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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燕氏是四流世家,族中拥有两个元婴道人。其中一人为二重境的,稍微努力些,提升到三重境,再等一个金丹三重境的突破元婴,燕氏就有望升等,迈入三流世家的行列了。在如此关键时期,燕氏是不可能派遣元婴来到荒域的,甚至连金丹三重境的道人都不会有。

但就算如此,催动的小邪潮也不是能够轻松应对的。一两只金丹的邪祟容易对付,那七八只,甚至更多一群呢?一旦邪祟聚集起来,就连元婴也不敢与其面对面碰撞。浪风雅不知道仰春台的护山大阵能够抵御那股邪潮。她只知道既然受了冲渊宗的恩惠,就得来还报,就算是身死也无所谓。

浪风雅近几个月时常来仰春台购置丹药,卫明夷便给了她“通行证”,使得她不被护山大阵所阻。不过浪风雅没有贸然迈入,直到仰春台中道人现身,才跟着她们一道入仰春台中。

这边的道人仍旧不多,修为难以抵御邪潮。浪风雅看她们一身松弛自在,几乎以为她们没有收到自己先前送来的消息,忍不住问上了一句。

来迎接浪风雅的是隐月门的开脉修士,她眨着眼道:“宿掌教已经安排好了,等邪潮涌来的时候,我们便出去拿邪祟练手。”

浪风雅:“?”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拿邪潮练手?当邪潮一窝蜂涌来的时候,就连护山大阵都要被冲垮!她一脸郑重其事道:“邪潮并非儿戏,得认真对待。”

开脉修士冲着浪风雅笑,心中嘀咕,她们很认真啊!宿掌教替她们划了一条界限,她们不会离开大阵太远,如不是邪祟的对手,便及时地退回到仰春台修养。

“浪道友?”浪风雅神色凝重,不知冲渊宗这边是早有准备,还是面前的小道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把危机放在心上。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她蓦地一转眸,便看到卫明夷朝着她大步走来。虽然仍旧是开脉期,但气息比前些时候见着浑厚凝实了很多,进步着实大。

道人修行自然越早开始越好,她不知道卫明夷入宗门多久,但在二十多岁还没到开脉三重境,逼近筑基的,未来很难说有什么大作为。但盯着卫明夷看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太确定。修行途中,并不乏特例。

等到卫明夷又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

卫明夷还了一礼,她凝眸看浪风雅,视线片刻后便落在她手中持着的白骨禅杖上。她问道:“浪道友又是来买药的?”

“不是。”浪风雅一颔首,她眉头锁起,道,“那燕氏道人睚眦必报,已经从丹鼎阁取来驱动邪祟的药物了。仰春台十分危险,我来助道友一臂之力。”她原先想着直接对燕氏的人下手,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且行踪不定,她奈何不了。思来想去,只能来到仰春台帮忙守御了。

卫明夷一挑眉。

浪道友还挺热心的。

虽然掌教已经安排妥当,但多一个金丹道人也没有什么坏处。她一面说着道谢的话,一面将浪风雅往掌教所在引。看浪风雅忧心忡忡的,比她们还要紧张,卫明夷便安抚了她一句,道:“其实没那么危险,有护山大阵在,不敌邪祟的话,我们在里边守着就好了。”

浪风雅慎重道:“邪潮汹汹,面对如此浪涛,阵法就像是纸糊一样。”

“仰春台与别的地方不同。”卫明夷随口道,“就算是洞天一击都能抗住,何况是那群邪祟?”

浪风雅闻言一凛,她知道能悄无声息在荒域开辟一处驻地的宗派会很不简单,可没想到这一宗派背后还有一尊洞天存在。以洞天之力,筑成的阵法抵抗金丹境界的邪祟完全是够用的。只是……冲渊宗是师徒一脉啊,世家那边能够坐看师徒一脉多一尊洞天么?或者说,有人能在世家不知不觉中成就洞天么?

如今九州洞天道人极为稀少,灵山乌家和天演玉家有两尊洞天坐镇,云中境云家、十方天宫陈家各有一尊,而最后一尊则在师徒一脉的玉皇宗。九州的师徒传承没有彻底断绝,有那位洞天真人之功,可要她再进一步为师徒一脉争取利益,那是不可能的。玉皇宗极为擅长权衡利弊,不论行事,在理念上,与纯净派完全是两个极端。

洞天是需要庞大的灵力供养的,至少得有一条天阶灵脉。依照玉皇宗的行事,不太可能会为了同道得罪世家。凭空出现一尊洞天可能性太小了,还不如相信是某个世家准备再扶持师徒一脉。这样的猜测让浪风雅神色不住变幻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看待冲渊宗。

但她没有纠结太久,很快便释怀了。就算冲渊宗是世家扶持上来的师徒一脉,但救命之恩不是假的,也不曾在丹药之事上压迫散人。

卫明夷不知道浪风雅想到了“洞天”上,她自信满满道:“浪道友且看着吧!”

几日后,那股危兆被引爆了。成群结队的邪祟朝着仰春台方向本来,密密麻麻的,带来了一片阴惨惨的云。山门外,具是呜哇呜哇的诡异叫声。那群邪祟有兽形,也有人的形貌,还有一部分则是扭曲的怪物,仿佛是各种碎块拼接成的。

山门大阵处,冲渊宗和隐月门的道人齐聚。一蓬璀璨的金光散出,伴随着剑啸之声,向着外头激射。宿玄镜率先动手,以剑开道。数息之后,一道“可以了”传出,筑基境的道人便迈出山门大阵。

邪祟并没有聚集在一个点,而是围着仰春台冲击,但随着生人气息的传出,那帮邪祟会渐渐地围拢过来。在这个时候,华宵烛点燃了一支能驱散邪祟的香。丹鼎阁那边能炼制的东西,她也可以炼出。如果灵香足够多,是可以改变邪祟动向的,但仰春台修行的道人,需要用邪祟磨剑,华宵烛便只用那香来控制邪祟的数量。

浪风雅被宿玄镜安排着守御山门,但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用武之地。邪祟如浪潮般冲击着护山大阵没错,可这大阵根本就没有被撞散的迹象,反倒是邪祟们被反冲力推着后退。不是被找到机会的修士打死,就是被后头汹涌上来的邪祟踩踏成肉饼。在仰春台,邪潮不再是恐怖的存在,这些邪祟们前仆后继来送死。

可能因为相当于金丹道人道行的邪祟没有出现?浪风雅暗暗思忖,她眯着眼,能够看到天际闪烁的光芒,疾如电,奔若雷,将天幕浓厚的铅云搅荡成了棉絮似的碎块,隐隐还有隆隆的风雷之声传出。浪风雅知道是冲渊宗的掌教在行动,她心中浮现出了一抹预兆,短时间内,金丹邪祟没办法再靠过来了。

筑基境的道人们迈出了山门,开脉境的,找到合适的机会,也迈出了试探的脚步。卫明夷虽然也背着剑,但更多是装饰作用。她将法力一运转,便有一道金光如灿烂彩霞,骤然间飞起。这是一道法印,它约莫两个巴掌大,可飞行的时候带着霹雳风火之声,比电还要快,悍然朝着邪祟拍去。光芒一闪就不见了,然而前方存在的邪祟,在道印下刹那间灰飞烟灭。

卫明夷眨了眨眼,出招就像游戏放技能,而剩余的法力是蓝条。先前巫崇云教她的,就是怎么控蓝。成群结队的邪祟给了她一个实操的机会。她精神一振,将袖袍一拂,继续拍出法印。

有护山大阵做依托,不管是冲渊宗还是隐月门的道人,都没有后退的。邪祟的数目的确是多,但这些东西是没有太多智慧的。让人棘手的是那会沾染道心的污秽。可要是自身持正,污秽的侵染便会放缓,实在是抵抗不住的时候,还能服用一丸破秽丹。她们不是孤身一人在荒域中闯荡,而是有立身之基存在。

邪祟们一时半会儿杀不干净,到了夜里,犀利的剑芒破开幽暗,宿玄镜一道低语传出,众人们都退回到了仰春台中休息。邪潮的恐怖在于它的持续不间断,边边角角非得有人守着。很多时候道人不是功行不济,被邪祟吞噬,而是活生生被累死的。但卫明夷她们没有这个烦恼,直接将一切都弃到了脑后。

道场中,众人围坐着。

浪风雅现在是知道那护山大阵的强悍了,她紧绷的精神稍稍放松下来,思绪一转,落到了其余事情上。她道:“被邪祟围拢的仰春台像一个孤岛,世家那边是不会派遣道人来清理的。留在此地,修炼使用的物资是否足用呢?”

