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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在巫崇云拒绝服药后,卫明夷越发笃定她犯病了。

喂药并不顺利,卫明夷总不能掐着巫崇云的下巴,硬将丹药怼进去。

她不上当,巫崇云轻嗤后,便不理会她,操控着轮椅转动,又将视线落向阴翳的墙角。

卫明夷:“……”

到底几岁了,谁是师尊?谁是徒弟?

先前她没来冲渊宗时,是怎样过的?难道冲渊宗的人排着队来哄她吗?

任卫明夷将好话说尽,都换不来巫崇云一个眼神。到最后,卫明夷实在是没办法了,她强行将巫崇云从轮椅上抱出来,将她安置到了榻上。卫明夷半跪着,左手撑在她的身侧,将她笼在自己的身下。

卫明夷柔声问她:“师尊,哪儿疼?服了药后就好了。”

巫崇云耷拉着眉眼,在卫明夷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不疼。”

卫明夷也不知道她说真的还是假的,她先前还以为巫崇云又瘸又哑呢。“那师尊是不喜欢喂药的方式吗?”她耐着性子问道。

巫崇云眼睛一合,索性不说话了。可等卫明夷捏着丹药凑近她的嘴唇时,她又冷不丁睁开眼,用那冷浸浸的视线凝视着卫明夷。她的目光没了倦懒,像是寒冬的冰棱,将一切融融暖意都隔绝在外。

卫明夷只好放弃喂药,只伸手圈着她。

巫崇云倒是没推开,依偎在她的怀中,胸脯微微起伏着。

从窗户透入的月光落在两人的身上,拉长她们的身影,让影子交叠着,让这拥抱变得更加亲密无间。

卫明夷静静地揽着巫崇云,等着她睡着。但当她自己被困意侵袭的时候,耳畔响起一道“为什么”,将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拽了出来。

卫明夷问:“什么?”

巫崇云疲倦地说:“你我非亲非故,你不需要抗下责任。”

卫明夷一挑眉:“我不能是大善人吗?”她来这个世界也是因为见义勇为救人死了呢,从这点来说,她是大善,她有大功德在身。“掌教和辅师她们也愿意救你,我为什么不能是她们中的一员?”卫明夷又说。

巫崇云沉默许久,才呢喃道:“真是一群怪人。”

卫明夷隐约抓到些什么,可没深想。趁着巫崇云愿意说话,她抓紧时间哄她服下丹药。这回巫崇云没推开凑到唇边的手。潮湿暖热的舌尖勾着丹药,也从卫明夷的掌心轻轻滑过。卫明夷又打了个寒颤,将巫崇云抱得更紧些。

耳垂发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一定红得像充血。

不能被师尊瞧见了!

一夜无事。

奇怪的师尊存留的时间很短暂,留在跟前的仍旧是她那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疲倦师尊。

道场中没有邪祟,但外头还留着一部分用来练手。养足了精神气后,卫明夷还是要出去解决邪祟的。临出发前,巫崇云与她说了控制法力的要领。她修的道家法印威猛势大,消耗法力磅礴,但一切并非不可控,这其中讲究一个精微的操控,让打出去的每一道法力都有用处,而不是随风逸散。练到精微处,生灭随心,大小刚柔任意流转。至于怎么达成这个目标,不是打人,就是挨打。

卫明夷将巫崇云的提点记在心上,临出发前,她找到了在田地里照顾灵草的莫悬霄,趁机打探了巫崇云先前的事情。

莫悬霄道:“照顾辅师,其实不麻烦。她的轮椅上头有禁制,一些路线被抹除了,靠她自己并不能去。她平常十分安静,大部分时候留在屋中,不与人说话,也不提任何的要求。”

“枯荣那种毒,其实师尊也是第一次碰到。要控制毒性,其实也得一次又一次地试验。有的东西可以放在一些野兽身上试,但还有些,只能辅师自己来尝,她从不推拒。虽然有时候辅师会露出向死的倾向,可我们都觉得,她自己是想要活下来的。”

卫明夷:“……”这么安静乖巧,怎么跟她遇见的有些不一样?犹豫一会儿,她才道,“师尊会哄骗你们吗?”

莫悬霄拿着烟杆在卫明夷肩上不轻不重地一敲:“师妹这是什么话?”

卫明夷眨眼。

好的,她明白了,是特殊待遇。

全宗只她一人有,何尝不是一种亲昵呢。

道场里平静无波,可外围的邪祟数量还不少。

卫明夷和宗中的人一道过上了两眼一睁就是清理邪祟的日子。

期间她也去了仰春台的外围地带,偶尔也能够听到人的说话声。对方没有找到入内的门径,但也没有放弃那个传说中能收容日月的浇水壶。

等到十月的时候,荒域中四面霜冻,风中飘起了鹅毛大雪。

区域内的大小邪祟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在厮杀中锻炼,效果颇为显著,加之时不时回冲渊宗泡开脉池,卫明夷一鼓作气打开了十二条气脉,且迈入了开脉二重境中。

没有新的成就,也没有提升声望,卫明夷拥有的天赋点数目不变,但资历点则因每月的结算而提升。她现在是拥有三千九百资历点的大户了。

仰春台外。

一行修道人正在转悠,他们的眼中,仰春台原先是浓稠的、混杂着混沌的雾色,可在不知不觉中,前方变得清透起来。虽然仍旧有云雾笼罩,但清光阵阵,俨然是一副仙家气象,仿佛哪个仙道传承在此立宗。

“路,路出现了!”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那行人立马就行动了起来。只是从他们的站位来看,并不是来自一家。这些人保持着距离,以相仿的速度朝着仰春台飞掠而去,然而没等他们踏上道路,就砰一声响,碰到了无形的屏障,朝着后方猛地一跌。

“是禁阵!难道是昔日的太一仙真留下的?”碰到了屏障的道人声音越发振奋,有禁制不散,意味着里头会有极佳的宝材。

“前方有人影,或许仰春台已经有新主人。”一道轻嗤传出。

“我们已经锁定仰春台数月,这儿哪来的新主人?天道盟要是拿下仰春台,也会对外公示。总不能是你们师徒一脉拿下的吧?”最先说话的人有些不耐烦。他的语调轻蔑,丝毫不掩饰对师徒传承的轻视。

那被讥诮的道人面色顿时涨红,她的胸脯起伏着,可不知怎地,没对着狂妄的燕氏子弟发作,而是猛地转头,看着一侧黄白衫的道人,恨声道:“计天和,金山燕氏狂妄,欺辱我师徒一脉,你就这样忍气吞声?难不成你跟燕氏兄弟是一伙的?堂堂玉皇宗弟子,倒是好一副忍辱姿态,却不知是蛰伏,还是真屈膝做狗。”

名为计天和的道人眉头微蹙,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白白地被奚落一顿,心中十分不痛快。可对上对方的视线,她蓦地想起,这道人是纯净派的,与她说不通。索性懒得打理她,暗暗地打量仰春台。

她对传言中的日月壶不怎么看重,她是冲着草药来的。荒域之中生长着一些净域每月的草药,仰春台曾经过上古太一道人清理,尽管后来尽数后撤,可这方地界经过改易,也与别的地点不同。如果里头的草药足够有价值,那她们得设法抢云中境一步,提前占据这儿。心想着,计天和又朝着燕氏兄弟望去。

金山燕氏是云中境一个很普通的四流世家,想来云中境还没看上仰春台这个地方。

这帮人寻找法门攻击护山大阵,卫明夷也通过面板知道了。

卫明夷看了一眼就放心了,如果血量能够具现化,那就是“-1”后再“+10”,毫无威胁。

懒得搭理这些人。

但仰春台的西边,卫明夷遇到一个怪人。

她一身灰色的道装,但悬挂着一串黑白色的佛珠,腕上还缠着一串菩提珠。她的长发有一部分垂落,有一部分则用带着墨迹的儒巾裹起,不僧不道也不儒。她坐在一个新拼凑的长方体盒子里,像是在等死。

卫明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盒子是个简陋的棺材。可风中没有血腥气,也没在那人身上看到伤痕。

管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可是邪恶修仙界。

卫明夷提醒自己一句,漠然地转身准备离开。

可那棺材中的道人忽然间动了起来,撞到了护山大阵上,一个趔趄后跌倒在地。她也没有爬起来,而是趴在地上,高声道:“道友是人?”

