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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博物志 饺逍遥 19756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凤头犀(六)

“有必要再次梳理一下我们的计划。”越翎严肃地说。

驿馆中,岑雪鸿拿着药酒往他手腕上搽,越翎嘶地唤了一声。

息雩就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他。越翎可以说是她从死人堆里捡回“六重天”的,那时候越翎就算碎了十几根骨头,皮开肉绽地在盐水里淋几个来回,也不会叫喊一句。现在和洛思琅打架,他充其量只得到了一些擦伤,竟然在这里哼哼唧唧起来了。

“知道疼还打架?”岑雪鸿淡淡说了一句,但手上还是轻了一些。越翎被她说了才觉得舒坦,一想到洛思琅就算疼得嗷嗷叫唤也无人在意,不由得十分神气起来。

息露不会看眼色,老实巴交地问:“我们哪有什么计划啊?”

越翎:“怎么会没有呢?我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来——”

“来阻止十二家以和亲为幌破坏商贸盟约的阴谋。”漓音便接道,“这件事,你们已经完成了。我不会再假死,让他们有机会借题发挥撕毁盟约。”

“不是的,是来找洛思琅要五魈毒的解药,顺便看看你的嫁妆。”越翎说,“我在清单上看见你们带了一双那什么凤冠霞帔犀鸟来中洲,那是雪鸿要找的。”

“什么?”漓音疑惑地看向岑雪鸿。

岑雪鸿不由得坐直了,在众人炯炯的目光中把《博物志》之事略略说了一遍。她没想到自己的优先级排在国事之前,有一些惶然。但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

反倒漓音听说《博物志》之后,还对岑雪鸿说:“原来你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很有意思。”

越翎立刻称赞了一句:“你很有眼光。”

漓音懒得理他。

分野崇拜鸟灵,古莩塔的家纹就是孔雀。越翎现在的一切行为,和一只疯狂开屏的公孔雀没什么区别。除了当事人岑雪鸿和不谙世事的息露还浑然不觉,她和息雩都已经有点烦他了。

漓音越过越翎,直接对岑雪鸿说:“都放在了皇宫中的百兽园里,现在要看到的话有些不方便,但听说洛思琅成亲那天开府,那一对凤头犀鸟会送去祈王府上。”

岑雪鸿点点头,又说:“至于解药,我觉得洛思琅也没有。”

“他几乎等同于太子,也是未来的天子。中洲历代皇家手中,都有我们无法想象的东西。”息雩摇头,劝她不要太失望,“他如果想让你做什么,势必要留着能威胁你的解药。而若是单单只想让你死,也不必非要选五魈毒这种复杂的手段。”

“我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岑雪鸿便道。

息雩说:“你在逃避他。”

“逃避他不是很正常吗!”越翎一听就急了,“那黑心肠的臭狐狸!不逃避他难道还要上赶着去被他反咬一口吗?”

岑雪鸿摇头:“这些都可以暂放一放了。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漓音不想和洛思琅成亲,但是又不想破坏中洲和分野的盟约。”

驿馆内,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和亲之事已成定局,这是我个人的私心,亦知道有些强人所难,还是不要让诸位为我操心了。”漓音便起身道,“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

岑雪鸿抓住了她的手腕。

息雩也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答应过你的。”岑雪鸿说,“不想,怎么会有办法?”

“祐姬殿下,你乖乖地在老古莩塔家主的安排下长大,从来没有说过,‘我想怎么样’吧?”息雩说,“这是你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愿望。”

大家都朝漓音点了点头,没有人说什么认为她麻烦的话,大家的眼神都很真挚。

漓音又一次险些落泪。

息露坐在其中,感到一阵恍然,仿佛又回到了无数个在炽金宫学院里学习的童年的午后,他和漓音、天瑰、卢阇一起,听檀梨手持古经卷向他们授课。那时候他所懵懂地憧憬的长大后的世界,原来正是像现在这样,没有争执和阴谋,所有人都在为每一个人的幸福而努力。

息露热血地握拳:“让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吧!”

大家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息露咳了两声,尴尬地坐了回来,假装无事发生地问:“有什么办法既不用成亲,又不会破坏盟约呢?”

越翎想了想,阴恻恻地说:“把洛思琅做掉。做掉他之前,还能逼问出解药。一举两得。”

“不行。”岑雪鸿几乎是立刻反驳。

越翎问:“为什么!”

“洛思琅是眼下能选出来的最好的太子,没了他,中洲就真要大乱,乃至未来几十年都没有宁日了。”岑雪鸿叹了口气,“他做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做太子、做皇帝,都是合格的。”

漓音也点了点头。

她还记得在明月茶楼,洛思琅同她说国开商贸、降关税的设想,字字句句,都关乎国祚与百姓。也许他自己也曾是皇宫中最底层的人,所以更能体恤最底层的百姓。如果连他这样的人都不能被称作好皇帝,那世间就没有人能做好皇帝了。

越翎除掉情敌的如意算盘落了个空。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般在意洛思琅。明明在分野城的时候,稀里糊涂的檀梨也曾觊觎过岑雪鸿一段时间。也许那时候岑雪鸿明摆着拒绝了檀梨,全身心都只顾得上从古莩塔府邸的禁牢中救他。

而洛思琅,越翎嫉妒于他拥有过自己未曾参与的,无法知晓的,与岑雪鸿一起共度的时间。

他们一定非常熟悉对方。即使岑雪鸿被洛思琅害得命不久矣,她还常常为他说话。也许连岑雪鸿自己都没有发觉,在她心里,她从来都没有怪过洛思琅。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呢?

