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克莱门特忽然听见了一声低哑的轻笑。
那声音来自自己的正前方, 十分明显地透露出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
“你认真的吗,沙弗莱?”利维坦柔声细语地反问道。
不等对方开口回答,浑浊的黑雾内里随即缓慢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区别于光明骑士印象中各类奇形怪状的混血种, 大恶魔利维坦的外貌意外地可以说是非常的正常, 或者说, 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俊美。
身姿高挑, 宽肩腿长,他的每一个姿态都极尽优雅, 实际上看清利维坦的第一眼通常就不会弄错他的种族与性别, 毕竟恶魔最标志性的漆黑羊角就那样清清楚楚地呆在他的脑袋上;
可那又如何呢,这张脸, 这幅外貌本身就已经能算是恶魔最初耍弄的伎俩, 和魅魔一样,用来蛊惑人心的手段。
但现在,这只恶魔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游刃有余, 他盯着自己的眼神远远不是寻常厌恶那么简单, 那目光里淬着怨毒的恨意, 仿佛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把他剥皮拆骨, 然后再混着什么垃圾磨碎了一起扔掉。
克莱门特找不到更妥帖的理由,只能短暂将缘由归结给自己身后的这一位。
……光明的诸神在上。他缓慢吞咽了一口唾沫,身体愈发僵硬起来。这一刻的骑士长近乎惊恐地发现,自己刚刚才强制转开的注意力,又一次落回到了沙弗莱的身上。
“……哎呀。”他的耳朵忽然变得万分敏感,除了沙弗莱软绵的咕哝声,同样清晰捕捉到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您在说什么?当然是认真的。”
沙弗莱的语气无辜又冷静,很从容地反驳道:“亲爱的大人, 您刚刚看起来可是杀气腾腾地冲过来了呢,于情于理,我在此寻求一位好心骑士的庇护,应该也是理所当然?”
克莱门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女人是如何抬起袖子,用苍白的手指轻轻压过唇角,又煞有其事地向后退了半步的。
“……”
他飞快地、很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不同于仍背对着的骑士长,恶魔的眼中清晰映出了对方的轮廓,她还是那副样子,那般神态,只不过在自己开口反问的时候,沙弗莱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类似倦怠的神色。
鹰身女妖们叽叽喳喳地动静从来不小,毕竟高塔中还有尚未孵化的孩子,她对外界的敏感度自然也要稍稍提高几分。
不过眼下情况看起来应该还好,大恶魔来势汹汹,敌意却算不得太重。
沙弗莱简单盘算一下,光明教会的骑士长天然克制纯血恶魔,由他出面帮忙,结果自然最好;当然,他不出手也没关系,纳克斯堡的女巫转生数量相当可观,已经可以算得上一支成型的军队。
她这边做好对阵的准备,恶魔的重点却似乎有些奇怪的偏差。
“我好像没有听清楚,你刚刚在说什么,沙弗莱?”利维坦重新微笑起来,笑容里莫名掺杂了几分咬牙切齿的阴沉恶意。
这表情在恶魔脸上稍显稀奇,微妙被无视掉的骑士长并不介意趁机多看一会。
“嗯……”沙弗莱掩了下嘴唇,发出一种含混而为难的声音。
“我以为我们才是一边的,沙弗莱。”
大恶魔笑眯眯的,但也是表情阴沉的,一字一顿地提醒道,“你以为谁才是你的同源,你以为谁的种族才与你相近,我不在意你厌恶我,这种时候哪怕你和女妖站在一起都不奇怪,但是……一个纯粹的光明骑士……!?”
“啊,这话说的就不太客观了,亲爱的。”沙弗莱摆了摆手,慢吞吞的纠正道,“我们只是力量的构成风格类似,留给世人的印象也差不多,但也就仅此而已,两个种族连正式诞生的时代都差得远呢。”
“……”利维坦没有反驳,只是忽然露出了一个十分古怪地表情。
如果说此前他还维持在一种单纯气急败坏的状态里,那么这一刻,他的情绪已经无限趋近于怒极反笑的程度。
“你一直在叫我什么,沙弗莱?”他语气轻柔的反问。
“……”大魅魔眨了下眼睛,熟练露出优雅客套的微笑,“有什么问题吗,亲爱的?”
这种时候,哪怕克莱门特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他也直觉觉得不能再让身后的女人说话了。
他终于回头看了一眼,表情稍显严肃,带了几分隐秘而严肃的不赞同;而沙弗莱也冲他眨了眨眼睛,满脸都是状况之外的无辜。
“……”骑士长板着脸,略显僵硬地转回了脑袋。
“不,没什么。”恶魔静静看着,柔声细语地又说。
利维坦的脸上依旧在笑,只是同她提出了另外一个请求:“这样吧,只要你马上叫出来我的名字,我立刻就从这里离开,没有你的命令,绝对不来打扰。”
“……”
沙弗莱意料之中的,陷入了短暂而微妙的沉默。
在近乎僵滞的空气中,忽然响起了一声短促而阴冷的嗤笑。
克莱门特无声握紧了剑柄。
“我早该知道……”利维坦自顾自地点点头,喃喃自语地感慨起来,“我早该知道,你根本就是什么都不在乎……!”
他的尾音已经趋向于暴怒的咆哮,人形的轮廓倏然湮灭在膨胀爆裂的黑雾之中,浓黑的迷雾此刻如同翻卷的黑潮呼啸而至,克莱门特脸色倏然一紧,周围的鹰身女妖悉数腾空而起,汇流聚起的魔力瞬间击碎了第一重浪涌般的攻击——!