卫明夷脚步一顿,她回头看道人,微笑:“我是鬼。”

那道人默了一会儿,道:“道友有破秽丹吗?我用天功册上的点数与你交换。”

卫明夷:“?”这点数还能交换的吗?也对,它都能用来到天道盟兑换奖励。

卫明夷装作很懂的模样,问道:“怎么不去天道盟。”

道人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天道盟驻地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等我爬到,尸体都腐烂了。”

卫明夷扬起笑脸:“你不是造了棺材?”

道人哼笑一声:“能活谁愿意死?”

卫明夷不缺破秽丹,用它来兑换点数还是挺划算的。可她没有应下来,她凝视着道人问:“你是哪个家族的?”

道人的眼神略有些沉冷,她注视卫明夷片刻,才倏地展眉一笑道:“道友且放心,我已经知道仰春台有主了,不会再来。”作为浪客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她也懒得去管仰春台到底是属于哪个势力。开脉二重境就敢在外头打晃,想来背后藏着个庞然大物。

世家出身的,管它家族大小,介绍起自身来,都会带着点自傲,恨不得说尽祖宗风光事。可这人独自在荒域行走,提及家族时,神色有些不自然,八成不是世家势力。卫明夷暗暗思忖着,她原本想问怎么交易,但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怎么交易,也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这一短处。

心中很快就有了决断,她淡然道:“我要丹玉,以及一个消息。”

道人眼皮子一跳,丹玉这种东西的确时不可缺的,但不及功数重要。天功册里的功数可是实打实的靠着杀邪祟赚来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败家玩意儿。可这些不是道人要考虑的事,她问道:“什么消息?”

卫明夷道:“你听说过‘枯荣’吗?”

道人眼神微凝,许久后她才道:“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剧毒,最初出自云中境云家。但因炼制手段有伤天和,云中境已将其列为禁药,不许族人炼制。但早前还存在着一些,八成在那些世家大族的手中。”

卫明夷:“解药呢?”

道人被她逗笑了,她反问道:“道友,你看我像是知道的么?”

卫明夷:“……”好吧,是她想太多了。

“那解药得是天阶,而九州能炼制天阶丹药的道人寥寥,恐怕得是云中境的那位洞天真人出手了。”道人又随口道。

卫明夷皱眉,她不太满意这样的结果,可眼前这人大概也说不出什么了。她将一瓶破秽丹扔给道人,而道人也没耍赖,直接将装着丹玉的乾坤囊扔给卫明夷。她爬坐了起来,掐了个法诀除去身上的尘灰,这才打开丹药瓶,倒了一枚破秽丹在掌中。

道人神色一凛:“玄阶,上品。”炼丹师炼制的丹药受修为限制得厉害,只有极少数人能越阶炼丹。能炼制出玄阶上品破秽丹的,八成是个金丹炼丹师,而且是天赋极好的那种。天道盟的丹鼎阁中有卖破秽丹,可顶多中品。丹药服用多了,便会有丹毒积留,可丹鼎阁哪会管那么多呢?丹药又不是自己服用的,他们只会尽可能压制成本。况且,还能售卖配套的洗心丹除去过量的丹毒。

云中境下哪个家族能培育这样有天赋的炼丹师?不被上流的家族掠走么?除非是——

道人眼神闪了闪,慎重问道:“阁下是?”

卫明夷眨眼。

出门在外通报身份需要加地望,但具体的又容易被锁定。

她与道人对视,双手负在身后,傲然道:“九州,冲渊宗。”

道人眉头一皱。

完全没听过。

算了,至少是师徒一脉。

她服用了破秽丹后,起身打了个稽首:“散修浪风雅。”

卫明夷回了一礼。

是个有礼貌的散修,没有拿了丹药就跑。

在荒域中行动,等她开疆拓土,可以将来不及清理邪祟的地卖给她。

尽管此刻的卫明夷手中并没有多余的荒域土地,然而想到了这点后,她也顺势去看了看自己的金手指,目前拥有的资历点足以买地。除此之外,也解锁了一些较为便宜的建筑,卫明夷还没决定到底点在哪里。

如果继续解锁荒域土地,依冲渊宗的实力,是做不到开垦所有解锁地块的,届时得转到其余同道手中,借此来扬冲渊宗的名声。

但在荒域中,至少现在没有找到十分靠谱的同道。不过话说回来,在这边都是猎杀邪祟的,只要不危害到冲渊宗,就算卖给世家势力也无妨,反正不会替世家解锁装修,甚至还能利用对方达成一些目的,让冲渊宗能够有更多的发育时间。

琢磨一阵,卫明夷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都地产商了,难道没有卖地的奖励系统吗?譬如资历什么呢?她暗自嘟囔一声。可她捣鼓一阵后,什么奇迹都没出现,她不得不放弃,接受游戏系统就是残缺的这一事实。

做完交易后,浪风雅远去了。卫明夷也没有管她的死活,在天黑之前就返回到冲渊宗的道场,跟掌教她们说了自己的见闻。

“许多不想被世家吸收,却又没有宗门可以做靠山的散修,的确会来荒域中修行。在荒域中没有驻地,那会是九死一生。此人能够活下来,想来是有一定本事的。”宿玄镜道。

“破秽丹在荒域中很是抢手,有人还愿意用天功册上的功数来换,我们要做些卖灵丹的生意吗?”卫明夷问了一句,都到了荒域了,不必再遵从世家制定的规矩。不等宿玄镜她们回答,她又道,“天功册上的功数是怎么交易的?”

“仰春台的邪祟已经清理干净,附近会有道人出没,他们在荒域行动,药物必然不可少,的确可以做些生意。在这儿,续灵丹、破秽丹以及洗心丹不会难卖。”宿玄镜思忖片刻,回答道。

至于怎么交换功数,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巫崇云,等待着她的答案。

巫崇云抬眼,懒声道:“天道法则在,双方立誓达成契约,就会自动交换。”

卫明夷听了这点后便放心了,有那位道果前辈的法则笼罩天功册,日后碰到了便知道自己交易了。

接下来都是宿玄镜与华宵烛商议,仰春台中的灵植不少,华宵烛和莫悬霄已经在这边开垦出了药田准备种植。但这一处灵气和混沌之气交杂,并不适合所有药草生长,有部分仍旧需要回到冲渊宗去种植。

卫明夷原想着升级下灵田,但询问了辅师,知道目前足够所需后,便将心思按捺了下来。草创艰难,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等到散会后,卫明夷推着满脸疲倦之色的巫崇云回去。她拍了拍脑袋,低头说:“师尊,那浪风雅说,枯荣是出自云中境云家之手,你跟云氏有仇吗?”那些顶级世家就像是土皇帝,一般来说,“村民”是见不到“土皇帝”的,但卫明夷野心勃勃,冲渊宗迟早统一全宇宙。

“有怎样?没又怎样。”巫崇云淡淡地问她。

“给我百年,我必修成洞天!”卫明夷信誓旦旦,“我会替你您杀死所有的敌人。”

巫崇云轻嗤一声,垂下的眼睫扫除一团阴翳。她淡然道:“没有。”

“那就是有人从云中境取走了枯荣。”卫明夷眉头一锁,“那要怎么样才能取到解药的方子呢?”

巫崇云嘲弄一笑,她轻声道:“天阶丹药,有方子那又怎样?”

卫明夷一扬眉:“万一辅师炼制出来了呢。”功行不够,那就用设备来凑。原先卫明夷还犹豫着,到底用资历点购买什么,但此刻,她下定了决定,将提升炼丹概率的建筑开出来。她耐心翻看着系统建筑商城,找到名曰“回生炉”的炼丹室——首发优惠价五千点资历。

先前买开脉池的时候都没瞧见优惠价,难不成是开脉池太便宜?卫明夷没想太多,除了骂一声系统坑人,她也没有办法,毕竟商城也没个砍价通道。

还差一点。

等到十一月就够了。

仰春台外。

尝试了许多法门依旧无法突破那道屏障后,金山燕氏以及玉皇、纯净宗的道人们都没有放弃,反而越挫越勇,认为其中藏着十分稀罕的宝物。他们选择在附近驻扎下来,可庞然的生机暴露在荒域中,难免引来更多的邪祟,以及斩杀邪祟的修道人。

“仰春台里出现影影绰绰的身影,难不成是上古修士的残魂么?”

