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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底下的卫明夷就得到了一条血阳孙氏声望仇恨的提示。

卫明夷都快忘记这仇恨机制了,先前的对手都没怎么跳,难不成是因为他们不知冲渊宗?或者死太快了?卫明夷心念一转,将思绪压下。还有化作血阳镜的道宫,她必须一一坏去,减去师尊、掌教她们那边的压力!

解决孙氏三重境道人的巫崇云并没有看向孙氏族主,她见同道们还能拖延,便将目光落向了余下的元婴。血阳孙氏中,不少人都使用了补天术来拔高自己的道行,故而在巫崇云的眼中,他们身上的缺隙格外明显。法力朝着对方身上涌了去,不多时,便捕捉到了对方的气机。对面的道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试图将巫崇云放出来的光华一一消杀,可就算从焚金乌中借来了法力,也不足以抵御,最后也跟先前道人一样,快速地化归虚无。

余下的道人越发惊恐畏惧,摸不清巫崇云的道法,生怕自己在眨眼间便亡去。孙氏族主见状,更是难以沉心静气。局势跟他料想得不一样,不能再这样下去。他深呼吸一口气,朝着焚金乌中招来更多的力量。但这法器并非是他想用多少就用多少的,他得投入相应的祭品才能够得到足数的回应。他当然不会将自身当作祭品,眼神闪烁间,那原本被其余人借取的力量一瞬间收了回来,焚金乌只笼罩着他一个人。

可这样还不够,他见底下的道宫快要被推尽,知道那些修为低下的族子已不起作用,索性将法诀一掐,顿时,身陷在无尽重水中的道人身上出现一条条游动的血线。那血线快速地扩张,在某一瞬间化作一团焚尽一切的烈火,最后什么都不存在了。

与此同时,孙氏族主身上的气意猛然间拔高了一些。他一弹指,打出一枚通透晶莹的玉。那晶玉被徐雪英她们的法力一冲,顿时化作了碎片。但它没有彻底消失,而是变作了更多枚,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晶玉里头,映照出了孙氏族主的身影,他的气机尽数融入晶玉里头,原处只留下一轮排荡一切力量的焚金乌。

徐雪英她们试着斩破晶玉,可晶玉碎去,孙氏族主的身影出现在更小更细碎的晶玉中,只要无法一口气将所有晶玉都化作齑粉,那么孙氏族主就不会亡去。这是孙氏族主的神通,一种纯守御的法门。身影在晶玉中腾挪的他,也无法推动焚金乌攻击别人。

“他这是要做什么?”宿玄镜面色一寒,抬手起剑,剑光落处,晶玉破碎,但也有更多的晶玉在诞生。

尽管不知孙氏族主的打算,众人仍旧攻击那出现在前方的晶玉。虽然晶玉会碎成几块,但并非无限制的,几轮攻击落下,便会彻底化作齑粉,被罡风吹散。

就在某一个瞬间,不仅仅是底下的孙氏道人气机消失了,连那些元婴道人的身躯都一僵,根本不等巫崇云下杀手,对方便被血线和烈火缠身。这些人能暂时借取焚金乌的力量,可那并不是说他们能主导焚金乌,而是孙氏族主借给他们的。所有人——包括御主孙氏族主,其实都可以算焚金乌的祭品。

“他要汲取那些人的性命,攀登洞天。”巫崇云眉头微蹙,眼神冷凝。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轮赤色的大日腾空而起,所有晶玉中都映照出了赤日的模样。而其中的孙道人虚影动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向着那轮大日走去。不待巫崇云她们动手,晶玉自行破碎!焚金乌中,猛地爆发出一股强悍的气息,仿佛要撑爆天地。孙道人的虚影在赤日中走动,来来往往,仿佛无数个“我”叠合在一起。

巫崇云一众心中警铃大作。

她虽然不认为孙道人能跨过那道关隘,但此刻,孙道人的气意攀升至顶点,具备极大的威胁性。攀登洞天的过程是不可能暂停的,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如果是后者,孙道人如在最后刹那将自身的力量宣泄出去,那也能毁天灭地。

在孙道人的计划中按部就班是最好的,可偏被人扰乱了,他不得不迈出那极为危险的一幕。他研究过拜日教的典籍,认为焚金乌是能够成为载道之器的。他是靠着补天术拔升到如此地步的,体内必定多杂质。他可以让焚金乌将杂质烧去,而缺失的力量,就从焚金乌中求取——当那些人都化作祭品后,焚金乌会回应他的。

随着他力量的拔升,整个血阳大州的灵机都沸腾起来,族中供养的那道地阶灵脉整个儿拔了起来。可灵脉一动,原先沿着它布置的用来净化荒土的阵势尽数破败。混沌之息顿时越过了血阳大州的边界,朝着里头涌来。

都要迈入洞天了,孙道人哪里还会在意血阳大州的荒土?坐在焚金乌中的孙道人漠然地朝着巫崇云她们望了一眼,一抬手往下一按,便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天火。

“他要借着焚金乌成就,并非自身攀登洞天。”巫崇云淡淡说道。

宿玄镜她们立刻意会,只要将焚金乌打坏,孙道人就无法达成目的。因那孙道人练邪法,已经属于血阳大州的道人炼去,现在她们也没有什么对手,只用针对孙道人一人。

至于底下冲荡的混沌之气——

卫明夷她们自有办法料理。

面前敌手消失了,回收的进度卡在了最后一点。

卫明夷紧绷的神经并没有松懈,在察觉到混沌之气在荡动的时候,立马购买了一架净化天轮将它升到了天阶。

无尽重水仍旧笼罩血阳大州,虽对付不了那孙道人,但可以打散冲到州中的邪祟。

底下的人在清理邪祟,而那在九霄中的元婴真人,一举一动间,俱是能将山岳推平的伟力。

巫崇云发现这位孙氏的族主要比之前几位强些,可能在攀登中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东西,只要是外来的,都被孙道人用焚金乌灼去,不给她落下琴令的机会。而且他身上的缺隙在一个个地减少,孙道人自身当然没有这个本事,大概率是法器带来的。这法器说是天阶,但其实已经超越了这个层次,只是九州道人未曾给那一境界定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或许真被孙道人做成了。

“宿道友。”巫崇云转向了宿玄镜,在场之人中,唯有宿玄镜是剑修。以剑之利,或许能撕出一道裂隙。

“我的法力不够。”宿玄镜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

“我有一法,名曰‘择善而从’,在神通运转间,能临来一神通。”梦丹青道。她修持的是文道功法,“择善而从”,可凭她意愿选择一人为师。

徐雪英没说话,但她从天妖百化图中招出了一只形似蜈蚣,通体都是眼睛的天妖来。这天妖神通十分奇异,眼眸转动间,能捕捉气机,断定最为合适的战机。

而一侧,谢仙卿也做好了准备,她面上的纹路越发妖异诡艳,一双金瞳中,凛凛生寒。

“试一试。”巫崇云道,旋即又给底下的卫明夷传语。孙道人还是有可能在最后刹那选择玉石俱焚的,那一刻护山大阵未必能及时生出抵御伤害,但卫明夷有洞天层次的身外天,能将底下的金丹、筑基道友藏进去。

数息后。

梦丹青的道法运转,她的眸中似是映照出了千百道流星似的剑芒,她伸手一捉,便拿住了一道剑气。朝着宿玄镜一颔首,两道贯穿天地的凛冽剑芒倏然间生出,如白虹贯日,精准无匹地点在徐雪英借天妖指明的地方。就在她们动手的刹那,巫崇云将取一而足催动,从孙道人的身上剥去了一道守御的神通。

剑气嗡鸣不已,天地间仿佛只余下剑鸣声。剑芒点中焚金乌的刹那,谢仙卿便将自身的法力度了过去,一群食火的蛊虫被烧灼成了灰烬而又再生,使得焚金乌无法在瞬息间弥合。

孙道人如想要成就,必须得排出焚金乌上头肆虐的异气。不管是焚金乌还是他,在成就的时刻不能出现不完美的瞬间。他之缺隙要焚金乌焚烧尽,而焚金乌的缺处则要他自身拨动法力去弥补。就在他法力荡开的刹那,巫崇云终于在“双缺”之中,找到了孙道人的气意。

她朝着孙道人看了一眼,道法转动间,要将孙道人化归于虚无。这一刻,孙道人总算是知道先前那位族人是如何败的了,面前这位道法格外强横,知晓有无之变,撬动了天地大势,相当于整个天地都在吞没他。他眼神中流露出了浓郁的憎恨,知道那一步无论如何都迈不出了。他没有再补全自身被吞去的那部分,而是借着恢复过来的焚金乌,在法力冲破禁锢的刹那,将一身强横的力量都宣泄出来。

他无法成就,那底下的人也休想活!

障碍物消失的刹那,卫明夷第一时间将道人们送到迷神宫中。她没有选择购买护山大阵,系统还没有吞掉天监令,她怕时间上来不及。这要是错过一瞬,可能就身死道消了。

而巫崇云、宿玄镜她们早做了防备。孙道人将自身元婴爆开,可力量宣泄的范围是有限的,只要躲开就好了。

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响传出,直至一刻钟后才停歇。茫茫的烟尘被罡风吹散,偌大的血阳宫被夷为平地。地上遍布一道道深深的裂隙,如烈日灼烧下干裂的大地。炎气弥漫,别说是生灵,就连附近的邪祟也在这一阵轰爆中消失不见。

迷神宫中。

金手指提示,回收的进度百分之百。

可卫明夷还是耐着性子等待一段时间后才出去。

血阳宫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样貌了,像是被陨石砸过,坑坑洼洼的。

“师尊!”卫明夷朝着巫崇云看了眼,眸光炯炯发亮。

巫崇云将天监令递给卫明夷,与她说了几句孙道人的事。

血阳大州中的生民已经被她们转移走,而州中的修道人则是在瞬息间化作焚金乌的血食,最后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剩下。巫崇云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话锋一转,又提到了混沌之息。

孙氏的阵势都是依灵脉布置的,灵脉一空,等同于血阳大州也暴露在混沌之气下,荒土正在快速扩张。

卫明夷点了点头,道:“净化天轮已经落下了。”至于护山大阵——目前资历点还有许多,卫明夷索性花了两万升级大阵,让血阳大州也处在其中。

血阳孙氏是二流盛族,这回的收获极大。在简短的交流后,卫明夷才去看先前划过的一串消息。其中一万点资历是回收盛族、名望晋级到名扬四海阶段获得的,它还带来一百天赋点,是卫明夷最大的收获。其次是“名扬四海”的成就,与先前的“略有声名”“驰声走誉”成就相似,是仰春台在荒域扬的名,跟着正式的名望而变动,一百点资历、一点天赋点,聊胜于无。

增增减减,卫明夷现在拥有十二万出头的资历点,以及一百一十六点天赋点。

最重要的是,她的基本资历点涨到一万零六百每个月了!

