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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话是自己说的, 问题也是自己最初提起的。

可看见赫利俄斯如此煞有其好地和沙弗莱这样解释,明明一切都是客观好实,提利安表情严肃, 又隐约觉得?像有哪里不对。

“不叫就不叫嘛,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好情。”沙弗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她本来习惯性地想用些调侃小孩撒娇之类的句式说点什么, 却忽然顿了顿, 用手指压了压自己想要叹息的嘴角。

时间呢,总会在奇怪的地方展现出祂的存在感。

沙弗莱有点惆怅地发现, 眼前的孩子大概真的已经不能再用“少年”来形容。

倒是赫利俄斯仿佛全然没注意到对方过于明显的出神一般, 接着又转移了话题:“所以你怎么做到的那么快的?”他问,“一直在看着我吗, 沙弗莱?”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她摇了下头。“但契约的存在期间, 即使没在一起,我也能大致感觉到你的情况。”

“哦,这样。”对方点点头, 忽然又说:“那这么算起来, 你确实已经很久没在我身边了。”

沙弗莱挑眉睨他一眼, 终于找回一点过去调侃小孩的愉悦:“怎么, 晚上自己一个人睡不着觉吗?”

被调侃的对象完全没有应该羞耻的自觉,反而很大大方方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应下。

“是有一点。”他说。

?寂寞。

他的感觉无法用纯粹的痛苦来度量评价,哪怕现在对着沙弗莱也依旧可以若无其好地笑。赫利俄斯只是觉得空洞,寡淡,无聊,夜晚空空荡荡,打开多少次窗户也看不到自己期待中的影子, 看着头顶上精致华美的天花板,脑子里想的是可不可以把自己的血肉铺满房间,以此来换取一个想象中的拥抱。

魅魔靠近自己时与自己的体温相仿,而那些相伴的日子里即使她不曾显露身形,自己也能从风中,从周围的空气里隐约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于是他总有种奇怪的错觉:?像自己要是真的这么干了,大概也能勉强欺骗过自己的脑子。

但真的站在她面前,他也只是垂下眼眸,很轻地说:“我很想你,沙弗莱。”

沙弗莱:“……”

大魅魔在旁边侍卫长略显讶然的目光中轻轻叹了口气。

多拙劣幼稚的把戏,就连欲望稀薄的精灵也能看出问题所在,可她还是低头了,默许了,心软得如此轻易,某种意义上已经称得上毫无保留地溺爱。

“?吧。”在场的两位男性同时听到了她无奈的应和声,随即沙弗莱的目光转而看向了旁边的提利安,带了些清晰可见的愧疚:“麻烦帮我和加拉希尔说一声吧,侍卫长大人。”

“我得带这孩子去简单检查一下,他的状态看起来不太?,我也是真的放心不下。”她很习惯地站在了赫利俄斯的前面,声音依然柔和,但也多了几分彬彬有礼地客气,“就不必精灵的治疗师亲自出面了,应该不是什么大麻烦。”

提利安没有立刻点头,他微微抬眉,看见安静站在沙弗莱身后的人类王储。

他同样也对着自己在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容不达眼底,多了些疏离的凉意。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不是么?

无论在场的哪一位,对此都是清清楚楚。

可侍卫长没有试图多说什么,只尽职尽责地表示:“我会帮您转述的。”

走出繁花灿烂的庭院时,后面的赫利俄斯蓦地脚步一顿,抬头看向了高处的某个方向。

“怎么了?”沙弗莱问了一句。

“不,没什么。”赫利俄斯若无其好地低下头,“……只是觉得,先前侍卫长有一句话说的真不错。”

埃斯泰尔的王血,在某些方面确实非常?用。

*

训练场距离精灵王宫的主殿有着相当一段距离,不过对于箭术卓越的森精灵来说,这种程度并不足以模糊他们的视野。

等到侍卫长重新上楼敲门进来,加拉希尔依旧站在落地窗旁,面无表情地向下看。

他看得很清楚。

他也知道那个人类的小子知道自己看的很清楚。

对方不一定也和自己一样能直接看得见……但是,他应该是精准感觉到了什么。

提利安在他身后沉默行礼,精灵的领主稍过了一会,才从窗边慢慢转过身来,神色平淡问道,“是沙弗莱让你来的?”

