的颜色。林氏族中的三重境道人不再静坐,可在一番斗战后,只能够满怀怅然地化去。

阵机遮蔽天穹,四方气机皆无法算定。一阵阵剧烈的光芒在天阳林氏的族地上方闪耀,倾天爆响连绵不绝。等到奔涌的尘烟彻底散去后,整个天阳林氏的族地都被夷为平地。刺目的光亮闪烁几瞬,慢慢地暗淡了下去。

卫明夷回收了林氏的族地,但没有落下护山大阵。将林氏族地中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走后,冲渊宗一众快速地撤了回去,尘烟散后,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等到她们走后,余下几个家族的道人急匆匆地过来,看到破碎的地陆和断壁残垣中,顿时大惊失色。玉皇宗、天元宗等宗派势力被邪祟牵制,依照他们对冲渊宗实力的估量,是不可能短时间将偌大的盛族灭去!然而就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偌大的天阳林氏就这样消失了。他们的族地被打成了废墟,而统御之下的大州,连个活人都没有留下!这群道人心中大为惊恐,根本不敢在天阳林氏的废墟上久留,纷纷遁走。

上重天中。

洞天道人也得到了消息。

她们知道天机被遮蔽了,但不确定是哪里发生了问题,唯一能推演到些许的便是天演山两姐妹,可这两位未必事事都肯说。

“她们的力量增长太快了,不符合常理。”乌玉川淡淡道。

“天机相应,我辈占据主流时刻,不也有着旁人不及的时运么?”玉玄霜道。

在过去是承接天命,可后来则是秩序带来万般好处,是千万人供养一尊。

“接下来矛头会指向十方天宫吧,陈道友准备如何呢?”玉玄霜又问。

月无缺虽只一尊化身去往荒域,可注意力仍旧被牵制住了。想要对冲渊宗下手,正是极好的时机,而冲渊宗俨然不再掩饰自身的锋芒。

“渡天枝还未祭炼完成。”陈鹫神色漠然,道,“九州的事情,陈氏的人自会应付。”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刻,她不会出手。

“要是神裔那边愿意提供援手呢?”玉玄霜深深地望了陈鹫一眼,再度询问。这位自成就后,就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秉持着自身的道念坚定不移。她会维护她认为是有利于九州的事,而排斥其余的道路。

“净域之事,与她们何干。”陈鹫眼神沉冷。

玉玄霜心中有数,只要神裔没有越过那道约定的分界线,荒域那头发生的事与她们是不相干的。

但神裔牵制月无缺的好处是实打实的。

“那春秋荒原的天锁是真是假?”乌玉川忽然询问。

这关系到了她们自身的修行,九州道人想要攀登洞天,而洞天之后便要摘取道果。

如果摘取道果飞升只是一场虚幻,那她们的未来在哪里?

“是真是假重要么?”乌紫竹耷拉着眉眼,“如果是真的,解开天锁要面对域外的神魔侵袭。况且,天锁与我四家相连,是我等立身之基。”她们根本就没有选择,没有未来,也没有回头路。

陈鹫道:“天锁一解,九州落入域外神魔的视野,那冲渊宗道人,更不该打破天序!”

第112章

对付十方天宫,必定涉及春秋荒原的天序,冲渊宗中,卫明夷她们也稍作了一番议论。因为一旦天序崩塌,而她们还没有做足充分的准备,那将为九州带来万劫不复的结果,这同样不是她们想见到的。

“生死枯荣树逐渐凋零,这意味着天序的崩塌是不可逆的过程。在彻底枯死前,外头的存在还未找到九州。那么四家共为天序,少了十方天宫,并不会导致一切彻底崩塌。”卫明夷斟酌一阵后说。四家之中,十方天宫是最想维持原有天序的,此辈行事根本不近人情。她们想对十方天宫出手,十方天宫何尝不这样想呢?

“跟陈氏对上,意味着十方天宫地界内所有的氏族都会动起来。”宿玄镜思忖道,固然会有些许选择背弃十方天宫的,但能削弱几成呢?况且四家同气连枝,那三家必定有人施以援手。她们这边力量本就不如十方天宫,统合的师徒一脉还派出去抵抗荒域中骤然变得凶暴的邪潮……怎样拿住十方天宫,还得再做思量。

卫明夷“唔”了一声,她想了想说:“先修行吧。”有洞中一日在,赚来一天就等于得来一年的修行时间。的确要对付十方天宫,但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就是送人头了。

十方天宫中。

陈氏道人也得知天阳林氏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冲渊宗道人抹去的消息,主事的真人面色沉凝如铅铁。

“除非是天阳林氏内部崩坏,不然冲渊宗不可能这么快就得手。”一位道人开口,可天阳林氏一直追随十方天宫,没有半点异样传出。

“或许是冲渊宗有某种提高功行的法门,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我们得重新评估她们的实力。”

“最坏的情况是她们仍旧在提升,一日一变,千日后恐怕是另一种面孔了。”

“真人怎么说?”问话的道人看了眼上头。

“真人说不到存亡时刻,她是不会出手的。而那一位如今被荒域的东西牵制住,暂时不会对我们动手。”她们要对付冲渊宗,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时刻了。

“那就战吧。”陈氏的真人做出了决定,她们不想再做等待了,如真像猜测那样,时间一长,冲渊宗必定会变成一个难以对付的庞然大物。这是九州天序中的异类,跟神裔邪祟一般,是要镇灭的存在。

一道道命令从十方天宫中传了出来,因要动手,那些还在十方天宫地界内的大小世家都要听从她们的调遣和统御。

如此声势浩荡的动作,是瞒不过冲渊宗众人的耳目,很快,卫明夷便从留章书中得到了消息,陈氏的道人正在迁移域中的凡人、统合各大氏族,俨然是发动一切的前兆。

先前借着纯净派山门,冲渊宗朝着十方天宫的地界深入许多,可因盛族动手,拿下的地界又回到十方天宫手中,只余几个驻地在抗衡。那些驻地并没有护山大阵,只是垒着普通的法坛,是不可能抗衡十方天宫道人的,卫明夷想了一会儿,便让人从驻地中撤回来,尽数留在纯净派山门中。有护山大阵在,十方天宫奈何不了她们。

正是在自己这边的人撤退不久后,整个十方天宫掀起了一连串的爆响,那动静带来了异样的光芒,宛如一轮新日,悬挂在上方。九州净域之中,对道法气机稍微敏锐些的道人,都被那般宏大的声势惊动。

“那是什么?”卫明夷的眉头紧皱。

荒域那边,因宗派的道人中有会炼器的,尘不渡身上的担子减轻了几分,便回到了冲渊宗洞中一日里修行。她的天赋也不差,只是当年从陈家逃出去后,宛如丧家之犬,四处躲藏,避到了荒域中。因不想被人找到,她也很少在无生陆中露脸,缺乏资粮,有时常负伤,功行不仅没有进步,反而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倒退。所幸加入了冲渊宗,她的躯体渐次恢复,如今得了洞中一日之助,终于迈入元婴境中。

因陈清和还在洞中一日中,她虽出关了,可还没回到冲渊大泽。此刻被十方天宫方向的气机惊动,眉头顿时紧紧拧起。

“尘道友,你知道那是什么动静吗?”卫明夷问道。

尘不渡迟疑片刻,说:“族中的许多秘事,得修到了元婴才知道。”金丹固然可以称一声“真人”,但想要有坐镇一方的能力,还是得修到元婴。金丹知道太多,一旦遇到危险,最后秘密都变成别人的了。虽然她说不出详情,但根据那逸散的气机以及十方天宫做出了猜测。她道:“补天心经走的是炼合的路子,仿攀登洞天的诸我归一,一直在追求异我成一。那笼罩十方天宫地界的法器,遵循的应当也是这一道理。”

不足之处当设法填补,若不能自身道体完备,便借外物来达成自身的和谐完美。十方天宫是炼器的家族,一直在追究将外器也化作“我”的一部分,而不是彻底地排斥外道。

“炼合如一么?”卫明夷若有所思,她眸光闪烁着。在十方天宫的地界,天阳林氏所在是已经被她回收了,只是没有落下护山大阵,如果十方天宫真的在炼合那片地域,那恐怕得不到圆满,始终留下一点缺隙在了。

此刻的十方天宫道人祭出的是正是一件统合气机的法器,它名“重天一机”,能将十方天宫统治下的地域化归一体。在重天一机中,拥有无数个独立的空域,只要有道人闯进来,便能被挪移到空域中去。这就意味着不管对方来势多凶猛,都能将它打散。而且在空域中,她们也能将自己这边的道人送过去,与敌人缠斗。被困在空域中的道人是没有退路的,可能拥有以一当十的悍勇,但人之力量并非无穷无尽,时间长了还是会被拖死。

“还是有些许偏差。”催动法器的十方天宫道人心间有一股不祥的预兆。

“天机不应么?”陈氏也有会推演的道人,面色沉凝如水。可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们是不可能退缩的。

“虽催动了重天一机,可我们仍旧没有办法的打破冲渊宗的护山大阵。她们如果不来,那该如何呢?”

冲渊宗毕竟没有落在十方天宫势力范围内,过去云中境允许纯净派和钟氏进入,却未必允许她们的人越过云中境的关隘,毕竟同为世家,之间也有竞争关系。云中境轻视盛族,却将她们当作巨大的威胁。

这是一个必须面对却难以解开的难题。

冲渊宗的道人选择不出来,那她们能怎么办?