这意味着,每年都会有将近十三万的资历点入账,她打坐清修个几年,百万资产不是梦。

当然要是能有对应一流世家的名望那就更好了,不过连盛族都要等它被削弱后才能打,四大世家那暂时还是不要想了。

“这边不好住人,需要重新用法力梳理地气山脉。”宿玄镜道。

“荒土之祸,九州人口折损过半,不管是麟州还是芙蓉州,都有足够空间。血阳大州这处,慢慢梳理就是。”

……

一行人商议一番后,决定先回芙蓉州去。血阳大州的东西毁得彻底,所幸混沌侵入还不算厉害,净化天轮暂时足用。因血阳大州不与冲渊宗掌握的各州交接,卫明夷花了一万资历点购买了传送阵。先回去梳理自身气机,等到腾出时间来,再以血阳大州为中心,去梳理外头被侵蚀的荒土。

在卫明夷她们离开后,数道身影破空而来,出现在了血阳大州外。他们都是鸿羽丰氏的道人,先前因云中境插手,没能彻底吞并孙氏。如今应付走了云中境道人,终于有机会出来了。这几人都是来探查消息的。只是朝着前方望了一眼,道人们神色大变。在他们的感知中,血阳宫那边什么都不剩了,连断壁残垣都不曾留下。而整个血阳大州中一片死气沉沉,一丝生灵的气机都没有。

“难道被邪祟攻入了?”

“孙氏还有三重境道人坐镇呢,哪有可能不敌邪祟。”

“那又是哪个势力动手?”

……

洪泽丰氏的道人决定入内探查更多的消息,但不论他们怎么做,都无法进入血阳大州中,前方有一道坚不可摧的阵势阻挡着。鸿羽丰氏的道人心中寒意更甚,直觉告诉他们此地有古怪,也不敢多停留,一转身便化作一道遁光回去了。

鸿羽大州,鸿羽天宫。

丰氏这边并没有合荒计划的产物,他们控制下的地盘并没有化作荒土,一切秩序都如常。

跟孙氏道人一样,丰氏也怀有一种野心。只是他们并没有压榨附属的家族,而是将目光放在那些因荒土而破败的家族和宗派上。

怕云中境那边有意见,鸿羽丰氏一开始的目标是宗派。他们一口气打下数个附属三宗的宗派,可不见任何三宗的修士来支援。要么是没收到消息,要么就是三宗决定放弃这些宗派。但宗派库藏远不能跟世家相比,难以满足丰氏的胃口。渐渐的,丰氏找上了一些附属其它盛族的三流世家。

期间,云中境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丰氏的胆子就变大了,于是瞄准了本来就跟他们不对付的血阳孙氏。哪知最后云中境道人出来干预,丰氏自认是没有办法抵抗云氏道人的,也便退了回去。而在这个时候,孙氏又告了黑状,说丰氏四处征伐是为了攀登洞天。可他血阳孙氏不也那么做么?迫于无奈,丰氏送出不少东西给云中境,并且蛰伏了一段时间。新仇旧恨,丰氏对孙氏更是恨得不行。

只是除了情感上的憎恨,丰氏更多的是想从血阳大州得到好处。故而一听血阳孙氏疑似被不明势力灭去,丰氏道人心中并非是快意,而是愤怒。丰氏道人不死心,又派了一些道人前往血阳大州,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就算他们带了专门坏去大阵的法器,也无法将壁障摧毁,不能进入血阳大州地域。而在这个过程中,孙氏的道人一直没有出现,里头死一般寂静,血阳孙氏,真的是亡了。愤恨归愤恨,丰氏当然没有替血阳孙氏报仇的道理,只得将目光放到别处去。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收敛的九品神砂终于达到了一个数额,这是他们能获取的最大数目。

攀登洞天的机会只有一线,尽管失败的可能极大。

但求道之人,不会选择退步。

上重天。

九州的洞天与以九歌为首的神裔们在对峙。

荒变已有数年,她们谁也战胜不了谁,都被道法牵制在了这个地方。

九州洞天神色凝重,而九歌心中同样不畅快。按理说,荒气在净域蔓延,应该抵达了幽罗玄狱,里头的道友们该出来才是。但下看九州,双方只是僵持着,说明那边出现了变故。

“一股气意往上拔升,有人在攀登洞天了呢。”九歌唇角噙着笑意,她的神色柔和,眼神中带着垂怜众生的慈悲。

“多一个道友,我们的胜算就多一分。”答话的道人脸色阴沉。

“是么?”九歌笑了一声,视线中多了几分嘲弄,“既然如此欢迎同道,怎么近万年,晋升之路都被四家截断?是有洞天之姿的人只诞生于你们世家么?”

“承认吧,你们内心深处很急,急着将那攀登洞天的人给压下去。”

“多少年了,你们还是一样爱食血肉呢。”

……

看似是九歌一人在说话,但数道声音交会叠合,在九州洞天的耳畔回荡不已。

“这样僵持下去是没有结果的。”十方天宫的洞天眼神冰冷,“蔓延的荒土已夺去太多人的性命。”

“哦?诸位要与我们讲和了么?”九歌笑吟吟道,这并非她第一回提起,在察觉事态不如想象中那般发展时候,她便已经开始提议“划界而治”了。“我们划一道界限,百年之内井水不犯河水,若是百年太短,那就五百年?你们将驻地从我荒域撤出去,我们也收回在净域中的荒土,怎样?”

谁都知道未来神裔与修道人之间还会有一战,但免不了被对方的话语诱引。她们对荒域的了解还是太少,做得准备不够充分。如果能够拥有一段时间修生养息,再仔细做谋划,未必还会被对方牵制在这里。

“你们不同意也无妨,至少,被某些东西威胁的,可不是我们呢。”九歌的笑容越发灿烂。

而此刻的幽罗玄狱中。

四大家族虽然遣了人来,但根本没人能进入其中。

深处。

只剩下一个被锁链囚镇着的人了。

而月无缺也已经有一年不曾出剑。

她合着眼睛盘膝坐着,膝上横着一柄流淌着细碎光芒的枯枝剑。

倏然间,她的右手动了动。

沉默的人忽然间恐惧地尖叫了起来:“错了,你做错了。你明明跟她们不是同道,为什么要做一样的事?”

“月无缺,月无缺,你会后悔的。”

“你个疯子,你不得好——”

最后一个“死”字还没有说出来,她身上猛然间爆出一团刺眼的光芒。

月无缺微微低头,轻轻抚剑。

她低嗤:“愚蠢。”

第97章

月无缺只修一剑。

到了洞天后,无缺剑意已发生本质变化,但凡是“缺”的存在,都可以从天地间削去。但这个“缺”也不是她能随意定义的,而是要顺天地之大势。她的双眼并非是因意外而坏去,而是在攀登时候,被她炼成用来识别“缺”的天眼,除却最初望向神裔的那一眼,她没有也无需睁开。

幽罗玄狱中,没了神裔的咆哮和斥骂,四处都是静荡荡的。月无缺抬起手,胡乱地将长发梳成低马尾垂在身后。她提着剑,迈着缓慢而又坚定的脚步向外走。

此刻,玄狱之外。

自从得知幽罗玄狱有变,四大世家便派遣了道人来探查情况。可在净域一切如常时候都没能进去,何况四面荒气都爆发了?他们不仅没有辨明幽罗玄狱中的事,甚至无法从中走出,也不能与族中恢复通讯。

在月无缺从玄狱中走出来时,他们终于听到了声响。像是脚步声,也像是水滴声。

“声音传出的地方,是否有道路?”

“先前不是看过了么?”

“再走一回吧,困在这边不是办法。”

……

在短暂的商议后,道人们决定循声找去。只是没等他们走多远,一道朦胧的身影就从粘滞的、无法撞破的黑暗中走了出来。她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随风飘拂,周身旋绕着流星似的光点。

“是谁?”世家的道人拔高声音,他们的心中有些畏惧,来这边已经有段时间,不见任何存在,难不成是里头的神裔吗?一颗心噗通噗通跳着,世家道人持着法器,不安地看着前方,等看清了那张漠然的脸后,道人们更是大为惊恐,整个人如置身冰窟中,浑身上下冷得厉害。“剑、剑、剑魔——”

磕磕巴巴的声音传出,道人们下意识地抛出了护持自身的法器。可在几个呼吸后,剑光一闪,这些道人的身躯不由得僵住,紧接着,连一点法力都没能运出,就爆散成了碎片。

月无缺再度抚剑。

她察觉到四面有令人厌恶的荒气。

没有朝着云中境的方向去,而是身一转,掠向了某个混沌之气荡动的地步。

上重天中。

九歌在说完话后,就气定神闲地等待着九州洞天做出决定。

十方天宫的洞天陈鹫说了一句可行,灵山的两位洞天也有意动。只云未央寒着脸明确地说了声“不可”。至于天演山两位,面上露出几分慎重和犹疑来。她们跟神裔实力相当,在陈鹫说了“可”后,就没有选择余地了,只要有一人撤去,便无法抵御神裔的攻势。

“我以为道友是最想回到九州的。”陈鹫淡淡地扫了云未央一眼。她成就时,以天法身为御主,只向她认定的道。至于云未央,不知为什么放弃上法,选择用地法身调和三身,这使得她更为任性纵情。

“底下那人要迈出关键一步了,不管他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会让某些存在心思荡动起来。”陈鹫见云未央不搭理她,又转向灵山两位洞天。“道友,我辈修持需要星辰极砂,但它的数额是有限的,此间天地能够供养的洞天有数,一旦超过了,灵机就会衰竭,九州必定走向末法时代。”

不管是世家的规序还是洞天的资源之争,抑或是九州的现状,都是陈鹫要与神裔分界而治的理由。她那番话也说中了灵山两位洞天的心声,数息之后,乌家真人颔首说了声“可”。至于玉皇宗的计道衡,一贯地沉默无言,师徒一脉过于弱势,对方待她只是客气,而不是真的看中她的主张。

“荒域的深处有一座太一神宫,是神君的洞府。我们允许你等入神宫一探。”九歌又道。她的面上挂着笑,可她的身后神裔面相都是愤怒的、憎恨的,将与九州道人势不两立写在了脸上。

九州的洞天同样厌恶神裔,可她们需要一个机会,将净域的气机理顺。神裔说将荒域撤出去可信么?未必,可能只是做做样子,等到约定的期限满了后,她们又会动些手脚。但只要给她们时间,就能调理净域的地气,使得它不被神裔所坏。在洞天看来,暂时的休战是值得的。

至于云未央,她放任自己的爱憎妄行,她的话不可参-

鸿羽大州。

丰氏的老祖试图冲击洞天。

像三四流的家族以族中灵秀子弟被大族带走为荣,但到了盛族这一层次,则会想方设法藏住族中天赋最佳的子弟,以求未来能够朝着上境再走一步。这个希望微乎其微,但毕竟存在着。如今的丰氏老祖便是被藏住的那个。

他跟血阳孙氏的族主不同,并非借用十方天宫的补天术来拔高自己的天赋和功行,而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走来的,这就意味着他身上的缺处不多,攀登洞天的阻碍也能稍微小一点。

可别看丰氏是盛族,就掌握的资源而言,远不如四大家族,可以说,整个九州大半的东西都在四家手中。丰氏只能尽可能地收敛资源。攀登洞天够么?丰氏其实不清楚。甚至因那道障碍在,他们无法得知洞天的奥秘,只能凭借自身去摸索。在攀渡到洞天层次会出现什么问题,又该怎么样解决,丰氏道人并不清楚。前人走出来的路,不是让他们来借渡的。