“足够。”卫明夷笑眯眯道。仰春台可不是孤岛,她们还有整座苍梧城呢。在苍梧城被天道盟断为绝地后,的确有不少人搬出去了,可剩下的不是完全无用了。没了丹鼎阁,反而交易更为自由。外头的,譬如新王氏琅琊城,以及郑氏下的小家族或散人,都会偷偷地溜到苍梧城进行交易。

王氏、郑氏的人不是不知道,他们甚至能够感知到苍梧城的灵气在复苏,但在上报天道盟后,对方只回复了一句,说都是寻常现象,是绝地中涌现的残气,不必在意。天道盟都这样说了,王氏、郑氏自然也不会浪费时间对苍梧城下手。至于那些绕过丹鼎阁在外头做交易的,能抓就抓,抓不着的也就算了。

总之,通过那些世家眼中“不太安分”的人,冲渊宗早不似之前那般事事都收到约束了。再者,一些比较重要的草药,她们完全可以自己种。目前,第二峰的田地是够用的。还有些不怎么挑灵气的,移栽到仰春台来,能享受这边的金手指增幅。

这回对付邪祟是小小地迈出山门了,再加上来了个对荒域以及世家了解颇多的浪风雅,众人们都比较兴奋,也没回到屋中,而是围着篝火有说有笑的。

卫明夷回答了浪风雅的话后,没去接后面的话茬。她转眸凝视着坐在身侧的巫崇云。她的身下垫着一个蒲团,蒲团底下还有一片洁净的绸布,黑色的衣摆如绽放的花瓣散开在绸布上,金线勾勒出的莲纹在火光中、月光中流着光。

视线慢慢地往上移,从那挺直的脊背,再一寸寸挪到皎皎的侧脸上。卫明夷心神微动,她朝着巫崇云倾了倾,嗅到了她身上浅浅的药香。在一片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渺茫说笑声里,卫明夷在巫崇云的耳畔问道:“师尊,我表现怎么样啊?”

这回对付邪祟,巫崇云也过去了。

但她没有越过山门大阵,只是在一边凝神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与邪祟厮杀的道人。

脸上痒梭梭的,是卫明夷在吹气,让发丝在肌肤上拂动。巫崇云抿了抿唇,她稍微偏了偏,挺直的背脊便软塌了下去。一个“好”字在脱口时候,变成了“还好”。

卫明夷“喔”一声,又坐正了。她一转头,很快便加入浪风雅带来的热闹里。原先是在夸掌教的剑,可不知怎么,变成数九州的剑客了。那些名号卫明夷一个都没听过,只是听到“第一”的时候,下意识支棱起来。

“剑客只论对剑道的领悟,天道盟评定出来的第一剑,是灵山乌家出身的。”啪嗒声响,是浪风雅在拨动手中的佛珠。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对“第一剑”的敬佩。在一阵“哇”中,她道,“灵山乌家有四绝,其中之一便是剑绝乌见欢。”

“灵山四绝?哪四绝?”卫明夷没忍住打岔。话音才落下,她的手背忽地落下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她一转眸,发现巫崇云拿着拂尘,先前一甩,拂尘尾便打到了她的手上。原以为巫崇云有什么要说,哪想到等她看去时,正合着眼,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模样,卫明夷便将心落了回去,继续听浪风雅讲述。

浪风雅道:“琴绝、剑绝、画绝、棋绝。”她对灵山四绝其实兴致缺缺,敷衍了卫明夷一句,又道,“天道盟评出来的人,那定然是世家的。不过在我们散人的眼中,剑绝另有其人。”

卫明夷:“……”她既想听灵山四绝,又想听浪风雅口中的剑绝。不待她追问,隐月门的师妹清脆的声音便响起了。“是谁?”

浪风雅微微一笑,崇敬道:“慈剑!”

虽然卫明夷很想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但冲渊宗……不得不承认,就是在山沟沟里,什么都不知道。她从容,可同道们都露出茫然的神色来。什么灵山四绝,什么慈剑都没听过。“师尊?”卫明夷转向了她见多识广的师尊大人,然而迎面而来的是雪白的拂尘。

不疼,但糊了脸。

“慈剑是她的封号,至于名字出身,谁也不知。”浪风雅停顿片刻,“有传言说她曾拜入玉皇宗,但没几天便弃宗离去。玉皇宗没什么反应,可纯净派的一名元婴道人大骂她是师徒一脉的叛徒,甚至很主动地要为玉皇宗师徒一脉清理门户。没几天,那人的脑袋就被悬挂在纯净派的山门上,自此之后,纯净派噤声不语。”

“可她称号不是慈剑吗?”隐月门的道人听得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浪风雅拖长语调,说了声:“自寻死路能怪谁。师徒一脉有人死在她手中,但更多的是世家道人。都不提盛族了,四大顶尖世家险些被她杀得断代。”

卫明夷挑眉:“真的?”

“假的。”浪风雅微笑,“但世家前代天骄中,不少死于她的剑下。世家道人一开始喊她剑魔,但后来,她的存在就成了一种禁忌,谁也不敢随便说她了。”

卫明夷眨了眨眼:“那她人呢?”世家仍旧屹立不倒,可没有半点受挫的样子。

浪风雅神色一敛,声音也跟着严肃起来,她道:“慈剑最后出没的地方是云中境,世家宣称她死于云中境那位洞天之手。可实际上谁也没有见到尸身,或许只是失踪。”

“杀性这样重,还能是慈剑吗?”隐月门的小师妹有些害怕。

“师妹你这话说错了。”卫明夷望向她,笑吟吟道,“那些人求死,慈剑便赐予他们死,岂不是大慈悲?”

“阿弥陀佛。”浪风雅唱了声佛号,她望向卫明夷的眼神充满欣赏,“道友之言,甚为契合我心意。”

“那再来说说灵山四绝吧。”卫明夷道,这灵山乌家的人,未来指不定成为她的对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不等浪风雅回答,卫明夷又被拂尘打了下。

卫明夷:“?”

她再度转头看巫崇云,这会儿不再是闭着眼睛装作拂尘自己动的样态了,而是抿着唇摇摇晃晃地起身。卫明夷被她打晃的动作吓了一跳,什么“灵山四绝”,全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她火速爬起来,揽着巫崇云的腰,半拥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卫明夷温声问道:“师尊要做什么?”

巫崇云:“别管。”

卫明夷:“……”好端端的,怎么不高兴了。

巫崇云虽然这么说,可卫明夷也不能真的不管。身后浪风雅声音响起,她稍微转了转脑袋,便被怀中的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下,耳边还响起一个“走”字。

不听故事就是了。

卫明夷赶忙转回,搂抱着巫崇云,将她放回到轮椅上了。

咔哒声响,不等她推,轮椅便像离线的箭,飞似的离她而去。

卫明夷只来得及说声“再见”,便跑远了。

浪风雅瞪大眼睛。

许久后,才转眸对上隐月门一群的开脉修士的眼睛,说:“灵山乌家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上回听说,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那样在云端的家族,反正也碰不着。”

……

那头轮椅先快后慢,不等回到院子里,卫明夷便已经追上巫崇云,搭在推手上,获得轮椅的掌控权。

卫明夷拂去巫崇云肩上的落花,问道:“师尊累了吗?”

巫崇云垂着眼睫,淡淡道:“累。”

卫明夷一听她的话,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累了,还好。

“那我们回去休息。”

“怎不继续听?”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一时刻响起。

巫崇云难得询问她,而一问,让卫明夷的心又重新提起,脑中蹦跶出一个“糟糕”。

她回忆着先前发生的时候,巫崇云几度拿拂尘扫她,她都只是回眸看上一眼,没有仔细询问,或许那时候她便疲倦了,只是秉持一贯的沉默,不曾开口。

而她,自诩二十四孝但没上心。

“是徒儿不是。”卫明夷马上低头,但在认错后,她又趁机提出了小小的要求,“师尊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巫崇云目光有些涣散,随意地应了声:“嗯。”

说是疲惫,可等回到屋中,也不见她躺下休息。

卫明夷收拾好自己后,巫崇云仍旧坐在案前,她的眉头紧锁着,面颊有些苍白。听到卫明夷脚步声,她也只是淡淡扫一眼,没收起跟前的东西。

卫明夷这回看清楚了,那“休琴令”是一部道经,依照她目前的眼力看不出功法的好赖。但看上头未尽的道文……不似誊写,而是推演!卫明夷不知道推演功法消耗什么,只是巫崇云那惨白如纸的脸色让她心惊肉跳。手掌按在道册上,她沉声问:“师尊怎么不休息?”

巫崇云不回答,而是蹙眉反问:“急着听故事?”