而在他前方,还有一个更无法越过的洛思琮。

这位本来会成为岑雪鸿的夫君的人,在朝鹿城流传的故事中,与岑雪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连珠合璧的另一半。时至今日,都还有说书人为他们而惋惜。

他从未从岑雪鸿口中听到关于洛思琮的只言片语。

在她心里,洛思琮是什么地位呢?

假设,有一架天秤,他和洛思琮被放在两端,谁会更重呢?

越翎垂眸,忽然不再说话了。

驿馆内陷入沉默。息露就问:“不能做掉洛思琅,那祐姬殿下假死呢?玉蝉丸都是现成的。”

漓音有些无奈地说:“那不就是你们要阻止的原计划吗?”

息露说:“是哦。”

“不用死来死去那么麻烦,”岑雪鸿淡淡道,“我有一个办法。”

大家齐齐地看着她。

“要想不成亲而又不破坏盟约,就要塑造一个第三方势力破坏和亲,将分野也变成受害者。”岑雪鸿说。

息雩问:“谁是第三方势力?”

她虽然这样问,其实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只有我。”岑雪鸿说,“你们都是栎人,必须排除在外。”

越翎刚想说话,岑雪鸿按住了他,继续道:“而且我与洛思琅有恩怨,这是朝鹿城里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来当邪恶的第三方势力,最为合情合理。”

息雩说:“你先说说你的计划。”

岑雪鸿望着漓音的眼睛:“我替你嫁。”

越翎大喊道:“绝对不行!”

“不是真的嫁给他,而是混进去刺杀他,以要解药为由也罢,总之闹得越大越好。这样就可以说,我为了解决与洛思琅之间的恩怨,绑架了漓音。”岑雪鸿又说。

息雩说:“这样也只能拖延一阵时间。之后呢?”

“之后就看我们和洛思琅谈判的怎样了。”岑雪鸿叹了口气,“还可以说漓音因为被我绑架吓坏了,又可以拖延一阵。再不行,我们就只能祈祷太后驾崩了,这样洛思琅三年都不能娶亲。”

众人:“……”

“而且在朝鹿城里,肯定还有一堆人想和洛思琅这位板上钉钉的太子联姻,这些人也会想方设法地阻挠我们的。到时候,我们只需要等着被他们阻挠就可以了。”岑雪鸿说。

越翎阴沉着脸问:“你把所有黑锅揽在自己身上,也只能换来一阵拖延。你自己会如何,你有没有想过?”

“岑家不在朝鹿城,不会受牵连。”岑雪鸿望着他,很浅地笑了一下,“至于我,就只能拜托你了。你看看天涯海角,带我往哪里逃吧。”

越翎:“……”

其余众人默默惊呼道:好精湛的语言艺术!他根本抵挡不住!

果然,越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好吧。”他扭过头去,“既然你都、你都这样说了,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那就、那就只能这样了。”

漓音忧心地问:“你不会有危险吧?”

“只要不让洛思琅提前发觉,就不会有问题。”岑雪鸿说,“我的身手比他好,他从小就没有赢过我。到时候越翎和息雩在洞房外埋伏,接应我。”

“从小”。

“洞房”。

听见这两个词,越翎的心里又难以抑制地酸了一下。

刚刚揍洛思琅的时候,下手还是轻了。

越翎恨恨地想,要是直接把他揍得直到九月十九都下不了床,就没这些破事了。

作者有话说:

《语言的艺术:三句话拿捏狗》by雪鸿导师

第62章 凤头犀(七)

九月十九,清晨。

红彤彤的灯笼一早就挂上了,金澄澄的桂花满堂,就连每一株苍筠竹上都系了赤色的绸带,写着“永结同心”“宜室宜家”之类的吉祥话,在馥郁的风里飘着。

漓音的凤冠霞帔也从宫中由专人送到了府中。几个宫人跟着,虽说已经提前量过了漓音的尺寸,但穿上之后可能还不合身,所以他们在旁边等着改。

迦珠看了看,就说:“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宫人们说:“我们要等着祐姬殿下……”

“今天很忙,别在这里碍事了。”迦珠就说。

所有人都知道,祐姬殿下的这位侍女最不好惹。既然她都这样说了,宫人也就纷纷回去复命了。

漓音所在的主院,由迦珠带着好些栎族侍女把守着,不让任何一个外人进来。

主院中空空荡荡的。息雩坐在一棵银杏树上,盯着前院进进出出的人。息露搬了把竹椅坐在树下,剥核桃给她吃。

越翎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后院。后院池塘中的荷花已经全凋谢了,只有几尾红鲤还在秋水中游来游去。