然而一切尚未到此为止。
鹰身女妖仍然是严阵以待的架势,这种程度对恶魔来说连最基本的损伤都称不上,流淌的黑雾悄无声息地吞没了附近的影子,又被四周徘徊的鹰身女妖无数次地聚拢,吞噬,或是击碎。
……
就在此时,大魅魔发出了一声轻飘飘的咋舌声。
那声音很轻,比起此前的慵懒倦怠要显得干脆利落的多,随即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克莱门特的肩膀上,骑士长条件反射地肌肉绷紧,却没有阻止对方的下一步行动。
熟悉的香气近在咫尺,他的脑子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知道你和我天性就合不来。”沙弗莱拍拍对方肌肉紧实的胳膊,懒洋洋地感慨一句,“但没办法啦,现在先凑合一下吧,恶魔的力量在这里能得到数倍的加持,我还有事情没做完,想来您应该也不想在这里到此为止吧?”
克莱门特没有反驳她。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随即调整姿势,轻声问道:“你要我怎么做,女士?”
“我能做的非常有限,大人。”
沙弗莱温声应道。
“——我只是为您提供‘选择’而已。”
群星闪烁之间,隐藏着世间万物所需的一切答案,她要做的只是从那万千选择中择取最清楚的一条引线,指挥这个人,这柄剑,精准选择唯一一条通往胜利的可能——
*
此时并非群星交汇的黑夜。
然而就在庄园深处,本来在后院休息的占星师却对着一片黯淡的天空长久地出神。
“艾德琳?”团长查理曼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附近,赫利俄斯不久之前刚刚返回,催促他们集合警备,而他马上就要再次赶往纳克斯堡,去履行他“应尽的义务”。
查理曼的本意是让他们跟着一起,或是从镇长那里借用一些人手再一起过去,但这些都被赫利俄斯毫不犹豫地否决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筹码,尚且不够让卡丹的负责人进行一次正式的投资。
既然如此,查理曼便决定自己跟着过去,至于艾德琳这些自身不具备任何战力的人员,暂且继续留在卡丹,等到日后他们能活着回来,再把他们重新接走。
团长早早打好的腹稿,在对上占星师双眸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那不是艾德琳会有的眼神,更不是他熟悉的孩子会有的眼睛。
团长有些迷茫地想着,他有些愤怒,有些胆怯,也有些惶然不知所措,但无论如何他不敢乱动,查理曼只能愣愣地僵站在原地,看着艾德琳抬手指向天空,以一种极为轻缓缥缈的语气,同他低声说道。
“星星被拨开了。”她迷茫道。
“有人……从群星的影子里捕捉到唯一胜利的引线,她做出了眼下唯一正确的选择,代价是旁边所有的星星,从此都要被固定住命运行动的轨迹。”
查理曼的表情看起来比她还要迷茫。
艾德琳忽然深吸一口气,那双眼睛眨巴扎巴,瞬间蒙上一层熟悉的水雾,她抿了下嘴唇,当着查理曼的面哆哆嗦嗦地收回手,又眼巴巴地盯着他不动了。
“……!”
团长立刻跳起来,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倒霉孩子说什么乱七八糟又神神叨叨的……!”他骂骂咧咧地伸手,轻车熟路地冲着占星师后颈一拎就把她拽了起来,对方因此发出一点熟悉的抽泣声,又在他手底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们现在距离影响命运的星星太近了,团长。”
“……啊,是吗?”查理曼发出一种没见过世面的声音,“所以呢?”
“我们全都得跟上小少爷一起,”她抽抽搭搭地说,“他不能走错路,走错路的话,我们全都要死了……!”
“说的这么严重。”查理曼倒吸一口凉气,倒也没忘记扯着艾德琳继续往前跑,“但就算你这么说,他妈妈不在这里,我怎么知道什么天杀的方向感,哪条路能走哪条路又不能走!?”
占星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眼眶红红地,死死抱着团长的胳膊。
她抽泣着,忽然小小声地说:“我能看得到。”
“我知道怎么走,团长。”
查理曼卡顿了一下,原本扯着她后领的手掌跟着松开,拍了拍她的脑袋。
艾德琳没被扯着,也还在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哭:“我没干过这个啊团长……夫人没告诉我能看到这种东西……呜,我一不小心死掉了怎么办……呜呜……”
查理曼叹了口气:“……你要是真的害怕,艾德琳,你也可以不来的。”
“这不行嘛……”
艾德琳哭得眼眶红红,抽抽搭搭,依旧低着头往前走。
“我不想你们出事嘛。”
查理曼默不作声,只手上稍稍加了些力气,又拍了拍她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从很久之前开始, 沙弗莱就在思考破局的关键。
纳克斯堡是一座万物凝固的死城,深渊的污染犹如黏腻的沼泽缓慢吞没了一切,即使纳克斯堡依靠民众的自我献祭还勉强保留着一线生机, 可依靠单纯的驱逐和净化是没有用的。
以这座城如今的状态, 即使他们拥有可以完美收容污染的“容器”, 也只能起到聊胜于无的作用。
关键在于“疏”, 而非“堵”。
——要让它重新“活起来”才行。
孵化成功的女妖吸收了其中一部分的力量, 这种程度尚不足以唤醒整座城市,假如说如今的纳克斯堡是一座即将彻底凝固的沼泽, 那么鹰身女妖的存在相当于在沼泽附近留下一条固定的引线, 可以允许新鲜的活水开始在附近缓慢流淌。
沙弗莱原定的计划,是先让光明教会的修士们在这附近活动, 由他们一点点啃食消耗周围的污染——从某种角度上来说, 她一点也不担心对方的不配合。
留守此处的年轻神官野心勃勃,显而易见已经放弃了回归王都的打算,这种时候, 对方过分安静的姿态基本已经可以理解为一种另类的投诚, 赫利俄斯不会拒绝的。
这一边需要新的人手扩充队伍, 另一边需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 两边年轻人凑在一起,百废待兴的女巫之城就是最好的舞台。