卫明夷:“……不想听了。”她将未尽的道册收起,推着巫崇云离开桌案。到了床榻边,手一抬便替她解下了发冠。白发披垂在肩上,卫明夷用手指做梳子,让那柔顺的白发从指缝间缓缓划过。“师尊不要做太多劳心劳力的事。”她叮嘱一句,顺便替巫崇云按摩肩颈。

巫崇云轻哼了声。卫明夷指尖才触碰到她的时候有些紧绷,可随着那合适的力度带来的熨帖,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她的身体又重新变得柔软松弛。

卫明夷不知道这到底算答应还是不答应,只是暗暗将此事记在心中,日后多看顾些。

一刻钟后,卫明夷躺在巫崇云的身侧。大部分时候,巫崇云都是后背向着她睡的,只是醒来时,都会拱到她的怀中。

朦胧间,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

卫明夷的眼皮掀开一线。

不知怎么,巫崇云转过身来,幽幽地凝视着她。

银月流华,皎然面颊,光彩照人。

“灵山四绝,我也知道。”

第28章

巫崇云的声音很轻,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声息了。

卫明夷总不好缠着巫崇云一整夜,听她说劳什子“灵山四绝”的故事,沉重的眼皮合上,她一伸手将巫崇云揽在怀中,抚了抚她的背脊,道:“师尊,睡吧。”

翌日。

卫明夷也没听故事,在清脆的钟磬声中,冲渊宗、隐月门的道人都得出来历练。

她们休整了一整夜,可仰春台外的邪祟没有停止对山门大阵的攻击。好在金手指很顶用,护山大阵没有半点崩塌的迹象,甚至外头多了一堆因为踩踏产生的邪祟残骸。

浪风雅到底不似卫明夷她们那样安然,她昨夜未曾合眼休憩。在听故事的人一一散去后,她也没有回去,而是在仰春台附近转动,生怕有邪祟冲开一道裂隙,进入仰春台中。白日里还有宿玄镜出剑猎杀金丹层次的邪祟,但夜间宿玄镜回来了,那些金丹邪祟没了阻碍。它们会成群结队地冲击山门大阵,所以,在浪风雅的眼中,夜,是极其危险的。

不过护山大阵稳固得出乎她的意料,浪风雅免不了浮想联翩。如果是某位世家的洞天大能支持冲渊宗,那么可能出自哪家?如此手笔,真的会放纵一个四流世家对苦心创建的冲渊宗动手么?冲渊宗落在此处,尚未发挥出真正的功效吧?还是说,玉皇顶那位一生缩头、忍气吞声的洞天,终于激进了一回?

浪风雅心中好奇,可硬是将这情绪按捺了下来,忍着不去打听它们。

好奇心太过,会为自己埋下杀机。

金芒如云洒向前方,风雷之声骤然响起。围拢在仰春台外的邪祟以金丹修为的为首,开脉、筑基的弟子都不是它们对手。如同前一日一般,由宿玄镜用剑开道,犀利的剑芒连闪了几下,便有数只邪祟被枭首。

经过前一日的发展,浪风雅已经明白冲渊宗用邪祟磨练道行的用意。她拄着白骨禅杖,也大步迈出了山门。禅杖起落间,砰砰砰不断。浪风雅的周身浮着一圈金芒,将污浊的血隔绝在外。

她们在清理金丹邪祟,华宵烛师徒二人也没闲着,将灵香点燃,控制这边邪祟的数量。

卫明夷在一旁跃跃欲试,她摩拳擦掌,心想着,等她修到了金丹,一巴掌下去,能够砸死一片吧?!在剑芒穿入遥天密云不见时,在灵香边静静观察邪祟的巫崇云,说了声:“可以了。”她代替宿玄镜发号施令,声音一落,养好精气的道人便大胆地迈出一步,同外头的邪祟厮杀。

这邪潮毕竟是人为的,再加上冲渊宗这边有掌控的办法,最快可以在几天内便将庞然成群的邪祟解决。然而宿玄镜她们打定主意用这邪祟磨练道行,硬是将这一过程延续半个月。在半个月的厮杀里,众人的功行都有所提升。

卫明夷先前觉得推开新的一道气脉如同移山,但在磨练中,她又推开了一条,打通了十七条。许多天赋寻常的道人,在开脉期打通二十条左右,便会选择筑基。然而道基决定了上限,未来没有大机遇,修到金丹,便是中途。卫明夷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怎么样,她身上没什么特殊的根骨,做不到修行就像喝水一样简单。如果无法靠自身撞开,那就只能用金手指点到极限了。

可筑基阶段就如此艰辛,意味着未来靠自己更是困难重重。金手指固然能够给她想要的一切,但积攒天赋点实在太慢。

如果能够依靠自身,卫明夷还是不想在前期浪费点数。

内心怀着对修道之途的不确定,眼前迷云便如障,卫明夷不想自己消化,在清理完邪祟的休憩之夜,她询问巫崇云:“师尊觉得我天赋如何?”

巫崇云认真地打量卫明夷片刻,道:“佳。”

“真的?”卫明夷一挑眉,眸中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她想听巫崇云夸她,视线在巫崇云交叠的手上停留片刻,故作忧愁道,“可我听说那些世家子,不到二十便筑基了。”

“世家大族的嫡支,自胎中便开始温养了。”巫崇云看着卫明夷的神色,不想她道心有碍,犹豫片刻后,她将一只手抬起放在卫明夷的头顶,摸了摸,又说,“你入门晚,不到一年便打通十七条气脉,是天纵之才。有的人光是感气这一步,便得数月甚至数年。”

自夸与巫崇云夸,是不一样的,卫明夷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她捉住巫崇云的手腕,将她覆在自己头顶的手下挪,贴在泛着红晕的脸上。她又问:“那师尊用了多久?”

她的开脉一重境是金手指友情赠送,压根没有感气这一关。打通的气脉中,严格来说,只有十五条是她自己的努力。或许系统在送修为的时候,就替她重塑了根骨?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她抿着唇,不免想到旧事。她虽出生在大族中,可母亲早亡,她在亲戚的照料下长大。八岁时,嫡支的人来寻找有根骨的孩童,她被人带走,才真正迈入修道之门。

“师尊不想说的话,便不说。”卫明夷注意她的神色,立马反应过来。她有些懊恼,忘乎所以时,就忘了顾及师尊的伤,一下子又戳中她的伤心事了。

巫崇云摇了摇头,她轻声道:“一息。”

卫明夷:“……”

打扰了。

师尊果真是出身大族吧?以她的天赋,不可能是无名之辈。怎么浪风雅提那什么绝的时候,没有提到师尊名号?是知道的太少?还是更名改姓了?先前宗中的人好像是说了句,掌教将师尊捡回时,名字也是现取的?

卫明夷心思浮动,师尊身世越不简单,意味着未来那道“坎”越难迈。

她得尽快提升功行,不能让人将师尊带回!

巫崇云不知道卫明夷的思绪已飘得极远,她道:“修行不可急躁,不应冒进。”

卫明夷随意地点了两下,嗯嗯两声,算作答应。

这一晃眼,便到了四月。

如果说一开始,仰春台外邪祟是涌动的海潮,那么此刻,邪祟的数目削减下去,近乎一道江流。不过肆意的汪洋会吞噬一切,奔涌的江河同样不能轻忽,至少外围的人,在发觉这边邪祟有异常的时候,不敢轻易靠近。

而这些人中,同样包括了金山燕氏的道人。

去年寻觅仰春台中日月壶时候吃了亏,燕氏兄弟俩一直咽不下这口气。这两人都是燕氏嫡支出身,一人名燕如圭,是金丹一重境,而另一人叫燕如璋,是筑基三重境,很快就要结丹了。他们要报复卫明夷,族中虽给不出元婴来支援,但也提供了些助力。

这帮世家子很懂荒域中不动声色除掉敌人的手段,先是借着邪祟清理仇人,接着假惺惺地斩杀邪祟去博取名望。在布置好了一切后,金山燕氏的道人没有远走,而是等待机会再去一次仰春台,一来为同道“收尸”——如果还留有遗骸的话,另一方面,则是搜寻日月壶。

“这次邪祟躁动,大半个月,就算有元婴坐镇,也会被狂潮掀翻。应该是时候了吧?”燕如璋唇角浮动着笑容。他们驻扎在一个临时的营地里,丢下了几个真盘,不怕外头游动的零星邪祟。眼见着大仇即将得报,燕如璋颇有闲情逸致,还取了各种精致珍贵的器皿煮酒。

“哪有人能在邪潮中幸存?”燕如圭冷笑一声,去年被打了一巴掌,留下了一道极深的阴影。如不能报仇雪恨,他的道心便存在裂隙,功行也无法进步。无论如何,他都要解决仰春台中的人。他晃了晃酒盏,与燕如璋碰了碰,唇角浮现一抹残忍的笑容,他道,“我们现在进入也危险,再等等。”

入夜。

这一晚本是月明星稀,碧空澄澈,能望见渺渺银河。可倏然间,一片浓云遮蔽了明月,使得一团黑暗降落。劲风吹拂得枝叶哗哗作响,不远处还传来一阵古怪的啸吼声。在荒域行走的道人们时常看到这一幕,也就没将它放在心中。

但到了夜半的时候,燕氏兄弟猛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小驻地外围尽是涌动的邪祟。

它们睁着一双赤红的双眼,开始狠狠地撞击那道壁障。

燕氏兄弟神色大变,知道驻地的法器根本抵不住那群邪祟。他们当即取出护身的法符,试图中邪祟群中杀出去。可法符飘荡,一道漾漾的光华便骤然洒出,顷刻间便将那护持之物撕扯得粉碎。

冲渊宗虽然能利用邪祟修行,但对方可是想要杀死她们,这个仇无论如何都要报的。冲渊宗一众商议后,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宿玄镜的道行较这两人高,其实可以直接杀死他们,但容易惹来燕氏的敌视。可要是这俩人死在邪祟中,那就是他们玩火自焚。

毁掉燕氏兄弟的护身之物,宿玄镜也没急着走,等到他们被邪潮吞没后,她才心满意足地折回冲渊宗中。

仰春台中,卫明夷得知燕氏那两人死后,心情大好。掌教平日里很是温和,她到处捡人,也是有一份善心的。但在对付敌人的时候,也毫不含糊,出手干脆利索。卫明夷很是欣赏这样的做派。

冲渊宗虽然只有小猫三两只,可有她这个天纵之才在,未来可期!

