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看见骑士长脸上露出恍惚迷茫的神色, 吉娜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以防万一,她还是很警惕地和对方拉开了一点距离,看着克莱门特缓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 也不见正式起身, 就这么撑着膝盖坐着, 目光放空发了好久的呆。
暗精灵抱着膝盖蹲在一边, 盯着对方松松垂放在一边的手。
他猝不及防一动, 连带着精灵也炸毛似地当场吓了一跳,可克莱门特只是借着机会稍稍活动一些僵硬的筋骨, 然后才转头问道:“所以, 这又是哪儿?”
“……”女孩观察着他的脸色,见对方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发问候, 脸上的警惕便渐渐转变成了另一种异样的同情。
“还是纳克斯堡附近哦。”她小声提醒, 声音听着倒是乖巧,但本人却没有一点靠近的意思。
“脑子还好么,大人?”
“……说实话?”克莱门特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种近乎平易近人的淡定却莫名看得吉娜背后发毛, 随即他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回答说:“不太好。”
“我现在不但不知道现在这是哪儿, 具体又是什么时候……”他顿了顿,很诚恳的强调道,“其实也有点分不清你到底是真是假了,小姐。”
吉娜目光游移,脸上便露出一点敷衍的心虚。
克莱门特很意外的发现她好像真心觉得这是她自个儿造出来的麻烦……虽然看起来女孩自己并不是很想认真反省就是了。
“……我先前和您说了些冒犯的话嘛,大概算是冒犯,嗯。”女孩错开视线,手指反复抠弄着衣摆上的纹路, 小声咕哝着,“当然这种时候我们也无法忽略污染带来的影响,总之就是您之前气到想要砍我,但是还没走出来几步就直接晕过去了,然后就,呃——”
然后就想凑过来,看看他是死是活,对吧。
骑士长很宽容地不去计较她刚刚为什么正巧蹲在自己的脑袋旁边,也没有在意自己此刻仍然有些隐隐作痛的脸颊。
他的脑子还有些混沌,只能尽力顺着女孩给出的思路继续思考,如果她没有说错,自己也没有再次认错现实的话,那么他从真正意识恍惚、被深渊影响着动了杀心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坠入了那只大魅魔精心构筑的梦境了。
他确实回忆不起来从这里走到纳克斯堡时更具体的细节,因为他现实中从未亲自走过这段路;他对纳克斯堡的城门之所以印象格外深刻,因为从那里开始,就已经是沙弗莱为他精心准备的区域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只能说彼时在卡丹教堂的那一次见面,还愿意用人类的文字游戏陪他们慢慢玩的大魅魔,对自己实在是手下留情了太多。
这念头刚一出现,腕上便传来熟悉又清晰的痛感,克莱门特先是一怔,随即又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
好吧,看起来这次应该是真的了。
……前提是她临别之前的那句提醒不是单纯用来骗我的。
看他这副仿佛失魂落魄的狼狈样子,一旁的吉娜跟着歪了歪身子,很谨慎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大人?”
“什么?”虽然不解,但骑士长还是下意识地应了。
“其实也没什么,”她小声咕哝,“就是看你这副样子,想问问你还要不要继续走了。”
“我不知道。”他很干脆地回答说,“纳克斯堡已经成了你们沙弗莱夫人的领域,我就算现在过去也是什么都做不到。”
本该只存在于记录中的古老大魅魔究竟是个什么概念,他直至现在才有了一点浅薄的认知。
只要她想,她能轻轻松松地就把自己玩死。
克莱门特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实际上,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是幻觉还是现实,我是真的已经被她从梦里面扔出来了,还是又掉进了另一个细节过于完美的梦里……”
“——那我想您应该已经恢复清醒了,骑士长大人。”
属于赫利俄斯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身后响起,这一瞬间受到惊吓的不止是克莱门特,也有一旁瞬间炸毛跳脚的暗精灵,女孩字面意义上地跳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稳稳当当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类,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尖叫。
她骂了一句完全听不懂的异族粗口,然后才嚷嚷着问道:“……你活的死的!?”
年轻的王储原本还算温和亲切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他很清晰地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警惕的精灵。
“你很希望是后者是吧。”
“倒不是希不希望是后者的关系……”吉娜嘶了一声冷气,而旁边已经呆了一会的骑士长鬼使神差地跟上了她的脑回路,呆愣愣得补充道:“是说你一个普通人类,是怎么靠自己成功走到这儿的?”
赫利俄斯歪了歪脑袋,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区域里显现出一种令人悚然的纯粹,他盯了一会骑士长克莱门特,在对方愈发紧张的反应中,这年轻人忽然又扬起一抹极亲切的微笑,温声回答说:“这又不难。”
吉娜面容扭曲的噫了一声。
这话说的就有点不要脸了朋友。
“我是说真的,”赫利俄斯有点无奈地瞥了她一眼,“那边——”他指了指更远处枯木连片的枯萎古林,“还有很多活跃的魔兽和没见过的新奇物种,搞懂它们体内魔力的运转模式,那么深渊污染对我的生理性影响就能降到最低。”
在灰森林的日子里,提利安作为老师是称得上完美的,精灵天性傲慢,但在这方面却不从不藏私,也多亏这个,王储补上了过去不少的缺漏。
比如说,魔力与咒文方面的知识。
他自身是具备这个条件的,不然也不能在少年时就凭一己之力成功召唤出古老的大魅魔。只不过沙弗莱素来认为她这方面的知识不适合人类的王储,而游侠是更普通的人类,对所谓的魔力魔法更是一窍不通。
通常来说,寻常人类的躯体扛不住污染的侵蚀,可埃斯泰尔的血脉偏偏在这种地方起了难以想象的作用,他越容易受到影响,相对来说对污染的变化也就越敏感。
赫利俄斯索性直接转换思路,并发现只要自己不去刻意维持所谓的理智,按着魔兽运转魔力的方式调整自己的状态,那么他立刻能在这种地方变得轻松许多。
一旁的暗精灵反射性提高警惕:“所以呢,你现在想杀了我了?”