当然,这个过程也需要时间。
沙弗莱简单计算过,以她的能力,陪着小王储在这里慢慢熬上几年时间应该不成问题,好在赫利俄斯并不是什么喜欢磨蹭的孩子,他若是有心要追这个进度,实际情况应该远远用不着要等这么久的。
以上, 按着沙弗莱原定计划里最乐观的估计,这一套下来也至少需要三五年的时间。
在这种事情上她没指望过精灵们的帮助,至于王都的那一位宰相大人此时不来添乱已经是夜母庇佑,一切按部就班地稳定推进着,唯独大恶魔利维坦在这里面是个意外之喜。
他在这里搅起的混水,直接省了教会的神官们少说三年的繁琐工作。
说来很心虚的一点,沙弗莱是在克莱门特已经和利维坦打了半天之后,才慢了八拍地想起来这位到底是谁。
非要仔细计较的话,她和这位确实有些渊源和关系。
应该是在在第二纪元的末期,那个时候利维坦还不叫这个名字,实际上,他甚至不长现在这个样。
所谓的纯血恶魔是后来者的一个笼统定义,最初的恶魔诞生自种族之间的争斗与最纯粹的恶意,而在天使尚且于人间行走的年代,地面上并未留给恶魔多少发展成长的空间,沙弗莱看他们打得厉害,出于好奇顺手在路边捡过一只黑黢黢又黏糊糊,长得和史莱姆差不多的小玩意。
那其实就是大恶魔最初的姿态,很好玩,很粘人,但是玩久了也有点无聊,于是就找了个理由放生,之后就直接忘掉了。
……现在想一下,忘得这么彻底,多少有点不太礼貌了呢。
虽然成功想起来了,但是沙弗莱也觉得这种时候要是开口叫出了本名估计也只是在火上浇油,于是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闭嘴,并熟练地将战场转交给了那两位打得热火朝天的先生。
……
光明骑士与纯血恶魔,单纯力量构成来说本就是彼此相克的死敌,利维坦的力量得到了深渊的加成;而克莱门特身后则站着沙弗莱的帮助,彼此之间竟也是能保持勉强持平,一时半会难分胜负。
有关这一点,利维坦大概是生气过头了,脑子反而跟着彻底冷静下来,甚至对如此坦荡的骑士长生出了几分诡异的好奇心。
“你就这样接受了一位魅魔的辅助……天哪。”
大恶魔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浮夸的不可思议,“光明教会的骑士长也终于要选择最堕落的那条路了吗?”
克莱门特对此一言不发,只又一次熟练砍向对方的头颅,将恶魔的身影重新砍碎成一团破碎的灰雾。
……说真的,骑士长非但没有任何的愧疚心,正相反,他现在意外发现自己对这感觉还有点上瘾。
正如沙弗莱自己所说,大魅魔从来擅长的都不是单纯的武力对抗,她能给予旁人的帮助也更倾向于一种引导式的帮忙。
简单来说,两边争斗时,临场作战的直觉反应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偶尔一次判断失误就会足够命丧当场;沙弗莱的引导则是最大限度地简化了这个思考的过程,在她的能力辅助下,无论克莱门特如何行动——哪怕是完全不带脑子的疯砍——他落下的剑刃也一定最完美的角度。
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挥剑,每一次侧身闪躲……没有武者会拒绝这种战场上的随心所欲,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克莱门特在内,他几乎是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场战斗里,偶尔的目光交错,恶魔甚至会感慨好奇,这里面真正发疯的究竟是哪一个——
……哦,不对。
利维坦很快就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至少现在对这个男人来说,发疯也没关系。
因为她会一直都在的,不是么?
……
“恢复的速度开始变慢了。”克莱门特又一次熟练地甩过剑刃,平静提醒,“终于开始虚弱下来了吗?大恶魔?”
利维坦轻飘飘地啧了一声,对这般挑衅完全不以为意。
原本足以遮天蔽日的浓浊黑雾正在缓慢的消散,在这附近沉淀的深渊力量能让恶魔无限取用,可就在某个瞬间,他能感觉到这种联系正在被强制的阻断。
……啊。
天杀的,埃斯泰尔的王血。
赶过来的速度这么快,这里面估计还有精灵的额外插手,啧。
利维坦的表情遗憾,眼神却意外地十分冷静。
“与其说是我变弱了,不如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能胜过您身后那一位的打算。”他长叹一口气,这一次,是认认真真地和骑士拉开了距离,随即手扶胸口,万分优雅地俯身行礼。
“内城附近维持魔力流动的女妖,城外开始收束结界的光明教会的神官,再加上我在此和您大打一架,阴差阳错之间,借用我的力量最大限度掀动了此地本来已经沉淀凝滞的深渊魔力——”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差在飓风眼中放入最关键的“容器”,收容一切翻搅污浊的巨浪。
从此,属于纳克斯堡的这场漫长又漆黑的噩梦,就要到此为止了。
利维坦抬眸看向那道熟悉窈窕的身影,脸上缓缓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次看起来依然是我棋差一着啊,沙弗莱女士。”他神色不恼,准备离去的姿态也足够妥帖,只不过大恶魔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让附近徘徊的鹰身女妖们纷纷炸起了毛。
“不过没关系,女士,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呢……
沙弗莱不做言语,只轻飘飘地啧了一声。
她抬起头,一些鹰身女妖已经慌慌张张地匆忙飞回高塔,检查那些尚未孵化的后辈们是否安好无损,而面前不远处的克莱门特静静站在原地,直至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骑士这才低垂眼睫,缓慢地收刀回鞘。
他似乎没有立刻离去的打算。
出于纯粹的礼貌,沙弗莱选择主动开口:“您还要在这儿待一会吗?”
