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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被抓到了

五分钟后,洗手间内毫无声息。

薄引鹤神情愈发沉肃,眼睛盯着洗手间的门,数次想要起身,又按捺下了不合时宜的控制欲。

池漪不会有事。

毕竟酒吧的洗手间翻修过,里面没有任何能伤人的利器。窗户也有钢铸护栏保护。

可是又过了五分钟,洗手间里还是寂静无声。

显然,池漪并不是在上厕所。

薄引鹤撑膝站起身,走到门边,屈指叩门。

他声音放得温和了些:

“小宝,别闷在洗手间里。不想去咱们就不去,我带你回家。”

洗手间里没动静。

薄引鹤又敲了敲门。

“小宝,生气了?回答我一声。不说话我就进门了。”

他侧耳倾听洗手间里的声响。

可里面简直静得人发慌。

只有隐约雨声,空空落落。

……简直像是里面的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薄引鹤黑沉的双瞳里神色一凝,当机立断,抬脚便踹开门板。

“砰!!”

门锁扭断,门板重重撞在墙上。

洗手间的窗户敞开着,湿凉的风灌进屋里。

护栏被无声地拆了下来,靠墙放在地上。

洗手间里,早已是空无一人。

……

池漪跌跌撞撞地在巷子里奔跑。

他浑身上下被淋了个透湿,赶至主干道上,拦下一辆打表的出租车。

“去高铁站。我、我的车要开了,麻烦您越快越好。”

师傅一脚油门,出租车冲进雨幕。

抵达高铁站后,池漪兑换了几千块现金,在站外小店里买了帽子、口罩。

在系统的强烈要求下,池漪又买了一件干燥保暖的长袖外套。

城际列车班次密集,池漪订了时间最近的车票。

半小时后,他在附近一个小城下车。

接下来行程的交通方式,就只剩出租车了。

池漪想去的地方在H市。

上一世,池漪离家出走后,就是在H市的一家叫做「不夜」的店里打工。

「不夜」,顾名思义是家酒吧。

只是现任老板不擅长调酒,逐渐把它经营成了一家餐馆。

或许老板会需要一位调酒师,或许不需要。

但池漪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池漪乘坐的车是无资质的黑出租。

司机车开车莽撞,搞得整辆车东摇西晃。

所以池漪晕车了。

他脸色苍白,闭目缩在后座,浑身都不舒服。

系统安慰道:「兑换一张封闭感官的道具牌吧,我会帮你观察周围的情况。」

池漪照系统说的做。

于是一路上,池漪听不见看不见。

仿佛悬浮在空寂的黑色宇宙里,失去了时间和距离的概念。

黑暗的视野里,唯有一个长着兔耳朵的粉色小灯泡,微光莹莹,陪在池漪身边。

但池漪反而感觉好受许多。

感官的封闭给他一种已经死去多时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被世界删除掉了,什么也不用想。

一人一系统就这样朝着北方的H市前进,每隔一小时,就换乘不同的黑出租。

路上有好人,也有坏人。

最后一次换乘时,池漪遇到了坏人。

这时已经是深夜。

池漪从晕车中缓过来一些,便打开了封闭的感官,按下车窗通风。

夜风里,汗湿的额头被细细吹着。

司机和副驾驶的人停下了聊天,频频从后视镜里打量池漪。

揽客时,他们就觉得这乘客精神不太正常——比如说话慢,反应也慢。

但既然拿了足够的钱,他们也愿意做生意。

直到现在,乘客摘了帽子口罩,二人才看清乘客的脸。

这个乘客长得极漂亮,狭长的眼睛眯起,染着昏昏倦意,发丝散落在素白的脸侧,一时不好判断性别。

但那侧脸的白是变换的。

这里路段偏远,窗外昏黄的路灯闪过一盏,过半天又闪过一盏。

灯光渐偏渐弱,眼睫的阴影便细细长长地飘远,勾向前排车座。

旁观者想抬手触碰时,下一轮昏黄路灯又亮起来,将影子怯怯收回去。

若即若离,如一种勾引。

两人笃定那是勾引。

即便他什么也没做,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存在,就是一种勾引。

……

路灯的黄影子凌乱地穿过库里南的车玻璃。

A市正下大雨。

池观顾不上打伞了,淋着雨从警局跑出来,快步钻进库里南。

“去安保公司!”

司机熟练地打方向盘,驶离警局。

今天下午,池漪失踪了。

从池漪跳窗离开,到薄引鹤破门而入,时间相隔不过几分钟——就这么几分钟,池漪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像一滴水融进海里一样。

要不是警.察查出了池漪独自出现在高铁站的监控画面,池观几乎要以为是有仇家把池漪绑架走了。

可就算不是仇家绑架,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根据监控来看,池漪刻意隐藏行踪,出高铁站后乘上了非正规的黑出租。

几次换乘后,彻底失去踪迹。

唯一的好消息是,最后的监控里,池漪行动正常,身上没有摔伤。

……酒吧那窗户离地足有七八米高,天知道他是怎么跳下去的!

想到这里,池观牙关紧咬,恨不得从人海里把池漪给揪出来,把这小混蛋赶紧带回家,关个十天半月。

可池漪是个病人。

还是个有自杀未遂史的病人!

池观心里的怒火根本来不及燃起来,就被愈来愈重的焦虑和恐慌淹没。

他反复在心里祈求池漪运气好一点,求司机或者路人发现这孩子状态不对劲,随便把他送到哪个派出所。

哪怕池漪只是走累了,随便坐在路边,安安静静等人来接也好。

不单是池观在找。

短短一下午,薄引鹤在所有交通枢纽布置了数不清的人手,追踪池漪坐过的车。甚至直接越过警.察,带走了查到的黑车司机,强硬逼问池漪的去向。

两个小时前他就跟着保镖赶到了隔壁市,只求第一时间追上池漪的行踪。

如此这般循着踪迹找去,根本来不及打通关节。

事后若是被追究起来,也免不得惹上麻烦。

但薄引鹤已经找池漪找得发了疯。

什么麻烦什么人情都抛在脑后,抵不上池漪的安危重要。

就在这时,池观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池观眉头紧皱,接听电话。

“喂?”

电话另一头,是池家的管家,张叔。

张叔站在院子里,压低声音,怕被旁人听到。

“大少爷啊,你今天还回家吃饭吗?先生和太太在教小奕下棋,都等你半天了。池朔也没回来,一直不接电话。”

池观深吸一口气,眉间愈发焦躁。

他完全忘了这茬!

池奕出院,池行川把人接回了池家。

按照原定计划,今晚池宅里应当举办一场接风洗尘的家宴。

可偏偏池漪失踪了。

池观和池朔焦头烂额,急都快急死了,哪还有回家慢悠悠吃晚餐闲聊的心情?