连洞天真人都无法撼动的阵机,投入雷珠等法器简直是白费力气。

“她们一直在收敛九品神砂,可数额还是有定的。除去留在我四家手中的,能大致计算出她们过去所得以及消耗。如果冲渊宗要推动道人迈入元婴,她们对九品神砂的需求只会增不会少。所以,她们会出来,她们必须出来。”陈是非冷淡地开口道。

想要九品神砂从哪里取呢?无非是她们几家。云中境最近,但双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荒变结束后,既不见云中境将失去的州城要回来,也不见冲渊宗再对附近的州城下手。

“我认为不该担心这一点,是冲渊宗想要对付我们,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云中境那边的道友还是得与她们谈,就算不结成彻底的同盟,她们也该就雷氏的事,给出一个交代。”

冲渊宗中。

卫明夷在计算自己的资历点。

依照目前的速度,得要一年多才能凑够买“下重天”的百万数额。

这段时间她们也没法在洞中一日中清修,因为未来要支取的神砂是个极为庞大的数额,那么这样一来,时间就白白地浪费掉了。

可要是与十方天宫全面开战,似乎也没到时候。

在她们商议未来之路的时候,接连几个坏消息传回。乌危夜给她们的可联络名单上,最后一个可交易资源的通道也被掐灭了,这意味着冲渊宗几乎没有进项。而荒域那边,也不大好。洞天层次的邪祟牵制住祖师的化身,余下的邪祟仍旧锲而不舍地轰击着纯净堡垒,使得损耗变得极大,神裔像是将千万年来催生的邪祟一气驱逐了出来。此外,还有神裔洞天露脸的消息传出,没有智慧的洞天邪祟是无法抗衡洞天化身的,但神裔洞天不一样,她们的道途跟九州修士,可也是一种道。

“合理怀疑神裔在跟十方天宫打配合,好逼迫我们动手。”卫明夷道。要是她们再自私一些,直接让人撤回到驻地,不管纯净堡垒也不管无生陆和那道变得脆弱的分界,那压力自然而然地消失。可她们不想放弃多年的功果,不想让净域的门户对神裔洞开。

到了九月的时候,无生陆的资源变得越发紧缺,不仅是天晶的炼制,还有丹丸的使用。因道人始终站在抵抗邪祟的前线,必须服用各种丹丸以保持自己头脑的冷静和清醒。无生陆那边已经尽可能地安排,可仍旧有人伤亡,有人堕落。

真正的损耗是无法靠着计算来得到准确数额的。

而冲渊宗这边,这几个月里,元婴层次的真人极少进入洞中一日,因巫崇云行功到了关键的时刻,谁也不去与她抢用九品神砂。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便是供元婴以下道人修行的上品丹砂有很多,中层的战力有了极大提升。

“我们得动手了。”宿玄镜沉声道,洞中一日的开启和维护都需要扔入九品神砂。一个人可能要花费几十年才能往上攀登一重境,而这个修行过程,还要一次性支取几十年的资源。想要借着“洞中一日”批量培养顶尖战力,以冲渊宗目前的能力,是无法做到的。固然可以将所有九品神砂都投在自身,但善功制说白了也是靠“奖励”笼络人心的,一旦该得到的不能入手,人心势必动摇。

“那就战!”卫明夷道,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

纯净派山门。

这是一个直接面向十方天宫的口子。

十方天宫只有少量道人进入云中境,在三城、麟州附近露脸,大部分的道人都在纯净派外围布置法坛。卫明夷虽然不知道法坛的具体用处,但是十方天宫总不会耗费宝材做无谓的事,其中甚至还用到了九品神砂,这就得设法抢过来。

与纯净派直接相接的原是一个隶属于天阳林氏的四流家族,当然,在斗战中彼辈已经飞灰湮灭了,现在出现在这儿的道人打着浮空杨氏的旗号,充当试探冲渊宗道人道行的马前卒。

在这一阶段的接触中,无需用到上乘的法器。那些用宝材堆砌的法坛并不坚固,法力一扫荡,便能轰破阵门,将它们打得四分五裂。

卫明夷是利用金手指的回收功能来侦察四方的,但出于谨慎,也派出了苍羽宗的道人。这一做法很快便被证实是正确的,因为在金手指上显示的障碍物是“二”,实际上十方天宫那边投入的傀儡道人已经能形成军阵。如果不是苍羽宗道人带回消息,如果贸然朝着那方冲过去,可能一不小心,就在傀儡的攻击下灰飞烟灭了。

“这些傀儡身上有‘一气连枝符’,它们处于阵势中,力量共鸣,能发挥出强大的实力。”陈清和面无表情地说道。尘不渡前往冲渊大泽继续维护天晶,而她被留在了冲渊宗中,做……卫无妄口中的“顾问”。她修行的是太上三洞真经,炼器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对于十方天宫中用的法符,则有独到的见解。

“怎么坏去?”卫明夷问道。

“心口以下三寸之地。”陈清和道,很快又补充了一句,“过去是这样。”

至于现在,她不清楚那边会不会变。

是真是假总要试一试。

在商议后,几位道人从阵中掠出,扑向了那成阵的傀儡。卫明夷也跟着过去,在众人道法相碰撞的时候,她身上的气机一转,顿时无数墨色的光点悬浮在了周身。只一个闪烁,净世之墨便朝着前方冲去,坠落在大片的傀儡人身上。一道轰然大响爆开,气机剧烈的冲荡着,在刺目的光耀闪烁后,那群傀儡人立在原处,只不过已不再动作。

“要将它们都带回去吗?”陈氏大坏,可祭炼的东西却是好的,拆解之后,还有许多材料可以重复利用。

卫明夷每回都会带走自己的战利品,只是在即将点头的刹那,她内心深处忽地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到了元婴,所谓警兆更是应机而发。她不做犹豫,顺从心念一摇头道:“不。”陈清和落入她们手中的事情,十方天宫必定是知道的。对方直至今日都没有要回陈清和,说明已经将人放弃了。依十方天宫的黑心,很有可能反利用这件事。

对方掐断最后的交易渠道,逼迫她们动手,显然是知道她们如今资源紧缺,而这批精致却好对付的傀儡人,就是陈氏道人放出的诱饵。她们无法攻入护山大阵,可要是将灭顶之物送到阵中呢?金手指没有对傀儡的存在做出警示,护山大阵不一定能及时地压住这股磅礴的力量。

卫明夷越想越觉得陈氏道人心黑,见同道们去追逐十方天宫那边的道人了,她思考片刻,将这一堆傀儡人送入了迷神洞天中。果不其然,原本僵硬的傀儡气机一被拨动,立马就轰爆开来,其声势极为庞大酷烈,将迷神宫中的宫殿、院落都夷为平地。这傀儡还有跃空之能,在她刻意渡入一抹气机时,某只傀儡蓦地一闪,带来极大的冲击力。

“你所知道的东西,陈氏那边都改易了。”回到驻地中,卫明夷凝视着陈清和,又道,“在你成了阶下囚的刹那,陈氏就放弃了你,不顾你的死活。”

陈清和抿了抿唇,她哪会不知道这点?刚到冲渊宗的时候,她的内心深处很纠结,母亲和家族之间不知如何决断。可之后族中没有半点与她相关的讯息,怅惘的同时也有种隐秘的如释重负。她也不清楚自己怎样想,她始终是混沌的,除了修炼外,母亲吩咐她做什么她就只能做什么。

卫明夷又道:“你说,十方天宫会不会在你的身上也下了某种禁制?不仅是你,每个十方天宫的道人,一出生就被下禁制。像是卖猪肉的打个标?”

陈清和深吸一口气,不想搭理卫明夷。可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内心深处浮现一抹疑虑。她身上会有十方天宫落下的手段吗?这一可能还是存在的。犹豫片刻,她问:“那我的存在会影响到冲渊宗么?”她会像昔日参与“合荒计划”的道人那样,成为某个灾难的导火索吗?

“你拥有迈入洞天的资质,而这样的人才在四族中越来越少,她们不会对你做什么。”

淡淡的说话声传出,陈清和还没反应过来,卫明夷蓦地一转身,惊喜道:“师尊?!”她还以为要很久之后才能碰到师尊。她眼中萦绕着喜色,唇角扬起,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灼目,她快速地跑向了巫崇云,不顾闲杂人等,一伸手就将巫崇云紧紧揽在怀中。在巫崇云颈边蹭了蹭,看着白皙的肌肤染上一抹红晕,她才定神,清了清嗓子说:“师尊,成就洞天了?但成就洞天不是该有天地为之战栗的庞大异象吗?”

巫崇云:“……”她推了推卫明夷,说,“还未。”在洞中一日中清修,一日能到一年来用,她仍旧是三重境,但因趋近了那道界限,与先前的自己已有了本质不同。就算此刻再有洞天真人来抓卫明夷,她也有自信与之对战片刻了。

清修固然能够积蓄力量,但距离圆满总隔了一层。巫崇云知道久坐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索性就从洞中一日中出来了。她知道冲渊宗与十方天宫即将开战,那么,她成道的契机或许就在这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中。

“一道阵机笼罩了这片空域,从阵中走出去了,便在对面阵机的笼罩中。”巫崇云拍了拍卫明夷的后背,又说道。这便是十方天宫的手段了,只是至今没有发动,或许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所有人都走出去?”卫明夷道,她凝眸看巫崇云的脸,清湛的眸中只倒映出她一人的身影。

巫崇云蹙眉,她隐约觉得有事机脱离了掌控,她道:“或许如此。”

十方天宫中。

陈氏道人已同另外三家联络,彻底截断对方交易渠道还不够,陈氏要求三家也派出人来支援。灵山答应得还算干脆,天演山只提了扰乱天机、屏蔽天变,而云中境则自称炼丹道人斗战能力不强,只提供足数的丹丸。

陈氏道人略有些不满,但也没将真正的希望寄托在外人的身上。等待众人的化影散去,只留了灵山的长老在此。

“上一回在藏兵台中,法器大多被冲渊宗拿走,可我灵山也得了一器,名曰的‘截光存影’,或许在斗战中可用。”所谓“截光存影”,乃是截去一段时光。譬如将纯净派为冲渊宗所占据的这一瞬抹去,那护山大阵就等同于不存在了。可截去的时光并非没有限制,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捕捉,而一旦超过这一刻钟,想要将法器运转下去,那么所有曾在里头存在的道人,都会留下一段影,成为持器者之敌。从外头得来的法器终究不如自身祭炼的契合心意道法,像“截光存影”,一刻钟何其短暂?光持拿着她不行,一不小心则为自身创造出大敌。

灵山长老将“截光存影”的好坏都与陈氏道人说了,用还是不用,全靠她们自己。护山大阵棘手,这是她们手中唯一能够起些效用的。“一刻钟不可能拿下冲渊道人。”

陈氏道人道:“但有重天一机在,能将那些力量都散去。”

灵山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道:“天演山道友说了,天数并不在我们这边。重天一机非道宝,必定会出现一丝缺隙,如果被冲渊宗道人抓住了,那么——”

陈道人明白言外之意,她道:“一念心转,万法如意,我族中道宝,足以补缺。”顿了顿,她又问,“灵山不知哪位道友来支援?”