骑士默不作声,只静静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问道:“您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沙弗莱歪了歪头,轻轻挑了下眉。
“亲爱的,您这是什么话?”她笑眯眯地答,笑容客气,轻描淡写地掠过了问题的核心,“您不是很清楚了吗?纳克斯堡的问题大体已经解决了。”
她的脸上,是客气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疑惑,比厌恶本身更加冰冷。
“接下来只需要等赫利俄斯真正彻底稳定住这里的核心区域就好,自然不需要骑士长大人的费力‘清理’了。”
“我知道。”克莱门特回答说,语气意外地平静。
他知道这里的变化,知道埃斯泰尔的王储已经重新归来,知道这里的问题已经得到控制、甚至是即将逐渐退散恢复正常……但这些都不是他索要的答案。
“我问的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才再次问道:
“——您这里,是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
大魅魔的反应和此前一样,有过一瞬短暂的停顿。
她已经站在了通往高塔的石阶上,位置稍高,垂下的目光却不显得如何居高临下,克莱门特看见她唇角的笑容稍微淡了一些,许是附近没有旁人,于是连惯常那种纯然敷衍的美丽弧度也有些懒得放在脸上。
“嗯,好像没什么必要呢,大人。”沙弗莱柔声回道。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平静的,倦怠的,毫无敌意的,只是在单纯注视路边与她对话的生物,她不关注自己此刻的低头,正如她根本没在意过更久之前那种蛮不讲理的敌意。
骑士只能沉默,甚至没有继续坚持的理由。
正如她所说——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那么,”一阵沉默之后,克莱门特重新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冷静,只带了些僵涩的沙哑,“我会在外城等候。”
他如此说道。
“赛德里安他们的净化仪式需要一点时间,在这期间如果遇到了什么问题,我听从您的一切吩咐。”
沙弗莱不怎么在意的摆了摆手。
“请您自便吧,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克莱门特并未离开, 无论是出于连他自己也不懂的私心,还是此前已经脱口而出的承诺,他此刻仍然在纳克斯堡的外城, 更准确一点来说, 是此前梦中停留过的地方。
他在这里见到了太多超出预期的东西。
一只雏鸟的“孵化”。
一段被迫重现的“噩梦”。
……得了吧, 克莱门特, 好像先前那个沉浸在战斗愉悦中的不是你一样。
好像那个毫无保留地开放了自己的全部, 全心全意听从她指引的家伙和你无关一样。
还在坚持那点无谓的固执吗?
——对现在的你来说,与她在此地重逢, 真的算得上是所谓的“噩梦”吗?
骑士听见自己心里发出细小的, 嘲讽的询问声,那些曾在少年时被反复压制抹杀的声音变本加厉地响在他的耳边, 他想说这是骑士的勇气, 可这一点固然是骑士应当遵守的美德,可也不代表他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梦境开始的地方。
这让他看起来愈发像是个偏执成狂的疯子。
……
纳克斯堡的女主人赐下宽容的默许,这本该是站在双方立场上, 达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默契, 她不去关注这些不速之客的动作, 他们最好也不要贸然打扰这座城的规则。
可鬼使神差般的, 克莱门特选择了另一种扭曲的解读方式:既然沙弗莱不在意他的冒犯,就代表他随时都可以来。
他不去找那个人,他只是在这里守着梦中那颗始终未曾孵化的鸟蛋。
……
克莱门特不太喜欢走远。
他距离那颗鸟蛋很近,时不时能听到内部液体流动的特殊声响,像是在卵中沉睡的生命也会随便翻身,或是将自己贴在卵壳的边缘处,百无聊赖地吐泡泡。
除去人类无法接受的形态和力量,这只魔物和其余自然诞生的生命也没什么两样。
偶尔, 这个男人也会试探着把手放在上面,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凑了上来,在跟随他的手掌缓慢移动。
他让自己的想象到此为止。
至于更具体的部分,他不去思考,不去回忆。
他试图让一切都固定成眼前可见的影子,只要看不见,听不到,不去想,那么就都可以当做不曾发生的“假象”。
——骑士停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去追逐一只魅魔的背影,他将象征净化的长剑收起,也只是在单纯注视一颗未曾孵化的鸟蛋。
到现在为止,这颗蛋还没有正式孵化,骑士长检查过附近,这也是唯一一颗被留在这里的,其余绝大部分都已经被送去了内城的高塔。
不幸中的万幸,此前与大恶魔的战斗范围只影响到了内城附近,这只沉寂许久的鸟蛋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趁机吸收了不少力量,展现出此前少见的轻盈活力。
左右没有其他女妖阴森森地盯着自己,克莱门特重新进了屋子,很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那颗灰白色的鸟蛋。
暖暖的,圆圆的,有什么湿漉漉又软乎乎的东西在里面灵活转了个圈,跟着亲亲热热地贴上了他的手掌。
“……”克莱门特动作一僵,到底没有选择将手从上面挪开。
“你的姐妹暂时不在这里。”骑士长放缓语气,温声叮嘱,“高塔那边发生了不小的麻烦,你就算真的要孵化,最要也别挑在这个时候。”
卵壳中的雏鸟忽然跟着飞快扣扣了好几下,她没有寻常鸟类的尖喙,也不知道在里面拧巴成了什么奇妙的造型,这才用自己的脚爪敲出了好大的动静。
克莱门特表情一呆,莫名从这几声里听出类似急切催促的意味,他张了张嘴,缓了一会才找回自己正常说话的舌头:“……什么?”
“……不,不对!”他忽然恼道,“好端端地你催我做什么,我是个光明教会的骑士,又不是你们纳克斯堡的守卫兵——”
灰白色的鸟蛋里发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听得一旁的克莱门特也是止不住地胆战心惊,他下意识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旁边绕了几圈,很是担心里面的崽子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蛋黄都给搅碎了。
“行了!”骑士长忽然拔高声音,冷脸怒道:“不要乱动!”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不要乱叫!我只是单纯路过,我和你毫无关系,明白吗!?”