兄弟二人达成共识,一致对爸妈瞒住了池漪失踪的事。

照理说不应该瞒着。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池奕刚回家,池漪就失踪——两者之间虽然并无关系,但旁人若是知道了,少不得猜疑池漪,觉得他是闹脾气才离家出走。

池观不希望这笔帐被记在池漪头上。

非要记,就记在他和池朔头上得了。

电话里,池观便开门见山地告诉张叔:

“我和池朔今天回不了家。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我是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池朔是车队那边有紧急情况。”

张叔偏过头,远远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哎呀,这……池奕在外头过得不容易,好不容易回了家,于情于理,你得回来看看他啊。”

池观:“不是我不想回,是真有要紧事。我和池朔给池奕准备了礼物,已经托助理捎回去了。张叔,您一定得帮我糊弄过去。”

张叔是池家的老人了,了解池观的脾性。

池观说回不来,那就是真的回不来。

张叔只能无奈应下。

“好。”

张叔从侧门离开,站在大门口等了片刻,取到池观助理捎来的礼物,这才折返回客厅。

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容貌秀致的年轻人。

这便是池奕了。

池行川和沈清一左一右坐在池奕身旁,正陪着他说话。

或许血脉相连的亲人就是有天然的亲近。

经过了半日的相处之后,池奕已经不拘谨了,脸上带着几分笑容。

三人交谈,其乐融融。

池行川正好提及:

“你哥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这么晚还没回家。小奕,来来来,尝尝你妈妈做的点心,先垫垫肚子。”

张叔拣准时机走过去,将几个巨大的礼物袋摆到桌上。

张叔面上带笑,对池奕说:

“小观刚给我打了电话。他和小朔早就准备好了礼物,本想亲自送给你,不巧临时有事,实在是抽不开身,又怕你等急了,便专门差人跑了一趟,先把礼物送过来。”

“他俩还嘱托我,务必看看你喜不喜欢这几份礼物。要是不喜欢,他们一定陪你挑挑更合心意的。”

池行川不易察觉地皱起眉,眼神里写着不赞同。

他这就要起身,去给池观打电话。

“太不像话了。池观和池朔说好了要回家,临时忙什么去了?”

池奕反倒拉住父亲。

“没关系。哥哥有事就先忙,反正我现在住在家里,见面不急于一时。”

沈清看了张叔一眼,心底有些怀疑。

公司的事,她还不了解吗?

池观手底下有那么多人,再怎么忙,也不可能抽不出一晚上的时间。

池观和池朔到底藏着什么事呢?

居然还专门让张叔帮忙圆谎?

但沈清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圆场:

“小奕,要不要先看看哥哥送了什么礼物?”

池奕笑了。

“好。爸,妈,帮我一起拆吧。”

池奕拿过礼物袋,一个一个拆开。

池行川和沈清帮他摆好。

客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谈笑声接续。

池宅灯影幢幢。

无根之水淋淋洒洒,偌大的宅邸愈发安静。

在这安静中,隐隐的谈笑声像是一出正排练的家庭剧目,喜剧悲剧不得而知,有种虚幻的不真实。

这雨只能下在A市。

北方的H市没有梅雨。

越往北,天气越干燥,地面积水早已无影无踪。

池漪坐在车上,睁开眼睛,突然问:

“……还有多久到?我要下车。”

司机听不见一样,继续往前开。

车门传来上锁的微小声音,车厢里是心怀鬼胎的沉默。

副驾驶的男人回头看池漪。

他的目光比刚才大胆多了,仿佛锁上门就是得到了许可。

他不回答池漪,反倒说:

“大半夜去酒吧干嘛?想喝酒,我们带你去别的地方。”

池漪目光飘忽,伸手去推车门。

没推动。

池漪顺手便打开了系统商城,兑换增加体能和防御力的道具卡。

系统心里咯噔:「等等,你不会是想——」

池漪猛地往车门一撞!

“砰”地一声,轿车的车门霍然大开!

系统:「池漪!!」

池漪推门便从高速行进的轿车上跳了下去。

他的动作毫不犹豫,落地剧烈翻滚,像块被扔进开了甩干模式洗衣机的小石头,眼冒金星东滚西碰,最后重重撞在了路肩上。

短短几瞬,轿车早已驶出百米远,差点冲出路边车道。

剧烈急刹声尖锐响起。

池漪晕头转向趴在路边,还有心思评价:

“像被塞进了洗衣机里一样。但是不怎么疼。”

系统快被这小祖宗吓死了。

「不疼是因为我给你叠了好几层防御卡!下次行动之前提前说一声!」

远处,轿车打开车门,那两个意图不轨的男人朝池漪走来。

系统:「呃……咱们要跑吗?」

池漪却晃晃悠悠站起身,突然抬脚主动朝两个男人走去。

很快他改走为跑,跑得越来越快,几乎提到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两个男人意识到不对,脚步定在原地,犹豫几秒,立刻转身就想往车里跑。

池漪已经提身飞奔上前,猛地飞踹其中一人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砸了个头破血流的狗啃泥。

系统:「……」

系统点开池漪状态界面,发现池漪刚才还兑换了一个「力大砖飞」道具卡,效果还剩下四分半。

四分半的时间绰绰有余。

于是,另一个男人也没跑掉。

池漪提着男人的领子拽抛起来,像扔铅球一样使劲转了几圈借力,重重抬臂甩向路边——

男人嗖地一下飞了起来,惊恐的大吼声滑稽地越来越远,“砰”地一声,身体沉闷地砸在远处的树上,又“咚”地一下掉进草丛里。

片刻后,草丛里才响起男人痛苦的呻.吟。

池漪踢了踢脚边的那个男人,叮嘱道:

“不要做违法的事。”

随后池漪翻出男人的手机,打通120,又扔回他脸上。

系统叹为观止,语气谨慎地提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池漪安静地摇头,依旧是神情恹恹。

系统还是很担心,怕池漪的抑郁开始往双相发展。

它悄悄检测池漪的状态。

结果显示,池漪情绪依旧低落得像一潭死水。

……系统勉强松了一口气。

这处荒地,距离池漪要去的地方已经不远了。

趁着卡牌效果没过,池漪一路朝着目的地奔跑。

道具卡提高了他的身体素质,让平常疲惫虚弱的身体变得轻捷如燕,不管跑得多快都不累。

在奔跑中,池漪突然问:

「系统,你是真实存在的吧?」

系统愣了一下。

「当然。不然你是在跟谁说话?」

「其实我一直怀疑,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东西。但既然我今天能成功逃跑,那就说明道具卡真实存在,你也是真实存在的。」

系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以前,脑海里会有幻想出来的声音吗?」

池漪鼻尖出了点汗,脸上蒙着层月光。

乌沉沉的眼瞳盈着一点月亮,黯淡地亮着,像黑夜里断了电后,灯光余下的几秒微茫。

他脚下虽然跑得很快,意识却像已经与身体分离。

表情是在发呆,声音有些迷茫。

「应该吧。其他人说是假的。」

系统心里酸酸的,有点难过。

池漪生病太久,又没有被亲人好好对待,才会连这样的症状都描述不清。

系统用耳朵猛拍一下自己,将表情变为ovo。

「我是真实存在的,放心吧。」

随后系统调整自己的亮度,变得更像个粉色兔耳小灯泡,漂浮在池漪前方引路。

「你要是不确定了,那就捏捏我。这可以证明我是真实存在的!」

池漪在月下奔跑。

他和夸父背道而驰,追逐着月亮,还要伸出手去捏这枚粉色的小月亮。

但没有和夸父殊途同归。

因为迎接池漪的不是死亡,而是指尖奇妙的触感。

他真的捏到了系统。

软软的,热热的。

池漪的眼睛愈发晶亮,应当是有些高兴。

他突然开口说:

“我想送你个礼物。”

系统完全没预料到。

「……给我?」

“给你。之前看你对商城里的一些东西很感兴趣,我想送给你当作礼物。如果买不起,就等我攒一攒积分。”

系统回忆了一下。

它之前确实对池漪推荐过商城里的娱乐道具,诸如和动物交谈的药丸啦、给视野里所有人加兔耳朵特效的卡牌啦。

但这是因为系统想哄池漪开心。

「我、我没想到你会记住……」

“我当时觉得,给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准备礼物有点太可悲了。幸好你是真的。”

系统被惊喜砸晕了,眼泪汪汪,但心里又控制不住地雀跃。

礼物诶。

人类送的礼物!