“这邪潮是怎么来的?”卫明夷忽地发问。

“这……”宿玄镜露出一副迟疑之色,她没仔细想过。先前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迈入荒域中。

“不知道。”浪风雅察觉到卫明夷的视线后,很干脆地一耸肩。九州之中有一半是不适宜修道人生存的荒域,而荒域之中混沌之气遍地,生长在那儿的生命都是邪祟,这是常识。停顿数息,她道,“总之上古修道士跟我们不同,是可以在荒域中生存的。或者说,一开始的九州,全是荒域。天道明道,十巫传之。先贤用大法力重塑了一片能供养生命的净土。”

卫明夷“唔”了一声。

传说很是含糊,可能是太一解散后,典籍也跟着失传;也可能是后来人添油加醋,加上了太多虚假的东西……总之那些故事没法用逻辑去理顺。譬如上古时候,所有人都能在荒域中生存,那做什么还要费心思开辟所谓“净土”,荒和净明显是后来人的概念。

“师尊——”卫明夷拖长语调喊巫崇云。

巫崇云掀了掀眼皮,勉强打起点精神:“混沌之中滋生秽气污染、重塑了荒域中的生灵。”邪祟只是对被污染存在的统称,一旦修道人被秽气浸染,也会被划入邪祟中。

卫明夷又问:“混沌中为什么滋生秽气?”

“不知。”巫崇云摇头,见卫明夷露出一抹失望之色,抿了抿唇,又说,“答案兴许在深处。”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合上了眼,不再开口。

宿玄镜没有追索原因的好奇心,她脸上的困惑一闪而逝,余下的只有从容和松弛。

卫明夷只能将视线转向同样开始苦思的浪风雅:“浪道友,你觉得呢?”九州修道人跟荒域斗争数千年,都不去追索的吗?万一里头有个“秽气生产永动机”呢?不把它解决,那一切都是没意义。

不过阴暗地想,也未必是顶上的人不知道这点,而是他们需要保持一个强大的外敌,只要荒域的威胁一直存在,那世家天道盟的“独裁”就能保持下去!

“以前有人捡到一本笔记,说荒域之中也存在某种原生的人类势力。”浪风雅笑了声,“可历数千年故事,在与荒域的斗争中,没有找到过存在着智性的生灵。一旦修道人被秽气污染,化作邪祟,也同样会丧失理智。”

卫明夷觉得很有意思,她兴致勃勃地说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呢,笔记在何处?”

浪风雅道:“扔了。”谁会将一些笑谈放在心上。要不是卫明夷提及,她都想不起与之相关的事。她抬起手指了指天,“若是真有某种势力存在,也是洞天道人该操心的事,与我等何干?”

卫明夷一身正气,义正词严道:“身为九州修道人,自然要心系九州存亡事。”

浪风雅瞥了卫明夷一眼,神色犹疑,不知道该不该信。

仰春台里。

众人因解决邪祟以及燕氏之事,颇为松弛。

可在天道盟的驻地中,金山燕氏小驻地被小邪潮吞没的事传回,宛如石头落入水中,惊起了一圈涟漪。

这类利用小邪潮反而祸及自身的事,在近年中发生数起,天道盟的道人原不至于大惊小怪,可偏偏在此刻,天道盟观测到了荒域混沌之气的反常,那是邪潮涌动之兆!但这比天演玉家的人先前预测的邪潮爆发时间提前将近一年!

燕氏之灭,是自己引发的?还是荒域有变了?

整个驻地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在九州,净域和荒域时时撞击,可在大部分地方,都存在一股能够撕裂一切的风暴,是极为天然的屏障。但有一道裂口,却是十分平静的。邪祟能通过这道裂隙前往净域,而修道人则能够从这里进入荒域。

这道裂口被天道盟称作“无生陆”,早在数千年前,世家势力便在此处经营。发展到如今,裂隙和最初筑造的的城池都不在原处了,已朝着荒域方向推进不少。这座城池规模十分庞大,不亚于一流世家的驻地,城中一切设施应有尽有,世家和师徒一脉的势力混在一起。所有势力以在无生陆的驻地为依托,向外建起驻地、城墙,一点点地将城池往荒域中推进。

而在邪潮发动的时候,在荒域中闯荡的修道人则要及时地回撤到无生陆中。至于回撤的讯号,是由无生陆的道人发出的。确认邪潮,也是驻地执事道人工作的重心。

无生陆,玉皇宗道场。

计天和在知道仰春台有主后,便改变了主意。都是师徒一脉的,只要对方愿意依附玉皇宗,那仰春台就等同于握在玉皇宗手中了。只是在道场中的宗门真人,十分谨慎,不打听清楚冲渊宗的根底,是不会行动。

可计天和掌握的讯息实在太少,九州何其广大?叫冲渊宗的宗门随便一翻就能看到,哪能确认到底是哪个宗派?计天和只能根据对方展露出来的实力猜测。能在荒域中占据仰春台、不惧邪祟侵袭的,至少得有元婴坐镇吧?可查来查去,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也是在调查的过程中,她得知金山燕氏的动向。计天和很是厌恶这种行径,玉皇宗和世家明面上和谐共处,但她内心深处很是很讨厌世家霸道的。她试图请真人出面压制燕氏,可真人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无动于衷的模样,显然是觉得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宗派,得罪燕氏不值当。

计天和无可奈何,等她再得到消息,已是燕氏被邪祟覆灭后了。

有道人去了仰春台又回来,确认那儿完好无缺,并没有被邪祟踏平。

计天和心情立马振奋起来,不管是上古遗留的禁阵,还是冲渊宗自家手段,她们展现出来的力量,于师徒一脉来说,是极大的助力。这一回,计天和终于说动了长老了。将此事上报玉皇宗后,便等着宗中来人,与她一道前往仰春台,劝说冲渊宗与玉皇宗结盟,可没想到,宗中的人还没有到达,无生陆中,一道浩荡的钟声响起,震荡着元神。

这钟声来自城中的天阶法器“无生钟”,做预警之用,往常都是邪潮将来时才会敲响。

钟声响起的时候,无生陆将不许道人进入荒域,各处警戒,只留一道城门,供荒域的道人回返。

天阶法器的威能极其广大,钟声能够覆盖修道人目前能深入的、最远的地方。

仰春台不算是偏地,也听到了那一阵阵荡开的钟声。

已是六月。

卫明夷没有再磨通新的气脉,但好在资历点是按月增长的,已经突破五千大关,存到了六千五。

总之绩效没有,基本工资照发不误,日积月累也能变成大额。

建筑商城中,她买得起的设施有“锻体”的重力室以及风刀霜剑,这些只需要一千资历点。再高些的就是问心阶、地火天炉的炼器室,得五千点。卫明夷觉得目前不大需要,她翻看着商城,对名为“万法碑”的建筑来了兴趣。这万法碑能够补全残缺的道经,甚至可以重新推演新的道经,如果有它在手,师尊推演“休琴令”时候便能节省精力。

可一看价格得十万资历点。

卫明夷的心立马像是被冰水泼了般,一片冷飕飕。

如果不购买新的建筑,能用来升级。开脉池升了也不能让人直接打通三十六条气脉,只是一种辅助。至于回生炉,辅师道行摆在那里,提到了天阶同样不会带来飞跃。至于灵脉……听说冲渊宗一开始是玄阶灵脉,她还没有呼吸过玄阶的空气呢。

灵脉升级需要五千点资历,贵固然贵,但迟早要将灵脉升到天阶的!到时候沐浴在天阶灵气下,不得浑身飘飘然。

卫明夷心思浮动,心一横,就点在了冲渊宗灵脉升级上!

花资历点也是一种难事,卫明夷长舒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花资历的事。注意力集中在外头,她总算听到外头的钟声。

“师尊?那是什么声音?”卫明夷扭头看巫崇云,视线相撞刹那,巫崇云快速地转头。卫明夷暗暗琢磨,她笑了起来,轻快道,“师尊一直在看我呀?”

巫崇云没有接茬,她的确在看卫明夷。

她这徒儿一会儿眉头紧蹙,一会儿咬牙切齿,甚至还跺了几下脚,仿佛面临什么难关。

她觉得甚是奇怪,可没等她询问,又见卫明夷舒气,整个人重又痛快地舒张起来。

巫崇云不看卫明夷,她淡淡道:“天道盟警钟,荒域有危险。”

卫明夷一愣。

荒域中的危险,那就只能是邪潮了。依照她对邪恶修仙界的理解,并非所有人都能回到天道盟驻地。或是因为贪欲,或是因仇敌所阻,或是被邪祟所困……仰春台能请浪风雅进来,却不能放其余不曾碰面的道人入内。

所以——

卫明夷眸光微微闪烁,毫不犹豫地花了一千资历点解锁新的地块!