窗台下,漓音为岑雪鸿穿上嫁衣。她先取了一斛黛石,为岑雪鸿细细地描眉,再用指腹沾了一些胭脂,轻轻地扫在她的眼尾和唇上。

一切完成之后,漓音给岑雪鸿戴上凤冠,站在她身后持着铜镜。

望见镜中人的时候,岑雪鸿有一瞬间的晃神。

这是她的家,她的房间。

多少次,她曾坐在这扇窗台前,等待着嫁给洛思琮的命运降临的那一天。

其间无数阴差阳错,这一天还是极其相似地到来了。

“很漂亮。”漓音的手搭在岑雪鸿的肩膀上,她轻轻地说,“谢谢你。”

岑雪鸿笑着捏了捏漓音的手,没有说话。

“甚少见你穿这样热烈的颜色。”漓音又说。

岑雪鸿便想起了天瑰。

她穿嫁衣一定很好看,金色和赤色,都是衬她的颜色。只是她再也没有这样的一天了。那夜岑雪鸿从飞鸢之上坠落,与天瑰的指尖相错,谁曾想这一错竟错失了一生。

真想再看一看她骄傲的眼睛啊。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正想着,楼上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漓音就噙着洞悉一切的笑,朝楼上说:“想看就来看吧,又没人拦着你。”

过了好一会儿,越翎才从二楼翻到了她们的窗台前,耳尖还有点红红的,却仍嘴硬道:“没有,今天起太早了,我在打瞌睡才不小心撞到了头。”

“你怎么说就怎么是吧。”漓音说,“对了,我忘记了一样东西,去拿一下。”

岑雪鸿问:“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呢?”漓音也没编好,随口接了一句,一溜烟就离开了,还给他们把门关上了。

一室寂静。

芙蓉花飘落在窗台上。

越翎低头捻着芙蓉花瓣,不敢去看岑雪鸿的眼睛。

岑雪鸿淡淡地笑着,问他:“好看么?”

“好看的。”越翎点点头,这下连脸上都红了。

“那你怎么不看着我呢?”岑雪鸿又笑着说。

越翎终于转过头来,在秋日的清晖中望着岑雪鸿。他看得极其认真,仿佛要用目光细细地将她描摹到心里一般。

他朝岑雪鸿走去,岑雪鸿以为他想要抱一下自己,站着没有动。

“拿着。”越翎把一样东西递给她。

岑雪鸿低头茫然地接过,那是越翎的短刀。

“虽说你擅用剑,但还是短刀好携带些。”越翎认真地嘱咐她,“我会提前在祈王府中埋伏,你只用记着保护好自己,其余的都不用管。”

岑雪鸿点点头,心里有些好笑。

越翎浑然不觉:“怎么了?”

“这是我以前的家。”岑雪鸿把短刀收在衣袖里,抓着越翎的手腕,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这是妆台,这是我练字的书案,正对着小院里的池塘。夏天的时候,满池的荷花,我就在这里写字、画画。”

她把过往的事情说给他。

都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她在襄武将军府中的人生,平静得亦如同一汪没有涟漪的池水。她也像池中的游鲤,就这样日复一日,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他却听得很仔细,生怕漏了一个字似的。

隔着七年的时光和三千里山海,他在这些破碎的词句中拼凑出曾经的岑雪鸿。正是这些过往打磨出了她,将她送到了他面前。

有些事,岑雪鸿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指着从窗台上望去的一角四方的天,对越翎说:“以前,我总是很想出去看看,这世间是什么样的。”

古有贤者行车至日暮,才惊觉穷途。

而她的日暮却从最初就笼罩着她,从一个金丝笼,换到更大的一个金丝笼中。

越翎想了想说:“这还不容易。”

他撑着手翻过窗台,扶着岑雪鸿也翻出来。她繁重的裙裾把桌上的妆奁、胭脂盒、珠玉环佩全都扫到了地上,谁也没去管。越翎一手揽着岑雪鸿的腰,在墙上接力一蹬,就带着她轻松跃上了二楼的窗台,又翻到了屋檐上。

岑雪鸿站在琉璃瓦上,差点滑了一跤。越翎伸手握住她的掌心,待她站稳之后,却也没有放手了。

九月,登临高楼。

襄武将军府的屋顶当然不能算是高楼。中洲最高的楼是临水望舒阁,从前的九月,洛思琮会在临水望舒阁设宴,吃螃蟹、喝菊花酒、联诗,岑雪鸿总是拔得头筹。

从这里看出去,自然比不上临水望舒阁,但是大半个朝鹿城和那巍峨宫阙也都尽收眼底。

岑雪鸿就笑了笑,俯身拢了拢裙裾。越翎看着她俯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也朝着同一个方向认真地弯下了腰。

岑雪鸿问:“怎么了?”

越翎压了压嘴角,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

在他们面前,天高远而辽阔,城阙无际。

岑雪鸿穿着一袭嫁衣,珠玉叮当。

越翎俯身的时候,心里想着:这就是天地。

一拜天地。

岑雪鸿摸着屋檐上的琉璃瓦,像是想起了很遥远的记忆。那时候岑家骤然发迹,在朝鹿城中虽有一席之地,暗地里却被自诩清流之类的朝官瞧不上,朝中甚少有人与他们往来,京中世子和贵女们的聚会,往往也不会叫上岑雪鸿。偶尔得去一次,还总会听到有人拈酸吃醋地说,这不是未来的太子妃吗,怎地也屈尊与我们一起?