其它系统有收到过漂亮宿主送的礼物吗?没有吧?

它居然收到了礼物!

礼物!

它兴奋到像是下一秒就要喊着“Dobby is free”然后冲向远方。

但系统毕竟没有离职这一说。

最后,它绕着池漪猛转了几圈,兔耳朵雀跃地划出残影。

「谢谢你!」

池漪:“嗯,去挑一挑吧。”

系统充满了干劲:

「现在是工作时间。我要陪你抵达目的地再说,确保你的安全!」

池漪在没有监控的小路上飞奔。

曲折的街尽头,亮着一个小小的灯牌,玻璃管霓虹灯画出灯红酒绿的图案。

“不夜”酒吧。

就是这里了。

道具卡的效果刚好结束,池漪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沉重,疲惫又困倦。

池漪停在门口,平复呼吸,这才推门而入。

缭绕的烟雾扑面而来,呛得池漪咳嗽了几下。

一个穿酒保服的女人正靠在吧台抽烟。

女人散着大波浪,嘴唇鲜红,美艳得很刻板印象。

她闻声瞥向池漪,一愣:

“打烊了。”

“不夜”的老板,关越越,上辈子雇佣池漪的好心人。

池漪走到熟悉的位置上坐下。

“我想点一杯酒和一碗馄饨。”

关越越挑眉:“你找错了吧,我店里没有馄饨。”

“那酒……”

“没酒,打烊了。”关越越吸了口烟,心不在焉地重复道。

关越越的脾气好像比上辈子大很多。

池漪有点无措。

“那我能应聘调酒师吗?门口写了招聘启事。”

过了一会儿,关越越掐了烟,似乎叹了口气。

“你是离家出走?”

这小孩看着病怏怏的,年纪不大,甚至正在从兜里掏现金。

关键是他长得还很好看,往那一站,整个人跟开了高清滤镜一样,怎么想都不应该大半夜出现在这小破县城里。

池漪默认了离家出走的说法,点点头。

关越越向门外扫了一眼。

这个时间点,附近的其他店铺早就打烊了,连个招待所也没有。

要是不管这小孩,他指不定跑到哪里去。

关越越本来不打算管,但又不想在以后的社会新闻上看到池漪,便给他倒了杯热水,问:

“吃面吗?”

池漪再次点点头。

关越越绕向后厨。

“等着。”

后厨没有馄饨了,但有面粉,冻肉馅,白天剩下的小油菜。

关越越的白案功夫相当熟练。

她是先开火烧水,然后才开始和面、揉面、撒面,醒面时做浇头,浇头出锅便切面,刀起刀落咚咚咚作响,哗地一下扔进开水里。

统共花了十几分钟,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出锅了。

关越越将手擀面端到池漪面前,命令道:

“吃这个。”

上马饺子下马面。

但显然这里并不是池漪的家。

关越越计划等池漪吃完面就把他赶走,或者干脆报个警,让警.察把他领走。

鲜香的白雾扑面而来。

池漪慢慢用筷子尖挑起小油菜,匀开实在的浇头,夹了根筋道的手擀面,慢慢塞进嘴里。

……好吃。

池漪许久没正儿八经吃饭。

但或许是舟车劳顿到深夜的缘故,他的胃部好像久违地不再对食物那么反感。

关越越靠在吧台里,打量着池漪这过度斯文秀气的吃相。

两个人,一个在吧台里,一个在吧台外。

池漪往常都站在吧台后,今天却坐进了客人的位置。

虽然端上来的并不是酒,而是一碗面,池漪却突然有种有种倾诉欲。

人都坐在这里了,倘若不说点什么,仿佛就对不起这张吧台。

像教堂告解室的窗口扶手,法院调解处的桌子,监狱的隔离探访台,一切一切为沟通而存在的地方,皆需有个借力之处,双方的情绪有东西托着。

否则,全身上下在对方眼前一清二楚,难免局促。

吧台便是如此。

这是一方厚重的木制长吧台,横在胸前像道堡垒,保护住一个人三分之二的灵魂。

于是,剩下的三分之一可以放心地浮上来,喘口气。

关越越伸手开窗,散去烟气。

“和家里吵架了吧。”

池漪摇摇头,咽下一口面条,才回答:

“我是家里抱错的孩子,被赶出家门了。”

关越越:“v你50听你复仇计划?”

池漪唇角好像松了松。

“没50也行……也没有复仇计划,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我能自己养活自己,运气好的话,攒攒钱,说不定足够还上他们养我的花销。”

关越越打量着池漪的神情,发觉他居然是认真的。

于是,她有了点探究的兴致:

“细说。”

池漪头也没抬,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酒柜里的几瓶酒——金酒、朗姆和白兰地。

“这几个是池远集团的产品。我叫池漪。”

池远集团旗下有六大基酒的不同品牌,这间酒吧里,只采购了一部分平价基酒。

关越越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商业新闻上看过池观的报道,在娱乐新闻刷到过池朔的照片。

“你认真的?那我是不是应该报警去领赎金……呃,赏金?”

池漪摇摇头。

“池家人恨我。我是害他们的亲生儿子漂泊在外的罪魁祸首。”

关越越稀奇道:

“这种豪门怎么会抱错孩子?不都是要检测DNA的吗?”

“我妈妈在出差途中早产,在一个偏远的小医院生产……”

池漪似乎觉得自己用妈妈这个称呼有些不太合适,便住了口。

“至于DNA,查是查过,应该是弄错了。”

池漪又夹了一筷子面条,把食物和情绪一起咽回喉咙里。

“我出生时有心脏病。大家都猜测,我的生母……是没钱给我做手术,所以就调换了我和池家的亲生儿子。”

二十多年的时光足以磨灭证据。

池家人找不到池漪的生母,自然将恨意砸到池漪身上。

“池家的亲生孩子也是调酒师。但他是迫于生计,不得不辍学打工。”

“他在商业上也很有天赋。回到池家后,很快就接手了池家的事业。”

关越越懂了。

优秀的真少爷回家后,亲爹亲妈心疼亲儿子这些年吃的苦,越看假少爷越是怀恨在心,觉得亲儿子是代假少爷受罪。

关越越点评:“所以你的日子不好过。”

其实站在关越越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池漪大可把池家当成ATM,不谈感情只谈钱。

但人和人脾性不同。

有的人宁愿没日没夜打工,也受不了掌心向上看人脸色的生活。

果然,池漪点头。

“我觉得再留下去不太合适,就退出了池远集团。”

关越越神情微妙地嗤道:

“但凡真少爷笨一点,他们就不是这个嘴脸了。”

养二十年的狗都有感情,养二十年的孩子说扔就扔。

池家人居然把自己疏忽的责任撇得一点不剩,黑锅全让池漪背?