灵山两尊洞天,九位长老。洞天不会出手,而九位长老中乌危夜留在无生陆,多少会对灵山决策造成影响,灵山的长老未必心齐。

灵山长老垂眼,淡淡道:“大长老,乌危衡。”

陈道人闻言一惊,没想到竟是这位!

第113章

灵山九位长老中,乌危衡居首,灵山诸事都由她来做决定,若无紧要事,她几乎不会出灵山。可现在跟冲渊宗一战,这位却要动身了。陈氏道人想不出缘由,但对于这一结果,她们自然是乐意见到的,毕竟乌危衡的道法也颇为强横。

纯净派山门驻地。

虽然与十方天宫之间的斗战仍旧是你来我往的试探,可宿玄镜、华宵烛、徐雪英等人都已经动身,抵达了这第一战线。几月之间,露脸的都是十方天宫底下的世族道人,或者就是陈氏炼制的傀儡,连一个三重境的陈氏道人都未看见。

十方天宫那边要放缓节奏,冲渊宗也不会进行强攻,毕竟从那些世族道人的身上,仍旧能够取到些许九品神砂。

不过,到了来年二月的时候,一股气机笼罩了四方天地。十方天宫的道人先是将“一念如意”祭了出来,这是十方天宫中的道宝,所谓“万事如意”,是能够让一切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转化的。投入的资粮越多,变化也就越快。如果是顺势,其达成目的所需求的法力就小,如果是逆势,需求法力就大了,一旦超过某道界限,“一念如意”的效用就会消失。

十方天宫掌控着这件道宝,大部分时候用它来推动“补天术”,补全可能存在的缺陷。她们始终把握着度,不去试探那最终的界限。这回运用的时候,十方天宫道人做过商议,她们认为天机不应,才导致了“重天一机”始终有股不完美的缺憾,这并非重天一机本身带来的,所以,她们以为“一念如意”可以将那一点不完美抹去,道宝所求取的法力也不会太多。

在“一念如意”祭出后,她们心中萦绕的那股怪异的感觉果真消失了。紧接着,十方天宫又将灵山送过来的“截光存影”取了出来。这一法器不能无中生有,但能将“有”送归到“无”时。纯净派的护山大阵并非从来就有,十方天宫道人掐算时间,用“截光存影”将拥有护山大阵的那一时刻抹去。

这等强悍的法器天生具备缺陷在,灵山的道友说它只能维持一刻钟,可陈氏道人知道,一刻钟是不可能见到结果的,甚至都不够引动重天一机,将人腾挪到空域中。她们需要强行让“截光存影”运转下去,就算因此产生敌影也在所不惜。她们的重天一机最不怕的就是“众力”,因为可以借着阵势将敌人腾挪分化了。

驻地中。

卫明夷她们已经得到了陈氏道人在集结的消息,知道陈氏道人要采取正攻了。因冲渊宗的目标是拿下十方天宫,所以整个战局的布置并非以躲藏为主,只是稍微借了护山大阵。

十方天宫祭出了那件法器后,众人还是无知无觉的,并未察觉到暗中的变动。只有巫崇云微微抬眸,朝着南方望了一眼,似是感知到了什么。临阵之战,是不可能算定所有的,有的变化无法预料,那就只能见机行事了。她一摆拂尘,她道:“不对,事机有变。”

很快的,卫明夷和宿玄镜她们就知道到底是什么发生了变化。

十方天宫那处在用“截光留影”截取那段时光后,立马催动阵机。因重天一机的存在,十方天宫已经成了一体。那主持的道人将气机一引,便见万千耀目的的光芒密密麻麻的浮现,在闪烁间,如星雨般砸向了纯净派山门驻地,同时,引出了一道惊天动地的轰隆爆响。

金手指没有提醒卫明夷护山大阵的异状,因为它实际上还是存在的,只是暂时被隐去了。在十方天宫将无数罡雷似的雷珠轰落后,卫明夷眼皮子狂跳着,她朝着巫崇云看了一眼,道:“大阵——”话还没有说完,巫崇云便引动了无尽重水,宿玄镜也持起了牌符进行调度。

因护山大阵坚不可摧深入人心,在雷珠破开阵势轰落时,道人们内心一震,出现了刹那的慌乱。好在先前的布置都是围绕着对战进行的。计划中,也有应对雷珠的方式。雷珠落下道人们的确可以遁走,但一旦雷珠数额超过了某个限制,还是有可能对道人造成巨大伤害的,她们要对付十方天宫,就得减少这种情况。

刺目的光亮在纯净派的驻地上方闪烁不定,翻滚的气浪如狂澜,无数光点映照着道人们严肃的面庞。在化去了雷珠的攻势后,众人朝着前方望去,瞧见了道道模糊的身影,俨然是十方天宫道人出动。

“来了。”卫明夷心中一紧,护山大阵被化去的事情让她脊背发寒,十方天宫的手段或许超出她们的预计。如果安全区被攻破,那她们的处境就危险了。但转念一想,卫明夷又将那股忧惧压了下去。如果对方真有这样的手段,直接攻上冲渊宗不是更好?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来?那手段必定有着极大的限制,而且不能随意复刻。

法器之间的碰撞持续了一刻钟,场上又出现了变化。天边忽然坍塌出来一个漆黑的黑洞,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眸,而这股异气所到之处,生出了一道接一道的虚影。卫明夷精神一绷,心中立马警铃大作,以为是荒域那边的存在出现了。虚影是道人的模样,与在场的人形容都有重叠,它们一出现,便一窝蜂似的冲向了十方天宫的道人。

“这是——”卫明夷眼皮子一跳。

“兴许是某种法器的‘反’力。”巫崇云说。十方天宫用某种手段绕过了护山大阵,而此举必不应天机。她们持拿的法器一正一反,就看如何运用了。就在那些虚影涌出去的刹那,天地仿佛一静,重天一机终于蓄势完成,十方天宫的道人轻轻一引,一股异气霎时间冲出,落在所有人的身上,将她们一卷,带到了一片空域中。

此刻的荒域。

在十方天宫与冲渊宗正式开战后,深处的存在也有了行动。她们之前提议进入净域,帮助十方天宫的道人解决敌手,可惜被陈鹫一口回绝了。但就算那边不需要她们帮忙,为了解决同一个大敌,神裔也会发动力量,牵制住那可能杀回去的月无缺。

“洞天层次的邪祟不足以拦住此人的剑。”神裔那边渐渐得到了消息,知道月无缺是在幽罗玄狱中成就的。再看她先前使出来的手段,可以确定玄狱中的道友们就是死于她之手,神裔们的谋划,坏在了她的手中。深切的恨意在胸腔中萦绕,知道月无缺不与九州洞天同道后,神裔洞天恨不得生食她的血肉。

“她能诛杀我们。”神裔恨声道。她们这一族群一诞生数量就是恒定的,个体天赋不一,借着洗身池重归人世,也是一种洗炼。万年来,洗身池中无数次轮回,整个族群中所攀到洞天的,至今只剩下九位。一旦死在月无缺的剑下,想要推动新的存在成就,也是十分不易的。

“一人不够,那两人呢?”又有神裔开口道。月无缺成就时间不长,先前死在她剑下的至多元婴。至于玄狱中的道友们,那是被太一的人镇压住了,根本无力还手,看不出月无缺自身的手段。

“就先如此。”九歌寒声道,荒域毕竟是她们掌控的地带,不管是后撤还是支援,都是一念间的事。

两尊神裔洞天带来的混沌震荡,非是没有智识的邪祟可以比拟的。铺天盖地的法相中,存在着一页无垢天书,试图将露脸的道人拉拽到她们这边来。无量的诵经声在回荡,盖住了风声、咆哮声、哀嚎声以及雷霆轰隆声。

天外道宫中。

月无缺的手指从剑上轻轻拂过。

神裔洞天既然已经露脸,那区区一具化身恐怕无法应对她们。她的身形一闪,一股磅礴的力量肆无忌惮地朝着下方的荒域宣泄,一道裂空的剑痕仿若银河般悬挂在天幕。

上重天里,九州的洞天真人略有所感。

朝着月无缺离去的方向看上一眼,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忌惮。

剑修成就洞天后,剑意变化莫测,蕴生神通,会十分棘手。

她们之中也有修剑道的,但没有谁的剑意像月无缺那般纯粹。

“那边两位洞天动身了。”一阵沉默后,玉玄霜开口。

“她的剑能将那两尊斩去么?”计道衡问道。

没有人回答,因为能斩去神裔,也就证明了能斩去她们。

片刻后,云未央发出一声轻嗤,她斩钉截铁道:“能!”

余下的道人脸色有些不好,一时间静默无言。直到一道轻叹声响起,天演山两位洞天方向,玉玄霜的身影隐去,而另一位极少出声的洞天玉知白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她问道:“如果那位抹去神裔两位洞天的存在,撕开了一条裂口,我辈还要维持在百年的定约么?”