鸟蛋里面的动静立刻安静下来,怏怏把自己沉淀下来,缩在最底下重新开始吐泡泡。
“……”克莱门特万分头痛得揉着自己的脑袋。
他搞不懂女妖的习性,也不知道这鸟崽子莫名其妙的孺慕之情究竟从何而来,如果要说单纯的雏鸟情节,她现在甚至都没有孵化出来——
……不。
孵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骑士长用力握紧自己的剑柄,努力无视身后再次响起的嘤嘤呜咽声。
……大概单纯是和大恶魔打了一架有些透支力气,不小心也有点幻听了吧。
他怎么能真的和一只魔物扯上关系呢?
就算她在自己面前成功被孵出来,就算赛德里安那小子已经做好了叛变的准备,拽着这一群人当场改投新主,他的本质也依然还是光明教会的骑士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
骑士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用剑鞘敲了敲鸟蛋的外壁。
“不要乱叫爸爸。”他万分严肃地再次纠正道,“我只是路过多看了你一会,和你毫无关系,不要随便叫我‘父亲’。”
鸟蛋安静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摇摆起来。
“……!”克莱门特用力按住了摇晃的鸟蛋,眼见着对方这次挣扎摇摆的弧度甚至都弄坏了原本保护鸟蛋的柔韧细网,他的脸色顿时一白,手上也不自觉又加大了力气。
随即只听得,“咔嚓”一声。
很细,很轻,也很清脆,偏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这一声卵壳破碎的响动便显得格外突兀,与另一道脚步落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同时停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从外面进来的沙弗莱和呆愣愣的骑士长面面相觑。
她停顿一瞬,随即便大大方方地直接走入房内。
“您要把这孩子捏碎了,大人。”她说道,脸上有着清晰可见的头疼与倦怠,克莱门特顿时多了些慌乱的无措,他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又硬生生闭上了嘴巴,很谨慎地选择了一言不发。
几只羊羔大小的巨蛛顺着门缝窸窸窣窣地爬了进来,骑士长瞳孔一缩,用尽力气才遏制住了拔剑砍过去的本能反应,还是沙弗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幽幽盯了一眼已经握住武器的克莱门特。
对方条件反射地把手松开了。
几只八眼巨蛛完全没理会近在咫尺的骑士,熟门熟路地在角落里绕来绕去,吐出细丝拢住鸟蛋上突兀的裂缝,又仔仔细细地重新在原本的地方固定好,确定这次万无一失后,这才很满意地用触足敲了敲蛋壳,陆陆续续地顺着原路离开了。
但沙弗莱还没有走。
她仍站在那儿,目光平静地凝视着那颗被重新收拾好的鸟蛋,表情也不像她看待其他鹰身女妖那样,满是怜爱的温情。
这种反应让克莱门特有些没来由地紧张,喉咙也有些陌生的干涩。
她若有所觉,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清亮亮的干净,什么多余的情绪也没有。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平淡反问,“以为我要做什么吗?”
“不……”克莱门特呐呐应道,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小声回答说:“我只是有些担心,是不是我又不小心做错了什么。”
“真难得呀,大人。”沙弗莱慢吞吞地感慨了一句,“有朝一日居然还能听到您对我说这种话。”
克莱门特垂下眼睫,他什么话也没说,那张硬朗端正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压抑的拘谨。
“当然,这话也不是怪责你的意思。”她忽然道,骑士倏地抬眼看过去,没能捕捉到她的侧脸和表情,只能看见她纤细的背影。
“站在各自立场而言,骑士长大人也不算做错了什么,至于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也不是特意来给您送逐客令的。”
沙弗莱站在那颗尚未孵化的鸟蛋旁边,直接抬手拍了拍。
克莱门特总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被她不轻不重地拍了好几下,称得上胆战心惊地看她收回手,又猝不及防地转头看向了自己。
“……!”
骑士长瞬间站直了身体,浑身肌肉紧绷着,眼神却还是状况之外的迷茫。
“您在这儿呆了很久了。”沙弗莱平静道,“久到给这孩子染上了光明派系的力量,要我来说还算不上什么污染,但在其他的同类眼里,已经算得上是被感染的幼崽。”
对方闻言一怔,他是知道被染上人类气味的动物幼崽会被直接抛弃掉,倒是没料到鹰身女妖居然也有类似的习性,瞬间就跟着紧张起来:“那怎么办?这个女孩……她还只是个孩子,她……”
沙弗莱并不说话,只静静打量了一会克莱门特的表情。
然后她平淡地收回视线,拢起了自己的袖子,说:“出去。”
克莱门特眨了下眼睛,露出一种湿漉而迷茫的温顺,“是的?”他下意识地应道,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
“出去。”沙弗莱头也不抬地重复了一遍。
“我要给这孩子接生,现在,你,给我出去。”
克莱门特愣愣应了一声,等到本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的门已经重新关紧了。
“……”
他对着门板眨了眨眼睛,在旁边挑了个地方,安安静静坐下来,盯着门口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沙弗莱的手指刚刚碰到鸟蛋上的缝隙, 窗外便传来了急促的敲打声。
“好了,不要着急。”她温声安慰着,稍稍打开一点窗户, 让其他几只女妖能看到屋内的景象。
那颗尚未孵化的蛋一直在摇摇晃晃, 一会冲着自己的姐妹得意摇摆, 一会又朝向沙弗莱伸出的手掌, 等到她屋外的姐妹们终于可以冷静一点后, 这颗蛋又忍不住想要冲着门口的方向滚过去。
理所当然地,被蜘蛛提前预留的细网拦住了。
“朝三暮四的小女孩。”沙弗莱拍拍仍算完整的卵壳, 摇摇头叹息一声, “好了,我们来想想你的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骑士长是个典型的门外汉, 他若是对女妖的情况了解稍多一点, 就该知道这小家伙的问题远不止蛋壳碎了一小块这么简单。
再慈悲的母亲也不可能阻止自然优胜劣汰的规律,纳克斯堡自愿献祭的女巫是这里的全部,但能够完整转生的却只能是这其中最强大的一部分。
非常不幸的一点, 克莱门特亲自守护的这个孩子不在其中。
比起她的同类, 这个孩子的身上不幸积累了太多的意外:转生孵化的地方太远, 吸收到的魔力量太少, 人类时期的身体就过于孱弱,孵化过程中过早地接触到了一位纯度过高的光明骑士……
本来这一切虽然头疼,但仍在可控范围之内,可大恶魔利维坦的出现再次打破了原定所有的计划;除去城中被恶魔大量吸走的魔力,外围又配合着张开了光明结界,导致这只幼鸟能吸收到的力量越来越少。
偏偏又是这个时候,克莱门特出现了。
倒不是说他这段时间的守护完全有错,只能说, 这孩子这段时间吃得可能会有点杂。
沙弗莱有点头疼地计算起来:除去最初积累的深渊魔力,这段时间飞快吸收的光明力量,以及被净化完成后留下的世间本源魔力,唔。
女妖们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询问:这小丫头还能成功诞生吗?