“里头除了笔记中记载的日月壶,是否还有仙人传承?”

“玄阶法器都不能打开,难不成得地阶?此事要告知上面吗?”

金山燕氏的道人急切之中又夹杂着为难之色。

他们在这边砰砰砰地砸护山大阵,而里头的冲渊宗、隐月门修士也没打理他们。在清除邪祟后,一个个忙着巩固功行,暂时没走入荒域历练的打算。荒域中出没的邪祟修为不定,对开脉期的修士来说,还是太危险。

只不过卫明夷的心态没有本土的修道人那般平和,看着这帮锲而不舍的道人,她忽地冒出了一个坏主意。将睡梦中修行的大师姐梦不觉掘醒,卫明夷请她施展神通,用蜃气似的梦雾迷惑道人的感知。她则装作遗世独立的飘渺道人,在仰春台的边缘地带放了一个用道文题写的“功德箱”。

功德箱是骤然间出现的。

玉皇宗的道人计天和最先发觉,她一眼望去,还见到了一道陌生的白衣身影。此人仙骨珊珊,绝尘脱俗,仿若谪仙人降世。如此形貌,一见便生出了好感,她自发地往前走了几步,注视着那平平无奇的箱子低声呢喃:“功德箱?”

金山燕氏的兄弟俩被计天和的动作惊动,也不由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它。“这通道久不开,难道是我们用错了法门,得用功德开启?”

计天和道:“功德是什么?难道是天功册上的功数?”

“是太一的先贤在千年前设计的,功数有什么用?”燕氏的道人呵呵一笑,他们最清楚功德是什么。燕氏可是时常要往上头的世家送功德的。道人想也不想,就朝着功德箱里扔了一把丹玉,数息后,从中滚出来一枚下品的破秽丹。

那道人不信邪,继续朝着盒子里扔丹玉,数目远较之前多。这回功德箱的回应要慢些,许久后才出现一枚中品的丹药。

“原来是这样么?!”道人恍然大悟,“大功德则得大有用之物。”

只是没等他们再试验,邪祟便围拢过来,他们不得不提起法力去清剿那群恼人的怪物。

功德箱另一端。

卫明夷气定神闲地将丹玉都收起,她懒得在这边盯着,睁着一双诚恳的眼看梦不觉,道:“大师姐,你在这里守着,不用时刻回应。收到丹玉或者别的好物时,随便散点丹药打发他们就是了。他们驻扎在这边,得应付邪祟,一定很喜欢能洗涤污染的破秽丹。”

梦不觉眨了眨眼,她犹豫片刻:“师妹,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这不是骗人丹玉吗?

卫明夷义正词严道:“难道他们砸我们山门便是什么好的行径了吗?这是赔偿金。况且,世家的东西——”卫明夷没说完,只一声轻哂。天地自生之物,回馈众生,被世家占为己有。世家不肯将属于她们的那份还来,那她就自己去取,这很公平。

十一月的时候。

卫明夷回了一趟冲渊宗。

新转入的一千两百点资历让她能够阔气地买下回生炉了。

想着巫崇云的伤,卫明夷眼也不眨地将“回生炉”买下,直接覆盖了原先的炼丹房。

她的资历点顿时挥霍一空,只余下最后孤零零的一百点在。但看向回生炉底下那一行小字介绍时,她吐出一口浊气,笑意又爬上了面庞。不仅炼丹时候消耗的材料减少,炼丹效率以及成丹品质都有了一定提升。辅师原本就是炼丹一道上的天才,有回生炉在手,那更是有如神助了。

观察了一通回生炉后,卫明夷也没急着前往仰春台。苍梧城已经被划分为绝地,那忍耐不住的,都差不多搬走了吧?至于剩下的,其实跟凡人也无差了,顶多怀着点修仙梦,寿元稍微长一些。

等到掌教确认苍梧主城中那名义上隶属于天道盟的丹鼎阁、炼器阁都消失了,天道盟势力全部都撤出后,卫明夷才放了心,在系统里将苍梧城重启。不过枢纽能够运转,却没有灵脉可以接了。天道盟以及风氏那边,确认苍梧城已是绝地里,断得一干二净。

好在冲渊宗中有一条“真脉”,就是灵脉的品阶比较低,只有黄阶。卫明夷在面板上挪动着,给苍梧城的枢纽“通气”。万一有人来租借呢?在这样的旮旯头,能接到一条黄阶灵脉,都是幸事。

在主城外的一座无人荒僻山头。

一身道装的中年道人原本盘膝坐着,在灵气开始流淌的时候,她忽地睁开了眼睛。

“师尊?”一道疲倦的声音传出。

“这里不是绝地。”中年道人沉声道。

“那、那我们还能在这儿重建灵心宗吗?”回答的声音有些不安。

道人抿了抿唇,她轻叹道:“此间地界真的有主了啊。”如果是无主之地,她只要择定此处立宗,向天地与祖师祷告后,便能得到一道天地形成的地契。可这事她先前就做过了,天地没有回应。说明苍梧城已有主人。只是她们来时,恰逢天道盟刚从这儿退出,陆氏已彻底凋敝,苍梧城被定义为“绝地”,那新的主人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早天道盟一步吗?又怎么样瞒过天道盟眼睛?

“师尊,继续寻觅新的地界,师妹们怕是要撑不住了。”说话的人忧心忡忡,眼神中满是对未知前途的恐惧。

“这儿有个师徒传承的宗门还未搬离。”道人喃喃自语。

……

卫明夷在做完自己能做的事情后就回到荒域,至于怎么在苍梧城开展丹药事业是掌教和辅师们要考虑的事情。

她抵达仰春台后,大师姐早就遁入梦境中,只有风苍苍,偶尔过来收丹玉,顺便喂狗似的扔点丹药和淘汰下来的草药。

来到这儿历练的人,哪可能携带海量丹玉?乾坤囊中基本都是法器、符箓等能增加自身实力的东西。在耗完丹玉后,这些人没继续投放了。一来是没有得到更多的回馈心中生出气馁,二来是应对聚拢来的邪祟,得靠那些东西。他们在荒域中停留的时间太长了,就算一直服用破秽丹也不成。混沌中,邪祟的侵蚀令人防不胜防,必须得撤回到驻地中修养。

“这什么功德箱,难不成是哄骗我们的?”金山燕氏的兄弟按捺不住了,他们投的丹玉最多,获得的草药和丹药也最多,可他们拿着这些有什么用?他们最先得到的是日月壶和上古传承,只有这些能让他们的家族更进一步。

说话间,燕氏道人一脚踹向了露出半截的功德箱。哪想到,被他们“供奉”一月之久的箱子就那样破开了,残骸安静地躺在雪地里,里头还有一株沾着泥的、比杂草好不到哪里去的药草。

“被骗了吗?”玉皇宗的道人注视着那株药草,她并没有燕氏兄弟那么愤怒。她确定里头生长着一些草药,仰春台土壤与外界不同,一定有她们所需的东西。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意识到这点后,眼前弥漫的雾气被拨开了,混沌的神台一下子澄澈空明起来。

丹药和草药哪里来的?

里头的人影是上古太一道人留下的残魂?或者是真的人?

仰春台是不是有主了?