图上出现了新地域,距离仰春台不远,在东边三十公里处,名曰“火行斋”。

对于地块中邪祟削弱程度与仰春台一般,它的灵脉是火行的,对修持火行功法的有加持作用。

卫明夷的视线在图上挪动,找到传送阵。

跟仰春台联通,而不是直接传到冲渊宗中。

卫明夷松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关掉传送阵开关。

等浪风雅来传讯时,这地就卖她。

没钱不要紧,可以赊账。

第29章

天道盟无生钟,一经响起,便会持续到邪潮爆发那日。

道人能够推演邪潮的变化轨迹,然而时日是靠估量出来的,谁也没法说出一个准数。在无生陆中的道人会设法给自己亲友传讯,给出个范围,而那些孤零零的散修,却没法得到更多的讯息,只能在听见无生钟响起时,便往回赶。

有人谨慎,能当机立断,放弃手中的事。也有人心想着,趁邪潮还未真正到来,再谋取些功数,再搜寻些好物。昔日的大能在荒域行走,得到她们一件遗物便能一飞冲天。这说来都是一个“赌”字,跟邪潮赌自己的性命。

卫明夷从巫崇云口中听到了“警钟”,便将消息转告给在仰春台的掌教以及诸道人们。先前应对过一次小邪潮,再加上对荒域邪潮了解少,不曾直面那种惊天动地的冲击,同道们的脸上俱是一派从容,甚至有师妹摩拳擦掌,准备在邪潮到来时候再磨砺自身。

宿玄镜沉思片刻,道:“邪潮到来时候回宗。”小邪潮中修为最高的邪祟也就金丹,但依照浪风雅所言,真正的邪潮爆发时,道行与元婴相仿佛的邪祟都难以计数,甚至会出现足以撼动山岳的洞天层次的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是不会放门人去借助邪祟修行的。

卫明夷一颔首,也觉得回冲渊宗更好。她已将灵脉点到玄阶了,还是自己家的空气更为新鲜。

在卫明夷她们围绕着邪潮之事做商议时,浪风雅果真来了。她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眼神也凝重无比。她朝着众人见礼后,便慎重道:“无生钟响起,天道盟发出警讯,邪潮即将爆发。这次时间有所变动,不知为何。”

在一次邪潮结束后,往往会出现几年的间隙,天道盟会给出推演出来的大概时间。虽然没法精准到某一日,但误差在三个月内。这回的无生钟响起时间,跟上一回给出的预测不符,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仰春台的护山大阵能够抵抗人为发动的小邪潮,但未必能够面对那横扫一切的邪潮冲击。在邪潮铺天盖地涌来时候,洞天道人置身其中,也很有可能被奔涌的邪祟撕碎。浪风雅不知道冲渊宗一行人做什么打算,作为朋友,她有必要提醒她们。

她认真道:“无生陆的天道盟驻地是最为坚固,能够经得起邪潮冲击。真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也会有世家的洞天道人出手。诸位道友,你们最好尽快回撤到无生陆中。钟声还在响,意味着还有时间,钟声一停,无生陆便会彻底封锁了,不许人进出了。”

你们?卫明夷不动声色地听着,她捕捉到了浪风雅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她道:“浪道友你呢?不折回那什么无生陆?”

浪风雅扬起一抹勉强而又惨淡的笑,她道:“邪潮发动后,波及面极广,但不可能真的覆盖整个荒域,会有稍微疏松些的地方,届时,我与一干同道便会去寻找间隙。”

像仰春台,能有建筑遗留,就是没被践踏过的。浪风雅在荒域中历练许久年,经历过几次邪潮,她看到了太多的死亡,同道一个个凋零。她侥幸存身,可未来如何,她自己也说不清。也只能备一具薄棺,保存道体完全最好。不能的话,那也只当彻底回归天地。

话音一落,浪风雅安静数息,见卫明夷直勾勾地望着她,她才抿了抿唇,说:“我在无生陆中有仇敌,就算真的能够抵达,也不会比在荒域中安全。”

无生钟带来了警讯,同时也带来了混乱。这就像是一个“放纵”的讯号,许许多多的人心思都活络起来。有时候杀死一个敌人不容易,但要做些破坏,让人不能及时入无生陆中,就容易许多。等回到无生陆中,也没人会追究。因为邪潮到来了,所有人都要在禁阵边缘抵御,不能全靠笼罩着无生陆的禁阵。

卫明夷眨了眨眼,她的心思活络,很快便明白,如浪风雅这般处境的,不在少数。她存了卖地的打算,但也得在合适的时候说出口。浪风雅似是不相信仰春台的禁阵,那么,同样也会对火行斋抱有疑虑。她想了想,又道:“浪道友,寻找到安全之地的概率大么?”

浪风雅长叹一口气:“昔年同行者,十不存一。”

卫明夷又问:“寻找安全之地和留在仰春台,道友如何做选择?”

浪风雅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她没有回答卫明夷的问题,而是道:“我与诸位为友,吾友却未必为友。”

她向来运气好,碰到的冲渊宗道人是少见的良心。但这毕竟是冲渊宗的驻地,她怎敢将那些人带进来?在荒域中结识的道友们,是不可能有冲渊宗这般纯粹的,甚至还有些恶徒。

卫明夷知道浪风雅的意思,她心中也清楚,仰春台能容浪风雅,却不会放那些陌生人进来的,浪风雅很能把握分寸。不过,她也明白了一点,如果有一处类似仰春台的地方,尽管内心深处抱有疑虑,浪风雅还是会选择它的,因为前方已经是绝路。

“我有一地,与仰春台相差无几,可以卖给道友。”从浪风雅那儿探听到自己想知晓的,卫明夷扬眉一笑,她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幅荒域的舆图,伸手在仰春台不远处的地块点了点,“火行斋。”

浪风雅一愣,没料到卫明夷会说这番话。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冲渊宗其余人,对方的脸上很平静安详,完全没有插手的打算。浪风雅这会儿才猛然警觉,在她与卫明夷对话的时候,冲渊宗的掌教和辅师都不再开口,摆明了一副全凭卫明夷处置的松弛。

犹疑了许久,浪风雅才不太确定道:“卖?”

卫明夷看着浪风雅的神色,心想,天道盟不是万物可卖吗?怎么浪道友一副震惊的神色。

她继续从容解释道:“那儿叫火行斋,地下藏着一条黄阶的火脉,同样有护山大阵在。只是尚有邪祟在阵中,我们无暇清理。如果道友要那地,便得道友自己出手清理。”

浪风雅:“……”她很努力地消化卫明夷这番说辞,买卖土地在净域的确是寻常事,但这里可是荒域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无主,谁都知道驻地,在绝大多数时候是单独拥有。卖地是新鲜词,而拥有火脉和护山大阵,就更加离奇了,卫道友是在讲故事吗?缓了一会儿,浪风雅才说,“道友莫要开玩笑。”

卫明夷蹙眉。

这买卖真不好做。

她认真道:“我可以立下道誓,并非开玩笑。”

浪风雅下意识看向修为最高的宿玄镜。

宿玄镜不太清楚,但不妨碍她一点头附和卫明夷。她道:“不是说笑。”

浪风雅沉默。

不是开玩笑吗?

意识到这点,她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动起来,连血液都往上冲。她深呼吸一口气:“灵脉……可以抵御邪潮的护山大阵,我、我……”她苦笑一声,道,“我出不起那价钱。”

卫明夷微笑:“没关系,可以用它物替代。”

浪风雅一下子就警觉起来,脑中嗡一声响,本能地答道:“我不剖金丹!”

卫明夷:“……”她瞪了浪风雅一眼,她又不是做黑产的。她道,“浪道友,你想哪里去了?丹玉、功数可以用药材相抵,实在是抵不消,也能够赊账。”

浪风雅讪讪一笑,她问:“什么药材?”

卫明夷垂眸望向旁边不言不语的巫崇云,眸光柔和许多。她道:“不夜泉、百岁丹、参成芝以及伏胎草。”

辅师那边已经研究出了还灵丹的丹方。不夜泉能买到,寄风魂仰春台有,这些无需寻找替代品。至于千岁丹,师尊手中那一枚得留着,降格使用百岁丹。

至于解霜花、云山草,前者是复生之力,后者是中和药性,分别找了参成芝和伏胎草做替代。她们自己能够用天功册上的功数去购买,但这么点人,而且不太清楚天道盟的规矩,不如浪风雅她们找得快。

再者,天道盟那边取物都登记在册。那药方是辅师研究出来的,但卫明夷不确定外头是否有人知道。如果那对师尊下毒的人深知药理呢?被人照着线索寻来,反倒是不太妙。

说话的时候,卫明夷手搭在轮椅把手上,蓦地察觉到拂尘前梢落于手背轻轻一拂,她朝着巫崇云望着,正见她微微仰头看向自己,双瞳剪水,流转间炯然神隽,不似先前死灰般的冷寂。卫明夷稍稍抬起手指,指尖夹着拂尘一并拢。极为细微的拉扯力道传来,卫明夷一压一松,悄悄地逗起巫崇云来。

她的视线没有长久停留在巫崇云身上,而是转回看浪风雅,道:“我还有条件,得扬我冲渊宗之名。对了,火行斋中不许天道盟的势力入驻。”天道盟的丹药、法器都是搞垄断的,这怎么能行!