“想杀你是真的,”赫利俄斯居然也就这么心平气和地承认了,“不过你现在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所以动不动手都无所谓了。”
他想了想,又额外补充一句:“倒不如说,我会觉得那有点浪费时间。”
吉娜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很冷静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光明教会抵抗污染的模式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依靠自身体质对冲一部分,以及苦修派修士锻炼出来的精神抗性吧。”
骑士长没否认这个。
“我没你们那么麻烦,”赫利俄斯平静说道,“当然,也没那么多教条的顾忌,知道什么方法能最快最稳缓解污染的影响那自然就会去用,不过我想这法子放在你们那里大概要被骂什么‘不知羞耻’、‘自甘堕落’,啊,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了。”
“我又不信你们的神。”他说。
克莱门特嘴唇动了动,他习惯性地想要说点什么来纠正这年轻人言语中显而易见的“错误”,但他的声音鬼使神差地停在了这里,一个字也没有说。
王储垂眸注视他半晌,脸上忽然扬起一抹很柔和的笑容。
他屈膝在骑士长的旁边蹲下来,单看他的外表,这实在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但骑士长总觉得哪里不对,恍惚间有种迥异于污染的陌生凉意顺着他的脊背慢慢攀爬,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现在到了交换情报的时候了。”
赫利俄斯笑眯眯地说,年轻人笑意清爽,灰蓝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骑士长的面庞,又仿佛漫不经心地顺口一问:
“说起来,您是怎么发现自己进入了沙弗莱的梦里的?”
“……”
骑士长的喉结微微一动,反射性咽下一口奇异的僵涩。
荆棘链没有任何反应。
属于光明骑士的那一部分直觉也并未检查到任何实质意义上的危险……可克莱门特就是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出现了。”他最终决定用最直白浅显的解释回答这个问题,干巴巴地说,“我在梦里成功进入了纳克斯堡,然后她出现在了我面前。”
赫利俄斯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
“……她在你面前出现了。”
他语气平静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在对方愈发严肃的表情中忽然挑了下眉,笑嘻嘻地打破了稍显凝滞的气氛。
“别这么紧张嘛,骑士长先生?”赫利俄斯就像每一个性子活泼,又很擅长自来熟的年轻人一样,嘻嘻哈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是单纯想要问问,在梦里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赫利俄斯的外形挑不出任何问题, 相貌俊美,气质优雅,待人谈吐也都是谦和有礼, 按理来说光明教会的骑士长应该对眼前出色的后辈或多或少感到一些欣慰, 可克莱门特对着年轻人望来的眼神却不自觉地抿了下嘴唇, 并没有急着立刻回答对方的疑问。
他还是觉得眼下气氛有哪里不对。
某种微妙的违和感仍死死焊在骑士长的直觉里面, 又被他自己用力晃了晃, 暂时排到了正事后面去了。
无论如何,这显然不是什么方便浪费时间的闲聊地方。
于是克莱门特定了定精神, 在面前年轻人的注视中简单整理一下思绪, 开始认真描述梦中所见的纳克斯堡的细节。
“实际上,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没有省略自己入城之前的那种奇妙的混乱感, 一板一眼地从头到尾, 不落下一点细节的开始讲,赫利俄斯意外听得很认真,也不曾开口做出什么评价, 当他听到骑士长在暗精灵的引导下成功进城时, 抬眸和一旁的吉娜对视了一眼。
后面的内容基本算是骑士长强忍羞耻心才讲完的, 克莱门特努力不去增添过多的主观评价, 包括女妖和沙弗莱出现的地方也是如此。赫利俄斯依旧没有出声打断,等到一切结束后,周围的空气稍微安静了一会。
“那么,姑且算是一个好消息:我想我们应该知道正确进城的方法了。”王储思索片刻,得出结论。
克莱门特没说话,但眼神的确带了些明显的怀疑。
“就这样?”他蹙眉提醒,“魅魔制造的梦境,算得上天底下最棘手的麻烦之一了。”
“没事, 只不过很久之前沙弗莱也用类似手段训练过我,所以我也算知道该怎么处理。”赫利俄斯同他很客气地笑了笑,提起旧事时,年轻人灰蓝色的眼珠里浸满了柔软的怀念。
“当时她就教过我,梦境是想象的具现化,但人通常无法想象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换句话说,如果您看见了是吉娜帮你进城——那么至少截止到这一步,梦的主人应该还是沙弗莱。”
克莱门特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异的古怪。
王储的脸色依旧柔和,脸上的笑容也是,他很淡定地问了一句:“骑士长大人?”
“哦……不,没什么。”克莱门特显然有些恍神,似乎在梦中看到过让他相当难以启齿、哪怕清醒过来也不愿意接受事实的东西。而这次,他着实犹豫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问道:“梦里,真的不会出现自己想象不了的东西么?”
意有所指,欲盖弥彰。
虽然听他的描述这里面满是问题,极大概率骑士长只不过是个被不小心拐入梦境的可怜人,梦境的设计,变化,核心部分仍然是沙弗莱的手笔……但赫利俄斯还是心平气和地,单独只回答了这个问题:“是这样的,大人。”
“……”
克莱门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更微妙了。
赫利俄斯神色平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的唇角忽然上扬,露出一抹吉娜看来非常熟悉的假笑:端庄,优雅,虽然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亲切爽朗,但也是肉眼可见的敷衍,更神奇的是,他就连接下来开口说话的语调也是那位如出一辙。
“大人,您还好吗?”王储温声询问。
骑士长单手捂着脸,眉头已然皱得死紧。
“……我没事。”他当着两人的面用力进行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才故作镇定的摇摇头,含糊回答:“就是忽然想一想,对我来说的确也该算是个噩梦了。”
光明教会的骑士,深陷梦境中不可自拔,不要说寻到正确的出路,就连自己的处境也一无所知,可到头来,一把将他推出混沌之梦的却是造梦的魅魔——
这怎么不能说是个噩梦呢?