对于他们的清醒,卫明夷还是有些遗憾的。

不过也没事,此番收获也不少。

外头的道人气得火冒三丈,等看清楚卫明夷的面容时,更是格格地咬牙,恨不得一掌拍到她身上。

卫明夷在护山大阵里头,完全不怕这些人发难。

她清了清嗓子,气定神闲道:“诸位已经服用过破秽丹了,心中也知道它的药效如何吧?行走在荒域中,哪能不配备灵丹妙药的?前后不着驻地呢,与其远求,不如近取。只要付出一些丹玉,诸位就能得到想要的丹药。”

“你们是什么人?”燕氏道人拔高声音喝问。

卫明夷呵呵一笑:“没礼貌,赏巴掌。”她只是随口一说,然而被她拉过来撑场面的风苍苍,还真给了外头没有防备的燕氏道人一个“大开碑手”。那道人是金丹道行的,来自筑基的一掌不能将他怎么,但侮辱性极强,气得他浑身颤抖,暴喝一声,不管不顾地朝着护山大阵冲来。当一声大响,卫明夷听着都头疼。

她没管栽倒在雪地里头破血流的蠢道人,而是继续乐呵呵地跟站着的人说道:“自我介绍一下,九州冲渊宗。”

“师徒一脉?”计天和眼神微变。

而不远处的一个道人比世家的修士更为激动,蓦地冲上前来,重复道:“师徒传承?”她眼神变了变,最后一抬下巴,用颐指气使的语调说:“既然是师徒一脉的,还不打开护山大阵,让我进入其中?难不成要拒绝我么?我为师徒一脉牟利益,你们不给我脸面,是要欺师灭祖,背叛师徒一脉吗?”

卫明夷:“?”

什么玩意儿,叽里咕噜听不懂。

她转头看风苍苍。

风苍苍耸了耸肩,她也听不明白。不等卫明夷开口,便直接给了那喋喋不休的道人一巴掌。

那道人看燕氏的人吃亏,心中已做好防备。在风苍苍凌空一掌扇来时,她便踩着罡步避开了这一击。可人虽然敏捷,但道行不济。最后风苍苍一巴掌还是打中了她,顿时,道人面颊高高肿起。

卫明夷很欣赏地望着风苍苍。

动手不动口,妙啊。

碰到这种叽里呱啦的直接打,人死了,小嘴巴就闭上了。

计天和看着道人吃亏,实在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朝着卫明夷她们打了个稽首,自我介绍道:“玉皇宗计天和。”

卫明夷眨眼。

嗯,玉皇宗,祖师口中的狗屎。

一指快要气疯的道人,又道:“纯净派晏洛。”

卫明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自我陶醉很深、擅长指鹿为马的自嬷宗。

自我介绍后,计天和看着完全没反应的卫明夷,一时有些失语。

玉皇宗乃师徒传承的第一宗派,有洞天坐镇。而纯净派虽然名声不大好,但也是师徒一脉的顶梁柱,若真是师徒传承的,在听说宗门名号后,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要买丹药吗?”一会儿后,卫明夷才问,她看了眼流血不止的燕道人以及那纯净派的晏洛,又淡定地询问,“止血的、消肿的丹药都有。”

计天和:“……”这么从容自在,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可这不是她们打的吗?

四野安静。

片刻后,一道嘲笑声传出。

紧接着,先前跟卫明夷做过交易的浪风雅翩然落地。

她周身的雪尘一扬,朝着纯净派道人身上洒去。

她也看不看那怒不可遏的纯净派道人,只含笑着望向卫明夷,道:“道友,破秽丹还有么?”

第25章

对待回头客,卫明夷一向很客气。

风苍苍不认得那人,但从对方熟稔的语气中猜到了她的来历,知晓她便是之前从卫明夷手中买破秽丹的散修道人浪风雅。

“有的。”卫明夷噙着笑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浪风雅来宗中。

浪风雅先前也看到了这边的闹剧,知道存在一道无形的屏障。她也不惧,洒然一笑后,脸上一丝犹豫都没有,便一纵身落到了前头,迈步向前走。屏障仿佛消失了,她顺顺利利地踏入仰春台。而外头的几个干巴巴地看着,冲动些的也学浪风雅,最后只有一道清脆如撞钟的大响。

“道友可是将那些人得罪狠了。”浪风雅微笑道。

“不是说一入荒域中,便既往不咎吗?”卫明夷故意问道。她知道规则是规则,底下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想借此从浪风雅口中打听些事。

浪风雅笑了一声,她道:“是这样说没错,但这只是天道盟不动罢了,至于诸位修道人私底下的斗争,只要没有闹得太大,天道盟同样不会管束。譬如一些十恶不赦的人,将荒域当作逃生之路,躲到了这边来。他们在净域的罪行,于天道盟的录罪簿上是一笔勾销了,然而天道盟可不见得真的就会放过那些人,只用别的手段解决此辈。”

卫明夷点了点头,这一切跟她的猜想相差无几。没了陆氏,但实际上存在着千千万万的陆氏。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不出护山大阵,就算洞天来了也没用。她又闲话家常似的打听一些事,只要是自己知道的,浪风雅都一一回答了。

回答的时候,浪风雅也在打量仰春台。里头不再是那压抑的、时时刻刻侵蚀道体的混沌之气,而是有灵力存在。虽然不够精纯,估摸着只有黄阶,但在荒域这种地方打下一个驻地,还引入灵脉,那得是通天手段。这无名的宗派,背后到底站着什么样的人?浪风雅暗暗思忖,她觉得自己想太多了,有如此积淀的宗派,不可能会惧怕一个四流家族。

“道友只卖破秽丹么?”浪风雅又问道。仰春台的风物藏着一股盎然的古意,仿佛千年之前便是如此,那出现在眼前的建筑物上俱是风霜的痕迹。奇怪的,这儿只有很少的人,而且修为都不大高,几乎都是开脉境的。

“还有续灵丹和洗心丹。”卫明夷道。辅师这段时间只炼制了这三种丹药,有了“回生炉”后,莫师姐也能炼制些往常成丹率极低的药物了,虽然只有两个人在忙碌,不过目前的储量还是够的,毕竟身在大阵里头的她们,暂时用不着那些丹丸。

“你要多少?”卫明夷又问。

浪风雅眸光闪了闪,她道:“全收。”她不是为了自己来的,在荒域之中也有结识的同道,此番便是受她们之托。丹玉不足数,也可以用功数。

卫明夷还没开口,一直跟着的风苍苍便疑惑地问了:“要那么多做什么?”

浪风雅也没隐瞒,道:“是为同道购买的,接下来需要应对荒域中的邪潮了。”

风苍苍眼皮子一跳:“邪潮?”她虽然是世家出身,可一直在净域清修,对荒域的了解也不多,听了浪风雅的话,脸上顿时泛起了一丝疑惑。

“你们不知道吗?”浪风雅惊讶地望着风苍苍,她随口感慨一句,也不要什么答案,当即道,“荒域中,每隔一段时候,邪祟便会形成狂潮,如那汪洋肆意的海,浩浩荡荡地冲刷。除却天道盟在这边拉起的高墙,所有在邪祟行经之路上的驻点,都会在邪潮的冲击下灰飞烟灭。千年来,修道人一直在往荒域推进,引灵脉改善水土,一寸寸地将荒域变成宜居之地。但这一过程委实艰难,一旦邪潮涌起,战果很可能就被破坏掉了。”

浪风雅对世家很是嫌恶,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抵御邪祟、推进净土计划上,世家天道盟出力甚多,世家也有怀有崇高理想的人。感慨之色刹那掠过,她凝视着卫明夷,又提醒道:“你们要小心。”她不知道这次邪祟带来的狂潮会不会行经此地,也不确定仰春台的大阵能够抗住。

卫明夷听着浪风雅的介绍,顿时升起了一抹紧张的情绪。

听起来邪潮是一种难以抵御的天灾,这么看,护山大阵的确有些便宜过头了。

便宜的存在能够带来保障吗?

有别人在,卫明夷没在面板上乱戳,但在心中不住地询问,直到她的金手指也不耐烦了,在护山大阵后浮起了一行小字备注:“可抵御邪潮。”

卫明夷这才放了心,气定神闲地回复道:“多谢道友提醒。”顿了顿,她又问,“邪潮来时,所有人都会回撤到天道盟的驻地么?”

“若有足够的功数会这样做,但像我们这样的人,敌人太多,会想方设法避开邪潮。至于能不能活,全看天意。”浪风雅轻描淡写道。可邪潮生时,四面混沌气机越发浓郁,对修道人的侵染也比往日更重,所以,她们需要很多的丹药以及其余护身之物,增加存活的机会。

想至此,浪风雅又问:“道友宗中只卖丹药么?有符箓、法器之流么?”