可就算是这样,丰氏老祖也不会放弃攀登洞天。修道人求道,不就是为了长生,为了超脱么?元婴寿千,哪里比得上洞天?但凡有些志气的,都不会想着在洞府中枯坐到寿尽。眼下四家的洞天不知所踪,这是最佳的,或许也是他能够掌握的唯一机会。

为了这一步,鸿羽丰氏已经等待了太久。

鸿羽天宫中。

丰氏的道人也满怀紧张和期待,如老祖能够成功,那就能带动整个家族往上跃一步。为了达成这一目的,鸿羽丰氏将族中所有的法器都拿了出来,在整个鸿羽天宫外布置了坚不可摧的阵势,就算是云中境来人,也能抗一抗。丰氏余下的元婴道人也不再修行,而是守在四方,不管是盛族还是四大家族来人,他们都要抗住,好给老祖足够的突破时间。

丰氏老祖是自身往上攀渡的,不同于血阳孙氏的左道,他尝试突破的时候,四方动静极大,整个鸿羽大州都震荡了起来。原本云中境就关注着这边,此刻察觉到了隆隆的声势,立马遣了人过来一探究竟。

丰氏道人知道,此事泄露出去,整个家族是没有好下场的。不过他们已经预先做好准备,丰氏的血脉已散出去许多,就算情况变得极坏,鸿羽天宫被推平,丰氏也能保留一次火种。不再应云中境道人的问讯,丰氏道人直截了当地动手,顿时,鸿羽天宫内外都传出隆隆的惊天巨响,法力的余波向外激荡,所到之处,一切存在都应声而碎,化作一片齑粉。

丰氏道人不惜代价和后果,愣是将云中境的道人拖住,至少在云中境倾力压来前,他们不会尽数死去,而到了那个时候,老祖已走到极为遥远的地方了。

云中境道人脸色甚是阴沉,虽然将消息传出去,可族中道人来支援需要时间。他们能够抵达,也是因为近而已。云中境道人试图说服依附丰氏的家族,然而对方不为所动,唯丰氏马首是瞻。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丰氏族主的气机越拔越高。

然而,就在丰氏老祖三法身合一,即将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天阙飘下来一枚闪烁着金光的道箓。这道箓一出现便刺破烟云,绽放出宛如大日一般的无量光茫。丰氏老祖此刻处于最强的姿态,可被道箓光华一罩,浑身不由一震,自身的气息和法力出现刹那的凝滞。可这还没有结束,天法身、地法身、人法身,丰氏老祖修成的三身从他的躯壳中被逐了出来,天阙凭空出现一只大手,只轻轻一抓,三法身瞬间便被捏成齑粉。失去了三法身的丰氏老祖整个儿栽下,随后在不住震荡的虚空中崩解。

在丰氏老祖身亡后,那一只手又朝着鸿羽天宫压下。在此间的丰氏道人连畏惧的心思都没来得及生出,便整个儿崩碎了,神魂俱是不存。偌大的鸿羽天宫只在数息间,便被人从九州中抹去。

云中境的道人也颇感惊惧,这一手段,只能是洞天施为。但这气机,并不是他们族中的那一位。洞天真人已经露脸,是不是说九州的荒土也可以退去了?思绪一转,道人们心中振奋,也不管眼前的废墟了,立马化作一道遁光回云中境传讯-

冲渊宗中。

卫明夷她们在战胜血阳孙氏后,将全部心思放在修行上。她们与鸿羽丰氏不接壤,也没什么接触,等得到消息,已经是来年八月了。但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消息涌来,鸿羽丰氏的覆灭反而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事。

“从芙蓉州到血阳大州间的荒土以及邪祟自行消失了。”

“不仅仅是这片地带,净域中的荒土和混沌之息都在消退。”

“难道是那些洞天真人腾出手来了?”

卫明夷心中微微一惊。

冲渊宗借着荒变这些时间快速扩张,但还没成长到跟洞天正面抗衡的地步。

如果洞天要对付她们——

那就只能闭关清修了,只要资历点足够,拿下下重天和洞中一日不是问题。

怀着满腹疑虑,卫明夷她们又去了荒域仰春台一趟。在外攻袭的邪祟不见踪影,倒是有一道遁光落下,恰是无生陆那边的主事道人,自称“陈是非”。

“天道盟四位真人之一?”卫明夷眼皮子一跳。

“从今往后,已无天道盟的存在了。”陈是非淡淡道,她不准备进入仰春台,也不想跟这些人多说什么。视线在卫明夷她们身上一转,又说,“真人们已经与深处谈妥,此后百年和平,划界而治。我辈需将驻地从荒域中撤出,用天晶搭建的纯净堡垒也会拆除。”

卫明夷:“?”这还是人话吗?她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陈是非,然而对方并不想解释什么,留下这句话后便化作了一道遁光掠走。

“难怪净域中的荒土消退了,原来是上头谈妥了。”卫明夷眉头紧蹙着,明明只要有净化天轮,就可以将净域中荒土洗净。九州的存亡,只那几家、那几人做决定,其余的人连提出异议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原本岌岌可危的,安全了。”宿玄镜沉默良久,大叹一口气。冲渊宗已尽可能推动荒土净化了,但一时间无法覆盖整个九州。洞天真人的决定,对九州的许多生民来说,是有好处的。

“未必是公义。”卫明夷眼神闪了闪,她忽地想到某种可能,“那鸿羽丰氏,是因为冲击洞天,才被全族抹去的么?”

“不重要了。”巫崇云淡淡道,她凝眸问,“如何做?”

荒域中邪潮早已经成为常态,靠无生陆自己的驻地,哪能支撑住?那边说的驻地都是从仰春台卖出去的地块。

“不退,不毁。”卫明夷磨了磨后槽牙,有点气。不仅是金手指不让她那样做,她自己也不想去妥协。她之前还想着可以借着禁灵塔威胁那些世家呢,哪想到对方行动更快,先一步将驻地放弃了。“那些人无法摧毁驻地,他们要是动手,等同于违背契约,那一切就不作数了。”大不了开启传送阵,将驻地重新回收一次。

“但人可以撤回去,天晶构建的堡垒,也能尽数拆除。”宿玄镜开口。

“我们自己不能搭建堡垒么?尘不渡道友那边,不知怎样说。”卫明夷接腔。

这毕竟是一件决定九州未来走势的大事,得与道人们商议。卫明夷跟宿玄镜她们讨论一阵后,便催动了留章书,不多时,浪风雅、昙莲心、尘不渡等人的化影,一一浮现。

“无生陆那边也往火行斋传讯了。”浪风雅皱眉道。她是不会听从那边命令的。不过她和一些至交不动,一些暂居在火行斋的道人恐怕会离去。那些人来荒域是为了用功数换取修道资粮,可天道盟消失了,等同于“天功册”没了用处,既然没法杀邪祟存功数换取资粮,那留在这边没有意义。至于仰春台和冲渊大泽,虽然也能换些许丹丸、法器,可毕竟太少,难以满足他们的要求。

“我们也不走。”昙莲心道。她带着迦蓝道追随冲渊宗,以斩杀邪祟为己任,自然是不会随意退出。

“他们拆掉堡垒也无妨,我已经知道天晶如何炼制了。”尘不渡道。她本来就是十方天宫出身,掌握着许多炼器秘要。在一次次拆解天晶后,她已知道这些东西怎样炼。沉默片刻,她又说,“那边已经达成了协议,可我们仍旧在抵抗。恐怕神裔和世家会联手对付我们。”

这可能性不仅存在,而是极大。荒变之际,冲渊宗继续发展,进一步破坏了九州的秩序,那几位未必能忍。接下来,冲渊宗又落入一个举世皆敌的窘境。

“无妨,我们不惧他们!”卫明夷志气高昂,她有金手指在,天地大势在她这边,没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灵脉、丹砂、法器……什么东西她们未来都会有,而且比世家那边强!

荒域中,世家的动作极快。

那边的命令一下,某些势力就着手毁去驻地了。只是不管他们怎样做,都难以将护山大阵破坏掉,最后只能将族中的人撤出去,并且将里头的东西都带走。

仅仅三天,荒域中便有六大驻地显示契约失效,需要卫明夷重新回收一次。

“三宗也放弃了广漠之野。”卫明夷眼神闪烁,对三宗的鄙夷更上一层楼。倒是乌有乡那边,让她有些吃惊。这是最早卖出去的一片地,由三流世家的何摇落与她签契约。其实除了乌有乡,还有卖给司风四家的历天台以及玄冥沐氏的海运山在,但后者没对驻地怎么样,可也将人都撤出去。倒是乌有乡,驻地维持原样,人一个都没走。

“天武何氏已经毁于荒变,在乌有乡的都是何摇落的自己人。她已经不想被那规矩束缚着,试图走一条新的道路。”浪风雅回答了卫明夷的疑惑。这些年,她跟何摇落断断续续地联系着,也知道一些事。

卫明夷一点头,她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道:“接下来就得靠我们了!”-

无生陆,天监殿中。

冷凝的氛围好似沉重的铅铁。

“驻地要毁去,无生陆也要向后撤退了。”陈是非淡淡道。

“好不容易净化的土地,要就此让出么?有点可惜。”云无香眉头微微蹙起,她露出一道遗憾之色,但洞天真人的法旨她也没法违抗。

“乌道友,你做好准备了么?”陈是非又看向了乌危夜。从真人法旨降下后,乌危夜便一言不发。陈是非与乌危夜共事多年,不认为她是彻底服了。她的心中笼罩着一股淡淡的不安。

“我们没有败,为什么要和谈呢?”玉之仪托腮,她歪着身体,不停地抛掷着一枚铜钱。

“可也没有赢。”陈是非寒声道,“三千多处荒土爆发,亡者千万。”

“你还有脸说,还不是你们十方天宫害的。”玉之仪啧一声,“我要是你,早就自刎谢罪了。”

“玉之仪。”一直不出声的乌危夜终于开口,她喊了玉之仪的名字,眼神倏地如燃烧的星火。

“知道了。”玉之仪朝着乌危夜一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该如何补偿我?”

陈是非听她们的对话,心中不祥的预兆达到巅峰,她问:“你们要做什么?”

“为了将无生陆推进荒域深处,数千年来,死去多少道友?功德碑还树在外面,说一声‘退’,就要我们放弃过去所有的功果么?!”乌危夜厉声喝道。

陈是非神色倏然变化,知道乌危夜是要抗衡洞天真人的法旨了。她身为无生陆四位主事之一,是能控制一部分无生陆禁阵的。她不再说话,而是伸手一拿,但很快的,她的面色变得无比阴沉。凛冽的视线如针刺:“玉之仪!”

玉之仪笑吟吟道:“我耳朵又没聋,这么大声干什么?”

乌危夜眼神凛然,倏然拔刀而起。只是在她斩向陈是非的时候,一道琉璃碎裂般的脆响传出,陈是非的身躯忽然间化作了瓷片,快速的剥落,落在地上发出一道接一道的脆响。至于其正身,早就消失了。乌危夜也没指望能杀死陈是非,冰冷的视线看向云无香。

“云道友,你还是投降吧,你要是死了,我还能欺负谁呢?”玉之仪一张嘴,就是一句不中听的话。

云无香噎了噎,最后道:“乌道友,你要对付的不是我,而是——”她不说了,只是伸手朝着上方指了指。

上重天中。

洞天道人将底下的一切收入眼底。

“有趣。”九歌勾唇,她慢悠悠道,“契约已成,诸位决定怎么做呢?”