浪风雅本就对世家无好感,哪还会跟天道盟混迹一处?这个条件根本不算什么,她当即一点头,道了声“好”。只是当她准备与卫明夷谈具体价格的时候,卫明夷不说话了,只拿眼神看宿玄镜。

这土地买卖的价格她哪里知道?冲渊宗的账册都是掌教和辅师包管的。她松开拂尘,任由巫崇云将它收了回去,绕到了轮椅背后,她说了声:“师尊乏了。”也不等别人说什么,就推着巫崇云快速地离开。

浪风雅:“……宿掌教。”

宿玄镜揉了揉眉心,认命地接手这些琐事,与浪风雅拟定协议。

这一落到现实的价格,浪风雅的洒脱出尘就消失了。

她愿意相信道友们,但火行斋还是得去看一看的。宿玄镜理解这些,不仅和浪风雅一道前往火行斋,甚至还与她一道清理了邪祟。

实地考察后又是一番讨价还价,直到第二日,卫明夷才从系统那得到通知。

火行斋成功地卖给浪风雅,还跳出了一个成就“第一次卖地”。

一百点资历就像是蚊子腿,但好歹让的卫明夷许久没动的天赋点涨到了十八点。

再看地图上,火行斋并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有些虚淡。这意味着卫明夷失去了对它的掌控权,能控制的只有那和仰春台连通的传送阵。卫明夷仔细地阅读火行斋边多出来的文字解释,之所以没消失,是留了一条“卖建筑”的通道。也就是说,从卫明夷这儿脱手的土地,支持商城建筑落地。可商城建筑,冲渊宗自己都没有呢,卫明夷轻呵一声,没再管。

火行斋中。

浪风雅与一众道友在清理区域中的邪祟。

并非所有相识的人都能理解她,也不是谁都愿意跟她一起留在火行斋。

“何道友昨夜还是离开了,她宁愿前往无生陆。”一道浅浅的叹息响起,以她们的出身,未来并不好走。没有宗门可以倚靠,又不愿意加入世家成为上流修士的盘中餐,就只能在夹缝中喘息。何道友这一走,未来不会再相见了。

“还有人去寻找安全之地了。”沉默数息,又有人道,“这护山大阵和灵脉并非天然而成的,过去来到这儿怎什么都没有?能够开辟出这一地界,会是寻常人吗?是哪个世家的?浪师姐,你与我们说实话吧,是不是出卖自己的金丹了?或者说,许出了未来的元婴?”当功数和丹玉都不足以支付的时候,道人就只能出卖自己的潜力,出卖自己的道体。

“我要是出卖金丹,那就到无生陆做人上人了。”浪风雅斜了说话的道人一眼,她道,“是冲渊宗。”

“冲渊宗?先前卖我们丹药的?可在此之前,我等从没听过这一名号。”说到师徒一脉,众人心中浮现的只会是玉皇宗、纯净派以及天元宗而已。难不成这神秘的冲渊宗要一跃成为第四宗派?可在世家的打压下,师徒一脉根本不可能有大宗诞生。

浪风雅也说不清,迟疑片刻,她轻轻道:“或许是个隐世的宗派呢,要允许天地间出现变数。”

“变数?像慈剑那样的变数吗?可最后……”话说了一半,就没继续下去。慈剑杀戮世家道人,扬散修的志气,然而后来还是为世家所逼迫,落了个生死不明的结局。

数千年的惨痛事件证实了,与世家作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能得的只是一时快意而已。

浪风雅朝着沮丧的道友丢了个栗子,她道:“别说丧气话了,先活着吧。”

“浪师姐这话就不丧气了?”道人笑了声,又说,“哎呀,师姐还欠了一身债呢。”

浪风雅:“不是我,是我们的。”

“如果活下来的话。”-

无生钟响了一个月,便戛然而止。

深入荒域的道人,如果在听到钟声时候,第一时间返回,还是有希望抵达无生陆驻地的。可要是依照过去的经验,稍微做些停留,想要抵达便有些艰难了。其中一部分人距离无生陆已经近了,但天道盟的铁律不允许旁人撼动,一旦钟声停下,那最后一道门户也就牢牢关闭。

没有来得及赶回无生陆的人,只能够自己想办法谋求一线生机。在这时候,就算是纸糊的驻地,也比暴露荒野强一些。

仰春台外,消失的钟声让四野宁静了,但随之诞生的是另一种声响。

各种来叩山门的人多起来,荒野上的人试图寻找庇护。

“开山门么?”宿玄镜不得不为此召开了一个会议。

华宵烛神色踌躇,她是医者,有救死扶伤的怜悯之心。可冲渊宗到底如何,她比外头的人清楚。在救助旁人前,得为宗中的人负责。

巫崇云向来极少参与论事,此刻不得宿玄镜专门问她,便倦倦抬眸,懒声道:“不开。”

卫明夷本也在迟疑,就算真的放进来一些恶贯满盈的,也能一键将人请出去。但师尊都这么说了,依照她的话准没错。卫明夷思考片刻,道:“师尊的意思是,如果今日能放那些人,为何之前不能容浪道友的一众同道,而非得将火行斋卖给她们呢?”

巫崇云瞥了卫明夷一眼,垂下了眼睑,又道:“烦。”

卫明夷:“师尊说,冲渊宗未来是九州第一,但在此之前,得保持低调神秘,远离危险。火行斋足够大,也不算远,能容得下无处可去的浪人。”

巫崇云:“……”

宿玄镜颔首,温声道:“有理。”

仰春台没有回应,道人们不可能一直在山门外等待着,而是另寻它处。在这时候,火行斋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了众人的眼中。

浪风雅与卫明夷她们保持通讯,第一时间知道此事。浪风雅是在荒域中挣扎求生的,她知道生存不易,也愿意施以援手。当然,这儿有个前提,她已经百分比掌控了火行斋。要不然,来些修为比她高的,对方起意要占据火行斋,那怎么办?

卫明夷从浪风雅那收到消息已是几日后了。

她兴致勃勃地跟巫崇云转述:“那些来不及回返的道人中有元婴的,在荒域这种野蛮之地,向来靠实力说话,那元婴道人想要占据火行斋,并居高临下地开口,愿意施舍一个恩典,收浪道友为徒。师尊,你猜怎么着?”

巫崇云不理她,在卫明夷说话的时候,她不停地从她手中捞回自己的发丝。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道:“头发。”

“噢。”卫明夷手一松,舔了舔唇,继续道,“浪道友掌控着大阵,直接将那不可一世的元婴真君给踹出去了,就看那真君能在邪潮中支持多久了。”

虽然不是自身经历,可卫明夷说起来,仿佛身临其境般兴高采烈的,甚至产生了“钓鱼执法”的念头,也放些人进仰春台玩玩。

她手中没捏个东西,有些不大习惯,没说两句又去拨弄巫崇云的长发。巫崇云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说话,最后取了拂尘塞到卫明夷手中。

卫明夷眨眼。

从浪风雅那听来的故事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她凝眸看巫崇云泛着绯色的眼尾,用拂尘在她脸上轻轻一拨。

巫崇云微恼:“卫明夷!”

“嗯?师尊怎么了?”卫明夷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巫崇云语塞。

只是气闷地摇着轮椅转身。

卫明夷扬眉,快步地追上巫崇云。

“师尊不喜欢听那些吗?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对了,我记得师尊说过,您也知道‘灵山四绝’的事,那请师尊讲给我听?”

卫明夷张嘴叭叭叭,而轮椅离开的速度越来越快。一直到华宵烛出现,巫崇云才停了下来,一副恬淡平静的模样。

“辅师。”追上来的卫明夷与华宵烛见礼,她问道,“还灵丹炼制成功了吗?”在做了交易后,浪风雅那筹了些草药过来。她那帮道友们身上本就携带一些,不需去丹鼎阁那儿用功数购买。

华宵烛道:“成了一炉。”她的神色略有些疲倦,炼制成功后便来到了仰春台。她取两个精致小巧的玉瓶,递给卫明夷,吩咐道,“先服用紫瓶中的丹药,待到三日后,再服用还灵丹。”

卫明夷忙接过玉瓶,认真点头。

“服了这药后,师尊便能站起来了么?”

华宵烛:“……本来就能自己起身。”

卫明夷假装没听到,又问:“还会疼吗?”

华宵烛闻言眉头一皱:“止痛的丹丸失效了?”

卫明夷也不大确定那丹药是不是失效,她打自己一巴掌服用丹丸,确实能够止痛的。

不等她开口,巫崇云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

华宵烛一颔首,这才放下心来。也是,如果失效了,巫崇云也不会维持这样的平和。

卫明夷:“?”

那夜半呓语其实是她的梦吗?

卫明夷困惑地凝视着巫崇云,直到华宵烛匆忙离去,她才跟着沉默不语的巫崇云回去。

她这师尊怎么比《百年孤独》还要难读啊?

卫明夷:“师尊,不疼么?”

巫崇云答得淡然平和:“不疼。”

“那我之前听见的——”

不等卫明夷说完,巫崇云便打断她:“听错了。”

卫明夷:“……”她走到巫崇云跟前,与她的视线齐平。面对巫崇云的时候,卫明夷很能耐下性子。她柔声问道,“师尊,是不是心里疼啊?”

巫崇云默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强调道:“我才不疼。”

卫明夷凑近巫崇云,又道:“等我结丹了,师尊会与我说前事吗?”