乌玉川眸光沉沉,她看向玉知白,问:“玉道友算到了什么?”一般都是玉玄霜对外说话,一旦玉知白现身,便意味着某件事情有了结果。

玉知白说:“得天机相助,我已找到开天骨所在。”

神裔必须要抹去的,对方与她们都不是同一种存在。万年之前的事情已变得不再重要,想要争九州生机,就算神裔真的秉持神君的意愿,她们都要斗争到底。灵山的道人没有回答,陈鹫的眼中掠过一抹乌沉之色,她道:“时机一转即逝,有则持拿在手。”不管是对付神裔还是对付冲渊宗,她都会握住那个时刻。

“如果两相取一呢?”玉知白又问。

陈鹫的眼皮子一跳,玉知白这样追问了,说明在未来,还是极有可能上演这一幕的。诛杀神裔的机与抵御冲渊宗的机应在一刹那么?她眼睑合了下去,不再言语。

“云道友,丹丸炼制得怎么样了?”乌玉川转向云未央。固然可以借法器消去混沌之气的侵逼,但陈鹫需要将心力用于渡天枝的祭炼,那就只能从丹丸上着手。云中境的这位是炼丹宗师,能炼死得活。

“在炼。”云未央漫不经心道,她的意识落向荒域方向,又道,“解厄太清丹的效用如何,还得再看。”

乌玉川忽地生出一股不祥的预兆,她问:“怎么看?”

云未央说:“谁在对抗混沌,那就让谁先用了。”抵御神裔也是她道念和职责,将丹丸赠给月无缺并不会违背什么。她不怕来自世家道人的逼问,只怕月无缺不肯接受。好在月无缺跟过去没什么不同,只要是有利于自身的,她不会推拒。

“道友当真是慷慨。”乌玉川说。

云未央轻嗤:“你要是去那边,何止是太清丹,你想要的丹丸,我都设法给你炼出来。”

乌玉川叹息,她要是前往荒域与神裔对战,岂不就是撕毁合约?众人没有拿定注意前,怎么能去做?看了云未央一眼,她又道:“云道友,你不能背弃自身的来路,又不能将她带入我等的归途,又何苦执着?”

云未央面色一寒,她冷冷地问:“你很关心?”月无缺的道与她是相悖的,她只能尽可能地趋近月无缺,却无法得到一个明晰的未来。

乌玉川还没说什么,云未央的身影便兀自化散了。

陈鹫道:“不用管她。”身上枷锁无法挣开,一旦选择背离她们,先行毁灭的便是自身。若往日之道不能立住,洞天又是从何而来?

九州,十方天宫处。

卫明夷察觉到自身落在一个陌生的地界,四面没有任何声息,连留章书的气机都被截断,无法再利用。她心中警惕,暗暗思忖着她自身的处境。忽然间,一道陌生的气机闯了进来,卫明夷的眼神一凝,视线如冷电般望向前方出现的道人。

那道人都不自报家门,一脸深沉地催动法力。

卫明夷冷冷哂笑,这人与她境界相仿,一来便催动法力,是想欺负她迈入元婴不久么?奔涌的法力如浪潮般往前一碾,两人的身形没有动,可刹那间已经经过近百次的道法碰撞。数息后,一道紫电倏然间闪烁,往那道人的颈上一抹,道人的身躯一僵,顿时栽倒在地。在这位道人失利后,又有陌生的道人被送了过来,对方一言不发,上来就祭出自身道法。

卫明夷猜测这就是十方天宫的手段,她们的人都被隔开了,十方天宫掌握腾挪之法,要让她们置身于车轮战中。至于那些死掉的人,别说非陈氏血脉,就算是陈氏嫡脉,死了陈氏也不怜惜。

“也是有局限的,露脸的道人和我功行相仿。”卫明夷心中暗暗思忖道。她的法力浩瀚磅礴,但并非无有穷尽,身上倒是携带着恢复法力的丹丸,但同样也会用尽。看着眼下的这处空域,卫明夷想到了尘不渡猜测中的陈氏法器。对付这类存在,将它的圆满状态破坏掉就能找到缺隙,从而穿渡出来。卫明夷打算往那先前已回收的州城落下护山大阵,但心中浮现一股模糊的情绪,或许还不是时候。

如果陈氏的手段被坏去,陈氏很可能往后退缩了,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将人送过来与她们斗杀。她们冲渊宗道人的本领都是实打实的,毕竟有万法碑在,原先道册中的缺陷已经被补足了,在神通道术上已不会落下风。她内心估量出一个极限的时间,在此之前,则要感谢十方天宫的慷慨,尽情收割人头!

“卫道友。”又一个被十方天宫送来的道人,只是她跟先前那帮没什么情绪、像是傀儡的道人不同。她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问道,“清和还在冲渊宗么?”

卫明夷一扬眉,也还了一礼,道了声“在”。

道人说:“我要将她带回来。”她身上清光一转,说了声“失礼了”后,便将法力一拿。顿时,一道道与之一般的虚影冲了出来,在卫明夷的感知中,每一道身影都像是真实存在的。这也是陈道人的神通,数百化影中只有一道是真实的,只要对方认定是实在,那么虚影就会向实在转化,速度十分快。这些化影齐齐地抬起手往前一按,顿时一蓬蓬天火生出,如星雨坠落。

卫明夷眼神微凝,她催起遁法避开了坠落的天火。她的法力与那些虚影碰撞,隐约感知到每一道都是真实的,每一个都是元婴的实力。但这是不可能的,道人可以分化自身,但力量便会均摊出去一部分,除非是特殊手段,才能正身与化身同在,而且维持法力在顶点不落。然而这种手段,如君无垢的九身,或许就已经逼近极限,数百之数,无法做到。

她碰到的每一个都成为实在,难道对方对气机以及战机的把握到达完美无缺的地步?可她的遁法,连天演山道人都无法算,这人又是如何知道的?如果说是对方法器带来的,为什么前面几个道人不知道?卫明夷心念如电转,最后猜测那道法与自身的认知有关。而应对这种法门也是简单,对于不存在之物,无视最好。至于如何捕捉陈道人的正身,卫明夷心中也有数,因为此间必有一个真实。她选择了“静”,那陈道人就得以动相应。

就在卫明夷与数道虚影错身而过时,她的眼神微暗,那原本如止水的法力刹那间沸腾起来。她的道法运转自如,起落之间没有丝毫滞碍。“天地裂解”一出,身后的阴阳磨盘一荡,一阵崩裂声响,一道身影快速地后退,那游荡的虚影消失得一干二净。

陈道人还立在原处,但她随身携带的一件护身法器已经破碎了,化做了一道齑粉被风吹散。卫明夷见她一退,立马便追了上去,画地为牢发动,法力运转间,上方出现了张威能宏大的雷网,雷霆在此中跳跃,随时便砸下。九道道印伴随着纷飞的墨迹,如龙狂舞,朝着陈道人的身上按去。

陈道人的眼皮子一跳,忙不迭催动法术抵御道印。她认为这种威能极大的道法只在一落,但很快的,她便发现了,卫明夷根本不是要靠势来压她。那股涌来的法力时而激涌如浪,时而绵绵如细雨,她如果想要化去攻势,就得跟上卫明夷的道法之变。

这斗战法门是卫明夷从巫崇云那处学来的,因她的道法靠着金手指点到了技进乎道,所以在变化上没有缺陷,不会比任何一个同道弱。在看到陈道人扔出一件法器护持住自身时,卫明夷眸光一闪,抬手便是一记“一画开天”,此为分天地、理阴阳之法!那法器一阵震荡,发生了咔擦一道声响,卫明夷手又一翻。

天翻地覆,天地相交,是为泰之卦。

裁度天地之行,成天地之道,以御万民!

陈道人的神色倏然一变,她其实已经跟不上对手法力的变化,看似同为元婴一重境,甚至她成就时间更久一些,可结果是相反的,仿佛对面已经走得极远。她的气息一个凝滞,刹那间,上方的雷霆已经尽数轰落下来,打散了她身上遮护的罡气。陈道人哪还能再坚持下去,浑身剧震,口鼻中涌出了鲜血来。

卫明夷淡淡地看了陈道人一眼,见她已无力抵抗,便将她一拿,禁住了她的法力,丢入了身外天中。卫明夷没有服用药丸,她知道那边调度是需要时间的,趁着下一位到来前,她开始调整自身的气息,梳理前一番斗战的得失。现在她的法力还有许多,可之后少去的难以完全补回来,这意味着她的操作还得再精细几分。

不知道师尊那边怎么样了,师尊已是元婴三重境,那她要对付的,都是三重境的道人吗?

另一处空域中。

巫崇云持着拂尘,神色寂然如冬山。

这边不像是金丹、元婴一重境那边的战场,很快分出胜负,她眼前出现的,仍旧是踏入空域中见到的第一个敌人,浮空杨氏的三重境道人。

不过,这一场斗战很快就要结束了,那边的道人已经用尽了手段。

那道人深深地凝视着巫崇云,道:“你背弃了我们,你是叛徒。”

巫崇云说:“与君不熟。”法力的碰撞已经有了结果,她将拂尘一挥,那杨氏道人的身躯顿时爆散成了一团。

数息后,一道清雅的琴音响起。

巫崇云眼神一凝,面上浮现一抹错愕之色,她看向了琴音传来的方向。

静如止水的心,仍旧掀起了一道波澜。

第114章

说是与十方天宫的私仇,其实这一战是为了动摇世家的天序,在斗战中见到另外三家道人的身影,并不奇怪。但乌危衡的现身,还是让巫崇云吃了一惊,毕竟谁都可以,怎么可能是乌危衡。巫崇云的心中发紧,她抿了抿唇,眼神向着身侧一飘,可截断的空域中,只有她一人面对。

“你没走上枯荣之道,但还是抵达了那道界限。”乌危衡抱着琴,面无表情地望向了巫崇云,“你天资好,可这样太快了。”枯荣之毒能夺人性命,但也蕴藏着道法之变。乌见微领命,而乌见欢必不可能下死手,活着的乌见禅必定从枯荣中领悟真谛,然而她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巫崇云垂眼不语,如果没有洞中一日,她的确要很久才能抵达那道关隘。她的心脏突突地跳着,被掩藏着的记忆都如潮水涌了上来,好的、坏的,都奋力地在她的耳畔叫嚣。她的心湖荡开了一道涟漪,可这不足以动摇她的意志,她很快便将杂念拂去,抬起头来看向乌危衡:“不快。”

乌危衡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又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巫崇云眼中浮现一抹对旧事的疲倦,知道答案还有什么意义呢?