赫利俄斯对着他的这个反应很突兀地挑了下眉。
他忽然就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了,真心的。
王储拍了拍膝盖,已经准备起身。
“总之,我们已经知道了进城的方法,接下来在这儿聊天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尚未起身的骑士长,很好脾气地问道:“您的意思呢?我们和您毕竟不算同路,您接下来是打算再和我们一起碰碰运气,还是就这样原路返回?”
赫利俄斯顿了顿,又不太委婉地提醒了一句:“单纯作为一份工作来说,我觉得您得到的情报已经够和上面交差了。”
光明教会的骑士长,克莱门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既然已经知道那里有多危险,身为骑士就更不可能让你们两个后辈自己过去。”他站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束,“走吧,两位,接下来也不必在意我,暂且把我当做临时合作的护卫就好。”
赫利俄斯单手扶着腰侧的剑柄,没有急着立刻行动。
“您确定么?”他有点古怪的反问,“在教会的诸位已经几乎明确知道我的身份、清楚我和沙弗莱的关系之后,您还是觉得这种保护是必要的?”
克莱门特并没有否认这个。
“无关身份本身,你在我眼里也还是个孩子。”他说,“至于旁边这一位——”
骑士的目光短暂掠过暗精灵的身上,克莱门特那张一贯冷硬又傲慢的脸上,意外扬起一点很浅的笑弧。
“梦境的主人既然已经对我留下了对应的启示,那么说明我们接下来还需要这位小姐的帮助,站在合作的立场上,她也值得一份尊敬。”
年长的骑士单手扶住胸口,对仍然不掩敌意的暗精灵微微颔首,躬身行礼。
“为我此前的冒犯同您道歉,小姐。”
……
吉娜总觉得,自己其实是不太介意这些有的没的的。
但女孩的下意识反应到很诚实,她一路上总是试图走入骑士的视线死角,若是不太成功就躲到自己同伴的另一边去,她在这儿上蹿下跳神思不定,仰头一瞧,却对上了赫利俄斯一张仿佛无事发生的淡定面庞。
她一撇嘴,还是忍不住偷偷摸摸戳了戳自己同伴的胳膊:“我们真的要去和夫人面对面了哦?”
赫利俄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所以?”
吉娜小声说:“事先说明,我可没有信心能分辨出哪边是真假哦。”
“到时候大家要是一不小心都被困在里面,回头见了团长可不要说我没想过帮你的忙。”
“放心吧,”赫利俄斯的语气平静到诡异,“我知道怎么分得清哪边是梦,那边是真。”
暗精灵以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多少有点肃然起敬。
“怎么做到的?”她语气古怪地问道,“这也是灰森林的精灵教你的?”
“他们不教这个。”赫利俄斯温声回答。
“这是沙弗莱自己教我的。”
梦境是现实的再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出现想象不到的事情。
克莱门特不会觉得魅魔的出现奇怪,那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早就认为沙弗莱是他难以割裂的梦魇之一;吉娜日常就不怎么爱动脑子,沙弗莱溺爱她像爱护家里最调皮的小孩,就算进入纳克斯堡也只会跟着沙弗莱的指引走,弄不出什么不可名状的大麻烦。
但赫利俄斯不一样。
他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沙弗莱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这里有什么比灰森林更好玩的事情么?克莱门特此前在他们面前可绝对算不上什么亲切和善的类型,她要是单纯好奇年纪大的,一个查理曼难道不够她玩的吗?
——所以无论真假,他只要死盯着沙弗莱是否出现就行了。
王储神色维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不过本来纳克斯堡周围的空气也让人觉得压抑,顶多是路上吉娜看向他的次数多了些,并没有人对此单独提出异议。
有此前的梦境作为现实的指引,这一次直至抵达纳克斯堡的城门,都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意外。
克莱门特多少有些恍神,到他再次看见高悬半空的吊桥和高耸入云的城墙才稍微松了口气,悬高的吊桥距离地面少说几十米,好在精灵很轻,队伍里有两位单手用重剑的剑士,为她在半空中营造出一瞬的借力点并不太难。
女孩跳上吊桥的最高处,不过片刻,随着铁索转动的巨大响动,高悬的吊桥终于在他们面前轰然落下。
看着吉娜在桥的另一端拍打灰尘的动作,和她身后那扇同样大开的城门,克莱门特有一瞬间怔愣的恍惚。
赫利俄斯没有再多留给骑士长过多的注意力,踏上吊桥的速度也比过往快了很多,他现在一点也不介意所谓的梦魇,怪物,或是什么突然出现的女妖……
究竟是不是梦,只需要看他这次掘地三尺能不能挖出来她的影子。
年轻的王储单手握剑,杀气腾腾冲进纳克斯堡的城门,只不过还不等他来得及站稳脚步,整个人的动作便倏然一滞。
除了赫利俄斯之外,另外两人也同样感觉到某种冰冷的、偏又异常熟悉的视线自上而下投到了他们的周围。
“……”
吉娜缓缓开口:“朋友,说起来我好像一直忘了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赫利俄斯干巴巴地应道:“……讲。”
吉娜:“你来纳克斯堡这件事,和你妈妈说过了吗?”
赫利俄斯:“……”
一阵沉默过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王储殿下,所有的脾气瞬间如灶台旁边的糖块一样黏糊糊地化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天杀的, 我要让团长把你抓起来。”一旁的吉娜目光放空,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冷静, 绝望, 痛苦不堪。
“你抓我来的时候可没告诉我这个!”她小小声地嚷嚷起来。
赫利俄斯回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你是小孩子吗?日常出门也要和妈妈通报目的地的类型?”