巫崇云垂眼:“不够。”停顿片刻,她漠然的语调多了几分倦怠,“我没有仇要报。”

也没有恩要还了。

第30章

巫崇云的话,卫明夷只信了三分。

她这师尊向来寡言少语,什么事情都深深藏在心中。既然与她相伴,要解她身上的毒素,那也要拿出百分百的耐心,在师尊愿意的时候,一点点地解锁她的往昔故事。

在说完那句话后,巫崇云垂眸不言。她的神色寂寂然,眼神再度变得空茫。

卫明夷凝视着她,心中不免充满怜意。她顺着巫崇云的话,柔声道:“好好好,师尊不疼,师尊没有仇人。”

这哄小孩子似的语调,惹来了巫崇云不满的瞪视。可这微微的恼怒,让那空寂的目光再度生动起来,卫明夷唇角又噙上了欢快的笑容。

仰春台外,天地惨淡。无生钟停止后,整个荒域仿佛活过来的凶煞野兽,带来了凄厉的吼声。天穹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往下坠,好似要整个塌了一般。那浓云惨淡、飓风呼啸的景象,远非人为使出来的小邪潮可比。

在道场中,放眼能够看到外头挪动的邪祟。一开始还能够看清邪祟的轮廓,可慢慢的,所有邪祟都互相趋近,它们堆叠在一起,宛如一只奇形怪状的狰狞巨兽。成群的邪祟奔腾时,大地剧烈震颤起来,轰隆隆的爆响连绵不绝,仿佛邪祟经行之处,要留下一道巨大的沟壑。

冲渊宗与隐月门的道人们没有留在仰春台,此刻的邪祟好似熔铸在一块,根本无法单独圈出一片地用来修行,而那用来驱散邪祟的灵香,面对浩荡的邪潮时候,俨然不再生效。任谁在荒域中,都得避邪祟锋芒。

卫明夷和巫崇云也没在荒域中久留,返回到冲渊宗,立马觉得空气变得清新美妙起来。一来是其中没有压抑的混沌之气,二来灵脉提升到玄阶,比往昔更为精纯。在同门们潜心修行的时候,卫明夷却没有开始打坐修持,她记着华宵烛的话,喂巫崇云服用灵丹。

前三日都是引子,到了第四日,总算能够真正服用还灵丹了。九转还灵丹能够解“枯荣”之毒,小还灵丹虽然没那么厉害,但至少能让巫崇云从痛楚中走出来。它比先前的丹药更为对症,这意味着“枯荣”的彻底爆发会被推迟。

院子中,终年长开不败的梨花被山风吹起。

巫崇云从卫明夷手中接过一丸灵丹服用,她的神色平静,似是没有半点期待。她来冲渊宗中数年,华宵烛一直在想办法医治好她,丹方换了一茬又一茬,起初华宵烛还满怀希冀,可在一次次失败后,华宵烛便趋向平和。

不过——

巫崇云不动声色地觑着前方眼角眉梢都藏着期待的卫明夷。

她这便宜徒儿取代了华宵烛昔日的角色。

可万一丹丸并不如她们想象得那般有效呢?

巫崇云心想着,她喃了喃唇,想要给卫明夷泼一盆冷水,但还未说出口,便又恹恹地合上双眸。朝夕相处,她对卫明夷有了些了解。

她不会因为一点挫折就失望或者绝望的,她有自己的大道理。

可能一开口,等来的就是喋喋不休的念叨,光是想想,耳畔就浮现一串嗡嗡声。

巫崇云的心思浮动,无意识地做出一个遮耳的动作。

卫明夷自巫崇云服用丹药后,便一直观察着她。见她忽地抬起手,心中蓦地一动。她忙上前一步,垂眸凝望巫崇云,关怀的声音带上些许急切:“师尊,怎么样了?有哪里不适吗?”

巫崇云这才从恍惚中回转,她定定地与卫明夷对视刹那,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

“辅师也没说这丹丸什么时候见效。”卫明夷自言自语道,片刻后,她又灼灼地望着巫崇云,“师尊,你感觉怎么样?周身还疼么?元婴上头还被死气缠绕着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连珠串似的。巫崇云又开始揉耳朵,轻哼了声:“你好吵。”

卫明夷不服气,她哪里吵了。可一看巫崇云的神色,又软化了下来。她笑吟吟道:“那就请师尊担待些。”

她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和迫切,巫崇云本不想理会她,可此刻,内心深处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她还是选择了内视元婴。冲渊宗的道友们一直很殷勤,但巫崇云知道,那些努力是没什么效用的,如不是华宵烛郑重其事地询问她,她都懒得关注自身情况,回答也都是敷衍而已。

没有用的。

这四个字好像深深地烙在她神魂深处了。

然而此刻内视,巫崇云的眼神忽地一凝。原先被“枯荣”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元婴上浮动着一抹淡淡的青气,它跟毒素相比,显得微不足道,但它蕴藏着一股极为强烈的生机,正一寸一寸地前进,修复元婴上的累累伤痕。

巫崇云下意识想要调动灵力,只是华宵烛先前留下的“锁”还钉在她的身躯上,引动法力只是徒劳。思忖片刻,巫崇云将右手递给卫明夷,她腕上出现了一圈红色的手链,正是那一枚锁住她法力的飞梭所幻化。“解开。”她对着卫明夷说。

卫明夷握住了巫崇云递来的右手,指腹轻轻地从那链子上拂过。人总不能在一个坑里栽倒两次。卫明夷暗想着,她假装没听见巫崇云的话,望着她道:“师尊要站起来吗?”

巫崇云抿唇。

她深深地望了卫明夷一眼,便拂开她的手。

她没有坚持解开那道束缚,而是如卫明夷所期待的那般站起身。

往常都坐在轮椅上,极少自己下地行走。在双脚触碰到坚实的土地时,身体免不了微微打晃。这一步还没走出,巫崇云整个人就被卫明夷搂住了。她仰起头,卫明夷吹落在她肩窝的头发,蹭到了面部以及脖颈的肌肤,带来微微的麻痒。

“做什么?”巫崇云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她双手扶着卫明夷,懒得抬手将那发丝拨开。

“怕师尊跌倒。”卫明夷实话实话。一看巫崇云身体打晃,她便忍不住伸手将人接到怀中。

巫崇云淡淡道:“又不是小儿蹒跚学步。”

卫明夷眨眼:“那我松手?”

可巫崇云又不应了,双手落在她的腰间不动,脑袋微微一偏,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她怀中。兴许起身的时候是想要走动几步,而现在则是沉浸在一个温暖的拥抱里了。卫明夷垂着眼睫,任由巫崇云靠着。

师尊一向冷淡,但从她的行为中,是能看出她对亲昵拥抱的渴望的。

如师尊真如她猜测那般出身于大族,那大族怕是也不能给师尊相应的关怀吧?

巫崇云抱了一会儿便松手了。

她不提走动的事,回坐到了轮椅中。她的面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克制而矜持。

“不走了么?”卫明夷捋平衣上的褶皱,轻声问了句。

巫崇云也假装耳聋,她道:“修行怎么样了?那《六经开卷》学会了吗?”

卫明夷:“……”不是她不想努力,是与那《六经开卷》没缘分,看来得等天赋点足用的时候再强取了。话说为什么叫《六经开卷》啊?这是不是一本假书?

巫崇云轻笑了一声:“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修持道典,也看缘分。”

卫明夷点头称是。

冲渊宗中,一切向好,一派和乐融融。

但在荒域,就是一片愁云惨淡了。

邪潮汹涌,密密麻麻的邪祟涌动着,一眼看不到边际。它们的动静极大,仿佛雷霆霹雳砸落,所到之处,混沌之气越发浓郁,使得来不及离开的修道人宛如身负大山,连喘息都变得困难。

火行斋中。

浪风雅的脸色颇为凝重。

这个地点处于肆虐邪潮经行路线,她处在中心,都能够听到遥远处禁阵上传来一波又一波的震动。奔涌的邪祟是不知道闪避的,它们前仆后继,不顾一切地往前横推,直到眼前的障碍彻底灰飞烟灭。以往的驻地就算有宝器护持,也支撑不了多久,在邪祟不知疲倦的冲击中被踏平。火行斋的护山大阵已经支撑了三日三夜,她不知道能撑到几时,只将卫明夷的话当作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抓住。

毕竟除了躲在火行斋中,她们根本就没有其余选择。

过去几次幸存下来,不是她自己本身如何了得,而是看天意,是命运的恩赐。

浪风雅还能够稳坐火行斋,可有些在禁阵中的人,却被外头一波又一波的邪祟吓住了。那诡异的邪祟在瞳孔中无限放大,莫大的恐惧滋生,心魔便缠了上来。在邪祟的冲击流稍微小些的时候,便有人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外头飞掠,想要趁着此时离开岌岌可危的火行斋,找到一个避开邪潮的安全之地。

浪风雅知情后,也只是一声叹息。

她能放人进来,却拦不住一心要走的人。

“浪师姐,这大阵真的能支撑住吗?”与浪风雅亲近的同道,同样提心吊胆,生怕邪祟冲垮山门,到时候她们会一并死在邪潮里。

浪风雅眸光深沉:“至少有个屏障,至少能有一线生机。”

道人勉强地笑了一声,强迫自己往好处想。她又说道:“要是撑住了……”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邪潮结束后,天道盟的道人会出来巡查,收敛散落在外地的尸骸。如果天道盟知道有火行斋这么个地方,他们会放过吗?