“暂时无有。”卫明夷道。

很遗憾,冲渊宗中没有炼器、画符的人才。

这些都是小玩意儿,她的金手指可是要买卖土地的。

想了想,卫明夷问道:“如果有一片地界,能够立身,只用将里头的邪祟斩杀了,日后便能高枕无忧,你愿意拥有么?”

浪风雅扑哧笑了一声,这不就是清理邪祟打造驻地么?她道:“一时清理邪祟容易,可想要长久维持下去,就是难事了。”天道盟中各种各样的阵盘、防护罩,都只能保短时间的安稳,除非是天道盟驻地那种由多位洞天联手打造的屏障,能够抵御狂澜。

“如果请来洞天打造护山大阵呢?”卫明夷又道。

别说是浪风雅,就连风苍苍都奇怪地看了卫明夷一眼,这是在说什么梦话呢。

沉默一阵后,浪风雅大笑道:“如果有那样的宝地,请道友第一时间告知我。”

卫明夷眨眼,慢悠悠地答应下来:“好的。只是需要道友准备好购买它的钱财。”

浪风雅开玩笑道:“好啊。”可到底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第一个大客户而且背后还串着一堆不知名道友,卫明夷还是得接待一阵的。谈生意的时候扔给了二师姐莫悬霄。卫明夷假装没看到师姐的不快,视线在晃动的烟袋和烟杆上停留一阵,便快速挪走了。虽然二师姐不大喜欢人,但谈生意的本事还是有的,毕竟冲渊宗就靠她跟辅师养家。

至于浪风雅,看着像是潇洒落拓,什么都不在乎的脱俗道人,这会儿说到价格,她的佛珠哒哒哒的拨弄起来,仿佛在打算盘。卫明夷后知后觉,上回浪风雅没有跟她讲价,不是不想,而是快要死了,讲价的事情得往后挪挪。

浪风雅离开后,莫悬霄瞪着卫明夷:“为什么大师姐可以睡,而我要跟人磨破嘴皮子。”

“不是因为睡觉,而是叫不醒。”卫明夷说着,冲莫悬霄露出一抹笑,“二师姐,你也不想辛辛苦苦炼制的丹药被贱卖吧?”

莫悬霄:“……”烟杆一横,作势要朝着卫明夷身上敲去。

卫明夷早有准备,灵敏地避开探来的烟杆,蹦跶到一边:“师尊找我,二师姐再见,苍苍师姐再见。”

“苍苍师姐。”莫悬霄眸光转移,忽地冲她妩媚一笑。风苍苍加入冲渊宗后,并没有更易姓名,想要借着目前这一名号记住在世家经历的耻辱。她加入冲渊宗,并没有拜在谁的门下,便不参与真传的序齿排行。只不过她的年龄长于冲渊宗三真传,她们便都喊她一声师姐。

此刻的风苍苍,被莫悬霄刻意做出来的温柔情态,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哪还猜不到莫悬霄的心思?她不要做卖货人。她火速地找了个话题,道:“我还要与掌教说邪潮之事,先走一步。”

莫悬霄磨了磨牙,愤愤地吐了一圈烟-

另一边。

卫明夷回到了小院。

巫崇云伏在桌边,似是在写什么。

卫明夷只瞥见了“休琴令”三个字,东西便被巫崇云收起了。她没有细想,也没去问刺探巫崇云的秘密,她一弯腰,手肘压在桌上,托腮朝着巫崇云笑。她关怀道:“师尊可有哪处不舒服么?”

巫崇云垂着眼睫,淡淡道:“无。”

“我不在的时候,师尊在做什么?师尊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卫明夷又问。见巫崇云沉默着不搭理她,她舔了舔唇,高高兴兴地跟巫崇云说今日的见闻。她绕到了桌子的另一边,将轮椅推了出来。在屋中虽然有光亮,但不若外头天光通透澄澈。她喋喋不休地描述自己的遭遇,免不了添油加醋着重演绎效果。原本巫崇云是没什么反应,但等她说到外间的人怒气,杀机骤现的时候,巫崇云的声音响起。

“那帮人打你了?”

冷浸浸的语调,好像有点关怀,好像又没有。

不管,卫明夷直接将这当作师尊的关爱。她原想卖下可怜,来一场无中生有。但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了,事实上菜就算了,不能在吹嘘自己的时候也菜菜的。她眉头一挑,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道:“当然没有,他们算什么东西?我一巴掌就能送他们上西天。”

巫崇云一声轻嗤。

卫明夷:“……”太坏了,师尊,怎么能不捧场?她见巫崇云兴致缺缺,索性换了个话题。她绕到了巫崇云的跟前,半弯腰凝视她,说,“我又遇到了那浪风雅道友,她在荒域中游历许久,很有见识,而且还很健谈。她跟二师姐——”

话还没说完,辘辘声传来,近在咫尺的巫崇云逐渐地远离,最后轮椅又一旋,只留下一个冷冷的背影。

卫明夷眨眼,这是完全不想听了啊。

师尊时响时不响,还是个修炼到登峰造极的谜语人,阅读理解还会给个题目呢。卫明夷心想着,她琢磨一阵,换了个话题,道:“师尊,我的道门真言练不好,不好掌控法力。”

话音才落地,巫崇云便自己转过来了。

她凝眸望着卫明夷,说了声:“来。”

卫明夷一个箭步向前,她半蹲着,影子叠在巫崇云的玄衣上。

巫崇云取出一个盒子,她道:“盒中有一枚明珠,将它打碎。”

卫明夷:“?”她脑子没转过来,拿到盒子就想打开盖子取珠子。

巫崇云扼住她的手腕,制止道:“不许打开盒子,也不许破坏盒子。”

卫明夷这才想明白,师尊时要她“隔山打牛”?她迟疑片刻,道:“打坏了会怎么样?”

巫崇云松开卫明夷,轻描淡写道:“你不是想要解开我元婴上的毒么?盒子里头有一味千岁丹,是炼制解药不可或缺之物。它被封在盒子中,见风则化。”

卫明夷:“!”

她错愕地望着巫崇云,小小的盒子千钧重。这么贵重的东西,是能够给她玩的吗?“师尊,这不太合适吧?”她恭恭敬敬地将盒子捧起,轻轻地放在巫崇云腿上。“师尊果真知道解药,怎么先前不与我说?”

巫崇云眉头微蹙。

不回答卫明夷的问题。

被拒绝后,她的确没说第二次。

她默不作声地拿起盒子,当着卫明夷的面将它往地上一摔。

得知盒子中装着灵药后,卫明夷已经没办法将它当作寻常物了。听着碰一声响,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跶出来。卫明夷忙将盒子捡回来,检查一阵,见它没有磕碰坏了,才暗松一口气。拂去盒子上的尘灰,卫明夷无奈道:“师尊,别闹。”

巫崇云面无表情:“扔掉。”

卫明夷:“……”辅师先前还说师尊的一些无理要求不用理会呢。哪里是好说话,根本就是懒得说话,这并不能改变犟种的本质。毫不怀疑,只要她不接受,她这不让人省心的师尊真的会找机会将盒子丢掉。

沉默许久,卫明夷将盒子收了起来,她道:“师尊认为我能做到吗?”

而巫崇云只吐出一个字:“练。”

盒子里有千岁丹,卫明夷不敢拿它试手。接下来的几天,她哪里也没去,就待在院子中修行。她用木头制成了许许多多的盒子,往里头塞了雪球,一次又一次练习。有时候盒子和雪球一并化为齑粉,有时候只有盒子碎了。这考验的是她对法力的掌控,要刚柔并济,要那股劲力能够在明暗中切换自如。如果换做黄阶的功法,或者单纯用法力,这一举措其实算不得难。但她修行的是天阶的道家法印,宛如幼童骑摩托。

在一次次磨练中,卫明夷能够感知到熟练度在增长,可能从略知皮毛到下一个境界就能学会了。不停的失败让卫明夷气馁,差点想要开挂。但提升天阶功法熟练度需要三十二个天赋点,她压根没有。卫明夷只能咬牙牙继续修行。

她在练习的时候,巫崇云在窗边看着,偶尔会出声指点她。

一个月后,卫明夷在十次中有五次能成功,她仍旧没用那盒子试手。

巫崇云没有催促,而是递给她一个碧绿色的竹筒,里头装着五根长短不一的香。

虽然一眼能够看透竹筒,但卫明夷还是有些怕,她不安地问:“师尊,这不是什么宝物吧?”