乌危衡继续道:“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巫崇云眼睫微颤,她说:“您当年不会这样多话。”要动手就得是直接狠绝,不是么?

乌危衡闻言笑了一声,她凝神望着巫崇云:“我想你死,还想你活。想你跟着天序一起腐朽,也想你跳出枷锁。你说灵山的未来在哪里呢?锦绣高台都是可悲的,累累白骨中无尽亡魂在咆哮。”她的指尖落在了琴弦上,带出一道如裂帛般的激响。她又道,“今日来此,了你最后的承负。至于得活得死,就看你自己了。禅儿,动手吧。”

话音一落,杀机骤然浮现。庞大的法力涌动着,激起了半空中的一道乱流。乌危衡修的也是《天风吹海谱》,琴音响起,霎那间万物成海,挤压着存在着的一切。巫崇云眼神一凛,将无尽重水一催动,顿时四面水泽滚荡,一浪高过了一浪。

要论法力的浑厚和神通的变化,巫崇云并不容易胜过乌危衡。她的确在洞中一日中修持许多年,可在她还没有迈入道途的时候,乌危衡就已经是三重境的真人了。她的《休琴令》是从《天风吹海谱》中推演出来的,也很可能会被乌危衡看穿,在与乌危衡对战的时候,巫崇云半点松懈都不能有。

重天一机的各处空域中,俱是发出了猛烈的撞击,十方天宫的道人眉头紧紧皱起,她们是看不到其中变化的,只能从道人身上携带的符箓传递回来的气机辨认,最终的战局如何。天宫中,一个个道人被送渡到空域里,对面也有身亡的,但比起来,还是她们这处损失更大。而且其中一部分损失,是使用“截光存影”带来的恶果。可这也是她们唯一将冲渊宗道人从坚不可摧的大阵中带出来的办法。

“早就超过了时限,那‘截光存影’不断生出化影,侵占了空域,牵制我们的战力。算一算时间,冲渊宗那边的道人应当都被腾挪出来了,或许,我们该停止催动‘截光存影’。”陈氏道人道。再让“截光存影”将不利处发挥下去,那就算有一念如意在,局面都会越来越不利于十方天宫。

“可行。”

“天演山的道人如何说?推演出了结果了吗?”

“那边传来消息,天机渐移,局势目前有利于我等。”

……

在一番商议后,十方天宫的道人将“截光存影”封镇了起来,她们原本的打算就是短暂利用,不能让它超过那道界限。至于多出来的化影,那是可以抹去的。因化影在空域中,冲渊宗的道人也无法抓住这个机会。

空域里,因各处都是虚像,无法判定时间,卫明夷只能通过增长的资历点来判断度过的时间。一开始还有间隙清修,可慢慢的,战局越来越紧迫,那边不间断地将道人送过来。耗去少量法力后,丹药还能弥补一二,不过到了后头,就有一种杯水车薪之感,始终萦绕在心头。

卫明夷面无表情地看向现身的敌人,她知道天数始终在她们这边,所以十方天宫很多手段永远无法达到完美,甚至会自行生出缺陷。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恰当的,能将她这处利益最大化的机会。在斩杀了出现在跟前的敌人后,身体因法力的消耗浮现了一股更深的疲惫,与此同时,一种预兆如灵光一闪,倏然而过。

卫明夷不再犹豫,她知道破坏对方法器的时间就在此刻。在下一个道人抵达之前,她快速地购买了护山大阵往昔日回收的州城一落!

十方天宫的地陆是被洞天真人梳理过的,陈氏一代代道人都在布局,就是为了重天一机能够达到完美无缺。卫明夷将土地回收,可未曾留下任何限制陈氏道人的手段,故而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只能靠着“一念如意”来抹去上头的缺陷。在卫明夷落下护山大阵时,重天一机的整体就被破坏掉了,这一法器顿时出现了天大的破绽。

因重天一机的气机是借着一念如意来调和完美的,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一念如意便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向陈氏道人求索的资粮也就越多。陈氏那边持拿法器的是一个三重境道人,她神色倏然一变,第一时间去拿取喂给一念如意的资粮。然而她的动作终究是赶不上这一法器内部的异变。一念如意根本等不及,就直接将力量映照到她的身上,瞬间便将她浑身法力汲取尽。

陈氏道人们也发现了异状,心中悚然一惊,眉眼间满是惊惧恐怖之色。因为在最初的测算中,一念如意只是稍稍遮掩重天一机的缺处,并不需要太多的力量去催动。可现在一念如意疯狂地汲取,只能意味着重天一机出现巨变!

“要将它重新封禁么?”十方天宫道人眉头紧紧锁起,丹砂已经送到了一念如意前。可它仍旧不知足,鲸吞似的吸摄着,海量的丹砂刹那间化作了粉尘,纷纷扬扬洒落。

“它的速度在变快,得赶紧找到缺陷!”

“不用看了,有州城气息消失了,相当于那儿出现了一个空缺。”一道叹息声响起,那不是可以随时填补的小缺陷,一念如意即将失衡。说话的道人也不等其余人应和,抬手在一念如意上一拂,便将它收了回去。任何法器一旦过度了,那对自身都是有害的。

“那重天一机呢?”陈氏道人眼皮子狂跳。

动手的道人说了声“不知”,她伸手一拿,牌符散出,道:“做好准备吧。”

空域中。

卫明夷在解决对手后,抬眸看这片空域。原本特殊的地界在她眼中是坚不可摧的,但此刻她隐约察觉到四方庞大的气机落了下去。于是,在新的对手出现时,她只是将人逼退了。浑身充盈的法力随着她朝空域上方一划,而尽数地渲泄出。

一画开天带来的冲击之力并不少,它猛烈地向上冲荡,硬是在空域中撕开了一道裂口。无形之中,似是有什么在坠落。不断有流光宛如碎裂的琉璃瓦般剥离,形成了一道光怪陆离的星带。

站在卫明夷对面的道人先是愕然,紧接着神色大变,她忌惮地看了卫明夷一眼,法力如洪流往前一冲。而卫明夷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朝着那道人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她的身影一闪,借着遁术消失,下一刻,道印已经按在了那人的身上。身后太极磨盘腾跃而出,只几转便将那人身上的护体罡气磨尽。

不止是卫明夷这里,被分开堵在各个空域的道人都察觉到那诡异的空间在坍塌。对面的敌人源源不断,再这样耗下去可能不利于自身。于是,不少人选择从空域中冲出去。那猛烈无匹的力量原本分散在各处,可随着空域崩溃,所有的攻势似是聚合起来,重天一机的无形缺口越来越巨大,已是陈氏道人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

残破的重天一机摇摇欲坠,支撑了半个月后,骤然间破碎。随即虚像消失,明净的天光洒下,照耀着满片狼藉的地陆。陈氏道人隐藏起来的身影出现,而被强行分开的同道身影,也一一的现出。

“那奇异的气机消失不见了,陈氏道人那避开护山大阵的手段已不能再用。”李含光的声音飘然荡出,她的对手里有十方天宫的三重境道人,赢了之后便知晓了一些事情。这意味着她们有了休整的机会。

“一步踏错,那就步步错了。”宿玄镜拂过了手中的剑,眸中满是冷冽的锐意。她也知道了近段时间的变化,陈氏道人可能想着将她们拖死,那些被派出来的人,或许只是那帮人眼中的耗材,但实际上这样做,反倒给她们一个分化打击敌手的机会。还有那些游离的虚影,或许能够利用一二。宿玄镜眸光闪烁着,心念一转,便将打算投入留章书中传递了出去。

卫明夷也摆脱了对手,只是她没有掠回去,而是第一时间搜寻巫崇云的身影。空域破碎不等于斗战结束了,因为是道争,谁都想留下对手的命。过了许久后,卫明夷才看到了巫崇云的身影出现,那处缭绕着一股轻柔的烟气,氤氲着被风吹散。

站在烟云中的巫崇云道冠已经破碎了,满头白发被风吹乱。

她的衣裳上满是血迹,自身的气机也虚浮不定。

她过去对敌时从来都游刃有余,哪里像此刻这般狼狈过?

卫明夷神色大变,化作了一道遁光朝着巫崇云掠去。到了巫崇云的正面,见她手中捏着一枚染血的玉简,垂着眼睫,眸中浮现了初见时的寂然与空茫!卫明夷心中发紧,一只手握住巫崇云冰凉的手,另一只手则抬起擦去她唇角逸散出来的血迹。

“师尊?”

卫明夷一脸喊了好几声,巫崇云才渐渐地回神。

她朝着卫明夷扬起一抹勉强的笑容,说了声“没事”。

她很难明白乌危衡的念头,明明想要置她于死地,却又期待着她带来新的变局。乌危衡并没有松懈,只要没迈出那一步,以她目前的功行其实很难战胜乌危衡,顶多是打个平手。但过去自太一神宫中得到的“绿叶”起了作用,它承载着巫青荇的气息。巫青荇作为灵山之祖,可谓是一切之“始”,不管后来道念如何变化,那道跨越数千年时光落在她身上的气息,对灵山一众,都存在着某种压制。而势均力敌的厮杀是不允许有偏差,有失误。

巫崇云深吸了一口气,空茫的眼神渐渐清明了起来,她说:“玉简中是灵山道传的副册,是大长老最后给我的。”说话的时候,她察觉到一道身影倏然掠来,眼中寒光一闪。一挥拂尘,顿时一道辉亮的光芒打了出去。而卫明夷身后一寒,同样知道对手已经降临,她的视线落在巫崇云身上,九道道印如飞龙呼啸。

“她来了?她留下这干什么?”卫明夷知道此刻形势严峻,可还是忍不住问了几句。师尊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灵山,一个个故人出现,难道是要师尊回灵山?或许说,想要再来一次“诛心”。

“了我承负。”巫崇云说。

与乌危衡一战后,她终于明白了,有的东西不是不在意了不管顾了就能过去的。她在洞中一日中清坐,始终觉得有一道障碍在,如今变得明晰了,该了结的还是得了结。只是在最后一刻,她心中仍旧存在着几分怅惘,好像一粒尘埃就那样落着,无论如何也不能拂去。

灵山一切,终究是她历程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若想以人我调和三法身,就不可能将之截断。

卫明夷一怔,她不想去了解灵山那帮人复杂的心思,她只关心巫崇云好还是不好。听到了却承负这类话语,她蓦地浮现了一个念头。师尊的意思是,可以再往前迈出一步了么?