池漪沉默片刻。

“不是的,妈妈一直对我很好。池家的其他人……以前对我也真的很好。”

如果家庭氛围能打分,那池家必然是满分。

物质充裕,精神富足。

父亲慈爱可靠,母亲开明包容,兄弟手足和睦,对池漪疼爱有加。

池家人很好。

好到池漪想往回追溯,企图论证他们是一群坏人,都挑不出刺来。

池漪挑不出家人从前的错,所以觉得,那应该是他做错了什么。

是他有错,所以这么好的家人才对他不好。

但池漪居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池漪终于知道,自己是抱错的假少爷。

池漪恍然大悟,明白这确实是他的错。

他留在错误的位置,将美满的家庭挤出一条裂痕,于是所有人都要跟着一起痛苦。

所以,池漪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他恨不得自己能消失,或者干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池漪嘴唇动了动。

剩下的事郁结在喉咙口,再吃几口面条也压不下去,想说又说不出来。

系统心里一动。

医生说过,倾诉创伤经历对池漪有好处。

系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哄孩子一样鼓励:

「没关系的,放心说吧。商城里有能选择性消除记忆的卡牌,如果讲完后悔,可以清除她的这部分记忆。」

「上辈子关越越帮了你很多,她是值得信赖的人。」

池漪过了许久,才小声说:

“我离开池家后,报名参加了调酒师比赛。但池奕也参加了比赛。池家人都……都希望我放弃……决赛,把奖项留给池奕。”

关越越听着,倒了杯低度米酒,放在池漪面前。

“这种事不能答应。”

池漪一饮而尽。

不够。

他的眼睛看向吧台的烈酒,用眼神去询问关越越。

关越越只能又给池漪倒了一杯。

……两杯。

三杯之后,关越越收走池漪的酒杯,阻止他酗酒。

“吃完面再喝。”

池漪酒意上头,眼神有些发怔。

“我没答应退赛。……我应该早点答应退赛……”

就是因为他要参赛,沈清才计划辞职陪伴他,并因此遭遇空难。

池漪本能地避谶,不愿说出妈妈遭遇的灾难。

可故事跳来跳去,后面的记忆里全都下着大雨。

轰鸣的雨声充斥在池漪脑海中,淋得他不知道怎么说。

倒是关越越先开口问了:“比赛怎么样?”

池漪沉默许久,只能将手搭上桌面,撩起袖子。

吧台的射灯下,修长的腕间横着一道蜈蚣般的伤疤,扭曲而可怖。

手腕上这道疤就是答案。

关越越被狰狞的伤疤吓了一跳,脑海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猜测。

“池家人弄的?就因为你不退赛?”

池漪收回手,仓促地点头,低下头吃面掩盖表情,但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关越越猛地一拍吧台。

“你得去抢回来!”

池漪抖了一下,茫然抬头。

酒精让他的眼眶有点发红。

“我是假的。池奕才是真的。”

这能怎么抢?

亲情和仇恨一样,抢不了,让渡不了,释怀不了,唯有时间或许能消解半分。

关越越快气死了,宛若追剧时看到温良恭俭让的包子主角,恨不得提着池漪夺回他的东西。

“我是说比赛的奖项!奖项和你是亲生的还是抱错的有关系吗?!”

“你都走到决赛了,离奖项只差一步,当然得抢回来!”

池漪不言语,伸手拿回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但我抢了他们的亲儿子的人生。非要比较的话,二十多年的人生比奖项更沉重。”

关越越一把夺走倒满的酒杯,气势汹汹地逼视池漪:

“这是两码事,调换孩子的又不是你!你离开池家,赚钱还给他们,你们就两清了,但他们割你手腕是犯法的!听懂没有?”

池漪微微后仰,神情有点无措,黑眼睛因醉酒而湿漉漉的。

关越越气结,将吧台台面拍得哐哐作响。

“比赛怎么报名?”

“线上报名,然后提交履历。”

“既然你能进总决赛,肯定有人赏识你的调酒技术吧?”

池漪快从椅子上掉下去了。

“应该……有吧……”

上辈子,池漪离开池家后,便一直住在薄引鹤的别墅里。

有一次,一位名叫程渡远的业界老前辈造访薄引鹤。

他路过客厅时,正巧撞见池漪闷着头坐在沙发一角,独自研究浸渍酒。

程老爷子便走到池漪身边,看了许久。

程老爷子爱酒,在浸渍酒领域颇有建树。

他本来已经在颐养天年,见到池漪后,又改了主意,想要收池漪为关门弟子。

当时,池漪就是在程渡远的推荐下,报名参加了GCM调酒师大赛。

问题是,这辈子的程老爷子并不认识池漪。

关越越话锋一转,直白地说:

“你得把奖项拿到手。但是,在参赛之前,你需要找医生看看心理问题。”

池漪避开对视,垂眼解释道:

“我没有心理问题。”

关越越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白滤嘴上留下湿湿的口红印子。

“我也得过,吃了几年的药。现在好多了。”

生过病的人对于同类总有种敏锐感。

池漪手上细微的颤抖,喝到酒后松了一口气的神情,都是非常明显的迹象。

种种蛛丝马迹,无处遁形。

区别是池漪离不开酒,关越越离不开烟。

池漪被熏得咳嗽。

关越越偏头瞥了池漪一眼,又掐灭了烟。

余下一星烟雾也够了。

关越越背靠吧台,指尖反复在发烫的烟丝处碾按。

“你不用藏着。有的人没病,但比有病还恶心,比如我爸妈,成天打人骂人,摔锅砸盆,我都离家这么多年了,一想起他们就应激。”

“他们没病,是因为他们让别人生病。就像替死鬼一样,别人病了,他们就舒服了。”

“池家那个真少爷——我觉得他多半有点问题。真要有本事,哪用得着这种手段抢奖项?”

“况且你只是生了病,没打人,没骂人,更没割别人手腕。不用自责。”

关越越站直身,伸了个懒腰。

“回去以后,你少喝点酒,好好吃饭,早点睡觉。想不开的时候,大不了再来店里坐坐。等你下次来,说不定店里就有馄饨了。”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越关山。本任务暂无指引。」

池漪上辈子来应聘时,关越越没对他讲过她的事,但时常叮嘱同样的话。

“少喝点酒”。

“早点睡觉”。

“馄饨煮好了,你自己盛点,吃完去休息吧”。

池漪晃了晃神。

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前世和今生。

系统:「能触发支线任务的人,都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酒吧里安静了很久。

关越越视线扫向窗户,突然发现外面天好像都要亮了。

街景浸在冷朦朦的蓝里,建筑旷黑的轮廓渐渐沉淀清晰。

她上过无数次夜班,知道这颜色后过不久,跟着的就是远方高楼大厦里陆续亮起的灯点,像白露水滴进夜色。

此后,天空也将变成稀释的蓝墨水,越来越薄。

冷也就冷这一会儿,日出快来了。

关越越本来打算睡一觉,结果跟这小朋友聊了太久,熬得人都不困了。

池漪发呆了很久,突然说:

“但是我回去的话,会给人添很多麻烦。”

关越越打了一半的哈欠卡住,怀疑自己大半夜的话疗到底起没起效。

“怎么说不听呢?你好好治疗,抢回你的奖项。等你功成名就了,就加倍回报帮过你的人,这不比偷偷找个酒吧窝着强?”