“我们只管世家和三宗。”陈鹫冷浸浸地开口。“至于底下,那些已不是我世家中人,若想动手,诸位随意。”她一抬手,便朝着无生陆落了一件法器。无生陆毕竟是洞天炼制,用来抵抗邪潮的,就算是洞天自身也难以将它毁去。但她们践行承诺,完全可以绕过无生陆。陈鹫丢下去的法器名曰“镇若空”,便能短时间将无生陆隔绝开来,让混沌之气得以灌入,直到将荒土推进到契约拟定的分界线。

混沌之息席卷四方。

原先无生陆是唯一的门户,但在洞天道人的影响下,无生陆无声地沉潜刹那,等再度复还回来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荒土,俨然成了一座孤岛。

“这下真的与世隔绝了。”玉之仪说,她伸了个懒腰,还没接住那一枚下落的铜钱,便看到它被一道紫色的刀气劈成两半。

“联系仰春台。”乌危夜冷冷道。

“我是你的狗吗?呼来唤去。”玉之仪不满。

话音才落下,那柄锋利的大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玉之仪也不惧怕,取其手指在刀身上弹了弹,眯着眼睛颇为惬意地听着刀上的震响。直到乌危夜将刀往下一压,带出一道红痕,她才啧了一声,闪身离开乌危夜的刀。

仰春台。

这一番变故极大,故而卫明夷没急着走。

收到从仰春台传来的消息时,她眉眼间浮现几分诧异。

无生陆……这是被孤立了么?

第98章

卫明夷并不准备从荒域撤出去,在这种情况下,多一个援手就多一分力量。

无生陆愿意持续抵抗荒域的神裔,她自然也乐见其成。

不过合作归合作,彻底向对方交底也是不可能的。洞天真人已经腾出手来,她们注意到冲渊宗,迟早要找到她们,但目前不是还没有么?

“无生陆变作孤岛,已经无法向外征伐,虽然还有库藏,但难以支撑整个善功制度。在这点上,她们希望与我们合作。”宿玄镜悠悠地说道。前些时候,无生陆禁止道人离开,可现在对方身后立着洞天,自认为是秉持洞天法旨,无生陆不可能再阻拦了,除非乌危夜那些人想要惹得洞天将无生陆镇灭。

对于联合无生陆,宿玄镜也没有异议:“我认为可以合作。”尘不渡虽然已经摸清了天晶的炼制,可她们材料以及人员都是短缺,无生陆那边过去一直在推进天晶建设,想来资料有所富余。至于人员,多一个都是有利处的。

卫明夷点头,同意宿玄镜的看法。她轻嗤一声,道:“世家之中,倒也有人。”为了表示诚意和方便联络,卫明夷也给了对方留章书的牌符。

正如宿玄镜所猜测的那般,无生陆中的道人陆续地往净域撤回。因顶上的存在有协议在,此刻的荒域中颇为安宁,不见邪祟如潮奔涌。至于混沌,服用丹丸抵御便足够了。此前从驻地中撤出去的道人,先到了无生陆中。在无生陆出变故时候,他们还以为无法出去,心中颇为慌张。但随着净域那边消息传出,悬着的心落了下去,也顾不得收拾什么,匆匆忙忙从无生陆中撤走。

原三宗驻地。

驻守的师徒一脉已尽数离开广漠之野,其中也有些异样的声音,但被执掌那片地域的三位真人压下。那三位是真的有办法将人送出去的,故而众人噤声,直到回到无生陆中,才继续说:“我们在荒域中并非毫无战果,就这样放弃驻地退出去么?”

“是洞天真人的法旨,岂能违抗?”

“只是暂时退却了,百年时间,我们梳理战机。到时候进攻再一举将神裔镇杀。”

“神裔才从深处走出来,她们对我等的了解都来自那些投过去的道人。而现在百年协议,不就是给她们知道我们的机会么?洞天真人现在就会被邪祟牵制住,谁知道百年后会怎么样。难道神裔和邪祟不会再生变化么?”

“根据目前得到的消息,神裔这一族群是恒定的,但我们不一样,百年之后,我们的高层战力也许会增多,甚至找出彻底打灭神裔的法门。”

“是人数恒定,并非道行恒定。我们在成长,那深处金丹、元婴的神裔都会成长,而且还不像净域,有世家桎梏在。”答话的道人冷笑,言辞也越来越犀利。

而答话的道人沉默良久,才淡淡说:“你与洞天真人讲这些吧,我们是一定要离开的。”

“那么——道不同不相为谋。”反对的道人终于放弃了劝服三宗真人的打算,抬手最后一拜,最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自己寻死,最后结果怨不得别人。”纯净派道人讥讽道。

几日后,三宗的道人从无生陆中撤离,只有少数几个愿意留下继续对抗邪祟。

“乌道友,我们往哪里去呢?”一道清浅的叹息声响起,说话的正是玉皇宗的计天和,而她的身侧,则是提剑的乌惟白。两人在荒域中历练,九死一生,都已经修成了金丹,能称一声“真人”了。

乌惟白道:“火行斋,长白地丘,总有一个地方是我们能去的。”

洞天真人法旨降下一个月,无生陆镇守的、荒域历练的道人便走了大半,如今剩下的人数不足全盛时期的三成。想要锐意进攻基本是不可能的,只能够再度构建抵御神裔、邪祟的纯净堡垒。这回因是冲渊宗牵头,仰春台和冲渊大泽都加入到了其中。

荒域中,修道人向后撤的同时,神裔的驻地渐次出现,仿佛一枚枚散落在混沌中的猩红星辰。双方对抗的手段几乎没有变,只不过这回在荒域中的道人心中都清楚,背后没有整个九州做支撑了。别说是支援,那帮人背后不来捅刀子,已经算是“仁义”了。

无生陆失去了支撑,资源无法源源不断生出,那边的库藏能够支撑一段时间,可总不能坐吃山空。资源的压力终究是转移到了冲渊宗这边。

“幸好先前锐意进取,没有只驻守三城。”卫明夷暗自庆幸。三城的资源颇为匮乏,未来想与外边交易,大概也难于登天。所幸她们还掌握了麟州、芙蓉州以及血阳大州。这几个地方都是有产物的,尤其是血阳大州,它毕竟是盛族的根据地。只是可惜先前的一战将血阳宫破坏得彻底,而血阳大州同样遭到了些许摧残,需要重新去梳理气机。

在荒域的极深处。

与九州洞天达成协议的九歌一众也从上重天撤了回来。

九州洞天心中不宁,九歌也早就萌生了退意,这一百年的和平对双方都有好处。

“幽罗玄狱中始终没有消息传出。”

“因知道神裔的特殊,太一那帮人不可能将她们彻底杀死。”

“难道是爆发的荒气不足以支撑她们走出来吗?”

……

等待没有结果,九歌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犹豫再三,她离开道宫,前往开天骨所在之地。这是她和神裔们颇为熟悉的地方,每一次轮回,都是从开天骨底下的洗身池开始的。然而这边还缠绕着一股让她十分心悸的气息,如不是有事,她极少前往。

在舍出一部分力量后,开天骨上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数息后,那沉睡的意识清醒了过来。恍惚中,九歌仿佛看到了一张无边无际的血盆大口,好似要吞噬一切。她心神凛然,下意识地做出防卫的动作。好在开天骨没有介意她的失礼,在她询问了那些人的踪迹后,开天骨吐出了一句话,后又陷入死寂中。

“消失了。”

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可九歌的脸色却是难看至极。

她重复着开天骨留下的三个字,一颗心坠落到谷底。

没有在洗身池中复生,从天地间消失了。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力量威胁到她们的存在?是完人么?不对,那完人的修为太低了,根本无法掌握阴阳与生灭。九州的洞天?但不是所有人都被堵在了上重天吗?

九歌陡然间意识到事情已经失控,而这一百年的和平——

能让她解决祸端吗?

上重天中。

九州的洞天在法殿中,分别是灵山乌家的乌紫竹、乌玉川,十方天宫的陈鹫,天演山的玉玄霜、玉知白姐妹,以及玉皇宗的计道衡。只云中境的位置是空缺的,当来自神裔的禁锢消散后,云未央又不知所踪。可能是不满她们和神裔立下的协议,也可能是往幽罗玄狱寻人去了。

“不必管她。”陈鹫神色冷然若霜雪。

“神裔已经将混沌撤出去了,但顶多维持百年平和,我等需要重新梳理净域的地气,将四方联通,至少在未来能够抵抗来自混沌的侵袭。”

“此番荒变,不少人死去,不管是世家还是师徒一脉,都破散不少。若不曾断绝道统,我等需助力他们重建。鸿羽丰氏一个教训,足够让他们的心归于安分。”

“还有人在荒域中,能牵制神裔也是一件好事。我们不用强令他们撤走,但有协议在,也不能直接给他们支援、管顾他们的死活。”说这句话的时候,陈鹫朝着天演山两位洞天看了一眼。

天演山两人没有说话,身后仿佛存在着无尽星河,每一颗星辰都在来回旋转。

“冲渊宗呢?”一道询问声响起。

荒土消失,四面消息得以重新贯通,各家不难掌握一些与冲渊宗相关的事迹。往日那个难解的谜团,谜底终于自身显出。别说是底下的世家,就连洞天们也没想到,冲渊宗在那样偏僻贫瘠的地方,宗中只那么些人。

那点势力能够培养出洞天么?几乎不可能的。若它背后不是洞天,那必定拥有一件超越净域所有法器的重宝,兴许已经到了“道”的层次。

“神裔那边要求我们对付冲渊宗。”

“冲渊宗的存在也破坏了我等定下的秩序,使得九州陷入一番骚乱中。计道友,师徒一脉的事,你如何说呢?”

一直一言不发的计道衡缓慢地抬起头来,她眼中并没有神光,好似陷在了虚无中。她慢吞吞地说道:“诸位道友做主便好。”

“那就由我与计道友遣化身去一趟冲渊宗吧。”乌玉川微微一笑。

冲渊宗中。

卫明夷坐在屋中清修。

九州的局势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她的修行速度都快赶不上了。一种紧迫感在心中摇荡,她知道自己金丹期的道行连跟巫崇云并肩对敌的资格都没有,她得提升修为。

虽然有金手指在,可惜加点的前提条件不满足,跟没有一样。

忽然间,一阵仿佛能够掀动天地的威势自上方传来,不仅是卫明夷,三城之中的人都被惊动了。修道人第一时间掠了出来,而街上行走、原本一派祥和的行人们则是露出惊慌恐惧的神色,纷纷朝着外头闪避。

掠到了外头后,卫明夷仰起头,她没看见敌人的身影,只看到一枚遮天蔽日的金色大印从上往下压,如下坠的流星般猛然砸到护山大阵上,掀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护山大阵上金色的流光溅落,一阵微微的摇荡后,又稳如磐石,庇护着三城。

“是玉皇印。”巫崇云面色冷凝。只元婴道人做不到这一地步,那边存在的可能是洞天真人的化身,那些人果真找来了。

“计道友,这道印收力了么?”乌玉川凝视着计道衡,唇角含笑。

计道衡如实说道:“护山大阵极为厉害,非寻常手段能够坏去。”顿了顿,她又道,“我们这次来,也不是要将三城夷为平地了。”

有外敌前来,就算不动手,那也不能在宗中躲着不出面。宿玄镜遣了门人下山去三城安抚百姓,自身化作了一道剑芒掠出。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并非来人的对手,故而没有跨出大阵。

“乌见禅呢?”乌玉川也没说自己的目的,只闲话家常般随意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蕴藏着法力,上下都能听到。卫明夷心中一惊,忙紧紧握住了巫崇云的手。她上辈子看的一些小说或者影视剧里,通常有类似的桥段,只将某某带走便能暂时绕过众人,而某某为了大局放弃了自己。

师尊可千万别这么做啊!