她在这一方庭院里,一直都是一个人。

“如果……”岑雪鸿忽然说。

“什么?”越翎问。

如果他们小时候就认识,就好了。

越翎一定会像一只野猫一样,翻过窗台,带她跳到屋檐上,一起出去玩。

岑雪鸿本来是这样想的,但又忽然想起来,就算他们小时候就认识,又能如何呢?她是太子妃,那金澄澄而又沉甸甸的身份,像一个金项圈一样把她给牢牢套住了。

岑雪鸿摇了摇头,低低念了一句: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

“什么啊什么啊?”越翎更听不懂了。

他话音刚落,还没得到回答,息雩的声音就响起了。她压低嗓音喊道:“你们怎么爬到那里去了?会被发现的!快下来快下来!”

越翎耸了耸肩膀,有些不想理她。

“下去吧。”岑雪鸿说,“怎么下去?”

“等我。”越翎说。

他翻身下楼,动作轻盈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像一片枫叶飘落到地上。他张开双臂,仰头对岑雪鸿说:“好了,下来吧。”

岑雪鸿犹豫了一下,却看见越翎的眼睛亮晶晶的,三个月前她也是被这样一双荧荧的眼睛蛊惑,乘上了那架木鸢。

她什么都没有想,纵身就朝着他跃下。

越翎理所当然地接住了岑雪鸿。

就像接住了满怀的,秋天的风。

迦珠走进来提醒他们:“洛思琅已经出了宫门了。”

岑雪鸿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环着越翎脖颈的手,点了点头:“我们也准备吧。”

“先拿点东西来给她吃,”越翎说,“等下要坐一整天,饿也饿扁了。”

迦珠就去端了一些好克化的糕点和茶,众人坐在前院里一起吃了。漓音拿了喜帕来给岑雪鸿盖上,站在她身边,问众人:“像么?”

她们的身形极为相似,但迦珠和越翎立刻分别说出了几条二人的不同之处。

息雩和息露听得面面相觑,连连问道:“是吗?有吗?”

“你们看不出来就行,也没有人会和他俩一样了。”漓音说。

岑雪鸿就由迦珠扶着,坐回了房间里等待洛思琅接亲的队伍。漓音换了一身衣裳,和息露一起,在忙忙碌碌的人群中混出了府。

越翎作为“弟弟”,承担着送嫁的责任,还留在府中。

洛思琅接亲的队伍铺满了十里长街,朝鹿城的百姓都争相沿街相看,万人空巷。在热闹的乐音中,越翎将盖着喜帕的岑雪鸿背出了门。

大门上,“敕造襄武侯府”的牌匾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没有拆除。送上花轿前,越翎转身与站在门前的栎族众人告别,仰头看了看牌匾,微微俯身。

“这里不用行礼。”旁边的中洲侍女提醒他。

“听不懂,我是分野来滴。”越翎故意说。

二拜高堂。

岑雪鸿心念微微一动。

越翎把她轻轻放入花轿中,正要为她关上珠玉满绣的轿帏,岑雪鸿却伸出手,按住了他。

越翎有些疑惑,却看见岑雪鸿坐在轿中,以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向他颔首。

他明白了,便也向她低了低头。

在万人围观的盛大喜宴中,他们隐秘而心照不宣地,夫妻对拜。

天地间只有二人知道的礼成。

岑雪鸿松开手,轿帏滑落,一里一外将他们隔绝。

起轿。

洛思琅乘在骏马上,若有所思地望着方才一晃而过的身影。

他不会看错,从花轿中伸出的那只手上,虎口有着薄薄的剑茧。

作者有话说: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出自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也是雪鸿名字的由来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出自《诗经·郑风·将仲子》

狗的小心思完全被看破哦

第63章 凤头犀(八)

岑雪鸿静静坐在黑暗中。

房间里,除了迦珠,还有几个中洲的侍女。岑雪鸿不敢妄动,只默默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她倒没有很担心。对于越翎和息雩这两位“六重天”的首领来说,这祈王府的警戒便如无人之境。岑雪鸿知道,他们一定就在很近的地方。

秋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

房间中漏刻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寂寂的,像秋天的雨。

“吱呀——”

门开了。

岑雪鸿听见洛思琅走进来。

洛思琅的脚步倒还算沉稳,不像是喝醉了。他打量了一番房间里的侍女,便对她们说:“你们先出去吧。”

岑雪鸿握住短刀,短刀上镶嵌的碧色孔雀石已然被她摩挲得温热。她有些紧张了,心脏砰砰地跳着。房间里的一切都太安静了,她甚至怀疑洛思琅是否能听见她不同寻常的心跳,从而觉察出端倪。

她用余光看见一柄玉如意。

好死不死,这玉如意的模样竟有一些眼熟。不会还是当初洛思琅要聘她为祈王妃的那一柄吧?