“妈妈是我想的那位吗?那我可以是, ”吉娜面无表情的说, “顺带一提, 你自己难道不在乎吗朋友?哦,看起来您很坚强, 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了, 那你先进去吧。”
“……”
王储意料之中的沉默了。
克莱门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小辈半天不动,站在入口处嘀嘀咕咕半天, 忽然又开始你来我往地推推搡搡, 他稍稍摩挲一下自己的剑柄,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
“我先进去。”他说。
那两个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看着他。
“我是长辈, 又是骑士, 先进去探探情况理所当然, ”克莱门特平静解释, “而且比起你们两位,我相对也算更清楚这里面,前提是,那位没有骗我。”
唯独这点倒是很难反驳,两人目送骑士长先一步走了进去,这一次,那种令人背后发凉的冰冷凝视也一起消失了,她大概真的在这里, 也是真不介意让克莱门特进来。
赫利俄斯硬生生忍住了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板着脸快步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吉娜面无表情看着他飞快跟上的背影,在最后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哈!
幼稚。
*
几人的脚步声刚刚踏入纳克斯堡的内部,先前那种还称得上轻松闲适的氛围立刻消散了大半。暗精灵自发自觉地跳到更高处,而克莱门特算得上熟门熟路地走到记忆里的那处摊位旁边,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画面:腐烂的食物,蒙尘的木板,连绵成片的灰白色细网——
还有,不远处的矮房,以及那扇此时依旧维持着半掩的木门。
……
骑士长的目光落在门后无光的漆黑处,瞬间条件反射地收回了视线。
“城里有其他的东西,我是说,鹰身女妖之外的部分。”吉娜的声音猝不及防在两位剑士的高处响起,她在这附近绕了一圈,暗精灵的见识不同于另外两位算得上养尊处优的对象,很快就得出了新的结论。
那种令骑士长颇为忌惮的灰白色细网被她简单粗暴地团了一大团,扯下来的部分失去粘性,直接扔到了两人脚下,还带着几枚干瘪的空卵。
“这是八眼巨蛛的网,特别在繁殖期才会出现的,这种网不具备毒性,细软柔韧,是专门给新卵和幼崽准备的巢穴。”女孩解释道,“按着城中这个蛛网的体量来计算,少说有不止一只蛛母在这里筑巢。”
“非常抱歉,不过我这里的确提供不了暴力之外的‘常识’,”骑士长干巴巴地说了句道歉,随即又问,“印象里这种更喜欢荒野独自活动的魔物,也会和女巫有关系?”
“说不准哦。”暗精灵耸了耸肩,“属性不同,性格不同,擅长的内容也不同,但是按着我过去的经验,大部分擅长从异种身上取药的女巫,一般也都能和它们相处融洽。”
骑士长若有所思。
要是按着这个说法的话……
“我们两个去找附近有没有药店,或是女巫对外开放的工坊。”赫利俄斯忽然说道,在骑士长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打算。“吉娜,你——”
暗精灵举起双手,心领神会:“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蛛母的痕迹。”
有关纳克斯堡的故事在场几人都已经听过很多,联想梦中所见有关新生女妖的部分,赫利俄斯并不认为这座死城已经沦为了蜘蛛的筑巢,而更关键的一点,沙弗莱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他和旁边的骑士长对视一眼,对方默不作声地抽出长剑,剑尖缓慢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单薄破旧的木板,一团纯粹的漆黑,藏住的却是不久之前令他惊惧的噩梦。
这次的克莱门特身后有人,推门的动作依然缓慢,却没有和之前一样精神绷紧到极限的强烈紧张,随着一声缓慢悠长的“吱嘎”,屋内的画面也呈现在了两人面前。
屋子很小,勉强凑出的两间房间轻松一览无余,和外面一样也铺满了灰白色的细网,克莱门特对着门后的画面皱起眉头,细细密密的蛛网将一枚一人多高的灰白色巨卵拢在了墙壁一侧,房间近乎一半的区域都被这枚卵占据了。
以骑士长之前对蛛网的简单测试,这种反复层叠精心织就的“巢穴”,不要说简单开门就能牵连扯动,哪怕他拼尽全力砍上几刀,估计这枚卵也依旧能保证毫发无伤。
……换句话说,梦中那只令他悚然的雏鸟,这次不会在他面前如此轻易地降生。
“检查结束了?”赫利俄斯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年轻人站在另一间房间的入口处,冲着已经发呆许久的骑士长歪了歪脑袋。
“那来看看这个。”
……
矮房是很典型的两居室,里屋是很朴素的卧室摆设,同样的四处蒙尘,布满蛛网,零散摆放几件朽烂大半的木质家具,床榻上也和外面一样,被蛛网层层叠叠拢住了两个约莫一人多长的“虫茧”。
赫利俄斯对着这两个人形虫茧的表情要对着那只巨卵严肃得多,骑士长的剑尖先一步试探着刺了过去,剑身泛起柔和的浅蓝色光晕,克莱门特神色如常地收回剑,低声提醒:“这边的有毒。”
“不用看了。”他拍拍赫利俄斯的肩膀,语气意外的平淡,“八眼巨蛛在产卵后会很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提前给孵化中的幼崽准备大量出生之后的‘食物’,这是母蜘蛛的天性。”
同一间房子,一边是巢穴,另一边却是“食物”。
两人神色凝重地走出房子,很谨慎地没有去打扰那只尚未孵化的巨卵,而没过一会,暗精灵从天而降,带来的情报和他们大差不差。
纳克斯堡已经算得上是一处字面意义上的“死城”,荒野的魔物选择在这里筑巢,也确实准备了很多的“储备粮”。
“……我绕了小半圈,城中心没看到你们说的那种超大号鸟蛋。”两边简单交流了一下情报后,吉娜很干脆地补充道,“不过你们说的虫茧倒是见过,唔,和虫茧差不多的东西也有不少呢。”
两位剑士对视一眼,克莱门特先做出决定:“想要进一步调查的话,两位请自便吧。”
“毕竟做过和她相关的梦,身后的这个我还是想亲自盯着,不然不太放心。”
赫利俄斯没反对。
只不过在临走前,他额外多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光明骑士,对方的站姿依旧稳重,只不过目光转动的方向总会时不时落在同一个地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排斥……但能确定的是,绝对不是纯粹的敌意。
“……”赫利俄斯收回了视线。
他低头整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若无其事地看向一旁神色微妙的吉娜,“你刚刚说的,和虫茧差不多的东西是什么?”