有护山大阵在,她是不会允许的。别说是洞天真人了,就算是摘取道果的来了,也休想将她的师尊带走。

巫崇云察觉到了卫明夷的紧张,她一转拂尘,扫了扫卫明夷的面颊,示意她安心。

上方的宿玄镜则淡淡道:“冲渊宗只有巫崇云,没有乌见禅。”她不知道这人是否怀着险恶用心,想要挑拨冲渊宗和巫崇云的关系,但她们都是一体的,可不像残酷冷漠的世家。

乌玉川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计道衡眼皮跳了跳,她跟着乌玉川过来,只是凑数。但乌玉川不想说话,那余下的东西就得她来挑起了,毕竟,在九州的师徒一脉,名义上都是她来管束和庇护的。

“我等已与神裔签订百年契约,你们冲渊宗也需从荒域中撤退,不要妨碍了大局。”默然片刻,计道衡开口。

“大局?”宿玄镜眯了眯眼。

“荒变之际,我等被神裔拦在了上重天,无暇顾忌九州,一时间死去之人有千万之数。我等与神裔对峙不见结果,可荒土却每时每刻侵夺人的性命。与之和谈,能给我们留下足够的时间,未来能更好地降伏此辈。”计道衡解释了一句。

“可净域中的荒土并非无法遏制。”宿玄镜毫不留情地开口,就算没有她们的净化天轮,十方天宫的净化法器、云中境的净化丹丸,总能将荒土净化。走到这一步,有多少是净域道人自己导致的。她深深地望了计道衡一眼,又道,“数千年的战果,说放就放,真人们还真有大智慧。”

计道衡哪会不知道宿玄镜的深意,她淡淡道:“我辈只看结果。”虽说净域中有净化之物,但没控制住就是没控制住。至于底下有多少私心,追究起来也没有意义。

“我们不会退却的。”宿玄镜高声道。

“于我等有妨碍,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三城之灭,这个因果你来承担么?”计道衡又道,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蕴藏着道法的声音如风一般抵达三城的各处,分明是想要挑起三城道人和凡人的不满。不过,三城之中并没有任何异动。那些人一开始很害怕,等看到冲渊宗道人出面,提起的心又落回腹中了。冲渊宗都能带着他们避过荒变,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只怕真人没这个本事。”宿玄镜淡淡道。

她的神色平和,落在两位洞天真人耳中,就是一种不知死活的挑衅了。计道衡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她的身后出现一尊庞大的神尊法相,几乎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而乌玉川一抬手,掌中出现了一道闪烁着金芒的符箓,伴随着神尊法相抬手砸下,符箓也如雷霆般朝着三城落去。

宿玄镜抬眸,她不甘示弱,振剑相迎。

只要她人不从阵中走出去,洞天真人奈何不了她。

这分明是一个磨剑的机会。

不仅是她,巫崇云也是这般想的,朝着谢仙卿她们望了一眼,道了一声“走”,顿时身形纵起,如白虹贯日般往前冲去。

在那神尊砸向护山大阵前,便撞上了宿玄镜的剑。剑芒瞬间破碎,但余下的碎光也携带着剑势不住往前。隆隆巨响连绵不绝。法力互相冲击,带来一道道声势可怕的余波,冲击在护山大阵上,又碎裂成了金光滑下,好似是一场洋洋洒洒的星雨。

宿玄镜、巫崇云她们的道法能够抵消两位洞天攻势的一小部分,余下的大半被大阵阻下。但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与洞天道人道法碰撞,她们对道法的领悟会逐渐往上拔升。再也找不到比洞天化身更好的磨刀石了。不过在这一过程中,洞天真人很有可能因为无法打破护山大阵退去。

一开始,乌玉川还以为计道衡最初的那道玉皇印没有尽力,等到她动手时,才发现计道衡说得是实话。别说是一具化身了,可能正身抵达了这边,不能打碎那山门。而且,她还发现了底下几个小辈将她们做磨刀石。

“你没走枯荣之道。”乌玉川深深地望了巫崇云一眼,忽地开口道。她毕竟是灵山之主,比起不见踪迹的乌紫竹,与族中长老相对亲近些许。她将乌危衡做得事情看到眼中,只是没有插手。若自枯荣之中领悟生死轮转,知不生不灭之境,这个后辈必定是这一代中第一个成就的。

巫崇云垂眸不语。

她有自己的道路要走,至于那些爱憎,至于乌危衡的目的,已无需追究。

“无法打破护山大阵。”计道衡也道,神尊法相在她的身后停滞不动,只左右手举着长短锏,散发着一股凛凛威势。

“如此施为,果真有所依仗。”乌玉川眼神微微闪烁,也没有再战下去的念头。

宿玄镜、巫崇云她们悬立在半空中,虽遗憾这两人的退却,可也不会不顾自身死活追出去。

只是,在乌玉川、计道衡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道赫赫的剑芒骤然间升起,如星光般急速飞驰,瞬间便掠过长空,拦在了两人的跟前。这剑光一现出,乌玉川、计道衡两人便心生警兆,这跟隔着大阵无法伤到小辈的烦躁不同,而是一种有可能被削破自身的惊惧和恐慌。能用出这种剑意的,必定是与她们同个层次的。

乌玉川、计道衡两人越发想走,只是剑光飞驰分散,从各个方向阻住了她们的去路。她们不得不重新运起法力抵抗。

底下的宿玄镜有一瞬间的恍惚,可没等她说话,一道冷淡却又熟悉的说话声落入耳中:“还不动手?!”

剑光左右飞驰,分分合合,腾跃变化不定。原本乌玉川、计道衡都不在意那些来自元婴的攻势,可等到自身被剑气牵制后,便感到艰难了。

冲渊宗中的卫明夷一直仰头看着,她现在金丹二重境,勉强可以直视那团炫目的光亮。她猜到那倏然出现的剑芒属于谁了,心情越发振奋,恨不得也冲上去跟洞天较量。实际上,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她掠到了巫崇云身侧,仗着有大阵,也开始运转自己的道法。不过毕竟隔着大境,连元婴都无法随意伤到洞天化身,何况是金丹?

不过很快的,卫明夷便发现,有一道属于洞天的气意被削下来了,其中蕴藏着一团道韵,差不多是她竭尽全力能降伏!

乌玉川和计道衡神色难看至极。

那人剑起剑落,分明是削她们的气意和道法给底下的元婴甚至是金丹做陪练。

洞天——

不是云未央。

不是神裔。

那是谁?冲渊宗的背后果真藏着一尊洞天吗?她到底是在哪里成就的?又是什么名号?

“足下是什么人?”乌玉川放声问道。

一团剑芒一闪,从中走出一个衣袂飘扬的道人,她手中似是一截枯枝的剑,双眸紧紧闭起。她神色冷漠,道:“你也配问?”

乌玉川没理会她的话,视线落在那枯枝上,喃喃自语道:“云氏的阴阳生死木炼成的剑……云未央,你与云未央什么关系?”

那头宿玄镜的雀跃终于压制不住,满怀激荡的心绪,朝着月无缺喊了声:“师尊!”

计道衡不似乌玉川,她见过对方。

当初此人来玉皇宗中,似要拜师,最后又扬长而去。

彼时她自称月全璧,后世人呼之为“剑魔”“慈剑”。

除了荒域深处,的确有个地方不被她们感知。

那就是幽罗玄狱!

计道衡皱眉道:“你从玄狱中走出来了,你果真没死。”

这话一出,乌玉川也明了了对方的身份,但云未央不是去了幽罗玄狱么?难不成没有碰面?

月无缺的神色更冷,剑芒霎那闪过,不等两人抵抗便斩在她们身上。

洞天真人的化身同样蕴藏着洞天法力以及对道的领悟,在月无缺的控制下,纷纷如天花散落,无异于洞天讲道。

卫明夷眸光闪烁,先谢了祖师,又笑眯眯道:“多谢两位真人为我等讲道。”

大好人啊!能不能多派点化身出来?

上重天中。

打坐的乌玉川、计道衡俱感知到自己的化身崩散。

“她成就了。”

“冲渊宗背后的洞天终于露面!”

第99章

九州洞天一直想知道仰春台背后的存在,可对方始终不露脸,只能靠自行猜测。而现在那人终于露脸了,又让洞天真人陷入新一轮的不安中。

元婴道人修行需要她们自上重天采摄九品神砂,而到了她们自身这一境界,则是需要天外的星辰极砂进行修持。不知为何,这种星辰极砂数额极少,堪堪够供养她们自身。她们曾尝试前往更深处,但最终都失败了。而且这星辰极砂,跟九州的气机相连,一旦她们放开手竭泽而渔似的采摄,九州的灵机也会受其影响慢慢地枯竭。

现在多了一尊洞天,意味着对方要与她们争夺九品神砂与星辰极砂了。

“她先前不曾在天外露脸,想来成就以来,一次都没有用过星辰极砂修持。”

“之前不用,不代表着现在不用。”

“我们若是正身回到九州,能将她拿下。”

“冲渊宗外的阵势,恐怕难以轻易坏去。”乌玉川摇了摇头道。虽然崩散的只是一个化身,但有的东西一碰触就知道了。她注视着众同道,眼眸中闪烁着异光,她道,“合众洞天之力,只能树起无生陆外的阵势,而冲渊宗……只一人么?或者,只是洞天么?”

“道果境无法留在九州。”有人答道。世家中也有摘取道果飞升的,自破界而去,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回。

“是我们不知手段,还是真的不能呢?”乌玉川又说。她们是九州最强横的存在,但过去根本不知荒域深处的消息,而仰春台先比她们知道了。关于过去那尊神,同样是仰春台道人告诉她们的。

这话一落,众人都沉默一下。一会儿,有人道:“那应该如何?不管不顾么?任由她们来破坏我九州的规序?”

“她毕竟是洞天,不可能长久停留在九州,迟早要到天外来采摄星辰极砂,我等可舍出一部分来。到时候就是底下的事情了。只要不是什么大劫,我等不直接插手,她总不会不顾体面对后辈下手吧?”