就是这一刻。

岑雪鸿袖中的短刃出鞘,一截寒光骤然划破掀开的喜帕,直取洛思琅的面门。他却全无惊讶之色,仿佛早有准备一般,手中玉如意一旋,击中了岑雪鸿手腕处的穴位。

岑雪鸿的手腕骤然麻痹,手中短刀落在地上。

岑雪鸿还没有回过神来,洛思琅已钳住她的手腕,将她反身一扭,一柄长剑出鞘,抵在她雪白的脖颈间。

窗外,三枚闪着寒光的孔雀翎袖箭飞入房间。洛思琅将身一转,那三枚袖箭便依次钉在墙上,映着泠泠的月光。

洛思琅将岑雪鸿挡在身前,长剑抵在她颈间,渗出细细的血珠。

“让他别动。”洛思琅吩咐道,“去把窗关了。”

窗外昏暗,只有摇晃的灯笼和树影。岑雪鸿知道越翎一定看得见,便朝着黑暗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在洛思琅的挟持下把窗户关上了。

窗边,一对龙凤花烛还在燃烧着。

岑雪鸿听见洛思琅在她耳边哂笑一下,就将花烛吹灭了。房间里也陷入昏暗,只有月光隔着窗纱渗进来,照得一室朦胧的惨白。

“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岑雪鸿问。

“你的身影,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洛思琅说,“你又打算做什么?”

“和你商量个事。”岑雪鸿的声音很冷静,“漓音是被分野城十二家贵族送来牺牲的,分野王室的势力阻止了这场威胁两国交好的诡计。现在漓音想走,你肯不肯放?”

洛思琅略微思索一会儿,就大致明白了整件事的经过。

“所以你现在又要救古莩塔·漓音了?”他笑了一下。

岑雪鸿没反应过来:“又?”

“你走到哪里,就救苦救难救到哪里,不是么?在丹青池畔救了我,在南梨城救了越翎那小子,到了分野,又想救古莩塔·漓音。”

“未得自渡,先渡人。”洛思琅扳着岑雪鸿的肩膀,望向她如墨玉的双眸,冷冷地说,“泥菩萨。”

岑雪鸿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有些茫然,但洛思琅低低地笑了起来,问她:“想我放古莩塔·漓音走,打算用什么换?”

“你想要的一切分野都会帮忙,无论是商贸港口,还是太子之位。”岑雪鸿说。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洛思琅忽然掐住岑雪鸿的脖颈,将她死死抵在墙上。

月光下他的双眸赤红,长发散落。

像一个疯魔的修罗,又像一个落水的孩童。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他喃喃着,近乎乞求地对岑雪鸿说,“你知道吗?求求你,说你知道吧。”

岑雪鸿没有挣扎,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有一种悲悯。

洛思琅禁锢住她的手腕,近乎疯狂地低头嗅向岑雪鸿散落的长发,轻轻舐去她颈间的血迹。岑雪鸿激灵了一下,用手抵住他,偏过头去。

洛思琅俯身靠在岑雪鸿的肩膀上,不住颤抖,反反复复地质问她:“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你为什么只是在旁边看着,不来救我?……”

“我救过你的。”岑雪鸿说,“后面的路,是你自己走的。”

“不是那样……”洛思琅慢慢地伏在她肩上,掐着她的手腕和腰,仿佛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骼和血肉里,“是这样。”

岑雪鸿剧烈地挣扎起来,但在绝对的压制下,她根本无法撼动他。

“洛思琅!”岑雪鸿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

洛思琅抬头。

岑雪鸿望着他的眼睛说:“你已经得到了所有你想得到的。”

“我没有。我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洛思琅摇头,嗓音喑哑,“七年前,最初的最初,我想要的,只有——”

“不是我。”岑雪鸿冷冷地说,“你不是爱我,你只是想把洛思琮的所有东西都抢过去罢了。”

洛思琅一愣。

“洛思琮已经死了。”岑雪鸿说,“活着的时候,他没有亏欠你什么。死了之后,也不会再和你抢什么了。”

洛思琮已经死了。

他没有亏欠你什么。

也不会再和你抢什么了。

月光骤然倾泻一室,岑雪鸿看见洛思琅满脸干涸的泪痕。

下一个瞬间,一个身影破窗而入。

“岑雪鸿!”越翎喊道。

趁着洛思琅发懵的瞬间,岑雪鸿抓住时机一掌拍向他的胸膛,挣脱了出来。下一刻越翎朝他劈头盖脸甩出了一把袖箭,洛思琅用剑鞘挡了一下,其中几枚还是深深地扎在他的手臂和胸膛上。

越翎还想冲过去打架,岑雪鸿扯下凤冠仍在地上,拽着越翎:“谈崩了,快跑!”

越翎只好转身护着岑雪鸿,二人一同跳出了窗外。

在血迹斑斑的视线中,洛思琅只看见岑雪鸿的长发散落在清风里,冷冷月光照在她赤红嫁衣的摇曳裙摆上。

“岑雪鸿。”喘息了片刻,他道,“你真的不选我?”

“别理他!”越翎喊道。

洛思琅拿出了一个袖珍瓷瓶,缓缓道:“五魈毒的解药在这里。”

越翎一凛,在半空中转身一蹬墙壁,顷刻便直取洛思琅手中的解药!

洛思琅却比他更快。

他将瓷瓶捏碎了。

药和血一起流淌,尽数地滴落在地上。

“洛!思!琅!”越翎高高跃起,声音怒不可遏,“你去死吧!”