吉娜幽幽盯着他,眼神带着些戏谑的古怪。
真的吗,朋友?
你真的要继续和我去干“正事”吗?
“当然还是要先做正事啦,”王储的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相当爽朗的端正笑容,那抹笑太完美了,完美到甚至有些虚伪的程度。
“我没忘记我的身份,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吉娜盯了他一会,又当着他的面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城中的虫茧大体分成了两种,”她忽然说道,“一种就像你们说的,是那种用毒网存起来的‘储备粮’,另一种是母蜘蛛筑巢用的细网,网住的对象都是城中的居民。”
“那这些人也和卵一样……?”
“不,只是更单纯的睡着了。”暗精灵补充说,“你可以理解为,城中大部分的普通人,此前大概接受了某种特殊的方式,用‘沉睡’作为手段保存住了他们的灵魂和躯体,八眼巨蛛的巢穴只是帮助他们延长了这个保存的时间……”
她顿了顿,又耸了下肩:“至于那些没有同意的家伙们,结果显而易见。”
“城中心的情况差不多就这样了,你还要继续检查么?”吉娜冷不丁说道,“我和那边的大叔慢慢弄也可以,这边用不着你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王储灰蓝色的眼珠微微一颤,看向吉娜时,脸上过分完美的笑弧也多了几分隐秘的裂痕。
“你……”
“哦,看起来是不太想了,好吧。”吉娜若无其事地抢过滑头,又抬手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那是纳克斯堡的内城方向。
“那你去那边检查吧。”她说,“母蜘蛛的痕迹一路延伸到了那里面,我不是很想过去了。”
“……”
对于吉娜的这个建议,赫利俄斯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新奇的、但也是发自真心地真诚感动。
可当他亲自站在内城的城墙下,这份为数不多的感动也就跟着消失的差不多了。
……
几只在墙上栖息静立的鹰身女妖幽幽看向城脚下的影子,身上萦绕着两人都十分熟悉的气息,赫利俄斯慢吞吞地拧过脑袋,看着身边的吉娜。
“我就不该信你对吧。”他说。
女孩早已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无论如何也不去与他对视。
“我真的就不去了。”她诚恳表示,背负双手的站姿也略显拘谨。“我怕被她抓起来打我屁股。”
“……”赫利俄斯深吸一口气。
这话说得他好像就——
……
……好吧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一墙之隔, 隔绝出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城中心的建筑相对密集,作为大部分普通居民日常活动的区域,多石质建筑, 整体风格也较为实用朴素;而在城中偏向北方, 以一道矮墙划分作为界限, 则是纳克斯堡的本地人所说的“内城”, 这座庞大堡垒的管理者们活动工作的地方。
受本地传统女巫学派的影响, 纳克斯堡的本地人并不如何看中帝国的“贵族血脉”,内城除了管理者们之外, 也有不少单纯的有钱人在此聚居。八眼巨蛛的筑巢痕迹从这里便减少了许多, 周围仍完整保留着本地的学院,工坊, 图书馆……和女巫们标志性的尖头高塔。
赫利俄斯低头看着脚下利落大方的石板路, 简单环绕周围的环境,愈发笃定自己此前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里比卡丹更适合安放他的野心。
目前来看,入城不难, 单纯自己来说, 想要无视污染的影响也不难, 埃斯泰尔的王血在这种时候比任何净化道具都要可靠;关键在于如何处理本地弥漫许久的深渊瘴毒, 以及……
王储抬起头,对上了高处俯瞰自己的几只鹰身女妖。
这几只显然不同于此前骑士长在梦中见过的懵懂雏鸟,祂们更强大,更成熟,庞大的鸟身上却生着与人类女性完全无异的美丽头颅,有种荒谬而妖异的诡谲美丽。
女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高处,饶有兴趣地看着已经踏上高塔石阶的年轻王储。
他已经飞快走完了内城的其他区域,只剩下最中央的高塔尚未检查过。
当然啦, 当然啦,蜘蛛的细网从这里开始向外构筑,女妖们尚未孵化的新卵被安置在这里,距离夜幕最近,距离夜母最近。
祂们抬起褐色的宽大羽翼掩住艳丽的嘴唇,看着他一步步走上台阶,也学着如寻常人类一般,发出戏谑的笑声。
咕咕……咕咕……
鸟雀的躯体,类人的头颅,祂们的表情神色栩栩如生,却只能发出这样诡异非人的笑音。
年轻的王储目光望向最高处,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快,神情也显得愈发坚定,甚至隐隐约约地,那张脸上浮现出了几分近乎愉悦的笑意。
他自始至终都对身侧诡谲的影子们视若无睹。
*
高塔便只是字面意义上的高塔,作为女巫之城的标志性建筑留存在此,内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螺旋上升式的漫长石阶,每隔一段距离也有休息的缓台和储存物品的木质隔间,原本是用于安放历代至尊女巫的象征物,如今大多成了孵化鹰身女妖的临时巢穴。
细密的灰色蛛网从第一层开始蔓延,而越往上,蛛网反而越稀薄,直至走到这里的最高处,已经看不见八眼巨蛛行动的痕迹。
……
站在最高处阁楼的入口,赫利俄斯抿了下嘴唇,感觉自己的心跳震荡如雷,他知道这扇门后大概率会看到什么,从少年时期留存至今的敬畏心在警告他试探应该到此为止,无论如何也不该开门冒犯。
可是,他的心跳声已经变得太快了。
胸腔深处的肉块从许久之前开始已经是亢奋过载的状态,泵出的血液在体内迅速流淌,几乎要燃烧起近乎沸腾的温度,惯性使然的恐惧在此时此刻忽然显得有些不合时宜,除了让那只抚上门板的手掌青筋暴起,起不到任何类似阻止的效果。