“这位可不好说。”陈鹫冷冷地开口,“云未央倒是替我们养了一个好麻烦。”

那位固然天资卓绝,是数千年来少见的天骄。可她既不入宗派,也不进世家,想要成长起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后来以杀戮为自身之道,夺取宗派与世家道人手中的资粮修行,更是天下皆敌。她为什么不死?是九州道人都不如她么?一个同境界的不如她,那十个百个呢?之所以能存身,是云未央在替她扫清障碍。

彼时在上重天的是云氏另外一个人,云未央自身尚未成就。可那云氏道人对云未央可谓是言听计从,处处妨碍她们。等到云未央登上洞天,那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这一切,她们其实都看在眼中,只是洞天道人极少插手九州事,只要云未央不正式插手,便让世家自身处理。至于败亡的,那是修为不济,未来也没有机会登洞天。

数百年光阴如飞流,瞬息而过。那人从世家的围堵中冲了出来,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剑魔,甚至修到了元婴大圆满,即将迈入洞天。直到这一刻,上重天的洞天才真正出手,她们允许对方杀戮族中后辈,但绝对不能容忍她越过那道界限,攀登洞天。因是数人推动,云未央也无可奈何。

但依现在看来,她仍旧是动了些手脚。

那位没有被杀死,而是被打成重伤,跌入幽罗玄狱。

而幽罗玄狱,那在她们认知中的必死的绝地,却成了生机。

“此事由云道友而起,不如让云道友自身去解决。”天演山洞天道。

“她的选择会是什么?为了那位背弃我等吗?”计道衡慢吞吞地说道,耷拉的眉眼间看不出真正的心绪。

“不会。”乌玉川道。每个人修行的都是要明确自身的道念,像她们是借助家族之力成就洞天的,天生就有一种承负在。她们全部立过道誓,必须朝着那条路走下去,必须维护家族的地位以及九州的秩序不变。云未央她是云氏的族主,她待云氏道人再冷漠,那也得维持云氏整个族群高高盘踞在云霄不落。她们不仅仅是九州秩序的维护者,而是秩序的一部分。

“她与那位不是有旧情么?只要将人牵制住就好了。底下的事情,让底下的人做。”乌玉川又道。

“要是做不成呢?”天演山洞天又说,不是她要来扫兴。

“你们推演出了什么?”乌玉川心一沉,天演山道友随便一句话可能都有深意在。她的视线锐利冷沉,直直地刺向说话的玉玄霜。

“天命已不在我辈的身上。”玉玄霜如实说道。但这结果几乎没人愿意听,她们看似超脱,但其实也是笼中囚。近万年前,太一诸祖化宗而为家,虽如今已经不知道具体的缘由,但彼时是契合天地大势的。但天数在变,修道人也在变。先前只是天命有所偏移,而神裔一出,则天命与她们无关了。

洞天真人们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后,乌玉川才道:“联系云未央吧。”

幽罗玄狱中。

一位身着青白色衫子的道人在阒寂的绝地缓慢地行走着,她面白如雪,但眉心存在着一道红痕。这与神裔的标志不同,而是一道剑疤。她没有抹去那道疤痕,而是将她化成了花钿似的点缀。

此人正是云未央。

原先幽罗玄狱对洞天也存在着一种侵蚀,但现在此间所有异象都消失不见了。以云未央的功行不难看出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所谓绝地只是一种虚象,底下藏着一条灵脉,以及许多用来延续灵机的宝材,不过现在也都空了,只剩下了残气。

云未央对此处的变化兴趣不大,她搜寻着壁上的剑痕,感知着残存的剑气,抬手一拂,将过去的一幕幕映照了出来。

那人先前在,但此时不在了。

她去哪里了?

云未央眉头微蹙着,倏然间,她察觉到了来自上重天道友的呼唤,不耐烦地一扬眉,可还是沟通了那位的气意。

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人在苍梧冲渊宗,已成我辈中人。”

苍梧……冲渊?

云未央眸色一凝,不到一息,身影便从幽罗玄狱中消失。

冲渊宗中。

洞天真人化身崩散后好似灵雨似的庞大灵机被众人吸收了,月无缺也踏入了冲渊宗,走向了她熟悉却又陌生的地方。

“师尊!”宿玄镜已控制住了大部分外溢的情绪,只是不同于往常的飘扬语调还是泄露出了几分激动的情绪。只是视线落在月无缺合上的眼眸上,她心中一突,小心翼翼地问,“您的眼睛?”

月无缺:“不想睁。”她露脸的时间不长,等冲渊宗的道人一一见礼后,她便将宿玄镜一卷,准备仔细询问她这些年发生的事。

冲渊宗中的道人尽管大多数都不认得这位祖师,但心情雀跃,卫明夷也不例外。

以前的冲渊宗都是虚的,什么洞天靠山都是对手们假想出来的。而现在,宗门终于有了个洞天真人做靠山了,这意味着师尊肩上的担子能减轻几分,她们也好从容发育。至于那些洞天会来对付她们——当她们决定和神裔和谈时,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众人陆续散去,准备消化这一战中的所得。卫明夷也握住了巫崇云的手,拉着她往小院中走去。一会儿说那些洞天实在是气人不要脸,说她们与虎谋皮会遭到反噬,一会儿又感慨月无缺的厉害,羡慕剑修的潇洒,一路上嘚啵个不停。

巫崇云安静地听着,只在卫明夷停顿的时候,淡淡地“嗯”一声。

山路上的畅谈似乎还不足,等回到了屋中,卫明夷往蒲团上一坐,继续喋喋不休。说话的时候,她还从巫崇云手中取走了拂尘。先是一甩搭在臂弯中,过了一会儿,又用它去拂只定定凝望着她却不说话的巫崇云。

卫明夷一顿,她面色微微泛红,歪着头眨了眨眼,喊道:“师尊?”

巫崇云说:“你很高兴。”说话间眉飞色舞的,仿佛一轮灿烂的暖阳,让人身心放松许多。

“嗯。”卫明夷一点头,“祖师回来了,以后有大敌来,就不用师尊那样辛苦了。”虽然她相信师尊,可也会提心吊胆,怕师尊受伤了。从金丹到元婴,好似隔着一条鸿沟,她会萌生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思绪一转,她又从记忆中扒拉出这句话,眼皮子一跳,她将蒲团挪了挪,与巫崇云离得更近。手中的拂尘放在巫崇云的膝上,她双手撑在巫崇云身侧,问:“我一直在说别人,师尊会不会不高兴呀?”她记得过去,师尊并不耐烦听她说旁人的事。

“不会。”巫崇云道,没了枯荣和地法身的妨碍,她如今的心绪更趋向清静无为。

卫明夷又问:“真的假的?”她对上巫崇云专注的视线,放轻声音说,“师尊不会吃醋么?”

巫崇云瞥她一眼:“嗯?”

卫明夷看她神色,知道她现在是真的不介意。

可这样的话……显得师尊有些不可爱了。

她起了些玩心,抬手摸了摸巫崇云的耳垂,道:“那以后我有什么便在师尊跟前直说了,师尊不要嫌我烦了。”

巫崇云呼吸一促,捉住卫明夷不安分的手。她轻嗤一声,问:“一直提别人么?以前也想提?只是藏住了?或者与旁人说去了?”

卫明夷:“……”她叹了一口气,说,“没呢。”

见巫崇云不理她,她又按捺不住。一只手被抓住了,另一只手抬起,不安分地在巫崇云腿上摩挲。她道:“修持天法身难道会无限趋向无情道么?唔,师尊近来越发淡泊了,像是一股朦胧飘渺的轻烟。”

巫崇云说:“会有一些影响。”

卫明夷心中警铃大作,她整个人朝着巫崇云身上落去,可怜巴巴地看着巫崇云:“师尊不会滑向无情道吧?”

巫崇云松开卫明夷的手,忙扶住她的腰。她还没说话,一道笑声便传入耳中,紧接着,温热湿润的唇贴向了先前被轻轻抚弄的耳垂。巫崇云打了个寒颤,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低声喊道:“卫明夷。”

卫明夷道:“在呢。”她亲了亲巫崇云颈侧,将她的道袍揉乱了,抬眸凝视她,“师尊想不想?”

巫崇云的气息被卫明夷撩拨乱了,她想抚平衣襟的褶皱,可手一抬便被卫明夷捉住了。她凝神,一个轻吻落在了手背。可卫明夷没停,那股潮湿温热蔓延到了指跟,又在指缝间流连。巫崇云看一眼,呼吸便重了一分。她张了张嘴,道:“你是——”可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卫明夷又衔住了她的指尖。

一吞一吐。

巫崇云难免回忆起一些过去发生的让她面红耳赤的细节。

“你——”她的声音隐约有些打颤,对上卫明夷那双流转生波的粲然眼眸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索性将眼睛一合。

卫明夷意会,松开了巫崇云的手,朝着她的唇覆去。上回惹得师尊气急,她此番终于老实了,没再说什么刺激人的骚话。

双修之后又是双修。

待卫明夷再露脸,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宗中没有洞天那令人无法忽略的气机,卫明夷猜测是掩起来了。

可没多久,宿玄镜便与她说道:“师尊已经离开了,说是要去见故人。”宿玄镜其实有些紧张,毕竟世家那边的洞天有好些个,师尊结仇甚多,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动手。但她心中也清楚,洞天真人与她们不同,师尊无论如何都要去天外采摄资粮的。不仅是为了自身功行提升,也是为了宗中的元婴道人。

“那祖师有说什么吗?”卫明夷又问。

宿玄镜道:“一切照旧就好了,师尊不会插手。”

卫明夷一点头。

是无声的靠山,那更是伟大了-

天外。

以洞天真人的力量,足以辟出一座道宫。

不过九州那些洞天习惯了正身在上重天的法殿中入定,只月无缺一人,在浩瀚无穷的天宇中落下了一座道宫。道宫与她道法相似,远望着如一颗灿烂星辰,但趋近了,便是无数蕴藏着杀伐之机的剑芒来回交错,散发着凛凛的威势。

“睁开眼看我。”此刻,月无缺的跟前站着一道身影。她的法相向外撑开,花草树木摇曳着,一股股蓬勃的生机向外涌,将那朝着身上压下的凛冽剑光斥开。说话的人正是找到冲渊宗的云未央。她望向月无缺,眸光一瞬不移,字里行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独断。

月无缺面向云未央而立,可她的双眸始终紧闭着。不仅没有应云未央之情,还伸手一拂,用法力化生成一条缎带,将双眼蒙上。

修道人神识一转,便能将四野看得明明白白,可云未央要的是侵占月无缺的视野。她无视了那落在法相上的剑芒,一步一步朝着不言不语的月无缺走去。然而她越是趋近道宫,那如流星穿渡的剑意就越发凶猛凛冽。

云未央眸光微凝,她一抬手,一朵莲花倏地在前方绽开。几个呼吸后,莲花瓣落了下来,而新的花瓣则又重新生出。不多时,四面都是花瓣飞舞,散发着一股淡雅的馨香。这些花瓣蕴藏着奇异的力量,有的不敌剑意被斩破了,可更多的,则是将剑气吸附过来,将它层层地削弱。

月无缺抬手朝着前方一点,她的浑身法力刹那间扬起,轰然一道震响传出,前方那朵莲花瞬息间破碎,剑光一搅,顿时将花瓣斩去。虽说其中大半被牵制,但也有一道星光似的亮芒冲到了云未央的跟前。不过,到了这一刻,那道剑气也已经势尽了。云未央只一拂袖,便将残存的剑意震散。

云未央又问:“还要几剑能泄你心中恨?”