他彻底动了杀心,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朝着洛思琅的脖颈挥去。洛思琅半抽出长剑抵挡了一下,癫狂地笑了:“会死的不是我,是岑雪鸿。”

“你有病啊!”匕首与长剑相互角力,越翎死死咬着牙说,“喜欢一个人,没有你这样的喜欢法!”

“那你就不要把她抢走!”洛思琅吼道。

“她自己长着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越翎也吼道。

瓷瓶碎片深深扎入洛思琅的掌心,他痛得笑了起来,说:“我不会再犯和上次同样的错误了。”

“来人!抓刺客!”洛思琅断然喝道。

祈王府中的侍卫顷刻就集结起来,岑雪鸿在窗外急道:“越翎!快走!不能让他们看见你!”

越翎不甘地收了力,向后跃了一步,接着一脚踹在了洛思琅的胸膛上。

他带着岑雪鸿跳上屋檐,几下就消失在黑暗中。

洛思琅默然望着窗外高悬的月光,吐出了一口血。

他的模样很狼狈,瓷片碎在了掌心里,肩胛骨和胸膛上扎着四五枚袖箭,肋骨也被踢断了。

他想起了洛思琮死前的模样。

即使是要死的时候,他也光风霁月,不怨不怒,不嗔不恨。

“我没想过你会害我。”他问,“是我做的还不够好么?”

“不,”洛思琅说,“是你做得太好了。”

我的好哥哥,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她。

我就万箭穿心地过完这一生吧。

……

岑雪鸿跟着越翎一路奔至朝鹿城门,越翎跃上城墙,一匹马已然系在林间等他们,马鞍上还挂着一个楠木笼子,一双凤头犀鸟正蜷缩着瑟瑟发抖地看着他们。

“漓音他们人呢?”岑雪鸿问。

“他们自己会解决的!不管了!”越翎翻身上马,拉着岑雪鸿坐在自己身前,二人往黑暗的林间奔去。

越翎环着岑雪鸿,身体还在颤抖。他想起那一瓶解药,想起岑雪鸿每一次苦心追逐的希望,总是被他搞砸。这下好了,天女目闪蝶找不到了,洛思琅手里的解药也没了,岑雪鸿真的要死了。他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心脏,只能像野兽一般呜咽。

岑雪鸿转头,额头贴上了他的脸颊,在夜风里冷得像冰一样。

越翎颤抖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岑雪鸿轻轻按在越翎抓着缰绳的手上,她的掌心冰冷却坚定,声音温柔。

“因为我选了你。”

不是方才选了你,而是七年前,在丹青池畔,我就选了你。

岑雪鸿仰头,在越翎淡色的唇边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不待岑雪鸿分开,越翎就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深深地吻住了她。

在彼此的喘息间,越翎看见了岑雪鸿脸上的泪,是咸涩的。

他又想起了沉在赤水河的时候,他们最初的那一个不算吻的吻。

为何吻竟然不是甜的呢?

河水苦涩,泪水也苦涩。

月光下的林间,夜马奔袭,悲风呼啸。

岑雪鸿最后望了一眼月下的巍峨宫阙,她也许再也回不到此间故乡了,朝鹿城仍同三千年前一般清皎孤寂。在她逃亡的最后一刻,万籁幽冥之中仿佛忽然听见了洛思琮的声音,从恍恍遥遥的彼世间传到她的耳畔。

那是一个长兄未尽的赠言,还是一个魂灵失落的祝祷?

“不要回头。”

作者有话说:

苦命小情侣终于在第63章互通心意(亲妈抓袖子:你们快点亲嘴啊!!!

第64章 博物志(一)

十月,北地朔洲已然飘起了小雪。澜海上,一艘巨船正破开浓雾,缓缓南下。

这艘船上的大都是朔洲与分野的商贾。朔洲与分野之间横亘着整片中洲大陆,之前为了避免关税,朔洲与分野两国的商贾有时候会采用从澜海到瀛海的航线,绕开中洲。虽然免去了征一重税,但澜海至瀛海的路途茫茫,只有在买卖皮革、玉石等大量货物的时候,商贾才会选择这一条航线。

而自十月以来,有赖于洛思琅的改革,分野和朔洲的货物经行中洲境内,只需要交以前一半的关税了。一时间,三陆七海中,无人不赞颂祈王。

这是一艘玉石商人的船。

船上所载,大都为产于朔洲的芙蓉石、乌金石。这些原石在朔洲极为常见,在分野却可卖至天价。由于玉石沉重,所以眼下只有这一类商船还保留在澜海上。

清晨,大雾茫茫,细雪纷纷。

一粒雪籽从天而降,落入杯盏中,顷刻便化开不见。

一个带着帷帽的青衫侠客坐在桌前,放下了杯盏。另一个相似打扮的黑袍侠客拿了一件雪狐毛大氅,给她披上。

“这是朔洲的猎人打到的,他本想拿去卖个高价,被我先买下了。”越翎说,“你穿上吧,这里太冷了。”