——这应当是他第一次,明目张胆地无视了沙弗莱的提醒。
他手下用力,木门也随之应声而开,高塔的阁楼要比想象中宽敞许多,同样是角落里四处蔓延的灰白细网和巨大的新卵,大概因为有一只古老的魅魔静立其中,于是周围一切让人觉得违和的部分都可以变得无关紧要。
这一刻,赫利俄斯忽然分不清究竟哪一边才是真实的梦境了。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能见到她的——无时无刻,每分每秒,少年发自内心地珍惜这样的时光,同时,他也确实觉得这些理所当然。
直至灰森林之后。
从旁人的视角来讲,那压根算不上是所谓的“分别”,他们依旧能坐在一起聊天,只要他想,她就能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可只有赫利俄斯自己清楚,他的世界从此被切割走了一部分,所有人,所有事,乃至于这个世界本身都在提醒他——
你们本就不是所谓的完整一体。
……哎呀,多让人难过的说法呢。
赫利俄斯有点无奈地想。
他在很努力地要求自己适应这个了,效果还算是不错的,无论是他的自我评价还是其他人眼中的赫利俄斯,都是如此,成熟,稳重,性格独立,彬彬有礼;唯独有一点小小的、很不明显的,非常无伤大雅的后遗症。
……
“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沙弗莱。”最终是他先一步开口,语调柔和,打破了相对静默的氛围。
“是吗?”沙弗莱随口反问一句,依然是她一贯的漫不经心。
“可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不久之前才见过面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放在身后的年轻人身上,依旧在忙碌自己手边的事情,除了那些一人多高的灰白色新卵之外,还有几枚相对要小得多的在被她排列摆放,大多能被她轻松单手抱在怀里,颜色也显得清亮剔透许多。
其中一枚颜色最明亮的,几近矿石般的银白,姿态也圆润可爱,被她坐下来后慢慢放在膝上。沙弗莱漆黑的长裙上托着一轮未诞的新月,让王储原本上前的脚步也有一瞬敬畏的停滞。
“你生气了。”他温声说道,语气是很笃定的陈述句。
沙弗莱并未让僵硬的沉默蔓延太久,她纤细的手指在那枚新卵上抚摸片刻,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它放在了一旁蛛母早早准备好的柔韧巢穴中。
“亲爱的,我不该生气吗?”她柔声细语地反问道,神色平静,连音调也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还没有补充更多说明,赫利俄斯已经毫不犹豫地垂下头颅,在她的裙摆旁边万分自然地屈膝下跪,直至两边膝盖都抵上坚硬的地面,这才稍稍侧身,并将自己的佩剑一起放在了地上。
“我错了。”他敛起那种轻柔的笑意,十分郑重的道歉,剑鞘落地的声音和他的嗓音一同响起,眼睛自始至终也没有离开过沙弗莱的面庞。
“……”
大魅魔单手托腮,非常清楚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确实长得很高大,即使是跪在地上,但只要挺直脊背也能轻松与她坐姿时的目光对视。这样的高度让沙弗莱稍稍生出几分额外的不满。
女士裙摆下的漆黑鞋尖抬起一点,不紧不慢地踢了一脚他肌肉紧绷的大腿,轻飘飘地,也没用上什么实际的力气,赫利俄斯的目光虚虚向下一扫,灰蓝色的眼睛里又重新浮现出一点愉悦的笑意。
“我在好久之前也说过这个问题了,亲爱的。”沙弗莱慢条斯理地提醒,“你只是在道歉,不是认错。”
赫利俄斯眨了下眼睛,那张已经称得上十分赏心悦目的俊俏面容上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无辜。
见状如此,沙弗莱也露出一抹习惯性的假笑。
“包括这次也是,对吧?”她笑吟吟地反问,“你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确实不知道。”他温声回答说,带笑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沙弗莱,仿佛羞耻心在这一刻对他而言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毕竟‘母亲’不在身边,没有人愿意一直盯着我,帮我纠正那些傲慢导致的错误。”
年轻的王储不知不觉间已经缓慢地倾过身子,他的手指撑起抵住地面,肌肉饱满的脊背弓出一个极漂亮的弧度。
“贪功冒进,任性妄为,年轻人特有的自以为是……也许应该还有点别的?”他眼睛亮晶晶的看过来,写满了某种异样的,近乎兴奋的期待。
“您会因此惩罚我吗,‘母亲’?”
“……”
沙弗莱很轻地唉了一声。
“我不太擅长打架,亲爱的。”她如此说道,忽然也跟着一同俯下身去,幽深的绿眼睛倏然近在咫尺。
这个距离之下,沙弗莱能够很清楚地听见对方缓慢的吞咽声。
她若无其事地抬起一只手,轻飘飘地拍了拍年轻人白皙的脸颊。
“真可惜,妈妈的力气一点也不大,”她的脸上挂着十足敷衍的假笑,语气也是十二分的云淡风轻,“所以呢,就算我真的气急败坏在你脸上甩上几巴掌,估计对你来说也算不上是什么惩罚。”
王储眨了眨眼睛,十分配合地在她手底下露出一抹无辜的笑。
他喉结遏制不住地上下滚动,再开口时,已经多了几分沙哑的底色:“您也可以先试试……”
大魅魔眯起眼睛,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
赫利俄斯的心跳声越来越快,他感觉到沙弗莱的两只手都同时抚上他的脸颊,微凉细腻的手指在脸颊两侧的软肉上反复摩挲,似乎是正在寻找最合适下手的地方。
赫利俄斯的呼吸倏然一滞,只觉这一刻的心跳几乎都要跃出胸口,马上就要——
年轻人忽然发出一声剧烈又含糊的哀鸣。
“唔……!疼,疼啊……母亲!沙弗莱!请不要这么捏脸,要不能说话了……呜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沙弗莱!……呜……!”