月无缺收剑,她毕竟成就不久,剑光之利,不足以杀破洞天真人的正身。她慢条斯理道:“我不恨你。”

云未央又道:“我是世家主。”她还未成就洞天时候,隐姓埋名在九州历练。她结识了月无缺,也知道月无缺的过往。月无缺的母亲和妹妹都是因世家而亡的,被那些人活生生剖了根骨,只月无缺一个人逃了出来。她立下了道誓,将以世家之血,淬炼她的剑意,成就她的无上剑道。她杀戮的世家道人越多,她的剑意也就越强。

她的剑迟早要指向自己的。

不,是已经指了一次。

月无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淡淡道:“云未央,我助你解脱。”

云未央不喜欢她这冷漠的态度,她眼神沉冷。前方已没有横亘着的剑气,她往前迈了一步,便到月无缺的跟前。抬手抚摸月无缺的面颊,只是肌肤上的温度还没能温暖指尖,便被月无缺毫不留情地拍下:“用我赠你之剑来杀我?”

月无缺不理会她,云未央给的为什么不能收?什么欠不欠的,她从来不在乎。是云未央自己选择留在她身边,是她先骗自己的。“九品神砂在上重天中,我会去取。”太一遗宝,善功为钥。冲渊宗已积攒了不少善功。既然是太一遗留的宝库,既然她也有了钥匙,那理当有属于她的那部分。

“取了里头的东西,就该遵循这边的规矩。”云未央道。这也是那几位道友的意思,将洞天束缚在上重天,而不是插手九州的事情。如果放任月无缺施为,世家迟早就要被杀尽。她们如果下场与月无缺厮杀,不待神裔动手,九州便毁于一旦。

月无缺口吐真言:“滚。”-

上重天中,因多了月无缺这个变数,那几家的洞天也不好妄动。一面用法力梳理着九州净域的气机,一面提防着月无缺,试图与她达成一个对双方都算友好的协议。

而底下的冲渊宗,一众人已从洞天真人带来的兴奋中回过神来了。现在九州已不需要她们去净化荒土,也便将更多的时间放在自身修行上。外头的局势时时刻刻在变,有靠山不代表着能够躺下了,只是紧绷的精神能松懈几分,不再像过去那样急于求成。

到了十二月的时候,无生陆那边送来了一个消息,说是净域这边的道人将启程前往太一神宫。

太一神宫一直在荒域深处,是昔日神君居住的神宫,原先一直在神裔的掌握中。如今神裔和洞天那边达成了协议,太一神宫也成了契约的一部分,对净域的修道人开放。跟传道的神女峰一样,太一神宫也是禁法地,这意味着不管什么道行,在里头都很难发挥出自身的力量。

“太一神宫,里头会不会找到跟东君有关的过往呢?”卫明夷喃喃道。神裔和世家那边的契约,名额肯定落不到她们的头上。那她要是好奇的话,该怎么过去呢?卫明夷想了想,调出了自己的金手指面板翻看。

经过一段时间的积攒,她的资历点重上二十万,迟早能买下下重天或者洞中一日。视线在数字上停留片刻,卫明夷又挪到了图中那名为“器海无涯”的建筑上。它三年一用,现在冷却时间已过,属于活跃状态。上一回去的是净域中的藏兵台,那这次如果选择荒域,去的是哪里?太一神宫么?卫明夷觉得这还是很有可能的,值得赌上一把。

能成功自然好,不能的话……那就等着无生陆的道友们给她传递太一神宫的消息吧,毕竟那深处存在着数尊洞天,没有“贵宾通道”根本去不了。她也没忘了,神裔对她很感兴趣。

卫明夷先将自己的猜测跟巫崇云说了,等她颔首后,又去找宿玄镜商议。“如果能借着器海无涯进入太一神宫最好,不成的话,那就地取法器吧。”器海无涯三年一转,开了最好,这样利用效率更高,也能在天彻底塌了前获得更多的宝器。

不仅是冲渊宗,世家那边也在商议。

神裔那边一共给了七个名额,因签契约的还有计道衡,所以分下来四家三宗各占一个。

至于人选,则由世家和三宗自己商议。

“禁法地,道行修为反而不那么重要了,端看与法器的缘分。”

“乌道友准备让见字辈还是令字辈去?”

被询问的灵山道人脸色微沉,最为看重的四个后辈,一个已经叛离成了冲渊宗的道人,另外三个则是仗着有乌危夜撑腰,留在荒域不愿再回来。她道:“还有几日可选择。”

“只神裔和我们吗?这次冲渊宗会不会也进来?”陈氏道人问道。

话音落下,四面陷入诡异的静默中。

冲渊宗……还会碰上吗?

第100章

她们已经从族中的洞天处了解了些事,冲渊宗中的确有一尊洞天坐镇,而且还是她们最不希望的人。但那位成就洞天也是有好处的,只要她动手,族中的洞天也有理由插手。要她还是元婴巅峰,那单独出去的世家道人,没一个是她对手。

世家这边至今不知道冲渊宗一众是如何进入藏兵台的。对于尚处于自身控制中的藏兵台都如此,那荒域深处的太一神宫,越发不能笃定了。毕竟以冲渊宗在荒域中的作为来看,手段比在净域中还多几分。

“就算去了又怎么样?太一神宫乃禁法地,全看机缘,难不成所有东西都落在她的身上么?”

“但愿如此吧。”

……

几日后,卫明夷从无生陆那边得来了一份名单。

净域那边只有七个人前往,四大世家与三宗各得一个。或许是因太一神宫为禁法地,所以派遣的几乎都是年轻道人,其中有不少的熟面孔。灵山乌令仪、天演山玉元晦、云中境云无咎,十方天宫倒是有了些变数。原本被看好的陈清和被迫跟着尘不渡祭炼天晶,换了个叫陈清君的来。

至于三宗那边,倒是陌生许多。玉皇宗的季玄贞先前还算有一面之缘,卫明夷知道她是玉皇宗一直藏着掖着的天骄。至于纯净派和天元宗,一个叫钟无池,毫无印象;另一个名陈玉京,是天元宗掌教陈微之的真传,师徒两人都是从十方天宫出去的。

神裔那边到底如何还不清楚,冲渊宗这边,卫明夷与宿玄镜商议后,决定她与巫崇云一道过去。宗中的元婴还在闭关修行,不好强行打断。再者借着器海无涯进入太一神宫只是卫明夷的一种猜测,如直接落到荒域的荒原中,人多了未必是妙事,毕竟现在荒域道人大部分都撤离了,余下的都是神裔的眼中钉肉中刺,遇上了危险不一定能应对自如。

等到了神裔与净域那边约定进太一神宫的那日,卫明夷也跟巫崇云一道前往器海无涯中。跟卫明夷猜想的一般,开启的器海无涯直接通往太一神宫所在。她们与那借助牌符过来的净域道人撞到了一起。

虽然说族中、宗中有所提醒,可那些道人还是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骤然现身的卫明夷、巫崇云二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卫明夷没有理会那些人,她的视线落在太一神宫上。她喊金手指回收,然而金手指没有理会她。这座道宫坐落在山谷之中,跟卫明夷想象的玉宇琼楼似的天阙不同,而是层崖四合,形成了一个百丈高的天然洞府。

崖壁上题着“太一神宫”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仔细看去,还有许多斑驳的痕迹,似是有人对题字动了手,想要将它毁去,只是最终失败了。她的视线沿着石壁游走,往前深入,看到一座紧闭的高大石门,俨然就是入口。

正当卫明夷暗自思忖的时候,一道盈盈的笑语传入了耳中:“诸位道友既然来了,怎么不继续往前走。”

卫明夷一转头,就看到君无垢那张昳丽的脸,她的眸光暗沉了几分,朝着巫崇云靠了靠。

而一边的世家、三宗道人更是警铃大作,她们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要与神裔合作,但长辈们那样吩咐,她们也就那么做了。此刻也不说什么世家、宗派之别了,精神紧绷的七人靠在一处,时而紧张地看卫明夷她们,时而用防备的视线望向君无垢。

“诸位道友怎么不进去呢?”君无垢又笑道。

卫明夷抱着双臂,垂眼不搭腔。神裔们憎恨净域,恨不得将整个九州的生灵都化作邪祟,与神君有关的东西,更不可能让净域那边道人染指。将太一神宫放入契约中,说是表诚意,但卫明夷不相信这种话术。至于用太一神宫做诱饵杀掉净域的道人,更是没必要。毕竟这七人虽然是世家三宗尽心培养的,但死了也不会影响大局。

或许是太一神宫有某种限制,依照神裔的手段无法打开。卫明夷暗暗想着。她转向巫崇云,低低地喊了声:“师尊?”

巫崇云低语道:“再等等。”

她们谨慎,可世家三宗那边的道人,在私底下一阵嘀咕后,决定不管那么多,而是直接进入神宫中。这便是禁法地,全凭机缘。但走到前头总比走在后面好。片刻后,七人往那道石门走去。手按在石上只停顿一瞬,便一用力,将石门给推开了。

后头观望着的君无垢笑意更深。

神裔自诩是神明的血裔,可实际上并未见过神君本尊。这座太一神宫是初民为神君辟出来的,留下不少十巫的刻痕。神宫排斥着她们,那道石门有万钧重,神裔来了几回都无法推开,但净域那边道人一出手,石门便挪位了。

卫明夷和巫崇云是最后进去的,里头并不幽暗,壁上镶嵌着明珠,宛如散落的星辰。通道不到半里长,霞光潋滟中,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大石室。石壁颜色如雪,颇为细腻,在四角明珠的照耀下,显得纤尘不染。室中陈设简约而又不失华贵,玉几玉桌玉屏,仿若贝阙仙宫。

陈设虽是不俗,但来的人都看惯了这等场面,她们更在意的是法器。见这件石室里头没有东西,便急着往前走去。卫明夷和巫崇云倒是稍作逗留,她们的视线一道落在角落里一只不甚起眼的陶罐上。罐子上萦绕着一股灵机,但并非它自身的神异,而是用来保陶罐千万年不坏的。

卫明夷想走近看看,却听到君无垢讥讽的声音响起:“这初民的手作,怎么配留在神君的道宫里?”她的憎恨和厌恶满盈,可到底没有动手将陶罐破坏掉,而是深深地望了卫明夷一眼后,便追上了前头那几人的步伐。

再往后也是几间石室,陈设跟前头那差不多。只是里头摆放的破坏“和谐”的东西多了起来,除了陶罐以外,还有石斧、石锅等石器,再往后,石器变作了锋利的铜器。

卫明夷眉头一皱:“这是……”

巫崇云心中了然,她低声道:“是神君陪初民走过的荒芜蒙昧的年代。”

从第七间石室中走出去,不再是没有天日的山中石室了,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符合卫明夷想象的天宫仙阙浮现。

道宫前方有一座祭坛,四方石柱高高耸起,柱子上雕龙盘凤,还有些许扭曲的道文。祭坛中央是一尊无首神像,不知道是被谁毁去了一半。

净域那边的道人们四面寻找有价值之物,而君无垢则是死死地盯着神像,眼中仿佛燃烧着赤火,她浑身杀机萦绕,要不是因为此间为禁法地,她恐怕早忍不住大开杀戒。

巫崇云说:“点火。”

卫明夷“噢”了一声,不过她还没动手呢,世家那边的乌令仪就掏出了火折子。

卫明夷:“……”

神女峰中也禁法,但所谓禁法是斗法之法,她当初仍旧可以纵遁光左右飞驰的,那这边……点火应该不成问题?心想着,卫明夷运转法力,掐了个咒诀,一弹指,四根石柱上方火焰熊熊燃烧。

乌令仪:“?”她错愕地望向卫明夷,不是说此地禁法么?她尝试着运转法力,发现自身法力其实未被限制住。不等她仔细想,祭台上的景象倏地一变。几道模糊的光影浮了出来。不管从祭台上哪个方向看去,那些人影都是背对着她们的,看不清面庞。

巫崇云道:“过去之影。”

卫明夷恍然大悟,在神女峰中,她是被拉拽到了过去之影中,而现在,则是以火焰为引,将过去之影拉拽到现实中来。她瞥了君无垢一眼,在场之人皆有几分好奇,就她一个面色难看无比。“不想看的话,道友不妨前往别处去。”卫明夷笑微微道。

君无垢转眸,神色又变得灿然明媚,她朝着卫明夷邀约道:“那么卫道友,愿意与君某同行么?”