巫崇云淡淡道:“一枚丹玉一百根。”不等卫明夷说话,她又懒声说,“将香掐了,第一根留一寸二、第二根留二寸六、第四根留三存三,第三、五根一寸不留。”

卫明夷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便宜的灵香和竹筒糟蹋起来并不心疼,这一练又是一个月。

卫明夷从练功的恍惚状态中醒来,蓦地醒悟,这已经是来年的一月了。修道人眼中几无岁月的变迁,自然也不会去过新年。卫明夷扫了两眼增长的资历点,两个月入账两千四,再加上先前的一百点,又有点小富裕了。只是无暇思考如何使用,暂且存着了。

一月中旬的时候,卫明夷要在巫崇云跟前展现自己修行的成果。

掐灵香的时候并不紧张,顺顺利利地就达到巫崇云的要求。

但在即将对盒子下手时,卫明夷又开始犹豫。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尊,千岁丹是什么?九州还有么?”

“千年妖物的妖丹。”巫崇云瞥她一眼,又有些不耐烦,“打坏了再去杀妖物就有了。”

卫明夷吸了一口冷气,人类修道抵达元婴才能有千岁之寿,那千年妖物也得是元婴上下吧?可她才开脉。“师尊,将那千岁丹取出来吧。不就是看我修炼的成果么?没这枚千岁丹也不碍事不是吗?或者换一个匣子。”

巫崇云拒绝:“不要。”

卫明夷:“……”劝说失败,卫明夷只能沉下心来。她自言自语道,失误了也无妨,不就是千岁妖物吗?她拳打世家、脚踢纯净派,区区妖怪,等她成长了,不就能手到擒来,届时万年妖物都不在话下!给自己打了一通鸡血后,卫明夷身上的萎靡和不自信消失了。将盒子放置在一边,一鼓作气拍出了一道法印。细微的声响传出,盒子毫发无损。

巫崇云凝眸看着卫明夷,见状,唇角掠过一抹淡淡的、宛如昙花一现的笑。等到卫明夷将盒子递给她,她看也没看,便塞入乾坤囊中。她道:“做得好。”

能从巫崇云的口中听到一句夸奖的话,还是有些不容易的。卫明夷心情大好,便想着得寸进尺。她在巫崇云的跟前半蹲着,可始终没有等到落在头顶的摸一摸。卫明夷有些纳闷,她微微抬眸,从巫崇云的眼中捕捉到一抹困惑。

卫明夷:“?”

嗯?难道师尊不懂这些?

她没被人夸奖过吗?

思忖片刻后,卫明夷又站起身,先是在巫崇云不解的眼神中伸手抱了抱她,然后又将手放在她的头顶,弯着眸子笑道:“师尊做得很好噢。”

巫崇云的心中泛起了一抹涟漪,掩在发丛中的耳垂微微泛红,犹豫片刻后,她不太确定道:“……谢谢。”

卫明夷被她的语调击倒。

再度体验到了师尊的乖巧。

这是谁家的师尊啊,噢,是她家的。

一颗心雀跃飞扬,卫明夷喜上眉梢,她道:“师尊,我是不是过关了。”

巫崇云卡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还没。”

卫明夷拖长语调:“还有第三试啊。”

巫崇云也不答话,只是自己操控着轮椅到了屋中,再出来时候,手中端着一杯茶,那青瓷茶盏中央,还浮动着无名的花瓣。

“震碎落花。”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卫明夷已知晓言外之意,比如杯子不能打碎,比如水不能溅出去。不过这些对她来说,已不算什么。

最大的问题是杯子在师尊手中。

她一旦失手,那就不是损失点丹玉的事了,而是直接拍到师尊身上!

难道又发病了?换个法子来敲响鬼门关?

卫明夷还在呆滞。

巫崇云又说:“我会动。”

这不是能不能动的问题,是——

卫明夷的心情起起落落,她收回前头那一句“师尊很乖”。

她在巫崇云的轮椅前半跪下来,试图改变她的主意。“以下犯上,徒儿不敢。”

巫崇云抿唇:“那你走。”

卫明夷:“……”她摆正脸色,跟巫崇云讲道理。但一看好师尊连眼睛都合上了,呼吸平缓仿佛瞬间入梦,卫明夷都要被她逗笑了。“师尊身体不好,徒儿——”

巫崇云不听卫明夷废话,打断她:“你不行。”

卫明夷:“?”她握了握拳。

巫崇云:“元婴被禁,也是元婴。而你,开脉。”

卫明夷:“。”她确实不行。

平复一会儿情绪,她站起身道,“好的,师尊。”

竹筒和盒子都是静态的,可敌人不会站着等着卫明夷动手。巫崇云根本没有驱动轮椅,光是端着茶盏动了动,就让难度上升一个台阶。

她的功行低微,的确不能打伤巫崇云。

但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传出,碎片落在地上,而茶汤则是完完全全泼在巫崇云的身上。

卫明夷面色泛红,两个月训练就像付诸东流水了,她低头羞愧道:“徒儿对不起师尊。”

巫崇云没什么情绪,她默不作声地擦掉溅到脸上的水珠,言简意赅:“继续练。”但显然,她也意识到了不能高估卫明夷,她不再自己拿着茶盏,而是换成一兜碎石。

卫明夷得先学会快速捕捉动向才是。

第26章

训练是有效果的,虽然有时候巫崇云倔强起来,有些让人无奈。

先前对盒子和竹筒出手,还需练习两个月,而这一回,捕捉挪动的存在,只要三日便足够了。

乍一看从容端着茶盏的巫崇云,卫明夷还是有些荒神。若是一失手——卫明夷赶紧摇头,将那不详的念头给压了下去。以她的实力固然伤不到巫崇云,可那一道法印打上去,她心慌啊。欺负美人师尊,简直太不是人了。

所幸那糟糕的事情没发生,杯中涟漪泛起,水面上浮动的花瓣化作齑粉,而茶水半点不泄。巫崇云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只是始。”

卫明夷颔首,她听明白了。她这寡言的师尊是说,一切只是开始,仅仅小试,算不得什么,是一种入门功夫。她想要提升自己的道行,得不停地磨练自身。要么水磨工夫,要么直接开挂加点。

这段时间除了练习对法力的掌控外,卫明夷也试着去打通气脉。效果还算是显著,至如今,已经推到十六条了。但卫明夷也察觉到,之后推开气脉的过程变得更为不易了,仿佛有山岳梗在前头。卫明夷忍着没有加点,只是在新的一月新的资历点入账时候,花了五百点资历将开脉池提升到了玄阶。

高强度的修行让卫明夷一时无暇去思考其余的事情,但在偷得闲暇时,她的脑子倏地转了过来。她看着轮椅中的神色寂然冷漠的巫崇云,眨了眨眼道:“师尊知道‘枯荣’的解药对么?”不然先前怎么说千岁丹是材料之一?

巫崇云垂眸,淡淡道:“我不知道。”

卫明夷不信她的话,那拨动轮椅背对着她的动作,不就是心虚么?她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堵着巫崇云,不让她走。她抿了抿唇,认真道:“虽然我如今修为低微,但未来可期,我一定会为师尊找到解药的,师尊为何不肯坦言相告呢?是怕我们去寻药物陷入险境吗?”