岑雪鸿抬眸看着他,任由越翎给自己披上大氅。她没有说话,只在越翎系好之后,握了一下他的手。

越翎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岑雪鸿摸到他的手冷得像冰一样,用一种非常无奈的眼神望着他。越翎冻得呲牙咧嘴,还朝岑雪鸿笑了笑:“就这一件了。没事,等回了分野,就不冷了。”

越翎便也在桌前坐下,岑雪鸿就递了一盏热茶给他。朔洲的奶茶是咸的,越翎喝了一口,脸立刻皱成一团,像小狗一样吐了吐舌头。他捧着奶茶暖手,转头去看纷纷细雪落在澜海中。

自他们搅乱洛思琅和古莩塔·漓音的婚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场婚事对中洲和分野两国意义非凡,被刺客搅乱,自然是朝野震惊,天子震怒,勒令举国抓捕刺客。岑雪鸿和越翎为了避人耳目,才选择先北上至朔洲,再从朔洲绕行回分野。

二人在船舷上相对而坐,亦有一些乘客零零散散地坐在旁边喝茶,消磨时间。

一个分野商人问:“听说了吗?朝鹿城的那些刺客,到底有没有被抓到?”

一个中洲散客道:“别提了,据说祈王殿下根本没有看见刺客的脸,连通缉令都画不出来,靠什么抓?根本找不到了。”

一个朔洲商人说:“没想到能出这样大的纰漏,中洲对分野,只怕不好交代了。”

那分野商人道:“和亲之类的,我倒无所谓。听说那祈王殿下为了赔礼,答应分野又减了一年赋税,我就满意了。”

那朔洲商人问:“那祈王殿下和祐姬殿下的婚事,还重不重办了?”

那中洲散客道:“听说这事黄了。那祐姬殿下似乎被刺客吓坏了,之前又接连听到父亲和幼弟的死讯,病得不轻,已经送回分野城养病去了。圣上也觉得这事接二连三地遭到阻挠,想必是天意昭昭,便就这样算了。”

听了一会儿,岑雪鸿放心了,便站起来回房间去了。

越翎摸出两枚铜板放在桌上,也跟着她回去了。

船上的一厢房间不大,熏笼已经将房间烤得暖烘烘的。熏笼旁边,两只凤头犀鸟也依偎在一块儿烤火,梳理羽毛。越翎被冻得七荤八素的,也冲过去烤火。

岑雪鸿说:“洛思琅没有说出我,眼下不必再担心我们被通缉了。漓音的事也算是解决了,她应该会比我们早到分野城吧?”

越翎点点头:“我们还要一个月左右。”

岑雪鸿垂眸,默默算了算时间,没有说话。

还有半年。

“你放心吧,”越翎还在烤火,头也不抬地说,“五魈毒的解药,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你只要跟着我回分野城就行。”

岑雪鸿其实并没有抱很大希望。天女目闪蝶已经南下迁徙,无处寻找。

但她还是笑了笑,对越翎说:“好。”

下着雪,房间里格外昏暗。

岑雪鸿点上灯烛,坐在桌前翻着《博物志》的书稿。

这份书稿跟着她历尽漂泊,遍涉三陆,最初由沈霑衣写下的文章,有些陆陆续续地洇得看不清楚了。在船上的时间漫长,岑雪鸿正好有时间可以将书稿重新誊抄,只是它仍然还有一项未能完成。

可是她已经很累了。

那是一种日复一日的虚弱。七月的时候,她还能夜以继日地跋涉过整片雨林去寻找天女目闪蝶,而现在,仅仅只是坐着卧着,就会让她感到疲惫。仿佛身体里有一簇火,把她的生命一点一点燃烧殆尽。

岑雪鸿提笔,凝望着书稿上的空白。

【羽部:第五十二】

【品类:凤冠霞帔犀鸟】

她的手腕久久地悬着,一滴墨洇在纸页上,像一滴墨色的泪。

“不想写就歇会儿吧。”越翎问,“你还差什么?”

“薮豹。”岑雪鸿叹了口气,“据说它们生活在遥远的雪山上。”

“虽然分野在南方,不过九韶山确实是一座雪山。”越翎看了看她的脸色,“不过你已经很辛苦了,偷偷删掉一个,没有人会知道的,你老师也能理解你的。”

岑雪鸿笑了笑,在凤冠霞帔犀鸟条目下的空白,没有像往常一样写一篇文章,而是提笔作了一首诗。

【凤雉于飞,泄泄其羽。瞻彼日月,我心忧矣。】

【凤雉于飞,下上其音。怀彼君子,曷云能来?】

……

一个月后,大船抵达缡火城。

分野的十一月正是最好的时节,日光普照,风中只有微微的凉意。一路由寒转暖,岑雪鸿将雪狐毛大氅收了起来,与越翎换乘车舆驶向分野城。

缡火城已经是第一大的商贸城,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繁华了。岑雪鸿望着熙熙攘攘的街市和游人,想起了第一次在这里遇见的桑娅,拉着她跳舞的那女孩儿;想起了一串伊莉丝花;想起了夜幕下的烟火。

桑娅说,缡火城的有情人,会在收获的季节成亲。

离开缡火城的时候,确实有一支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正从城东走向城西。岑雪鸿已经记不得桑娅的那位心上人长什么样了,只记得是一位中洲小伙子。