“……万一我没这么厉害呢?”

“大半夜离家出走都不怕,还怕这个?”

池漪怔怔地盯着碗,又挑了一筷子凉掉的手擀面。

池漪想起程渡远。

程渡远是个精神矍铄的八十岁老头子,会拉着池漪一起,偷偷喝薄引鹤酒窖里最贵的酒。

对池漪来说,程渡远就像亲爷爷一样。

如果这辈子不见一面……好像是很遗憾。

池漪:“……我会回去治疗的,谢谢关老板。我能不能借一下充电器?可能有人在找我。”

关越越捞起吧台旁的数据线,递给池漪:

“不用谢,你能想明白就行。”

……等一下,关越越突然想。池漪怎么知道她姓关?

她有自我介绍过吗?

关越越还没想明白,一偏头,突然就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酒吧外面的街上,突然多了一支黑压压的越野车队。

这支车队极其训练有素,前车无声而迅速地停泊在路边,后车便已驶向下一个点位。

整个车队宛若衔枚的夜行军,连车灯都没开,排兵布阵间却整齐有序。

简直像关掉声音后的动作片追逐场面。

要不是天边微明暴露了这些越野车的行踪,恐怕等它们来了又走,关越越都注意不到。

关越越又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陡然间,她意识到不对劲。

这附近的其他店铺早就已经打烊了,没有任何能供越野车队休整或落脚的地方。

况且,所有越野车都没有打开车门,也完全没有开走的意思。

它们只是沉默地守在路边,于黑暗中等待着,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这些车,分明就是奔着「不夜」而来的。

关越越心里发慌,转头看向池漪,犹豫着要不要叫上他一起先跑路再说。

突然间,吧台边上不合时宜地响起叮叮咚咚的手机铃声。

池漪的手机充上电,刚一开机,就收到来电。

来电提示显示“薄叔叔”三个字。

除此之外,还有99+的未接来电红色气泡。

不仅如此,池漪所有的社交账号都在快速弹出消息,一个接一个目不暇接,密密麻麻。

【你去哪了?】

【小宝,发个定位】

【看到消息的话回复我】

池漪僵在原地,声音越来越小:

“这、这里除了后门,还有其他出口吗?”

就在这时,大门的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池漪和关越越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去。

店铺大门的门锁小幅度晃着,很快便松动了。

很快,店门无声地弹开,敞开一条缝。

门外,七八个保镖全副武装,浑身紧绷地盯着门内,做好了闯入的准备——

……却没料到店里是这样一副温馨和谐的景象。

薄引鹤就站在撬门的保镖身旁。

他神色冷凝,剑眉低压,颊侧紧绷着,眉宇间透露出显而易见的愠色。

门甫一打开,薄引鹤的视线便锁定了池漪。

目光从池漪脸上一寸寸移到足踝,重又扫回池漪脸上。

这视线简直有重量,像沉甸甸的巨网,重重压住池漪全身。

天罗地网的另一端被紧攥在薄引鹤手中,连通手背贲起凸出的青筋。

一句话形容,那就是薄叔叔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店里一时间没人动,也没人敢说话。

系统被薄引鹤吓得结巴:

「他他他他不会动手吧……」

池漪一时间懵着,动都不敢动。

从小到大,薄引鹤都没对他发过火,哪怕他打碎了刚从拍卖场运回家的古董花瓶,薄引鹤都会先查看他手脚有没有受伤。

但今天薄叔叔好像生气了。

除怒意之外,薄引鹤的眼神中似乎还潜藏着某种急躁的情绪,像冰湖上的裂痕一样难以忽视。

池漪能听见迸裂声,但一时间读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薄引鹤突然侧身进门,快步走向池漪。

池漪心里一紧,嗖地跳下吧台椅,赶紧往后门跑!

没跑几步,池漪腰间突然被手臂死死勒住,双脚一下子腾空了。

发冷的沉香味从背后猛地拥住池漪,用力到让池漪呼吸不上来。

第25章 亲吻

这拥抱只持续了几秒。

薄引鹤两手钳着池漪手臂,将他翻过身来。

温暖的手掌从脸颊摸到后脑,顺着往下捋过手臂、后背。

薄引鹤的动作几乎称得上有些粗鲁,只顾着确认池漪身上没有外伤,捏得池漪有点点痛。

池漪无措地抬起眼睫。

他刚看见薄引鹤泛红的眼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脑袋就被按进了薄引鹤怀里。

池漪的鼻头撞得发酸,额头抵着起伏的胸膛,耳朵听见疾快的心跳。

他两只手都被箍在胸前,只能揪着薄引鹤的衣襟,闷闷地道歉:

“对不起。”

薄引鹤沉默不语,视线扫过吧台上吃剩的那碗面,又掠过神情防备的关越越。

便抱起池漪,转身就要离开。

池漪小小地挣扎着抬头……结果头还没抬起来,又被薄引鹤按了回去。

只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道别。

“关老板再见。”

二人上了车,先行离开。

助理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走进酒吧,问候关越越。

“关小姐,抱歉让您受惊了。安保人员需要对酒吧里的食物采样,职责所在,请您理解。检查后,我们会将所有物品恢复原样,并支付三个月的营业额作为补偿,您看可以吗?”

关越越心情瞬间由阴转晴,连大门被拆也不难过了。

……

薄引鹤抱着池漪回到车上,打了通电话。

“人找到了。河边和车站的人手都撤掉,该通知的通知一声。辛苦。”

横在池漪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

池漪有点喘不过气了。

但气氛太过严肃,他不敢开口也不敢动。

等挂断了电话,薄引鹤才终于对池漪说了第一句话:

“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在开口询问的同时,薄引鹤便已经上手亲自确认。

他一手箍住池漪的腰,伸臂卷起池漪的裤腿,握住脚踝。

指腹一寸寸轻按过皮肉下纤细的骨骼,沿着小腿膝盖检查了个遍。

幸好,池漪虽然从七八米高的地方跳下来,却并没有受伤。

从池漪失踪开始,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十五个小时。

薄引鹤找遍了所有地方,搜集范围迅速膨胀,横跨不同市区、县城、车站……

……还有河道。

时间的每一刻被拉长成了岌岌可危的细线。

池漪在那线上走钢丝,飘飘摇摇,像个不知危险的孩子,更不知顺着那条线找他的人如何五内俱焚。

十五个小时里,薄引鹤别说阖眼,坐在车上都一直望着车外,见到路边淋了雨没打伞的年轻人都疑心是池漪,视线忍不住追着看。

可没有一个人是池漪。

薄引鹤控制不住地考虑到池漪岌岌可危的心理状况。

万一池漪的病症发作,万一池漪恰好走到河边,万一周围没有人,万一没有人及时把池漪从水里拽出来——

一万个可能性几乎要逼疯薄引鹤。

他唯恐下一刻接到的电话来自搜救人员。

薄引鹤很少产生后悔的情绪,因为后悔无用,有用的是以后应当如何。

可要是没有以后呢?