见巫崇云不肯答话,卫明夷继续说:“荒域之中是有可能接触到其它世家的人,就算师尊不肯说,我也会设法询问的。师尊知道我有办法得到想要的答案。”

“你——”巫崇云眉头蹙起,她喃了喃唇,半晌后只说了三个字:“不要去。”

卫明夷抱着双臂,故意哼笑一声:“师尊不听话,那我自然也不听话。”

巫崇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闷头就去催动轮椅。可卫明夷哪里会让她默默离开了?不管巫崇云转到哪个方向,卫明夷都会粘上去,堵住她的去路。巫崇云压着轮椅把手的手指用了力,雪白的面上也因气恼浮现一抹绯色。她张了张嘴,想要骂卫明夷,可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解下拂尘,戳了戳卫明夷,抿唇道:“好烦,你走开。”

“这就烦了吗?”卫明夷扑哧笑了声,她双手压住轮椅,微微一躬身,仿佛要将巫崇云笼在怀里。她道,“我还要告诉掌教和辅师,让她们一道来问。没日没夜,没完没了。”

巫崇云的脸更红了,那双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秋江雾。她推着卫明夷的手,身体从轮椅上抬起来些,似是想要站起身。

卫明夷早知道她的腿没有瘸,只是身体不适,借助轮椅减缓痛楚。她眼皮子一跳,赶忙揽住巫崇云的腰,省得她脚下趔趄跌倒。不是不声不响,就是要弄出个大动静,她这师尊还真是了不得啊。卫明夷无奈了,她叹息一声,放轻语调,道:“师尊为何不肯说?是怕我们去寻药陷入险境?还是怕我们知情后连试都不试就选择放弃?或者是两者都有?”

她的师尊为何是如今这副模样?她知道世家的东西颇多,想来也是出自高门。有人为她丧生?也有人选择放弃或者背叛?所以她才心如死灰?

怕巫崇云不安分,卫明夷索性将她横抱在怀中。

师尊的双手倒是很自觉地环上她的脖颈,只是一埋头,下颌抵在她的肩上,不让人看到她的神色。

“一日为师,终身为——”话说了半截,卫明夷就将那个“母”字吞下去了,一来她跟巫崇云算不上真正的师徒,二来总觉得有点变/态。巫崇云没什么反应,卫明夷也就顺势转了话题,“总之,我会照顾师尊的。我的肩膀宽阔,又如山岳浑厚,可以让师尊靠一下。”

卫明夷没指望一下子就撬动一颗冰封的心,先将好话软话说尽,慢慢地磨着,总有一日,师尊会信她的。将人带回屋中安置,卫明夷便在蒲团上打坐清修,一个大周天运转下来,天已经黑了。廊上的灯烛到点即燃,可屋中,如不是她点燃火烛,便会一直漆黑。

纵然是双眼能够在夜中视物,卫明夷仍旧不喜欢那种黑漆漆。她擎着火烛进入内室,瞥见巫崇云合衣在榻上侧躺着,束发的的莲花冠被解下了,一头白发如雪光泼洒在玄衣上。

“师尊?”卫明夷放下火烛,她朝着巫崇云喊了一声,没应。

卫明夷揉了揉面颊。

在意料之中。

这从白天气到了夜里呢。

片刻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卫明夷自觉地爬上了床榻。先前巫崇云犯病后,她将人抱回自己屋中看着,与她同卧,巫崇云没说拒绝的话,也便这样持续下去了。在卫明夷以为巫崇云要不声不响持续到次日的时候,巫崇云转过来了。

皎皎的月光从窗中落下,如水银卸地,给巫崇云的侧脸蒙上了一层不可亵渎的神性面纱。

卫明夷跪坐在榻上,她垂眸凝视巫崇云,轻声道:“怎么了?”

巫崇云侧躺着,看了卫明夷半晌,才说:“你图我美色。”

卫明夷愣神,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她的耳尖瞬间充血泛红,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窘迫,还有些莫名的躁动。她的眼神闪烁,有些不自在地捏着自己的手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怎么被巫崇云一戳,就无所适从了?

她舔了舔唇,绞尽脑汁,最后道:“师尊脱俗出尘,宛如明月出山,欣赏师尊的又哪里是我,还有——”话还没说完,就在巫崇云一道意味不明的轻嗤中如泡沫消散了。

巫崇云定定地望着她,说:“来。”

卫明夷:“?”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巫崇云,脑子彻底罢工了。

来什么?什么来?师尊甚么意思?

巫崇云见卫明夷不说话,朝着她靠了靠,她捉住卫明夷的一只手往自己的胸上贴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柔软,卫明夷耳畔像是惊雷大作,眼神更是一片炫目金光。她快速地抽回手,惊慌失措地看着巫崇云,几乎怀疑对方有人格分裂。不仅仅是耳垂泛红,那红霞俨然泛上了整张脸。

巫崇云垂着眼睫,她唇角勾起微微的笑意。可没有欢喜,也没有夹杂着嘲弄和讽刺。她像是置身于世外的人,用一种淡的近乎空茫的平静语气说道:“不用讨好我,你也能得到。”

卫明夷:“……”她的心绪并不平静,仿佛狂风中激涌的海浪。

至于巫崇云,则是有种平静的疯感。

为了不让她追问,竟然愿意舍身?

她是喜欢巫崇云的好颜色没错,但也没那么不堪。

此刻的卫明夷脑子中没有旖旎,只有那神仙似的美貌也无法彻底抚平的愤怒。

她盯着巫崇云想要讽刺顺便阴阳怪气几句,就像她对待那些讨人厌的人一样。但说出那番话语的巫崇云已经自顾自地将话题揭过,若无其事地转身了。

只将满头刺眼的白发留给她。

师尊是病人。

要允许病人发神经。

卫明夷哄了哄自己。

她挪动着膝盖,直到抵着巫崇云单薄的后背,她问:“师尊今日服药了吗?”

巫崇云拨了拨头发,一缕缕白发就那样将耳朵掩得严严实实。

卫明夷:“……”好在她身上也留有一份辅师为巫崇云炼制的丹药,将人翻转了过来,卫明夷低头说:“吃了。”怒意未消,她的声音不似往日和缓,有些凶巴巴的冷意。巫崇云眨着眼,就着卫明夷的手服下了丹药。

“师尊如果有话,请一刻钟后再跟我说。”卫明夷又道,一弹指灭烛,只窗外的冷月无声地照耀着窗棂。

不会有话的。

她师尊不是哑巴,胜似哑巴。

哑巴还会咿咿呀呀叫呢。

卫明夷掩着唇打了个呵欠,不到一刻钟,她便在梦境的边缘徘徊了。

迷迷瞪瞪中,隐约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卫明夷费力地掀开眼皮子,只感觉到巫崇云往她的怀中钻。

她还说了一个字:“疼。”

卫明夷的神思立马清醒了。

明明已经服用了止疼的丹药,不会有感觉,可师尊还是疼。

她修为太低,能做的事情太少,只能将人紧紧地抱在怀中,仿佛温暖的怀抱能够止痛。

她低声问:“哪儿疼?”

“不知道。”

回答她的声音很轻,那因疼痛产生的气音也渐渐消失了,只剩下清浅的呼吸。

她脆弱得像是秋后的蝴蝶。

卫明夷一夜未眠。

夜中巫崇云只说了一次疼,便没有其余动静了。

翌日。

阳光取代了冷浸浸的月色,将霞光渡入屋中。

巫崇云睁开惺忪的眼,她也渐渐地习惯自己在卫明夷的怀抱中醒来。只是这回,她没有轻轻地推开卫明夷,而是注视着她,说了声“抱歉”。

卫明夷早就不气了,她抚摸着巫崇云的后背,让她僵硬的身体松弛下来。她温声细语道:“还疼么?”

巫崇云眼神迷茫,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卫明夷注视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枯荣一直纠缠着师尊,连辅师都说不清什么时候会爆发。

一条未知的死线横亘在前方,可能很久以后,也可能是明天。

这种紧迫感让卫明夷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巫崇云的顾虑是甚么,但她笃定,只要她强大到天底下无人能匹敌,她就能得到一切。

所以,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抱着这样的念头,卫明夷是一刻都不能在榻上留了,连起身都比往常利索些。

在她挽起长发的时候,巫崇云一直在看她,可能是因昨日之事产生的歉疚萦绕在心,看着一声不啃的卫明夷,她竟产生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来。卫明夷的问题多得她心烦,可当那沉滞的默然弥漫时,她陡然间捕捉到了一股惶恐。巫崇云那近乎枯萎的心境被异常的情绪填充,她还没有理清,便在卫明夷即将离去的时候,探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怎么了,师尊?”卫明夷眨着眼,眸中满是困惑。

这还是巫崇云头一回在清醒时候抓住她呢。

“九转还灵丹。”巫崇云说,不等卫明夷问询,她又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决然地报出一串草药名字,“天阶解霜花、云山草、不夜泉、寄风魂、千岁丹。”

在听到天阶解霜花的时候,卫明夷眼神倏地一凛,她猜到巫崇云在说什么,等听到“千岁丹”三个字的时候,生出一种果真如此的念头来。她问:“都要天阶么?”