而这支迎亲队伍,白马上的新郎,确实也是一个中洲人。他红光满面地笑着,几个小孩儿坐在花轿上,沿路朝围观的人们撒着喜糖和花瓣。

岑雪鸿和越翎也被撒中了。

越翎拆了一颗糖塞给岑雪鸿,自己也吃了一颗。

“在想什么?”越翎问她,“自从离开朝鹿城,你就一直不太高兴。”

岑雪鸿摇摇头:“没什么。”

越翎又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岑雪鸿又摇摇头。

越翎就自然地牵起了岑雪鸿的手,对她说:“我在想,第一次和你到缡火城的那天夜里,应该请你跳一支舞的。”

那时候,什么都还不知道,什么都还没发生。

游神的庆典那样热闹,所有人看起来都那样快乐。

“好了,我不想了,你也别想了。”岑雪鸿晃了晃越翎的手,“我们回家吧。”

越翎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回家吧。

十八年过去了,他终于可以把一个地方称为“家”了。即使走出很远很远,也可以和她一起回去了。

那昏暗幽深、血腥可怖的府邸,再也不是困住他的牢笼。

那曾经是他的恨,他的仇,现在,竟然也可以是他的家。

又过了三日,车舆抵达分野城。

岑雪鸿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又看见自己第一次到分野城,古莩塔·真衍站在外城门口接他们的景象。

在古莩塔·真衍曾经站着的位置,有一个身影转过来,高兴地朝他们挥手:

“雪鸿姑娘!越翎大人!我来接你们啦!”

息露一副炽金宫侍卫长的打扮,银甲宝剑,比一个月前在朝鹿城的时候褪去了几分稚嫩。息氏最初是因为美貌而受到王的垂怜的,那样的美貌过了一千五百年仍然可以在息露和息雩的身上看到。

“你怎么来了?”越翎问。

“哼哼,我现在是炽金宫侍卫长,兼管‘六重天’,你们在缡火城一下船我就知道了。”息露说,“而且,不光是我来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车舆中一阵风般地冲出一个身影,扑向岑雪鸿。

“雪鸿!你回来了!”

“漓音?”岑雪鸿眼睛一亮,也抱住她,不住地打量,“你什么时候到的?你身体还好吗?”

“我一点事也没有……”

两个女孩儿拉着手诉了好一阵的衷肠。迦珠大咧咧地盘腿坐在车舆上吃花生,冲着越翎冷笑道:“怎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多余了。”

“我才没有,是你自己觉得自己多余了吧。”越翎不服气地道。

“好了好了,我们也别站在这里说话了。”息露说,“之前古莩塔府邸被烧毁了,漓音回来一直住在碧玺宫里。正好你们回来了,府邸也重修好了,今夜大家就去古莩塔府邸吃饭吧!”

岑雪鸿问:“烧毁了?什么时候的事?”

大家齐齐看着罪魁祸首越翎。

越翎顾左右而言他:“听说重修得很漂亮,我们快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诗参考《诗经·邶风·雄雉》,有改动。原诗如下: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终于进入最后的篇章了,雪鸿漫长旅途的终点。

第65章 博物志(二)

岑雪鸿本以为只是他们几个人聚一聚的一场小宴会,但漓音说,古莩塔家的人离开分野城已久,这一次回归必要操办一番,她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知道你喜欢清静,你放心,到时候让那些宾客在花园里,我、你、迦珠、越翎还有息露,我们到新建的白玉台上喝酒去。”漓音对岑雪鸿说。

正是午后,古莩塔府邸的家仆已经陆陆续续为夜晚的宴会准备起来了。岑雪鸿顺着漓音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伫立着一座新的高台,白玉方砖上雕刻的花纹,竟不是古莩塔家的孔雀家纹,而隐约像是一群翱翔的大雁。

“白玉台上的宴会名单里,竟然没有我吗?”一个人站在她们身后说,“我也帮了不少忙呢。”

岑雪鸿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子,在栎人中长相算是普通,穿着却十分华贵。在他身边,息露正疯狂摆手:“不好意思,我把我的上司带来了,因为他非要来。”

“卢阇王子。”漓音对他打了个招呼,面色有些勉强。

“古莩塔·漓音!你怎么能这样!”卢阇王子一看漓音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想邀请自己,控诉道,“之前要接你回分野城的时候,我可是从中辛苦协调了老半天呢!不然你以为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那要问问我弟和我弟妹的意见,这是给他们的接风宴。”漓音看向岑雪鸿。

弟妹?我吗?

岑雪鸿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脸已经先红了。

“别脸红了,几个月前所有人就都知道你和越翎是一对了。”卢阇王子满不在乎地催促道,“弟妹,让我也去白玉台上吃饭吧,等你们正式成亲我会随很多礼的。”

几个月前?

岑雪鸿才突然想起来,之前老古莩塔家主仿佛是在宴会上宣布了她是越翎的未婚妻这一消息。那时候她和越翎为了圣女大典都忙得团团转,他说要去解释,也忘了解释,现在有空了,倒不需要解释了。

岑雪鸿看着漓音的脸色,猜测着她的态度,到底想不想让这位卢阇王子去。

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