呃,或者说,可能会消化不良一段时间?
“不太清楚呢。”沙弗莱慢吞吞地回答道,也是有点头疼地扶住脸颊,唉了一声。“这种情况过去也是真的少见,总之,这小家伙现在确实还是活蹦乱跳的,孵出来先看看吧。”
魅魔的力量趋向无序的混沌,这让她可以轻而易举地选择任何一种立场,沙弗莱小心翼翼平衡这几种力量,在外面女妖紧张兮兮的注视中,灰白色的卵壳逐渐裂开越来越多的缝隙。
她的手指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屋外的女妖们反射性抬起头颅,脸上柔软的温情悉数褪去,只剩下兽类特有的冰冷凶蛮,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城外的方向。
深渊的力量正在逐渐削减,女巫之城仿佛正在褪去水汽的沼泽,让在此地诞生的女妖感受类似强制脱水般的不适,她们感到困惑,不悦,随即这种情绪逐渐转变成被强行入侵领地的,纯粹又强烈的愤怒。
成百上千的鹰身女妖振翅而起,一同飞翔了城外的方向。
……
堡垒之外,神官们张开结界,高声呼喝。
“警惕!”
没有人指望能一次就成功净化全部的污染,但随着埃斯泰尔王血的加入,本来僵死的局面终于出现了几分令人惊喜的变化。
难以想象地浓浊污染被稀释,净化,或是被强制吸收,当然,眼下这种程度对于一整个纳克斯堡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可这总比之前眼睁睁看着他四处蔓延扩散的绝望画面好上太多。
赛德里安负责主持了第一次的净化仪式,骑士长不在此处,无伤大雅;好在他留下来的其他精英同样靠谱;而他们尊贵的王储殿下明显是咬着牙强行硬上,靠着此前积累的底子,只是在这儿粗略了解了一下自己的“使用方式”,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直接上了。
这一点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至少在年轻神官过往积累的常识中,这种大人物——严格来说,是这种几乎已经绝版的尊贵纯血——不该如此肆无忌惮地玩弄自己的生命。
被迫体会到心跳大冒险的神官勉强维持着基本的冷静,竭力保证着仪式的持续运转,与此同时,他也在不经意间和不远处的游侠面面相觑。
彼此的眼神都很微妙呢。
仪式仍在推进的稳定,但很快,修士们带来了新的问题。
……
“女妖们被惊动了。”
仪式的正中央,深渊力量高度凝结浓缩的区域,如今已经是除了赫利俄斯之外再无他人,暗精灵吉娜勉强能靠着种族优势过来和他说几句话,但显然也不方便久留。
“神官那边的说法是,他们不知道你还能坚持多久,所以最好是趁现在加快进度,那边的骑士会和团长他们协作联手,专门负责清理干扰仪式的女妖;其余神官的力量足够支撑一条让你能进去的路,直通纳克斯堡的正中心。”
站在光明教会一贯的立场上,这似乎不算是个选择题。
光明战胜黑暗,纯洁压制污秽,人类象征的正义即将驱逐掉邪恶徘徊的女妖,重新抢回他们应有的领土,这一切都显得十分理所当然。
但王储没有急着回答。
他脸色只能用惨白来形容,长期浸泡在高浓度的污染里,连带着身躯也出现了明显的生理性反应,肌肉僵死,视线混乱,喉咙深处翻滚着几欲作呕的强烈冲动,可即使如此,他开口说话时仍能保持最基本的理性底色。
“你话没说完,吉娜。”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我还能撑住,说吧。”
暗精灵很快得抿了下嘴唇,敛去脸上一点沉重的犹豫。
“艾德琳不同意,特别是直接对着鹰身女妖动手这件事。”女孩补充道,“至于团长么,老样子,无条件站在团员这一边。”
赛德里安显然劝不动对面这群人,查理曼身后的草台班子也不可能影响神官们的判断。
吉娜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想的,殿下?”
赫利俄斯没有纠正对方的称呼,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思考着另外一个问题。
“你和我去过纳克斯堡的内城。”他忽然道,“还记得我们在那儿看到了什么吗?”
吉娜微微撇了下嘴,“你觉得女妖和沙弗莱夫人脱不开关系,怎么,现在对祂们心慈手软,觉得对面也会和你和和气气地一起聊天嘛?”
比起赫利俄斯稍显扭曲的思维逻辑,暗精灵的思路明显要简单粗暴地多:“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沙弗莱让女妖出来对付你,本质就是想要看看你是否具备成为大人物的资格,唔,或者说那个神官口中所谓的,‘王’的资格?”
“大人物的资格是什么?”赫利俄斯反问道,忽然直接看向了女孩的眼睛,“你和查理曼走了这么多地方,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大人物吗?”