他从前并未思考过。

要是这个“以后”里面,没有池漪的存在——

薄引鹤眼神愈沉,握着池漪小腿的不自觉地用力,牢牢攥入掌心。

纤细的小腿忍不住动了动,想往外抽又不敢。

“有、有点痛……”

薄引鹤这才陡然回过神来。

他顿了一顿,略微松了松桎梏的力道。

但他并未放开池漪,依旧紧握着池漪的小腿。

薄引鹤念了一声池漪的名字。

“池漪。”

不是在叫怀里的人,而只是念一遍这个名字,咀嚼着,像一种默读,读一个物种一个生命的定义一样。只是这名字总是不安分地乱跑,这次从心里跑到了喉咙口,才发出声。

池漪眼睫扑闪着,抬眼又落下。

等了半天,没等到薄引鹤再开口。

车里重归于沉默。

薄引鹤指腹摩挲着池漪小腿内侧的那块肌肤。

肌肤腻着玉白,比水沁凉,比冰和软,手感让他控制不住地用力。

他陡然意识到不妥,停下这种像盘羊脂白玉一样过分狎昵的动作,像一种检省。

可想到检省二字,指腹再次顿住。

检省的结果又是什么?

池漪逃跑了。

十几个小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如果只得到这样的结果,那这检省毫无益处。

薄引鹤终于松开了池漪的小腿。

他伸手勾起池漪脖颈上的长命锁项链,取下来,放进自己衣兜里。

“过两天还给你。”

得加个定位的东西,池漪才跑不了。

池漪乖乖点头。

薄引鹤垂眼望着怀中的池漪,许久后,低下头,干燥温暖的唇瓣轻吻池漪额头。

“你之前说的事情,我答应。”

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池漪靠在他胸前的耳朵有些发痒。

池漪眼睛微微睁大,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话是他想的意思吗?

是那个……意思吗?

池漪想要仰头去看薄引鹤。

可刚还没坐直,他就被薄引鹤按回了怀里。

池漪发懵地安静了一会儿,心里着急,又挣扎抬头看薄引鹤。

这一次,池漪的眼睛直接被温热的手掌遮住了。

横在腰间的手臂收紧,摆明了不让池漪乱动。

头顶声音比刚才更低哑。

“乖乖的,给我点时间。”

不知为何,薄引鹤不让池漪看他。

池漪不动了。

黑暗中,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在薄引鹤掌心扫来扫去。

池漪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在安心的温度里,他疲累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逐渐有些困倦。

睡着之前,他小声说: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疗的。”

H市是大晴天。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车内拉上窗帘。

夏季一天中的热度即将升起,寒意与水汽一扫而空。

……

池朔也是一夜未合眼。

车停在酒吧外,池朔坐在车里,远远看着薄引鹤抱着池漪离开。

池朔只是看着,没有追上去。

池漪得先去检查身体……也可能是先休整。

这些事情总归是被薄引鹤包揽,以后薄引鹤大概也不允许旁人插手了。

池朔回到车里,点了根烟。

他吸了一口烟,手搭在车窗,然后就把烟给忘了。

目光发直,轮到哪里就定在哪里,不打弯也不眨眼。

池观的助理走到池朔的车跟前,敲敲车窗。

“二少,您换辆车睡一会吧。”

池朔没听见。

烟烧尽了,烫着手指,他才陡然回过神,惊了一下,这才看见旁边站着个人,问道:“怎么了?”

助理叹口气。

“您该休息了。池总让您别开车了,去他车上睡会儿。”

池朔抹了把脸,被自己手上的烟味熏到。

他头重脚轻地下了车,走到池观的库里南旁边,一手撑着车顶,一手敲敲车窗,示意司机先下车。

司机下车了,和助理一起,心领神会地等在远处。

终于没有外人打扰。

池朔钻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

他开门见山地问:

“池奕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内格外安静,烟雾缭绕盘旋。

池观正阖目养神,指间也燃着一根烟,眼下带着倦色。

池朔又取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手中打火机“叮”地脆响。

噌地一擦,蹿出火苗。

火焰跳动在池朔眼底。

他只盯着,神经质地反复点火,盖上,点火,盖上。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人说过池漪还有个双胞胎哥哥。现在池奕凭空蹦了出来,你和爸妈突然就接受了他——难道就没人觉得有问题吗?别把我当傻子行不行?”

池观睁开眼,眼底布着红血丝。

“当年妈妈生的确实是双胞胎。池奕被拐卖后,妈妈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甚至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爸爸怕她知道真相挺不住,便声称只生了池漪一个。”

“我那时已经八岁了,记得这些事情。但你还小,家里就没告诉你。”

池朔定定地盯着打火机的火苗。

“不对。”

哪里不对,池朔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对。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横亘在池朔心里,逼得他难以忽视。

池朔:“为什么池漪会突然说自己不是池家的亲生孩子?”

池观沉默不语。

池朔:“我今天就去找池漪和池奕,做DNA检测——”

池观语气轻描淡写地打断他。

“别胡闹。还嫌折腾得不够吗?”

池朔偏头看池观。

池观毫不避讳地转过头,和池朔对视。

阳光落在池观的眼底,照得深潭更深,一切情绪坦荡平和。

在隐藏情绪方面,池观比池朔强太多。

从小到大,只要池观想瞒住什么事,池朔一定发现不了。

池朔移开眼神,按灭了烟,手掌托着额头。

他胸膛里仿佛郁结着一口气,憋得心烦意乱。

“……池漪是我弟弟。”

池观:“当然。池漪也是我弟弟。”

这场谈话被池观四两拨千斤地结束了。

池观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他提心吊胆一晚上,真能躺下来睡会的时候,又怎么也睡不着了。

池朔倒是没心没肺睡得快,裹上毯子后立刻昏迷,头一偏,没动静了。

……

在车上,池朔做梦了。

一晚上疲忧交加,连带着梦境也不愉快。

池朔梦到了17岁那年的事情。

17岁时,池朔在赛队的更衣室里暴揍一个男人,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提着男人的领子往墙上撞,砸得对方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周围人乱哄哄围上来制止。

“别打了!”

“再打要出事了!……快给他哥打电话,我拉不住他!”

这个被池朔暴打的中年男人,是赛队的一个员工。

男人趁休息室没人,偷了池朔穿过的衣服和袜子,胆大包天地对袜子做了一些下流的活动。

池朔恰好折返回休息室,原原本本撞见了这一幕。

他怒不可遏暴跳如雷,差点把这男人揍个半死。

这件事,就是池朔恐同的原因。

没错,池朔恐同。

虽然如今社会里同性恋能结婚,但是——池朔就是恐同。

作为半个体育生,自打这件事发生后,池朔连袜子都不穿白的。

池漪知道这件事后表示怜悯,并告诉池朔:

“其实穿黑袜子也不一定管用。”

那什么东西有用呢?

池漪举着一双花袜子递到池朔面前:

“这个肯定有用!”

池漪分析得头头是道。

比如再变.态也不能对一双挂着海绵宝宝和派大星、配色极其鲜艳丰富的花袜子产生异常兴趣。

比如池朔长得好看、穿花袜子无损他的帅气。

池朔按着池漪脑袋一通乱揉,揉得池漪吱哇乱叫。

“你是不是故意整你哥我呢??”