“如果连邪潮都能抵挡住,那我不许天道盟一众入内,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浪风雅微微一笑。

道人思考一阵,认真说:“在天功册兑换的时候拖我们一拖,天道盟的丹药、法器也都不卖我们。”话音一落,她自己便笑了声。在荒域中,只要愿意出足够的功数,也能和同道交换,未必得去无生陆中。

邪祟如那被飓风掀动的海潮,一路上横冲直撞,但凡有血肉和生机凝聚之处,邪祟更为密集浩荡。来不及回到安全地带的道人,管你是金丹还是元婴,都被涌动的邪祟撕扯得粉碎。要么就是放任自身被秽气侵蚀,变作了邪祟中的一员。

火行斋不住地遭到邪祟冲击,但要说邪潮最为酷烈的,还是无生陆。对邪祟来说,那是无数生机和血肉堆积的地方,宛如一轮璀璨的大日,根本忽视不得。不管从哪个方向涌出的邪祟,最终都只有一个目的地,那就是无生陆。

无生陆,天道盟驻地。

此处禁阵是昔日洞天道人出手炼成的,但它遭受了最为猛烈的邪潮冲击,一次又一次,不停得被磨损。而一旦有缺漏,修道人便会及时出手弥补。

然而问题也就出现在了这里,禁阵经由不同的人修补,充斥着不同的道法和法力,等到天道盟发觉的时候,护持的禁阵本身也变成一个庞大而扭曲的怪异了。它看似坚不可摧,守御着无生陆,可实际上摇摇欲坠。

天道盟中,四大世家不止一次将禁阵的事提出来,可始终没能拿定主意。有人认为还没崩塌,继续维护就好了,也有人建议彻底重塑,但就重塑禁阵出的资源上,又争执不休。于是,这道禁阵就的保持着原样。

在邪潮奔涌来的时候,各个关键的节点都有道人镇守。如果碰撞太猛烈,禁阵有崩溃危险的时候,镇守的道人必须出手将邪祟斩杀。无生陆驻地,是阵和人一道发挥力量的。

东南方向。

师徒一脉的道人领了职责镇守一角。

计天和只有筑基道行,原是不必出来的。可她也与师徒一脉其余人一样,来到了禁阵边缘。抬头望去,空气像是煮沸了一般,能够看到气流翻滚跳动。阴云如铅铁,惨淡的雾色弥漫。在前方一望无垠的旷野中,呼啸声惊天动地,仿佛千万大鼓在同一时刻擂响。禁阵不停地被邪祟冲击,上头的符箓显现了出来,宛如千万盏灯火点缀,在强悍的冲击中,符箓光芒闪烁不定。

汇聚的邪祟带来了压山催海之势,计天和面色凝重,她道:“真人,外头建设的驻地,难道一个都存留不下来么?过去数年的努力,最后都白费了吗?”

“也未必。”玉皇宗的道人摇了摇头,她面无表情道,“有的人很是幸运,而有的则是得了庇护,或者能掌握通天手段,但这类存在,终究是少数。”

这次邪潮很反常,强度比以往几次要高,根据天演山的推演,或许会持续几个月。别说外头散落的驻地里,恐怕无生陆的净土都会被迫后缩几丈。

“计道友难道以为那仰春台还能幸存么?”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计天和循声望去,发觉是纯净派的道人晏洛。她愣了一愣,自己压根没有提到仰春台。不过看着晏洛那双满是愤恨的眼睛,计天和顿时明白过来了。晏洛在仰春台外吃了一巴掌,就将这事死死地记在心中。连邪祟肆虐之际,她想得也是仰春台覆灭,能够大仇得报。

没救了。

计天和心想着,懒得理会晏洛。

看着外头,她的心情略有些沉重。

如果再快一步呢?或许就能将冲渊宗的道人接到无生陆中。

可现在,她们大概率还在外头,生存的可能,微乎其微了。

邪潮压城,无生陆的禁阵得靠人来守御,一连几月下来,当然免不了出现伤亡,更别说其中还有因各种仇恨伺机下手的了。到了十二月的时候,邪祟们仿佛失去了动力,奔腾的动作一下子变得迟缓了起来,也不再朝着无生陆冲击了。

邪祟们行动变得散漫,而无生陆中的道人也抓紧了这个机会,在城门大开的刹那,掠出去猎杀邪祟,赚取功数。邪祟要杀、损失要清点,散落在外的道人遗骸自然也是能收就收,在这个时候,修道人不敢走太远,生怕会出现一波小邪潮,但仰春台和火行斋都不算是极远处,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这两个如孤峰兀立的完好驻地!

邪潮铺天盖地,连无生陆的净土都往后缩了,怎么还有庞大的驻地能够在邪潮中无损?乍一看到这一幕的道人还以为是幻景!用力地掐了把同伴,听到了惊呼声后,一颗噗通噗通乱跳的心还是没能缓和过来。

难道是天命在身,邪祟绕过了这边?但从附近留下的混沌之气以及邪祟尸骸上可以判断,这边同样是邪潮的经行路线!遭到巨大冲击的道人,一方面给同道传消息,一方面想着进入仰春台和火行斋。

但仰春台里人去楼空,没有任何回应。

火行斋里倒是能够看到走动的道人身影,但对方的神色有异,像是沉浸在泼天的喜悦中,疯了似地走走跳跳,时不时发出一声古怪的大叫。

火行斋中的道人哪能不狂喜?

一开始,以为这驻地三四天就要完蛋了,可它硬生生挺过了一旬。一旬后,里头的道人仍旧提心吊胆,认为一个月后肯定没了,谁知道护山大阵仍旧坚挺。就这样,心里头忽喜忽悲,情绪因在生死之间游走而起落,直到最后整个人都麻木了,宛如行尸走肉般瘫着,不去思考自身的生死。

就这样,邪潮退却了。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惊呼,火行斋中道人被封镇的情绪刹那间如同火山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有些人是来不及赶回无生陆,有些人是回了无生陆也没容身之地,可现在有个火行斋,有个能够抵御邪潮的落脚地,这怎么能不狂喜?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啊!

抵达火行斋的时候,道人们便知道这是从冲渊宗修士手中买来的地,情绪如烈火燃烧着,最后所有人的喊声,都变成了“冲渊”两个字,声音震天,使得外头的道人都能清楚听见。

冲渊?那是什么?

出来查探消息的道人们将仰春台和火行斋的事带回到了无生陆。

素来倨傲、自诩人上人的天道盟不免心神震动。

连无生陆都艰难抵御邪潮,怎么可能有两个平平无奇的驻地留存?

冲渊宗……那是师徒一脉的宗派吗?可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天道盟道人震谔的同时觉得恐怖,而师徒一脉中,三大宗派互相看不顺眼的道人难得聚集在一处。玉皇宗的长老面色变了又变,回忆起计天和提的“冲渊”,要她将冲渊宗的相关事情仔细说来。

计天和无言,她都没进入过仰春台,哪知道什么东西?只知晓仰春台里有个自称九州冲渊宗的宗派。

至于晏洛,脸色难看得仿若锅底。她先前被仰春台的道人所侮辱,她没跟金山燕氏那样做什么,可心中衔恨,巴不得仰春台被邪潮推平。

可现在,仰春台成了奇迹?!

那一点名声的小宗派怎么可能做到这点?都是假的!

一时间,人人都在问冲渊宗,可谁都不知道冲渊宗。

“冲渊宗”三个字,在无生陆成了一个传说。

冲渊宗中。

卫明夷发现又跳了一个成就,她“哎”了一声,看着“略有声名”四个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在占据苍梧城后,就拿到“略有声名”这一成就徽章了吗?

她仔细地看了看成就的解释,后知后觉,是冲渊宗在荒域扬名了,因为目前只是四流世家声望,所以成就也只是“略有声名”。可在邪潮来临时候,她们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卫明夷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思考了。至于这成就名字,管它略有声名还是万古流芳,目前看来,成就都只加一百点资历。

区区一百,哪能比得上每个月自然结算?从八月到现在,五个月的基本工资让她再度阔绰起来,加上最新的一百点,她已是拥有七千九百点的大户,天赋点也囤到了十九。

可惜她修行的速度不如资历点涨得快,几个月竟然只推开了两条气脉,连二十大关都没能迈过。

《道门真言》停留在略知皮毛阶段,至于《六经开卷》,压根没有学会。

“不急不急,有的人可能连十九条都推不开。得张弛有度,劳逸结合。”卫明夷安抚自己,很快就将那点迫切心思给压下去了。

视线从面板上挪开,卫明夷望向梨花树下的巫崇云。

还灵丹起效了,师尊的精气神都恢复些,整个人不再单薄苍白。

可师尊似乎更喜欢窝在轮椅中,明明能够自己走动,却也极少离开轮椅。甚至夜里睡觉的时候,都需要她抱到榻上。

卫明夷自然喜欢跟巫崇云肢体接触,可这么持续下去,她总觉得师尊其实一点都没好,她所见的精神,是师尊刻意展露出来迷惑人的。

“师尊,要不要下山去苍梧城中走走。”卫明夷走到巫崇云跟前道。

巫崇云垂着眼,懒懒道:“不要。”

卫明夷充耳不闻,微微一笑:“师尊想去的话,现在便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