女孩立刻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你不喜欢,查理曼他们也不会喜欢,那么多人都讨厌所谓的‘大人物’,那我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赫利俄斯说完这句话后稍微喘了一会气,然后才扶着膝盖,勉强站稳了身子。
“艾德琳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忽然问道。
“不要动手,不要见血,不要让这片土地染上哪怕一点争斗的红色。”吉娜一字不差地转达了占星师的描述,虽然这种说法被光明教会的神官们嗤之以鼻,但查理曼真要冷着脸站在自家孩子的前面,最傲慢的神官也需要仔细斟酌一下自己的用词。
吉娜明显有些犹豫。
“你会相信艾德琳的话吗?”她小声询问着。
“我依旧只信沙弗莱,各种意义上的。”年轻的王储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她是夜母的长女,那我将毫无保留地信仰夜神,她从群星中得到启示,那我会尊敬世上所有的占星师。”
暗精灵的脸上露出点类似敬畏的表情,小小声地啊了一下。
“艾德琳在一开始没有这样的本事,我们都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吉娜若有所思:“你觉得这是沙弗莱的暗示和引导。”
她顿了顿,又问:“是沙弗莱夫人说的,你就要去做吗?”
王储的脸上露出几分纯粹的疑惑。
“不然呢?”
没有她,自己不要说走到这里,他甚至不一定能活过那个燃烧的夜晚。
——他信仰并追随她的一切,本就是理所当然。
“好吧。”吉娜跟着很镇定地点点头,再次问道,“需要我做点什么吗,殿下?”
赫利俄斯略作思考,嗯了一声。
“确实有一点。”
……
他能完整信任的对象实在不多,查理曼勉强算得上其中一个。
赫利俄斯给出的要求很简单,不需要他们去和鹰身女妖正面对决,只需要想办法稳住赛德里安的那些人,让他们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要出手就好。
至于王储自己——他选择在鹰身女妖冰冷的注视中缓慢且郑重地褪下自己身上的精巧护甲,最终他放下腰间长剑,周身只着素净短袍。如此,他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到了女妖们的面前。
赫利俄斯的步子走的很慢,而女妖们只是沉默地注视他的身影,选择一动不动。
为首的鹰身女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更远处的神官们逐渐发出躁动的争吵声时,她倏然开口,冷声询问:
“人类的孩子,为何来到此处?”
王储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清爽的笑意。
“我只为沙弗莱。”他回答说。
“……”
女妖沉默一瞬,原本冷淡倨傲的脸色不由得染上几分微妙的复杂。
赫利俄斯对此不以为意,他在女妖之中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容,正因为他的这句话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她们曾距离魅魔最近,看过他登上高塔,来到沙弗莱的面前。
于是年轻人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奇异的理直气壮。
“你们之中有人见过我登上高塔,看过她对待我的态度,应该能够证明这个了。”他摊开双手,十足坦然地表示,“最受宠爱的孩子来见他深爱的‘母亲’,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这种发展显然不在女妖们的预料之内。
本来无论是按着她们的本能反应、还是沙弗莱原本的预期, 事件的后续发展多多少少都要沾染一些血腥气。毕竟深渊和人类天然不可共存,这是刻印在所有人意识中的基本常识,既然如此, 还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聊的呢?
更何况对象还是一群纯粹的魔物。
但就这么无视下去好像也不太行的样子……几位原本姿态倨傲的鹰身女妖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嘀嘀咕咕, 她们现在也有点不太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毕竟就像这小子自己说的, 他是女主人最偏爱的孩子。
嗯, 至少现在还是。
稍过半晌,她们之中容貌最年长的那一位转头盯着孤身站出来的赫利俄斯好一会, 然后才谨慎问道:“你确定如此吗, 小子?”
帝国最后的纯血王储,他的价值无与伦比, 是否真的要为了这种近乎荒唐的理由, 独自一人走入这片失落之城?
而赫利俄斯再次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我确定。”
他说。
女妖们没有独自决定,于是其中一只当着众人的面飞回了纳克斯堡,直接落到了沙弗莱的旁边。
……
那只尚未孵化的鸟蛋是少见的难产状态, 这只女妖再度返回的时候, 蛋壳上才算是勉强破开几分清晰透光的裂痕。
沙弗莱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鸟蛋, 她耳畔捕捉到振翅的响动, 眼尾余光虚虚一扫,便又重新落回了面前的缝隙上。
“……”前来通讯的女妖在屋外树枝上抖了抖羽毛,也是小心翼翼地不敢乱动。
好在,并未过去多久。
房屋空荡寂静,一点细碎的破壳声显得格外清晰可见,女妖下意识地屏息凝神,直至少女湿漉漉地头颅顶开蛋壳上最大的一处裂痕,她这才算是正式破壳而出。
但沙弗莱并未彻底松一口气。
新生的“雏鸟”明显超出了女妖们最坏的预期, 她身量不大,寻常家猫一样的大小,生着少女的面容,附着绒羽的类人半身,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腰肢之下是马驹一样细长孱弱的躯体,侧生双翼,但四蹄反而是鸟类的脚爪,尾椎处还有一条附着灰白色细鳞的细尾巴。
屋外的女妖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
——奇美拉。
通常是多种魔兽混合杂交诞生的异形种,仅有不到万分之一的概率从鹰身女妖的鸟蛋中孵化而出,沙弗莱伸手拢住面前湿漉漉又疲惫的一团,任由对方咕咕叫着,胳膊也缓慢攀上了自己的身体。
这只姿态奇异的幼崽几乎将自己的全部重量都靠在了沙弗莱的身上,脑袋随即枕上她的大腿,发出的声音倒是和其他的鹰身女妖相差不多,都是雏鸟破壳时过分细嫩的清脆声线。
她的手指挠挠幼鸟的下巴,发现自己好像还没办法松口气。
“说吧。”沙弗莱终于抬眼看向窗外的女妖,脸上带了几分不曾遮掩的无奈,“那小子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一只年纪不大,平日里也老实得很,倒是规规矩矩地把刚刚的话全都转述了,沙弗莱安静听了一会,脸上无奈之色愈发清晰。
“他说要见我你们便来问我?”大魅魔头疼反问道。
女妖歪了下脑袋,咕咕两声,一脸状况之外的迷茫。
啊,不然呢?