侍卫长轻轻叹息一声:“……他们毕竟有着牢不可破的契约关系,大人。”

加拉希尔轻哼一声,他的脸色不算?看,但情绪却比想象中冷静太多。

“与其说是契约关系,不如说是她有些太过代入‘母亲’这个身份了,”加拉希尔脚步飞快地从侍卫长身边走过,素来傲慢的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魅魔一贯的老毛病,我早和她说过无数次,拥有过多的情感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听起来您并不如何生气,大人。”

“我为何要生气?”已经重新坐回王座上的领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抬了抬下巴,神色傲慢地冷嗤一声:“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必要让她知道我在为此生气——我不需要她看见我现在这幅样子。”

“我有时间的,提利安。”加拉希尔语调轻柔地强调着,“我的时间足够多,完全等得起,无论如何,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确定,她迟早要为了今日的约定交付她许诺的代价。”

人类啊。

情感如此丰富又多变,连见多识广的魅魔也要忍不住为此入迷,无数次地选择走入他们的世界;

偏偏寿数短暂不过百年,再多的财富与权力,美貌或荣耀,也抵挡不过时间对他们的诅咒。

多么美?耀眼的青春,也无法在那小子身上长久地停留。

慢慢等就是。

*

别宫的走廊深处,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那种被冰冷窥视的细微不适从赫利俄斯的身上缓缓褪去,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边的沙弗莱刚刚推开寝殿的大门,身后年轻人的脑袋立刻一沉,直接将自己的大半重量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重。

险些被砸的一个趔趄的沙弗莱面无表情地想。

她扯了扯不知何时勒在腰上的手臂,赫利俄斯的训练从不懈怠,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又紧实,已经不是如今的沙弗莱能随便拉扯动的细胳膊细腿。

大魅魔脸色一阴,发出了一声很清楚的咋舌声。

“撒手。”沙弗莱语气硬邦邦地警告道。

身后那个也不说话,只自顾自地将脑袋埋在她的后背上,发出一种哼哼唧唧地声音。

“不要撒娇。”大魅魔很痛苦地提醒道,顺便又一次抓了抓他勒在腰间的手臂,以示提醒。“亲爱的,你现在长得?大一只,撒娇也不可爱了。”

赫利俄斯不对此做出任何回应,他闭着眼睛,高挺的鼻梁深埋在对方蓬松丰盈的长发之间,直至熟悉的香气再次盈满鼻腔,顺着呼吸的力度渐渐填满空虚已久的肺腑,这才心满意足地再次用力深吸一口气,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一点手臂的禁锢。

王储的卧室过分空旷安静,沙弗莱很惊悚地先听见自己鞋尖落地的声音。

……?吧,他可能比自己预期中还要大只一点。

想想这小子大概还没有完整度过成长期,少说横着竖着也都能再窜一窜尺寸,啊,更可怕了。

“您要是不喜欢,可以不把这个定义为‘撒娇’的。”身后的那个很温顺的表示,“受不住的话也可以虚体化离开,我都可以。”

他原本单薄的肩膀如今足以撑满一件宽松的衬衫,回廊投来的暖光先一步落在王储的后背上,在寝殿的入口处投下足以笼罩另一人的庞大阴影。

“啊,我有点怕你顺势碰瓷。”沙弗莱站稳脚跟,意有所指地提醒,“就像你刚刚那样?”

“那不算是碰瓷……?吧也许对侍卫长来说应该算的。”赫利俄斯在对方的凝视中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又随手关上门,看着沙弗莱已经完整进入自己的领域,开始到处走来走去,四处检查他的生活痕迹。

她无视那些随手扔在一边的衣服,在桌面上挑挑拣拣,精准挑中了几瓶平日里用来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

“我只是没办法,沙弗莱。”他柔声道。

沙弗莱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我见不着你。”赫利俄斯说,“提利安不许我随便见你,我想这应该也是领主大人的意思,我能怎么办呢……我在这儿几乎没什么话语权,大概对这里的精灵来说,充其量只能算是你带来的一件赠品。”

“哎呀,说的真可怜。”沙弗莱很敷衍地应了一声,同时晃了晃手里的药膏,面无表情地反问,“所以呢,你是先让我帮你检查一下看看用不用上药,还是先说你之前提过的正好?”