巫崇云抬起手在卫明夷脸上一拂,她眨眼道:“之后说。”陈氏的法器被坏去,可还未到一切彻底终结的时候。

在一场漫长的厮杀后,不管是冲渊宗还是十方天宫,都得抓住时间回撤调养。

“十方天宫是以御下所有来对抗我们,道人的数目比我们多许多。这次她们做错了选择,那差距不再难以逾越了。”

“外头游荡的虚影不知是如何映照出来的,它们只与十方天宫道人为敌,我们或许可以利用一二。”

短暂的休养后将是最为酷烈的一战,不管是冲渊宗还是十方天宫,心中都无比清楚。在冲渊宗为之后的一战做谋划时,十方天宫的道人也聚合在一起议事。

“那重天一机缺陷处已落入冲渊宗手中,且那处还有同样不可撼动的阵法。”陈氏道人不知道冲渊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布阵需要的阵旗、法坛、道箓等物,她们一概不需,而且阵势一起是在瞬间完成。这种手段应有限制,但是限制又是什么呢?

“天演山真的心向世家么?她们推演的结果与最终天差地别。”

“虽然说天演山中有人以师徒相称,可她们自我认知是世家,上头两位立下的道誓也都与世家天序相关。”答话的道人停了停,又说,“我们族中擅长推演的,得出了与她们一致的结果,这说明冲渊宗手里有错乱天机的法器。”

“那些游荡的虚影终究成了我等的负累。”

……

一个月后,冲渊宗继续往前推进。因十方天宫已预先将域中的生民都腾挪走,也不需要她们去费力。战线推动并不难,有的家族完全是被当耗材用的,在先前数月的对战中便已经尽数亡去了,没有陈氏道人来支援,根本维持不住。

在冲渊宗向前推动的时候,陈氏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了,而是快速地打造了一个“万曜星辰大阵”。一方面是用来抵御冲渊宗,但更多的是为了减少那些将是十方天宫视作大敌的虚影。这些虚影不比邪祟聪明,因它们映照的都是高功行的道人,且又被冲渊宗刻意利用,才变得有些棘手。陈氏道人选择将虚影先解决。

重天一机失败后,十方天宫选择了稳妥和保守。拉锯战同样是一场消耗战,冲渊宗就算从月无缺出身的那一刹那算起,都没有过千年,根本没有多少积蓄。这些年冲渊宗借势扩张,但她们学了天道盟的善功制,还分出不少力量去对抗邪祟,除非是将那边的力量回收,不然迟早要耗空。临阵对敌拼的不单单是法力。

冲渊宗这边的消耗的确变得非常恐怖,甚至到了后头连炼丹用的草药都没有,至于无生陆那边传递来的消息,也不好回应。然而这种困顿持续时间并不久,时间一月一月地过,而卫明夷的资历点也快速地增加。在战线的进退中,终于达到了百万之数。卫明夷丝毫不犹豫,直接买下了“下重天”!

卫明夷不知道这下重天是不是从上头摸东西,她只知道有了下重天后,冲渊宗的九品神砂不用等待着祖师去采摄。除了神砂,其中还有蓬莱紫气这般的好物。资源的压力减轻,就意味着洞中一日能再度开启,冲渊宗的道人借着洞中一日清修,又靠着与陈氏道人对战,快速地掌控力量。她们道行增长的速度甚至超过了“补天术”强塑的道人,任何一个人单拎出来,都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到了又一年四月的时候,卫明夷在一重境的力量已经积蓄足了,她不再选择自己冲关,而是花费了一百天赋点生成了完美无缺的人法身,成功地迈入二重境中。接下来,她也无需考虑地法身修持的事,只要将法力积蓄足够,便能通过金手指突破。

元婴二重境,又比先前强悍许多。她站在阵前,身形倏然一闪,便穿渡了茫茫雾色,轰然撞向了陈氏道人打造的万曜星辰大阵。大阵笼罩的地域极为宽广,阵法时刻都在流转,落在上头的雷珠很快便会被卸去。在这一点上,冲渊宗的道人也体验了一次破阵之难。

不过,此刻的卫明夷注视着大阵,她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周身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阵势上轰出来的力量不住地坍塌,没有一丝落在卫明夷身上。卫明夷眼神闪了闪,她抬起手,朝着那座大阵一画。

当初破开迷神宫的力量是从巫崇云那处借来的,如今则是由她自己鼓动力量当那开天之人。流动着光彩的禁阵上出现一道裂隙,而紧跟在卫明夷身后的道人则快速地将祭炼的法器投入那道裂隙之中!

阵中,陈氏运转阵机的道人有些懈怠,因为连续数月,冲渊宗那边都无法攻下大阵。然而倏然间,她们心中生出了一道危兆。一抬眼,便见无尽星光似的灿烂光团从一道裂隙中落了下来。道人一拿阵势,其中一个三重境猛地向上一冲,准备抵住那道裂隙。

卫明夷眯了眯眼,她将“圣人立言”催动,法力一转便催起其中一道至言——三省吾身。

这一至言落下,冥冥之中便有一股强悍的力量从天外渡来,落在她的身躯上,经过三次拨动,她的道行暂时提高到了和三重境抗衡的地步。她身后浮现一个太极磨盘,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裂隙中一冲,紧接着,又催动“圣人立言”中的“可以为天下式”。面前的三重境道人是不会被撼动的,可底下镇守阵势的,则不尽然,一旦心念变化,这大阵就会朝着她希冀的方向展开,从而变得极为脆弱。

那陈氏道人略作思量,知道将卫明夷驱逐出去最好,先前禁阵被剑气撕裂,可最后依旧被斥了出去。她眯了眯眼,身外光芒一绽,顿时无量星团朝着卫明夷奔涌,想要打断她的动作。这不是她自身的法力,而是借着禁阵的力量。

卫明夷面色不变,她根本没有做任何抵抗。在她朝着阵势冲出来的时候,便已经将“圣人立言”中的“往者不谏,来者可追”催动,只要她法力不空,只要“圣人立言”不被那股力量瞬间撞碎,这攻击落不到她身上。

“圣人立言”不愧是纯净派的至高法器,难怪一群臭鱼烂虾也能占着三宗之名。

宝器蒙尘,现在是她的了,将“纯净”道念贯彻到底,她绝不会让纯净派祖师蒙羞。

第115章

巨大的震荡从阵势中传出,陈氏道人没有阻拦住卫明夷,偌大的禁阵被后续涌进来的力量彻底撞碎了。那道人见无法维持大阵,心想着将卫明夷拿下也算是一种成就,她眸中寒光一闪,不等外头的攻击彻底毁灭一切,而是将余下的阵力一拨,如狂浪般向着卫明夷的身上压去。

她猜测卫明夷身上携带着某种法器,能够将力量拔升到高处,但这种法器是有限制的,不可能无穷无尽地承担轰落的力量。

卫明夷见禁阵已经被打开了一条通道,她也不再强行抵御那股力量。将遁法一催,霎时间避开了那股朝着她落下的宏大气机。磅礴的力量如海水沸腾,陈氏道人面色冷沉,还想去追逐卫明夷的身影,可下一刻,她察觉到自身的气机仿佛被某种存在收束住。不待她挣脱那股束缚,便有无数雷霆法器落下,砸在她跟残破的阵势上。她毕竟是三重境真人,没那么容易消亡。她从滚荡的气机中跌跌撞撞冲出来,可一抬头,看到的就是悄无声息出现的巫崇云,她错愕地望向了那副冷淡的面庞,看着她将拂尘一拂,再低头,她的身躯已经如雪一般融化了。

十方天宫将巫崇云当作头号大敌,她从灵山出来的,尚且年少时便声威赫赫。原以为灵山那边来了乌危衡,就能将巫崇云牵制住,可没想到,连乌危衡最后都败亡了。这事情已过去数月,陈氏道人本来认为灵山会因此派遣更多的道人来,然而灵山对此不发一言,只依照着最初的约定,遣道人来支援。

巫崇云的道行进境实在是太快了,这样的“快”按理说会带来一种恶果,可她的身上没有半点异常,甚至像是触摸到了那一层边界。难道冲渊宗中也有补天术,而且已经精研到了完美无缺的地步了吗?