沙弗莱有点想要揉揉脑袋,但两只手都被新生的幼崽牢牢扒住了,根本抽不出来。
“……”啊,好像头更痛了。
“亲爱的,我只是顺便路过帮你们一个小忙而已,”大魅魔唉了一下,到底还是无比耐心地再次和她解释起来,“纳克斯堡,女巫之城,从名字看都知道你们才算是这座城真正的主人,为什么不自己做决定,反而要来询问我的意见?”
女妖眨眨眼睛,又眨了下眼睛。
可是,你是“妈妈”呀。
解决不了的问题“妈妈”就会处理,搞不定的麻烦“妈妈”会出面解决,无论是引导巨蛛、孵化同胞,驱逐冒犯的恶魔,稳住强行闯入的骑士……
这些,不全都是“妈妈”在亲自负责吗?
沙弗莱:“……”
对着鹰身女妖过分坦然的眼睛,手指还被另一只刚刚孵化成功的幼崽咬着,大魅魔表情凝重地静坐原地,不由得陷入了少见的沉思。
……哎呀。
好像真的一不小心做得有点多呢。
“那你们想要如何呢?”沙弗莱从善如流地换了一种语气,温和反问道,“要我做决定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从此以后很多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
“一般路过的好心魅魔”从此要正儿八经成为纳克斯堡的女主人,若是接下来还要和埃斯泰尔的王储见面谈话,那是真的能替她们作出政治立场上的关键决定的。
女妖的眼神依旧清澈,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沙弗莱:“……”
唉。
以后有机会,再给她们培养一个差不多懂行的首领吧。
“总觉得你们好像一不小心就被那小子给耍了,我也被耍了。”她喃喃念道,但还是很没脾气的站了起来,奇美拉无师自通地学会将自己盘在她的身上,不过重心稍微有点失衡,人类的双手和马身下的鹰爪胡乱抓挠着,被大魅魔囫囵一整个拢住所有的脚爪,揪住尾巴后也就老实了。
“母亲?”窗外的女妖还在等候,沙弗莱稍稍思索,回答更早之前的那个问题:“他若是真的愿意一个人进来谈,那就进来吧,也不必去高塔等候,在这儿聊清楚就是。”
“可以倒是可以,但在这儿招呼帝国最后的纯血,不会觉得太潦草了吗?”
“总共也就这么几个人而已,亲爱的。”沙弗莱温声应道,“他既然是准备以‘孩子’的身份进入这座城市,倒也不必迁就所谓王储的架子。”
女妖赞同这个,拍拍翅膀后飞走了。
奇美拉挂在沙弗莱的肩膀上,像模像样地拍打几下,和自己的姐妹道别。
……嗯,稍微有点重。沙弗莱心平气和地想。
再次推开门时,有点意外的看见克莱门特平静等候的身影,他原本持剑静立,见她出来了,也仍然是双手搭在剑柄上,很温顺的颔首致意。
奇美拉倒是很开心地张开翅膀咕咕叫起来,只有沙弗莱微微蹙眉,露出一点不曾修饰的为难。
“您怎么还在这儿?”
克莱门特的目光先是从奇美拉的身上挪开,然后才语气平淡地反问:“我不能在这儿吗?”
他顿了顿,又说:“……这个小家伙,和我梦中所见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尚未成年的女巫偶尔也能窥见未来的可能,她们称之为预知梦。”沙弗莱解释起来,“这姑娘的力量不算强大,但在占卜上有些才能,能通过梦境规避一些原本既定的死局,你在梦中看到的,说不定就是原本可能发生的。”
骑士长沉默了一会。
“也就是说,我会杀死作为鹰身女妖的她吗?”
“很有可能哦。”沙弗莱温声应答,并不打算回避这个问题。“啊,不过我们也都知道,那只是个梦而已,梦既然已经醒了,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克莱门特没有说话。
他在回忆那个戛然而止的梦,如果没有沙弗莱的出现,那么结局会如何呢?
毫无疑问,光明骑士会反射性斩杀这只孱弱的雏鸟,不会很难,也不会很慢。
然后,她的血会引来她的姐妹,带来她们的怒火,仇视,和无休无止的杀意;接下来,恶魔得以趁虚而入,污染深化,恶意扩散,暴怒的女妖注定要与人类不死不休,考虑到此前的情谊,卡丹大概率两不相帮,精灵从来无意人类的纷争,只要不影响到自身,只会选择袖手旁观——
即使最后他们得以取得胜利,那么也必然会是充满血腥和牺牲的惨胜。
但现在,在无人关注的地方,出现了一点毫不起眼的小小改动。
一颗鹰身女妖的卵没有在“原本”的时间成功破壳而出,她感染了太多不纯粹的力量,以如此奇妙又复杂的姿态在一只大魅魔的怀里降生。
“您刚刚问我为什么在这儿,”克莱门特忽然说道,目光重新看向张牙舞爪的奇美拉,眼中并没有太多想象中应有的敌意:“无论怎么看,我现在好像都不合适早点出去。”
沙弗莱唉了一声:“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出去?”
“之前您让我自便,没让我留下,但也没要我必须离开。”克莱门特说。
沙弗莱:“……很好,那您为什么现在还不出去呢?”
“现在吗,女士?”他以一种格外诚恳地语气反问道,“在你们已经默认这算是一场两方首领的政治谈判的时候,我作为一个光明骑士,当着所有人的面——以这样的身份——从你们的地盘走出去?”
沙弗莱很明确地皱起了眉头:“就算您这么说,我总觉得这好像不能算是我的问题——”
“确实不能算呢。”
赫利俄斯的声音突兀响起,两人的讨论声倏然一停,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更远处,年轻的王储静静看着他们,引路的女妖目光游移,只有赫利俄斯在若无其事地微笑。
“看来倒是我来得不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