但池朔还是穿着这双花袜子出现在了媒体面前。

池朔惯常冷着张酷哥脸,还爱穿黑色,身材高挑,在人群中帅得突出。

他一身昂贵的奢牌,精心搭配,从头到脚让人眼前一亮……

……然后花袜子让人眼前一黑。

媒体采访时,果然问池朔:“你为什么选择了如此别具一格的袜子?”

池朔矜持地展示袜子:

“我弟弟送的。我觉得和我风格很搭。”

后来这段采访被粉丝们保存下来,隔三岔五拎出来重播,经典永流传。

不过池朔也就穿了这么一次,之后便把花袜子好好保存了起来。

袜子是池漪挑的,上面挂着的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小玩偶是池漪亲手缝上去的。

这可是独一份的礼物,其他人都没有。

……

池朔是个非常自觉的好哥哥。

他在池漪面前脾气好,在外人面前可谓是离经叛道,脾气大得要命。

但即便如此,池朔还是有不少的追求者。

所以池家因材施教,对池朔的家教格外严。

稍有点风吹草动,池家人就警惕起来,耳提面命告诫池朔要当一个遵守道德负责任的人。

反观池漪,虽然这孩子长得也很好看……但似乎完全没有早恋的苗头。

直到某一天。

池漪放学回家时,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心里仿佛藏着事。

池朔正在打游戏,一时没注意到池漪的异样。

池漪坐到池朔旁边,试探一样问:

“池朔,你现在还是讨厌男同性恋吗?”

池朔盯着屏幕,听见“男同性恋”几个字,不由得皱了皱眉。

“也不是讨厌,就是看了恶心。”

在更衣室撞见的那一幕实在是太过辣眼睛,以至于池朔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

池漪:“那、那要是你的好朋友是同性恋呢?”

池朔一阵恶寒,扔下手柄,表情难以置信。

“你不会是说贺步年吧?我靠,他是gay??”

池漪:“不是!!”

池朔穷追不舍:“不会是有男的对你表白了吧?谁这么缺德!”

池漪脸都憋红了。

“没有!!你不要乱猜!”

池漪解释到口干舌燥,这才让池朔相信,没人出柜,没人是男同,他问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好奇。

池朔语重心长地规劝:“那些男同没几个干净的,私生活一个比一个恶心。你还小,千万别被人骗了。”

池漪落荒而逃。

“没有人骗我……哎呀你好烦,不要再说了。”

池漪一溜烟跑回房间,咔哒一声反锁上门。

房间里格外安静。

过了许久,池漪这才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他的眼睛里浮现起脆弱又茫然的神情,抱着小腿,把自己脸埋进膝盖。

几个小时前,池漪和朋友们一起在影音室里看了部电影,一部涉及某些小众爱好的爱情片。

光影缭绕间,屏幕上是男女主亲吻时的特写。

男孩们因为尺.度略高的镜头,心照不宣地在笑中推搡。

只有池漪心跳漏了一拍。

画面中那个成熟稳重的男演员,在某个角度,和薄叔叔有些相似。

就在这一天,池漪发现,自己好像喜欢男性。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前路就已成定局。

池漪独自从傍晚坐到天黑。

梦境从此色调暗了下来,始终朦着沉沉雨气。

电影里没有好事情会挑这种天气发生,因此一切画面都带上不祥的意味。

……

得知池漪和薄引鹤领证结婚时,池朔正在国外留学。

池朔收到消息时,脑子里轰地一声,整个人被雷劈了一样。

他远在地球对面,却仿佛劈头盖脸淋了A市的暴雨。

池朔当天就飞回国,在家里大闹一通。

“池漪才18岁,甚至都没开始读大学!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天天管着我不让我谈恋爱,轮到池漪就开始放飞了?”

“家里是要破产了吗?凭什么要让池漪联姻!”

老爸居然淡定地说:“你弟弟流年运势不太好,薄总的八字和他相合,结婚能补一补。”

池朔当即怒不可遏,更加接受不了:

“这算什么鬼理由啊!”

可池朔一个人反对也没用——毕竟池漪和薄引鹤应允了联姻,全家人都支持这段婚事,双方商业上的合作都已经开始宣传了。

池朔胳膊拧不过大腿,双拳难敌四手,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他弟弟居然和一个男人结婚了的事实。

但弟弟还是弟弟。

池朔认真思考过。

虽然池漪一直否认性取向为男——但要是池漪真的喜欢男生呢?

如果某一天,池漪领着一个男生回家,那该怎么办?

……池朔好像也只能生气一下,然后祝他们幸福。

万一池漪哭了,那池朔可能连生气的这一步都得免去,赶紧先哄一哄池漪。

所以,池朔也渐渐想明白了。

他真正接受不了的事情,并不是池漪薛定谔的性取向。

而是池漪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就因为荒谬可笑的理由,匆匆忙忙和一个大他十五岁的男人结婚。

池漪是他弟弟。

不管池漪喜欢谁,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怎么样都是他弟弟。

……

轰的一声闷雷。

池朔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最恶心同性恋。池漪,我没你这个弟弟。”

池宅停了电。

一片漆黑中,池朔站在楼梯口。

冰凉的闪电一瞬间映亮他的半边脸,另半边黑漆漆隐于暗处。

云层中不断放电。

半白半黑的面目时隐时现,像钝刀一样的闷雷劈出的版画,该贴在宅邸大门抵御邪祟的版画——此刻褪成了恐怖冰冷的黑白。

守护者成为迫近的鬼怪。

“轰隆——!”

滚滚雷声似乎震坏了池朔的听觉。

一霎间,池朔耳中只有嗡鸣。

大雨仿佛突然淹进了室内,浸没了池朔。

听觉隔着厚厚的水,他和池漪间隔着重重阻力。

池漪神情极其绝望,右手抓着楼梯才能站稳,嘴唇开合,说了些什么。

外面的微光映在池漪光洁的手腕上。

可池朔听不清池漪在说什么。

天地间静音,唯有雨声。

池漪说什么?

下一刻,轰的一声闷雷再度炸开。

世界突然清晰了。

池朔重重地将手中的龟兔赛跑玩偶砸了出去,磕在池漪脸上。

他声音含着冰冷的怒意和恨意。

“滚出去。”

池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快一点。出去,快一点。”

……

池朔一下子惊醒,神情惶急,猛地直直坐起身。

砰地一声闷响,头顶撞在了车顶上。

“我操!”

他又重重跌坐回去,捂着剧痛的头顶,呲牙咧嘴。

池观皱眉望着池朔。

“做什么梦了?”

动静真大。

池朔晕头转向,耳边还是持续不断的大雨声。

他往窗外一看,还真是下雨了。

一觉醒来,车已驶进A市。

池朔浑身发冷,皱着眉把空调温度调高。

怎么会做这种噩梦,太不吉利了。

但他心底隐隐有种惶惑。

这大雨从噩梦下进现实,仿佛梦中的事也是现实的一种预兆,甚至真实到不像是预兆,更像是……

……更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

看守所里一片昏暗。

白炽灯下,贺步年神情憔悴。

他没心情欣赏贺步青的窘迫了,短短数日,他就变得和贺步青一样狼狈。

两人只剩下手腕上的枷锁之分。

贺步年颓丧地问:

“你之前说的报应,是什么意思?贺家和你是有矛盾,但这和池漪没有关系。池漪甚至救过你。”

玻璃谈视窗内,贺步青头也没抬。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

“蠢货。要遭报应的人是你,不是池漪。”

贺步年冷不丁说:“池漪失踪了。”

贺步青静止几秒,像是没听懂一样,抬起头。

“什么?”