几只在外徘徊的鹰身女妖好奇地从阁楼的窗户旁探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脑袋。
唉,年轻人。
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无论是什么止不住的暧昧遐想, 被沙弗莱居高临下冷笑着捏了半天脸颊肉以后,气氛也都全没了。
但是,都可以。
只要是她的话, 想做什么都可以。
赫利俄斯依旧维持着此前的姿势, 乖乖跪在那里仰着脑袋, 露出自己毫无防备的脖颈, 由得她随意摆弄了好一会。
其实沙弗莱落在脸上的揉捏明明已经算得上是半开玩笑的惩罚, 可那双手施力的程度也依然在变得越来越轻。
她明明有在生气,却还是会止不住地对自己生出太多的心软。
“……”
这一刻, 赫利俄斯忽然又想叹息了。
他垂下眼睫, 下意识地抬手拢住那双仍覆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
柔软,细腻, 温暖, 一次又一次将他拽出灾难与噩梦的手,他让自己的呼吸和头颅全部完整地落在她的掌心,一如年少时毫无保留的依恋。
“不要真的生气呀, 沙弗莱。”他垂眸, 喃喃念着, “我做这些不是想让你生气的。”
只是想要让你多看看我呀。
我的成长, 我的努力,我会把你交给我的所有事都做到最好,所以,请不要把我一直看做那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而她说,我知道的。
“……好孩子,我全都知道的。”她轻声道。
魅魔的双手仍抚在他的脸上,没有挣脱,也没有继续,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奇怪,赫利俄斯熟悉她几乎全部的神态,可唯独此刻却有种莫名陌生又过于遥远的悲悯。
王储看见她的嘴唇微微一动,最终却只是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知道你早晚会来,野心也好,救赎也罢,埃斯泰尔的末裔,你身上流淌的血脉注定你无法走向真正的凡庸。”
你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王,你会引导这里的人民走向真正的重生,而在不久之后的未来,你会成为拯救这片土地乃至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但是,好孩子,不该是现在。”
她柔声提醒。
你还太过年轻,至少不该是现在,为了一个近乎荒谬的理由,就如此冒昧地试图扛起这座城的命运。
然后,魅魔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尖最后一次流连拂过他的眉眼,带着一点眷恋的温度。
“好了,你已经见过我了,你也知道我会一直都在这里。”她笑了笑,轻声又说。
“现在,你该回去了。”
*
鹰身女妖的翅膀卷起轻柔的风旋,在内城之外安静等候的暗精灵看着自己被轻轻扬起的发梢,百无聊赖地坐在墙边发呆。
她本来漫不经心地晃荡着双脚,忽然抬眸看向身后的某个方向。
“出来的好快。”她说,又扫过赫利俄斯身后,有些额外的惊讶:“哎呀,就你一个吗?”
赫利俄斯很平静地嗯了一声。
“显然我还差得远,没有达到她预期的程度。”他抬头环视一眼附近,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我们能出现在这儿,是因为咱们几个的情况特殊,可以暂时‘无视这里的问题’,而不是已经具备了‘能解决问题的能力’。”
啊呦,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他想正儿八经地拯救这座城,成为这里的救世主呢。
暗精灵眨了眨眼,表情怎么看也总结不出来赞同两个字,可半天过去了,女孩还是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额外的评价。
她只是挠了挠脑袋,稍稍想了一会后,就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找人帮忙?”
“啊,好问题。”赫利俄斯点点头,在这个问题上意外地没怎么迟疑,“不如我们先去找个‘熟人’问问?”
他这个所谓的纯血王储的身份,也是时候该琢磨琢磨如何折现了。
*
有关埃斯泰尔的末裔王血,这件事在几家面前几乎已经算得上是个公开的秘密,光明教会的神官,灰森林的领主,以及沙弗莱和他目前的“自己人”……相比起其他底蕴深厚的,赫利俄斯自己反而是对血脉深处特殊力量了解最少的那一个。
若不是他年轻气盛非要闯一次纳克斯堡,估计连这点针对深渊污染的特殊作用也察觉不到。
两人离开时,骑士长仍然在此前说过的地方等待,这里一切依旧安静,四周密布的蛛网毫无波澜,那颗灰白色的巨卵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赫利俄斯和他对视半晌,忽然猝不及防地笑了笑,笑容爽朗,阳光,然后便直接开门见山的表示:“我能见见你们那里真正说了算的那一个吗?”
“……”克莱门特沉默着,半晌之后,骑士长收回了与年轻王储对视的视线。
他说:“那我们马上就能见到了,‘殿下’。”
*
与骑士长克莱门特一前一后进入荆棘环绕的庇护结界时,金发的神官先一步缓步走出,他简单瞥了一眼两人身后的位置,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上因此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只有一位到访吗?”赛德里安点点头,那点惊讶不等旁人解释便从他脸上消退了,了然地点点头,“站在那位小姐的立场来说,理应如此。”
被试探到这种程度,赫利俄斯倒也不恼,仍是笑眯眯的问:“我身边的这些人,诸位都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吧?”