卫明夷拒绝得干脆:“不愿意。”

巫崇云看了看白发蓝衫的君无垢,接着又望了卫明夷一眼,她不动声色地将拂尘往卫明夷的脸上一扫。

嫌她多话。

跟神裔有什么好说的?

卫明夷顿时安静了下来,凝望着前方的过去之影。

“错了,祖师说她们做错了,还是太急了。”

“壁上的‘太一神宫’四个字无法抹去,就算我们散去太一宗又怎么样呢?里头的东西也已经生出了。”

“大荒深处逐渐变得混沌晦暗,我等也难以长久在其中存身了。这一趟大约是最后一次来。”

“哈,欺师灭祖啊。”

“那位跟九州牵连太深,只要有一道呼唤都有可能将祂的意识唤醒,可归来的不是那传道的神君。祖师以太一为宗派之名,想要向那位献上敬意,谁能想到,这一步使得天数大变。”

“巫道友,还能清理干净么?”

“尽量吧,成与不成,我等归去之后,天底下就不会有太一了。”

……

对话没头没尾,可卫明夷已从《东君传道歌》上看到一些东西,知道当初的真相并不像神裔宣扬的那样。“没有太一了”,是说之后四大世家取代太一而崛起么?她们口中的祖师,是十巫么?

一道道身影在结束后陆续化散,只留下最后一人,她仿佛从时光中察觉了什么,倏地回眸看了一眼。那原本模糊的身影变得凝实,连面容都变得清晰了起来,如刀冷峻的神色,如山岳般的坚毅……在她回眸的刹那,附近一片碧绿的叶子落了下来,巫崇云抬起右手一接。

“没有树,哪里来的叶子?”卫明夷嘟囔了一声,又问,“那是谁?”

不等巫崇云回答,乌令仪和君无垢的声音一前一后响了起来。

“初代族主?”

“巫青荇!”

乌令仪是震惊,而君无垢是咬牙切齿的恨,甚至朝着那虚影推出了一掌。可其中横亘着大段的光阴,君无垢猛地一拂袖,看着巫青荇的身影如泡沫般消散。

“是灵山的初代族主,易巫为乌,辟下灵山一脉。”巫崇云握住了那一枚树叶,这并非法器,而是从时光中飘落的道韵,承载着那一位的道。这儿只有她和乌令仪是灵山出身,那位先祖选择了她这位后辈。

火焰无声无息地灭去,神像底下出现了一个残灰冷彻的祭坑,里头有沾着灰烬的破碎陶罐、有已经失去了活性的种子,还有早不复最初样貌的花环。这些是初民给神明的献礼,原本该随着神明时代的逝去而被埋葬。可半存的东西提醒着这一场“伐天”的不彻底,挣脱了枷锁,可留下了无穷的祸患,整个九州的道人根本就没有得到自由。

“忘恩负义,无耻之尤。”君无垢冷冷地开口,毫不掩饰对道人们的敌意。她是从血泊中诞生的,一念贯穿始终,除了自己认可的真相,她并不接受任何可能。

“哦。”卫明夷回答的声音很冷淡,她踹了一脚地上的砂石。几枚石头飙飞起,精准地砸向呆滞的世家三宗道人。知道了旧事后,并非所有人都能将它剥出去,有些大聪明会觉得自身有原罪,一旦这个认知落下,迟早会滑向神裔。卫明夷虽然讨厌这帮人,但并不希望她们变成神裔的狗。

被石头砸中,道人们的脸色不算好。可乌令仪、玉元晦、云无咎她们事先跟卫明夷打过交道,闷不做声,没有计较这件小事。倒是那些没真正见过卫明夷的道人,一脸忿怒相,恨不得捡起石头砸回去。只是弯腰捡砂石的事情在她们看来不够体面,到底没这么做。

“听说卫道友修行了我纯净派的功法?”纯净派道人钟无池道。

卫明夷微笑,悠悠道:“你姓钟?嗯?你跟阴山钟氏有什么关系?不会也是姜果跟钟泊黎生的吧?”

钟无池脸色青寒。

姜果先前被掌教废掉送去了阴山钟氏,后来暗暗修复了关系,但这成了纯净派身上抹不去的耻辱,天元宗的道人时常用这件事羞辱她们。而这事情,说来都是卫无妄的错,是她可恨。她不仅处处羞辱纯净派,还诱惑了她那没长脑子的师妹明焕斗。

一逞口舌之快后的卫明夷心满意足,懒得再理会横眉冷目的钟无池。她转眸看巫崇云,面上笑容如春花一绽,她道:“现在去那座道宫么?还不知神君给我留了什么法器。”既然麒麟太一选择了她,那么这太一神宫的一切,也该由她来继承。

“怎么就是你的了?”钟无池冷笑。

“卫道友还真是自信。”君无垢抿唇一笑,明晃晃地邀约,“道友既然以神君的继承者自居,那更加得来我们这边,不是吗?”

面对巫崇云时,那是盈盈秋水流转生波,等视线落到闲杂人等的身上,那就是大江狂流,有着横荡四方的睥睨。她道:“拒绝假冒伪劣产品。”

“你——”君无垢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她无所谓卫无妄一次又一次拒绝,但无法容忍这人对神君的不敬。看来她是不会甘心为神君奉献一切的,但在太一神宫中难以下手,只能催世家那边快些行动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行走,不知怎么回事,那乌令仪脱离了世家的队伍,朝着卫明夷她们这处趋近了。卫明夷听她开口喊了声“真人”,心中警铃一起,从巫崇云手中取了拂尘,就往乌令仪身前一拦。她寒声问道:“你做什么?”

师尊跟她熟么?这声真人就喊上了?

“何事?”巫崇云的嗓音冷浸浸的。

乌令仪一僵,面上出现几分紧张之色,她喃了喃唇,想要问为什么,可再对上巫崇云那双寒峻冷凝的眼时,倏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不仅是她,族中许多姐妹都想知道缘由。她们一直将四绝当作追赶的目标,她虽然练的不是琴法,但最钦佩还是这位。灵山的典籍中仍旧留着这位留下的耀眼战绩,她未来必定迈入洞天,可为什么叛出了灵山呢?

“乌道友,跟叛徒有什么好说的?”钟无池看卫明夷不顺眼,因这处禁法,不怕对方对她作甚么,故而怒意迁到了巫崇云的身上。她一直看着卫明夷和巫崇云的互动,还知道师徒一脉的旧事与禁忌,很容易就朝某个方向滑去了。她故意道,“人家师徒相亲相爱,不知羞耻,愿与世为敌,你们灵山算什么?”

乌令仪面色一变,喝骂道:“住口!”

巫崇云神色如常,根本不将钟无池放在眼中,更不会在意她的话。

但卫明夷就不是一个会吃亏的主,边上还有君无垢这么个大敌又怎么样?辱及她师尊的,不可饶恕。“你们也配与我说人伦?世家掠人子嗣,食人血肉;三宗不知羞耻,断却尘缘抛去故亲……”卫明夷冷冷地开口,说话的时候已快速朝着钟无池冲去,悍然一拳砸在她的脸上。禁法又怎么样?难道不用法力就不能打人了吗?

“说得好啊,卫道友,我们不在意你们师徒间的事。”君无垢又变了脸,挂上了如沐清风的笑。

世家那边也不喜欢纯净派,看乌令仪也露出一副愤怒的神色,更不会帮衬钟无池。季玄贞面色犹疑,片刻后想要帮钟无池一把,不过天元宗的陈玉京不动声色地将她一拦,阻住了她的脚步。

“知道了么?这叫纯净拳法,我替纯净派的开派祖师修理你们这些不肖子弟。”卫明夷狠狠地给了钟无池几拳。纯净派正统在她冲渊宗,她迟早要将废物的纯净派给推平了。

打完钟无池后,卫明夷退到了巫崇云的身侧,她手背朝上,给巫崇云看她微微泛红的骨节。

巫崇云伸手轻轻一抚,问她:“疼么?”

卫明夷眨眼,想可怜巴巴假装疼,可又不想让人看热闹。她垂眼道:“不疼。”

巫崇云叹息一声,道:“不必如此。”日后要面对的人会越来越多,持此言论的何止是一人呢?

“必要的。”卫明夷认真道,“那些人大约是功行不到家,我助人为乐,教些闭口禅。”

骂她不可,骂她师尊更是不行!

卫明夷的拳头让钟无池脸疼,但同道的漠然更是让她寒心,她闭口不言,只是时不时用憎恨的目光望向卫明夷。

卫明夷懒得理会,要不是这厮胡言乱语,她也不会动手。她不再装什么,众目睽睽下牵住了巫崇云的手,与她十指交握。

四下一片静谧,数息后,君无垢意味不明的笑声传出。

“道宫在前,诸位请吧。”

话音一落,就算是仇恨提防君无垢的,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期待。先前的石洞中都是无用之物,那道宫里呢,会有她们想要的机缘么?不待君无垢的催促,一众人便快速地往前,这回不等她们推门,门便在吱呀声中自行打开了。

君无垢凝神:“道宫迎客。”

卫明夷呵呵一笑:“主人归家。”

至于谁是主,那当然是她这个东君的继承者。

道宫中,轻纱随风飘荡。

宫中清寂,没有玉床茶几屏风香炉等陈设,只有十一个蒲团。

其中最大的一个在前,上头有一枚安静躺着的玄石。

另外十个稍微小些的蒲团拱卫大蒲团,形成了半月形的环绕之势。

玄石很不起眼,除了君无垢和卫明夷她们,几乎没人注意到。在君无垢朝着那块玄石走去的时候,巫崇云身形一错,持着拂尘拦住了她。

卫明夷则是走向蒲团,凝着那一枚玄石看。

当初神女峰过去之影中的那块是神性力量遗存,那么现在的呢?她盯着玄石看了片刻,瞧清了上头的符号——?。

君无垢冷笑一声:“神君之物,蕴藏无尽道,只能共参。”她也不推开巫崇云,而是在蒲团上坐下。她不知道里头是否存在着其余法器,但这玄石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若能成功参悟,她修成“十全之身”便指日可待。

余下的几人还在看道宫中的历史壁画,那是被掩去的大荒时代,是她们不知的真相。可在听了君无垢的话后,她们立马将视线收回,也学跟君无垢一般坐到了蒲团上,试图参悟那块玄石。

卫明夷:“……”

她还怕有人抢夺,毕竟没有法力,也能抓头发,还能拳打脚踢。

谁想到这几个都坐了下来,是被“机缘”和“悟道”洗脑了吗?

既然这样,她也不客气了。

一伸手将玄石捡了起来,揣进怀中。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