“池漪失踪了,我们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警方怀疑他是被人绑架。”

其实已经找到了,但贺步年撒了个小谎。

贺步青布着血丝的眼睛定定望着贺步年。

“你在诈我。”

可贺步年周身的疲倦天衣无缝。

这两天他忙得心力交瘁,随便往那一靠,脸上的神情便有憔悴的说服力。

“我没时间跟你掰扯。池漪的心理状况很危险,你要是知道什么内情就尽快告诉我。时间不等人。”

贺步青下颌颤抖着,眼神恶狠狠,简直像是要扑咬贺步年。

天平的一端是对贺家的顾虑和恨意。

但天平的另一端,是池漪的安危,还有贺步青对池漪的亏欠——这像一颗沉重砸下的铅球,具有无可争议的沉重,瞬间便撬动了另一端。

贺步青:“……小心池漪的哥哥。”

贺步年皱眉:“你说池观和池朔?不可能。”

都这时候了还玩离间,有意思吗。

贺步青张了张口,又像是一下子被噎住了,最后只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

“我没法说!”

贺步年也腾地一下子火了。

“你到底想不想帮忙?”

突然之间,隔音玻璃的电话被瞬间切断。

探视时间结束。

贺步年一脑门官司,前脚迈出看守所大门,后脚又接到贺父的电话。

贺父怒吼:“贺步年!你长本事了你,你是不是欺负池漪了?”

贺步年把手机拿远。

“我没……”

话没说出口,贺步年突然想起来自己前两天刺激得池漪应激发作的事。

电话里,贺父劈头盖脸一顿骂。

“赶紧滚去英国,什么也别带,你爷爷让人抓你去了,让他抓回来可不是一顿打能解决的事!”

贺步年一哆嗦,童年阴影全回来了。

他窜进车里,一脚油门直奔机场,快得仿佛贺家的人已经追到了屁股后面。

但贺步年忍不住想,贺步青口中所说的“池漪的哥哥”,到底是池观还是池朔?

贺步年从看守所想到车上,从车上想到机场,从登机口想到入座——

突然,贺步年困到快昏迷的大脑里,猛然想起一件事。

池家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刚找回来的孩子。

趁起飞前最后的几分钟,贺步年赶紧给池朔打电话,在漫长的等待中,手指焦灼地敲着膝盖。

池朔总算是接听了。

贺步年连珠炮一样问:

“你家新接回来那个弟弟,他比池漪年纪大还是年纪小?”

池朔:“什么玩意,这谁知道啊!”

贺步年急了:“你去问啊!问池观!”

池朔这混蛋竟然随手扔开了手机,不耐烦的声音走远。

“池观,贺步年问你……”

这时,空乘走到贺步年身边,提醒道:

“先生,飞机马上起飞了。”

贺步年神情急切,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马上就好。

飞机绕了个缓慢的大圈,开始静止等待。

贺步年心脏咚咚跳动。

快一点,快一点。

……快一点!

那个答案仿佛近在咫尺。

飞机开始缓慢加速。

池朔终于回来了,声音由远及近。

“他俩双胞胎,分不出来谁大谁小。池奕说他想当哥哥。”

在陡然升起的猛烈推背感中,贺步年只来得及冲着手机喊:

“小心池奕!”

第26章 把他关在家里

上午十点,山中别墅。

池行川坐在池漪的床边,心疼地端详着池漪苍白瘦削的侧脸。

十几个小时的逃亡大概是让池漪累坏了,吃完药,便一直熟睡到现在。

池漪和他的两个哥哥不一样。

池观池朔从小就有劲,自婴儿时期就很闹腾。

刚学会爬行,就咚咚咚从房间这头爬到那头,拍地板的声音吵得要命。

抱在怀里都能蹬池行川肚子一脚,偶尔还会尿他一脖子。

但是池漪不同。

池漪抱起来软软的一条,婴儿服里的脚动来动去,像一尾新生的小鱼。

就算生病,小池漪也是平躺成一个小小的大字,无比信赖地贴在池行川身边呼呼大睡。

池行川第一次养这么娇弱的小孩,平常抱着都小心翼翼,生怕用力太大给捏坏了。

可现在,池行川坐在床边,池漪反而无意识地往远处缩了缩。

他侧卧着蜷起来睡觉,两只手微微握拳,抵在唇前,似乎很没有安全感。

被子与发尾之间,露出一节苍白羸弱的颈骨。

池行川小心翼翼地卷起池漪的袖子,视线被那条伤疤烫了一下,倏地红了眼眶。

他早就在病历里见过这道疤。

但为人父母,就永远没法这种事做好心理准备。

池行川慢慢将袖子盖回去,手指轻拂开池漪碎发。

他好像一下子疲惫了许多,退役多年却始终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来。

这几个月,他都没法好好看看池漪。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的孩子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吃了很多苦,而他被蒙在鼓里,无能为力。

今天是池漪的生日,也是池奕的生日。

池家人原本打算举办个不大不小的生日宴。

谁知池观和池朔一夜未归,直到今早才顶着黑眼圈回家。

池观瞒得风雨不侵,说是池朔和人打架了,自己去处理烂摊子。

但池朔棋差一着,被爸妈一激便露了端倪,暴露了池漪失踪的事。

这下,家里气氛一片惨淡。

谁也提不起庆生的心情。

可要是取消生日宴,又太对不起池奕。

反倒是池奕看出了池行川的为难,安慰道:

“等弟弟身体好点再办吧。其实我也有点头疼,万一宴会上有人问我在哪读书,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池行川这才意识到疏漏。

他急着弥补两个孩子,可池奕人生地不熟,池漪心病未愈。

要是操之过急,说不定最后闹得两个孩子都不开心。

于是,助理挨个向宾客去电致歉,仅留了池家关系密切的好友,私下里从简庆生。

池行川将作为生日礼物放在池漪枕边,往卧室门口走去。

他小心带上门,才压低声音说:

“薄总,拜托你再照顾小漪一段时间了。”

薄引鹤立在门口,点头。

“应该的。”

……

睡梦里,冰冰凉凉的东西碰上池漪指尖。

那点凉意渐渐漫开。

池漪睁开眼,看见手边青翠欲滴的翡翠无事牌。

池漪发了会呆。

上辈子,他是在大三时收到了这个生日礼物。

成对的帝王绿无事牌,价值连城,池漪和池奕一人一块。

后来,池奕的无事牌意外磕碰出一角细细裂纹。

池家人安慰池奕,说是替他挡了灾。

可池奕依旧自责得要命。

池漪就把完好的无事牌换给了池奕,自己拿着修缮过的无事牌。

现在想想,真是自作多情……不,这礼物他就不应该收。

池漪拿起无事牌,愈发觉得刺眼。

人们用这颜色象征正确,但池漪觉得它像故障后亮得过久的绿灯,行人一看见便渴望地往前跑,生怕错过一秒便利。

可这灯只亮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