十方天宫处,道人们的斗战极为激烈,而荒域之中,月无缺同样提着剑,置身于那股磅礴的法力中。她的对面存在着两名洞天层次的神裔。跟幽罗玄狱中被囚镇的道人不同,这些神裔能跑能打,身上的神通不比净域道人少。可不管对方有什么能为,月无缺都不退避,她横剑在前,抬眼看向了前方。

她的眼眸是全白的,仿佛银光坠落。在她的视野中,不再有人的存在,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作了游动的气。她在捕捉神裔的缺处,她每一剑落下,都不会落空。像是持拿着笔,去勾勒伟大的艺术品。

一开始的细碎伤痕神裔没在意,因为它们都不是什么致命的伤处,甚至连鲜血都没有流淌出。可慢慢的,神裔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们开始驱逐身体上留下的细碎剑意。但在这么做的时候已经晚了,其中一名神裔感知到了一股灭顶的危机,她毫不犹豫,于霎那间爆散了自身。

她们已经知道月无缺有彻底杀死神裔的手段,那么在那毁灭般的力量降临前,通过自行了结,是能够回到洗身池的。况且,在这股浩瀚的洞天力量宣泄出去时,等同于千万星辰一起炸裂,灼目的光焰当初,像是十日横空,仿佛要将天地燃烧成灰烬。

月无缺神色不变,衣袂在风中飘扬。一个神裔选择了自爆,而另一个人还躲藏在一边找寻杀死她的机会。可那又怎么样呢?她抬手朝着前方一点,原本凝练为一的剑气霎那间分散成了百千道,这不是简单的分化,每一道剑芒中都蕴藏着足以消杀一切的力量。那自爆的神裔走上那条路,可谓浑身都是缺处。她若是完好,可能消杀的过程没那么容易,但她走上了这一步,迎来的只能是死亡。

在剑意荡出的时候,另一个神裔没有选择借机逃遁,而是趁着这个机会,将一股威能宏大的法力朝着月无缺的身上按下。四面的虚空都在那一按中塌陷,月无缺可谓是无处可逃。力量碰撞,所有存在都像是风中的尘砂,急剧飘散,连月无缺的身影都在荡动的气机中崩散。可月无缺只是很平静地看了那冲过来的神裔一眼,抬手就是一剑。

上重天法殿中坐着的道人都分神关注着荒域的战局,天演山已经找到了洗身池所在,一旦神裔露出致命的缺陷,她们必定会撕毁那百年合约,快速地侵压过去。在看到月无缺的身影破散时,众人心中百味杂陈,既希望月无缺取得更大的战果,也希望月无缺和神裔同归于尽。但在那股冲荡的力量散去后,众人心中一冷,因为月无缺又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处。

“你将一气还阳丹给她了?”陈鹫吃惊地看向云未央所在的方向,虽那处只有浮动的朦胧雾气,可她知道云未央能听得见。这“一气还阳丹”炼制的条件非常苛刻,消耗的宝材也是无尽。云未央耗尽心血也只炼制了一炉而已。所谓“一气”指的是一道气意残存。只要自身没从天地间被人彻底消杀,服用了丹丸后便不会轻易地死去。

“不可以吗?”云未央询问道,她给出她自己的东西,针对的也是荒域邪祟,并未违背什么。“神裔的消亡,对我们来说有好处。”

“那边有洗身池,最后还不是会复还么?”乌玉川皱眉,可当她凝神看向那边的时候,忽地说了声,“不对!”

“不会复还了。”乌紫竹沉沉道,“她的剑意修到了极致,将一切都寄托在剑上,一旦被她的剑斩中,只有身死一途。”连能借着洗身池复还的神裔都被彻底抹除了,那么她们呢?洞天号作“不死之身”,可并非真正的不死,排除追逐上道陨落的,在过去还有许多是战亡的。

“你们害怕了?”云未央开口,她语调中藏着几分讥诮,“或许要趁着这个时候对她动手,与神裔里应外合?”

乌紫竹淡淡道:“云道友说笑了。”话音一落,随即不言不语。

日月在激烈的对战中飞驰。

因建筑商城中重要的建筑已经买下,卫明夷不再计较资历点的数额。拿下一座州城,就落下护山大阵和传送阵,以此为驻点向着十方天宫陈氏族地推进。因卫明夷自身已经达到了元婴二重境,可以说一座州城中能称作障碍物的存在寥寥无几,回收的进度远非弱小之时的自己能比。因护山大阵的排他性,甚至不需再腾出手对付低境界的道人,无视他们,然后送出他们。在这一过程中,陈氏御下的宗派以及小家族选择了归附,卫明夷因升级耗去的一百天赋点重新回到了手中。

又一年。

战线推到了陈氏的族地处,放眼看去,能看到若隐若现的红云中存在着的无边天城。

十方天宫中,最为核心的族人其实并未耗去多少,但看到冲渊宗逼近,每个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按理说,她们的资源会耗尽。已没有道人与她们偷偷做交易了,况且那一位被神裔牵制住,根本没有闲暇前往上重天取神砂。”

“冲渊宗所到之处,那诡异的护山大阵随之兴起,是那位的手段吗?那位真的有这样的手段吗?冲渊宗中到底还存着多少的秘密?”一开始冲渊宗的行动还是保守的,可到了某个点上,忽然间进取心十足。她们要是选择固守,不与冲渊宗道人缠斗,那对方在休整后,功行获得极大的增长,就算是陈氏最有天赋的,都拍马难及。要是与对方厮杀,便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消耗。

“天机相应,会应到这一步么?难道我们真的做错了?”

……

冲渊宗的新驻地中。

卫明夷眸光清亮,就算无法打破十方天宫的机关城也没关系,她可以将十方天宫外围的地都回收,到时候十方天宫就是一个孤岛。

这是持续时间最长的一场斗战,短暂的休整时间里,卫明夷歪在巫崇云的身上。

卫明夷问道:“师尊快要到了吗?”师尊几乎不去洞中一日里修行。如果说一开始是为了节省九品神砂,那么在能自给自足后,已不需要再委屈自己。这只能说明师尊的法力已经攀到了一个顶点,她在等一个契机。

“时机未至。”巫崇云道。

“那什么时候才是最恰当的时机?”卫明夷想了想,又问,“师尊是在等我吗?”

巫崇云瞥她一眼,说道:“只要本身有足够的天赋,洞中一日可以抹平修炼时间上的差距。等你也无妨,只是——”

卫明夷蹭了蹭巫崇云的耳垂,呵气问:“只是什么?”

“那边借着神裔牵制月真人,月真人同样也在牵制那些人的目光。快一步或者慢一步,都可能带来变数。”巫崇云屏息,她想伸手将卫明夷从身上拂下去,可她们之间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亲昵了,心中盘桓着一股不舍。她的手微微一抬,落在卫明夷腰间,却是眷恋地抱紧她。

“师尊心境怎么样?”卫明夷又问道。师尊与灵山那位一战已经过去许久了,她们之间很少有时间谈论,而后来露脸的灵山道人对此也只字不提,不知道有什么用意。卫明夷担心灵山再度使坏,师尊已经有了归宿,不该再去想那满是荆棘的来时路。

“已无心障。”巫崇云说,好的、坏的、喜悦的、悲伤的……那都是她的一部分。唯有天人之我成道才会将它们层层地削去,最后没有属于人的情志在。可她所求,从来不是道宫中一坐千百年的孤寂。

卫明夷见巫崇云真的是释怀了,悬着的心才落下。她眸光一转,笑吟吟说:“我看看。”

巫崇云问:“要怎样——”最后一个“看”字还没说出口,声音便被卫明夷吞进。热络而又急切,去探寻那颗因情动而变得无比滚烫的心-

陈氏的沉默只是暂时的,冲渊宗已经逼近族地,她们已然无处可退缩。四野风声荡动,在浩渺的天地间,法力带来的滚荡气息在不停地互相碰撞。在刹那间是无声无息的,但下一刻,一股强烈的震荡便随之而出,仿佛要崩裂整个天地。

对战的时候,卫明夷冲在前头,法力鼓动,隆隆的响声不停歇。铺天盖地的雷网笼罩上方,打落下来的天刑之雷与陈氏道人掀动的火光撞击在一起。火焰破碎,而雷霆则是越滚越多。

十方天宫擅长炼器,因而道人使用的法器五花八门,而抵御攻势的器械,很多连尘不渡也闻所未闻。但到斗战到了一定层次的时候,驾驭法器的道人功行赶不上,那法器最后未必是护身之器具,反而成了累赘。

卫明夷不知道那些法器哪里最为薄弱,她也无需去计算什么。她的道法就是为了崩裂天地、重塑乾坤而生的。一画开天之后便是天地裂解,光靠着道法的力便能破开前方坚挺的障碍。电闪雷鸣间,那座始终悬浮于天穹的陈氏机关城,缓缓地朝着下方沉落。

最终一战非一日能决,陈氏道人见到冲渊宗的架势,眼皮子狂跳。

但更让她们不安的是另一件事情,她们最为忌惮的巫崇云,忽然间似是从天地间消失了。就算双方厮杀最为凶险的时候,她也没有再露脸。

上重天中。

陈鹫原先关注着荒域和十方天宫,但当某一刻,她察觉到有一股力量推动着渡天枝的祭炼——是许久不曾到来的天地之顺势。她立马把握时机,将全部心神投入渡天枝的祭炼中,这么一来,外界的纷扰一概被斥之门外。

等到她再度睁眼的时候,伸出手一拿,掌中便出现了一道萦绕着碧色光芒的青枝。

她最先朝着荒域那处望去,两名神裔道人已经消亡了一个,剩余的那个其实很早就准备逃脱了。只是那方天地已经被月无缺的剑气封锁,她只能与月无缺对战下去。

至于深处的神裔洞天,她们本应该前去支援的,但来自开天骨的呼唤让她们停止了对外头神裔的援助,而是尽数聚集在了洗身池的外围。

“那位的剑会杀死道友。”

“吾主要苏醒了,到时候就能回到大荒,你我便不枉此生。”

几乎所有洞天都在注视荒域。

奔流的剑意骤然刺破幽暗,在刹那间,似乎一切存在都与剑意相融,而唯一不能融于剑的存在,则是被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排斥了出去。仅仅排斥出去还不够,在剑意的侵逼下,异于自身的东西都要消亡。

那个神裔最终还是支撑不住了。

她的身影在剑气下化作千百道流光坠落。

月无缺抬手从剑上一拂,她已经守住了那些驻地,可她没有止步,而是趁着这个机会朝着荒域的中心去。

“她难道想要一人清扫神裔?”上重天的道人心中悚然。

天演山两位洞天所在,无尽星辰周转,玉玄霜和玉知白的面容如轮转般交易。一道星辰从她们的身上坠落了出去,演化出了一幅璀璨的星图,照亮了月无缺往前走的路。

“你们——”乌玉川的眼皮子一跳,这两位的举措并未问讯过她们,贸然动手,是要直接撕了协议。

“时机已至。”两道声音叠合在一起,在道宫中回荡。天演山只应天地之势,在天机未应之时,如一轻舟随浪而起。可她们并不是谁的附庸,天演山有自身的道路。

陈鹫面无表情地看了天演山两位洞天一眼,在睁开眼后,她先看到了荒域那边的动静,同时也瞧见了十方天宫的处境。她手一挥,那一截才祭炼的渡天枝往荒域方向延伸,一直抵达了星图旁。荡开的清气分出了一条道路,她们可随时将自身力量度过去。都已经做到这一地步,余下的洞天道人不得不行动。