“这也是工作上的必要流程,请您谅解,殿下。”赛德里安温声回答,他称呼赫利俄斯的语气和克莱门特一样,有种令人想要皱眉的生硬刻板。
赫利俄斯没掩饰自己短暂蹙眉的反应,但他还是很平静地接受了。
“要喝点什么吗?”神官神色自若地问道。
“考虑到我们接下来要聊点费脑子的正经事,两位又是刚刚从纳克斯堡出来,应该需要一点可以放松神经的补给。”
赫利俄斯没有拒绝。
……
光明教会在此驻守的都是苦修派的修士,除了必要的物资补给之外,就连神官赛德里安的帐篷里也是空空荡荡,除了工作和日常修行的必需品,所谓的床榻也不过就是木板一片,铺着一层老旧褪色的薄毯。
他端来两杯黑漆漆的东西,说是可以缓解精神侵蚀的特制草药茶,赫利俄斯一脸严肃的盯了一会,选择默默将杯子推得更远了些。
赛德里安很平静地无视了这个动作。
“考虑到两位都已经完好无损地从那里面离开,那我们应该也可以省略那些无用的慰问环节了。”他心平气和地问道。“您想聊点什么,殿下?”
对方态度直白,赫利俄斯也不打算继续绕来绕去,帐篷里目前只有他们三人,应该交换的情报此前都已经说完了,余下的便是藏在情报之后的目的……与一份不知深浅的真心。
年轻的王储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自己手边的剑柄,很快就问道:“你们在这里一直等着,究竟是在等什么?”
赛德里安平静应道:“我猜您真心想问的,是‘光明教会是准备用什么方法来控制深渊污染’。”
“意料之中的提问,”他说。“正如您所见,我们现在拥有的手段和两位相差不离,除了真正虔诚的苦修派和一部分掌握圣物的神官之外,根本没有人能正常进入污染过的地方。”
“但我们还是守在这里,并同卡丹的民众摆出了一副,我们好像能完整处理这个的态度。”
赛德里安轻轻叹了口气,做出一份稍显歉意的表情。
“因为您,殿下。”他说,“因为您在这里,所以我们才做出了这种决定。”
“……”赫利俄斯挑了下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如何意外。
沙弗莱此前的态度已经侧面证明了一些问题,如果单纯只是因为他过于年轻的原因,她不至于非要自己从那里离开。
“我姑且先排除掉,你们纯粹对我心怀尊敬的可能,”他心平气和的说,“既然这么说,应该不只是单纯为了接一个血统高贵的吉祥物回去吧?”
“当然。”神官应得很干脆,也是完全没有回避问题关键的打算。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深渊开始大范围扩散侵蚀是这几百年间才出现的情况,至少在三百年前,人类对深渊顶多只是反感和厌恶,远远不至于说是恐惧的程度。”
赫利俄斯温声开口,“您究竟想说什么?”
神官只是接着又问:“三百年前……说起来,殿下,您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时间节点吗?”
赫利俄斯忽然就不说话了。
而神官赛德里安轻轻叹息一声,平静补充道:“是埃斯泰尔的疯王尚且清醒,可以正常治理国家的时代。”
“那么,请容许我们在此提出一个算得上冒犯的疯狂猜测——”
神官的双手交叠在胸前,语气平和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至少在三百年前、乃至于此前更漫长更古老的岁月里,是埃斯泰尔历代传承的王血作为容纳隔离深渊的‘容器’,以此保证世间力量的稳定循环,以及……人类帝国的长久存续。”
直至三百年前那段最关键的日子里,“容器”崩毁,末王崩溃,深渊的力量自此蔓延失衡,接连几位继任的纯血君主都未能完成他们应尽的义务,于是宰相佩内洛普只能与彼时的教会联手,强行夺权摄政,直至今日也不曾懈怠放松。
神官的眼睛,骑士的眼睛,外面许许多多的眼睛,在此时看向了沉默许久的王储。
他们在此等待一个答案,从赫利俄斯决定走入这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可以确定下来的答案。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从这里开始,你已经决定接受自己的命运,承担起属于“王”的责任吗?
本该是众望所归的时刻,本该是连他自己也早早做好了准备,可偏偏王储自己,却在这一瞬间生出了短暂恍惚的失神。
他忽然想起沙弗莱最后一次抚摸自己脸颊的手指,和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在等他点头,只有她要自己离开那里,又反复地和自己说。
你太年轻了,我亲爱的孩子。
因为妈妈还在这里,所以你可以再等一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能控制住吗?”他冷不丁问道。
这个疑问来的前言不搭后语, 赛德里安下意识觉得,这应该不是在询问王储自身的能力,而是在问另外一件事。
“您指什么?”神官十分谨慎地反问。
“你们不是已经将我定义为‘容器’了吗, ”赫利俄斯极耐心地说道, 他的神态很冷静, 至少比在场两位想象中冷静得多。“那么考虑到我现在对这件事可谓一无所知, 要想达到真正合格的标准, 多少也要花点时间吧。”
赛德里安手指动了动,没有反驳这个。
“我想, 应该如此。”他说。
“好。”王储平淡地点点头, 很从容地又接着问道,“那么在我‘学习’的这段时间里, 纳克斯堡的污染单凭你们这些人, 能控制住么?”
“现阶段自然是先不用的,”赛德里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表示,“那里已经发现了大量鹰身女妖的痕迹, 祂们的孵化过程本身就会消耗吸收一部分深渊的力量, 如此一来, 自然也就……”
神官的声音蓦地戛然而止。
“……哦。”他轻轻感慨了一句, 随即慢慢垂下眼睫,用手指压住了自己的嘴唇。
……哦。
是这样啊。
所以,那只大魅魔才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这段时间的污染始终被压制在了纳克斯堡的周围没有进一步地扩散;所以,眼前的这位王储殿下……
神官不动声色地抬眼一觑,赫利俄斯依旧神色如常地垂眸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即使克莱门特站得这样近,也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敌意, 没有杀气,可周围的气氛却无限趋近冰冷的僵滞,莫名让人不敢贸然直视他的眼睛。
最终,是赫利俄斯自己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主动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