巫崇云低声道:“一味解霜花是。”天阶的草药极为稀罕,几乎不会在市场上流通。就算天道盟那对外售卖,也是一种天价。再者,这些草药到手,还得炼制成天阶的解毒丹药,这在冲渊宗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我去找辅师!”卫明夷蹦跶了起来,跑出去几步,她又快速地折返,对巫崇云道,“现在取到这些药的确是难事,但知道了它们的名字,就能去推演药性,到时候炼制出了简化版本的丹丸,至少能让师尊好过些。”

卫明夷的动作极快,眨眼间便没了影。

回生炉在冲渊宗,华宵烛大半时间在那边炼制丹药。不过有传送阵法,来去极为方便。卫明夷回到冲渊宗后,在回生炉外踱步,耐心地等待华宵烛开炉。乍一见那道青色身影出来,她都顾不得见礼,拔高声音道:“辅师,我知道枯荣解药了!”

华宵烛眸光一亮。

枯荣是她碰到的第一种值得研究的、很难攻克的奇毒。

在与枯荣的对抗中,她的道法也在无形中增长。

乍一听卫明夷的话,她忙询问丹方。等到卫明夷报出那一串名字来,她开始沉思,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那些草药,她虽然没有见过实物,但在丹经上,却是看过相应介绍的。

“天阶的草药不知道生长在哪里,只能够看缘分。云山草是云中境的特产,天道盟偶有出售,但要价极高,并且很快便会售罄。不夜泉有机会买到,寄风魂的话,仰春台便有。至于千岁丹,得猎杀一只元婴千岁妖物了。”

“师尊手中有千岁丹。”卫明夷眸光明亮,倒也是巧了,仰春台中还能采到寄风魂,那就等于手中握有两样。不夜泉……能买到的那也不成问题,她们迟早会凑够钱的。这么说,难在解霜花和云山草上了。看缘分的事情,暂时放下。云山草却是人力可求。想了想,卫明夷又问道,“云中境中有,不能去采么?”

“世家早就将山泽化作私有,生长云山草的云山,可是直属于四大家族之一的云氏。”华宵烛叹了一口气,云中境云氏对她们来说,像是一种传奇,只能在故事里听闻,但实际上是接触不到的。“不过——”

卫明夷追问:“不过什么?”

华宵烛沉声道:“天道盟时常会进行大比,可能将稀罕的草药当作奖励,或者直接赐予入云山的机会。就算没有,魁首问上一问,也能如愿以偿。”

卫明夷追问:“师徒一脉也能参加?”

华宵烛一点头,见卫明夷眼中满是希冀,她又泼了盆冷水:“可它是天道盟举办的天道论魁,是世家竞逐天骄之比,师徒一脉往往很难出头。就算出头了,到时候能不能算师徒一脉,就不好说了。”过去也曾出现过师徒一脉想要为宗门争光的事,到最后天才要么被世家强要了去,要么就毁去。

卫明夷慎重道:“可也是一个机会。”

华宵烛沉默一会儿,又说:“那大比名曰‘天道论魁’,唯有筑基能参与。”这种大比看的是未来人,等到金丹、元婴,其实道途都大定了,未来如何也都有数,可塑性远不如筑基时候强。

卫明夷暗暗地将此事记在心中,她还没到筑基,思考太多也没什么用处。她道:“炼制九转还灵丹的药材找不着,那辅师能研究出一种‘小还灵丹’吗?”

华宵烛立刻就明白了卫明夷的念头,她道:“我试试。”之前的药物都是根据症状一点点调试出来的,药方时常在变动。现在已经知道解药,借着它能够反推一些东西。如果真能研究出来,不仅可以压制毒素,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调动法力!

术业有专攻,炼丹的事情,卫明夷是一窍不通,她痛痛快快地将事情扔给华宵烛了。不过她也做了些贡献,花了一千五资历点一口气将回生炉点到了地阶。她的金手指还是很厚道的,没有太为难她,虽然不同的功能建筑价格不一,但升级需要的点数是恒定的,不到四千资历点就能升到天阶了,不像灵脉,需要的点数都过万。

至于上头标注的首发大折扣,卫明夷直接忽略了。冲渊宗也就只有一个,她未来卖地又不附带功能性建筑,第二、第三件高价,跟她有什么关系。

在一番消耗后,资历点又只剩下一千七。

但卫明夷不着急,每月都有一千二进账,实在不行就躺平睡几个月,又能阔绰了。

荒域,仰春台中。

邪祟已经清理干净,可冲渊宗、隐月门的道人们仍旧需要修行。

原想着如外头历练的人一般进入荒域中,可大多都是开脉修士,过于危险。宿玄镜与李慈云商议一番后,便决定隔段时间捉些邪祟过来,给弟子们练手。最初是宿玄镜打包过来的,之后,便有李慈云、风苍苍以及梦不觉这些达到筑基的、能打的人出手。

期间,浪风雅也来过几趟,都是购买丹药。一来冲渊宗的丹药品质高,二来价格也算公道,不像天道盟那处经过层层盘扣。她们这些散修,本就不喜世家步步紧逼,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当然是抛弃天道盟。在荒域中,天道盟也没法来约束她们。

这段时间还算是比较平静,但有件事情让卫明夷觉得奇怪。

“师尊,世家都是斤斤计较、十分痛恨师徒一脉的吧?”卫明夷询问巫崇云,当然,这种偏见概括一切的话语是得不到巫崇云的应允的,卫明夷也不在意,她继续说了下去,“先前那什么金山燕氏被打退后,一直没有过来。难道回家哭泣的路太远,还没走到?还是被人杀死在路上了?”

巫崇云道:“邪祟。”

卫明夷呀了一声:“嗯?他们被侵染了?变成邪祟了?”

巫崇云沉默。

一会儿后,她解释说:“他们会利用邪祟,而不是自己动手。”

三日后,在荒域中出没的浪风雅悄悄递来一道消息。

说那金山燕氏的道人正伙同一些满怀恶意的人一起驱赶邪祟,准备让邪祟包围仰春台。

荒域之中有邪潮,在跟邪潮对抗的时候,人也学会了利用邪潮,甚至制造一波人为的小邪潮。天道盟是不会约束的,毕竟对他们来说,师徒一脉越少越好。况且,冲渊宗还在兜售丹药,这影响到了天道盟丹鼎阁的利润的,故而金山燕氏动手,天道盟知情的,也会乐见其成。

卫明夷:“……”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金山燕氏指望着邪祟将仰春台踏平的话,那只能说,不可能实现的。

得知消息后,宿玄镜还是召集众人开了个小会。

“邪祟围拢,修道人也不敢置身其中。这意味着我们踏出山门,只用与邪祟对抗,不怕来自修道人的背刺。这样的话,便省却捉邪祟的功夫了,等邪祟抵达时,每个人都出去对敌。支撑不住便退回来。若有金丹境界的,我来对付。”

“对了,护山大阵外的邪祟不会被阵力影响,所以诸位,不可轻敌。”

“燕氏那边既然对我们下手,也不能轻易放过。师妹,你来研究那种能驱赶邪祟的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宿玄镜一一吩咐下去,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三月。

仰春台外,邪祟的动向越发明显了。

一道疾光掠向山门,落地时候化作一道灰色身影。

浪风雅左手拨弄着菩提珠,右手持着一根白骨禅杖。

浪风雅朝着道场方向打了个稽首,正色道:“浪风雅还报道友救命之恩。”

第2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