率先撕毁协议会受到先前誓言的反噬,这边的道人早已经准备好。静坐不语的乌紫竹伸手一拿,手中便出现了灵山的道宝“天规地矩”,借此法器已正天序,则一切规矩都将依照她的意念而重塑,只一转,便将那“誓约的反面”给抹去。道宝固然强横,可其中也跟对方是神裔有关系,道宝出自十巫,本就是为抹去此辈而存在。如果是净域的规矩,想要重立,则不能全借法器,而是得自身来抗衡来自原本天地的侵压。

身上的约束抹去后,那百年和平之约也被扫荡,洞天道人们可以前去荒域深处。不等人开口,云未央的身影率先消失,留在上重天的气机消失得一干二净。

然而陈鹫视线一转,再度望向了十方天宫所在。荒域深处的神裔需要镇灭,可十方天宫的危机也要解决。“诸位道友,我——”

乌紫竹不等陈鹫说完,便道:“一刻。”

渡天枝失去御主只能暂时维持一刻钟。

陈鹫一点头,道:“够了。”

十方天宫还没有彻底落败,但此刻的局面也有愧于列祖列宗。况且,困局难解,她们不知道冲渊宗到底得了什么法门,整体力量狂飙突进。就在陈氏道人那败象而颓丧不已的时候,一道宛如山崩海啸似的震荡声穿了出来,天幕卷起了风潮,带来了一个个破碎坍塌的虚空之洞。那股法力极为强悍,有惊天动地之势,朝着下方压去。

“是……真人!”十方天宫的道人心中一喜。

而冲渊宗那处,原本跟道人们厮杀对战的卫明夷她们神色骤变,这股力量比当初降落在冲渊宗外的还要强横数倍,摆明了是洞天道人真身降临。这是一股能掀动天地的伟力,就算是元婴三重境的道人撞上去,也讨不到好处,无法镇灭,或者一不小心,整个人就会陷在其中。这股力量毫无预兆,来得极快,卫明夷不再执着于对手,而是将一直留在身上的无缺剑符祭了出来。

煌煌的剑芒冲去,撕裂四方。那股从天而降的法力只得了片刻凝滞。卫明夷她们追求的正是这一短暂的时刻,她们只要退到了阵中,便不用惧怕来自道人的侵袭。

可陈鹫哪会不知冲渊宗大阵的特异,她一抬手祭出一只金鱼形状的鼓,只一拍,时间似是凝固了,只她一人任意往来。

可冲渊宗大部分道人还是遁回了阵中去,因为宿玄镜已将“颠倒乾坤”用了出来,气机错乱刹那,使得陈鹫的意识被遮蔽一瞬,对时机的判断也出了错。

陈鹫神色一冷,注视着还在外头的卫明夷、宿玄镜等人。因为十方天宫的道人来拦截,为了使得冲渊宗余下人能回到安全之处去,她们这些功行高的自然就留下来断后。此刻,那来自洞天的伟力已降临到身上了。法力碰撞了几个来回,将一身力量宣泄出去,也只像是落入一个空洞中。但卫明夷她们的神色平和,因为将大部分人送回到阵中,就等于她们成功了。她们怕的只是一瞬间耽搁,使得冲渊宗元婴、金丹弟子被洞天镇灭。

至于她们自身——

还能抵抗数息。

至于数息之后——

自会有人前来对抗那一位。

果然,在陈鹫的身影显露出来后,一道如亘古之初传来的琴音响起。

仿佛整个天地剧烈地摇了一下,一股推力从冲渊宗的大阵中生出,裹挟着无边的罡气狂流,将陈鹫拍下的法力尽数地推了回去。

一团法相如星屑,如奔流的光焰,在上方舒展开。法相之中,琴音泠泠作响,可数息间化作了山风、清泉的声响,一转又作群鸟的啼鸣、万兽的咆哮……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音律都在法相中重现。但当法力引动时,那生机活泼的气象消失不见了,只有无穷无尽的深邃宇宙,是永寂,也是无法轻易捕捉的天地大音。

卫明夷倏然抬眸,在那一团气雾中,师尊的衣袂随风飘扬,身影若隐若现。那股浩渺之气越发浓郁,像是就此融入天地之间。她压下心中的振奋,颤声喊了句:“师尊!”

余下的道人也心情澎湃,冲渊宗祖师是洞天,可那位几乎不露脸,神秘如雾。但巫崇云,却是她们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是在人群中证得洞天的!自此以后,冲渊宗中,又有一名洞天坐镇了!

陈鹫的视线转向巫崇云。

一刻钟还没有到,但再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她漠然地朝着十方天宫处看了一眼,一拂袖便将陈氏血脉卷走,身影随之化散。

巫崇云也没有追,她同样知道追逐下去没有结果。

她站在十方天宫的地界,可目光却越过千山万水,落在荒域之中。

第116章

自定约立下,双方都知道这场契约不可能真正维持百年。只要有一方占据了优势,便会立刻撕毁协议出手。在天演山落下星图后,聚集在洗身池聆听开天骨嘱托的九歌一众便已经知情。她们的脸上涌动着怒意,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奇诡的、好似终于能如愿以偿的笑。

开天骨,是神君留下的残骸。它横卧在荒域的深处,是混沌之源、是邪祟之源。它的身上泛着微弱的金光,在万年的时间里,只有气机在变化。但是此刻,在九歌一众的祝祷声中,沉寂了万载的开天骨终于产生了更为微妙的变化。那无边无际的残骸开始缩小,开始向着人的形体转化,碧绿色的青芒浮动着,仿佛燃烧着的鬼火,在风声中,在歌声里,在诡异的泣音中,好若转过了无数张脸。

十方天宫处。

陈鹫知道一刻钟不会有结果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带走陈氏的道人,选择抽身离去。渡天枝需要她来主御,既然求不来两全,那就只能将目光落向荒域深处。

“师尊!”卫明夷没有管那已经完成的回收进度,看着巫崇云凝肃的神色,心中倏地一紧。

巫崇云道:“荒域,再度生变了。”

卫明夷眼神微微一凛:“嗯?”

巫崇云又道:“洞天们已经出手,所以陈家的真人才会那般快地从净域撤去。”

“这不是还没到她们约定的百年么?”卫明夷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不过她也知道洞天真人的出手对她们来说是有好处的,至少能减轻祖师以及无生陆那边的负担。她握住巫崇云的手,又紧张地问,“师尊要过去么?”

巫崇云思忖片刻,她摇了摇头说:“暂不。”她收住了心思,转向宿玄镜一众道,“十方天宫的道人被带走了一部分,余下的事宜还要仔细梳理。”

等到底下的欢呼声传来,卫明夷才不再抑制内心深处的激荡之色,也高兴地握了握拳。在成功回收十方天宫的地界后,她的名望成功突破,到达了“威震寰宇”这一层次。不过如今的资历点已经不需要掐着手指去计算了,只看了眼“699”天赋点后,便将视线从结算的界面收回。

想要无痛洞天得一千天赋点,减去其中地法身、天法身的两百点,她还得继续积攒天赋点。但她不再急切。世家的天序已经崩了一角,十方天宫主御的地界大半都已回收,接下来,还会有许多的势力归附。

想要打破横亘的天锁,得向那三家出手,可天地枷锁一旦崩坏,域外的神怪便望向九州,如何抵抗还是个问题。卫明夷思考了一阵未来的事,果断地选择了放空脑子。要说危机,眼前还有一重——荒域深处的神裔,那几家洞天动手,意味着净域这边终于有组成同一道战线的可能。

荒域。

渡天枝荡开了混沌的侵袭,逐渐地往前延伸。它已到了月无缺的前头,和那幅星图几乎融会到了一处。

陈鹫将陈氏道人送到了灵山地界,旋即折返荒域。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渡天枝前方出现的一道霞光,道:“里头的存在也动手了。”那道霞光蜿蜒如长虹,垂下了条条如气流般游动的红焰,它们跟渡天枝交缠在一起,阻止渡天枝往前递进。

灵山道人见状,天规地矩再度自袖中飘出,它悬浮在上空,时时刻刻重塑着附近的气机,要将它们演化成了净土。挤压渡天枝的气息瞬间少去大半,渡天枝继续往前游动。然而荒域深处,一页金册飘了出来,正是神裔们向外传法的无垢天书。

虽然是推演出了洗身池所在,但真正迈入深处,将其镇压必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中得时时刻刻应对神裔洞天的攻势。

这边的气机激烈地荡动,云中境、灵山以及天演山的道人也跟着动了起来。往常坐镇族地的三重境至少有一半前去那道划定的边界守御,而余下的人则是齐力推动自家洞天真人留下的身外洞天,将治下的凡民以及修为底下的族人全都送到里头去。谁也不知道打到最后身外洞天是否会彻底破散,但要留在九州,那是必死无疑。

几家的动作声势颇大,很快便传到卫明夷一众的耳中。

“在荒变结束后,洞天真人们与族中道人重新梳理了地气,试图将异气排出去,可神裔那处似是有手段,能够再度让净域化作荒土。为此,洞天真人将身外洞中天都落了下来,供劫来时躲避。”宿玄镜温声道。

卫明夷眸光一寒,她道:“看来那边是下定决心与荒域深处一战了。”顿了顿,又说,“洞中天当真能够抵御侵袭么?”

宿玄镜摇头:“不知。”她又道,“如今才拿下来的州城听说另外几家的事,内心深处恐慌至极,也想入洞中天中躲藏。”一时间将人打服容易,可之后理事则颇为繁琐。道人中有人念头百变,消息一转,便将人心深处的惊惧引动。身外天……师尊那处始终没有祭炼,而巫崇云方成就,时间上或许来不及。

卫明夷眸光微凝,她道:“让人进迷神宫好了。”这也是洞天真人的身外天,只不过不是她自身祭炼的,不知道能不能如洞天亲自掌控的那般坚稳。她的依仗不是洞中天,而是护山大阵,但那些人要迷信洞中天,那就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