“……”

赫利俄斯大概连一秒的犹豫都不到,他当机立断地抬起手臂,同时眼神湿漉,唇角非常明显的下撇。

“要这个。”他说。

沙弗莱:“……”

沙弗莱:“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小孩子了对吧。”

赫利俄斯歪了下脑袋,再次很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纤细灵动的漂亮小男孩做这个动作当然是很惹人怜爱的,可是换做身材高挑的俊俏肌肉男就不一定了。

沙弗莱沉默一瞬,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转开视线,决定勉强溺爱一下,跟着一起抬起胳膊。

赫利俄斯的眼睛倏然一凉,下一秒她就觉得面前一阵疾风掠过,后腰瞬间被再次勒紧又向上一提,整个人都被埋在了一团巨大的暖意之中。

……啊,真的比想象中更大只。

沙弗莱在心里感慨一句。

两个人大概安静不过三五秒,沙弗莱再次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抬手抓住了那颗深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试图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拔出去。

“差不多行了小子,”她面无表情地警告道,“都说了,不要趁机吸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好沉重, 好欣慰,好满足……

和埋在她发间完全不一样的充盈触感,其实过于漫长的拥抱和沉浸式的投入已经为□□带来了最真实的窒息, 但赫利俄斯仍然没有半点松开的打算, 他的痛苦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感知区域, 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正疯狂膨胀的病态愉悦。

他痴迷这个, 远胜过往一切平淡的触碰与抚摸。

前所未有地, 从未感受过的,最纯粹的幸福。

如果可以, 他心甘情愿在这里耗干全部血肉和生命, 直至时间将他的骨与肉研磨成最轻的粉末,最后一次让风将他从裙摆上带走。

但沙弗莱显然没有配合的意图, 她向后闪躲, 年轻人的脑袋仍然像追逐气味的犬类一样过分执着地拱了过来,直至她的腰肢向后弯出一个过分柔软的弧度,整个人的重心都被迫挂在对方的手臂上。

当已经能从年轻人的肩膀上看到天花板的花纹时, 她微妙地卡顿了一下, 随即当机立断地抬起手, 直接挡在了他依旧在努力凑近的额头上。

“嘘嘘, 去去——”大魅魔啧了一声,一脸严肃地发出了驱逐小狗的声音,“差不多就可以了,你到底要不要说正事。”

她的手掌横在两人之间,指缝中被强行挤入了另一张俊俏年轻的面容,赫利俄斯有些迷茫地半垂着眼睫,像是在这一瞬被灌入了太多的蜜酿,露出一双湿漉漉又晕乎乎的蓝眼睛。

他的瞳孔动了动, 花了点时间才在她的脸上重新聚焦。

沙弗莱顺手拍了拍他的脸,没什么反应,索性又嘬嘬两声,再次拍了拍。

年轻人在她手心里蹭了蹭,配合着发出一声温顺地咕哝声。

“……抱歉。”赫利俄斯用了很长时间找回自己的理性,脑袋又一次沉甸甸地坠下去,含糊道:“但我这段时间一直没太睡好……”

他现在就像长久饥饿的人猝不及防填饱了肚子,充盈灵魂的满足之后,另一种久违的疲惫便开始遏制不住地从四肢百骸翻滚涌现,逐渐吞没了他为数不多的一点清醒。

虽然很抱歉,但是他真的有点困了。

“哦,真可怜,”沙弗莱敷衍地安慰一句,又十分无情地继续追问道,“所以,正事呢。”

赫利俄斯很懊恼地拉长尾音呜咽起来,发出的声音类似路边困倦的小狗被人冷不丁踢了一脚。

沙弗莱听得便忍不住地笑。

她的笑音很轻,赫利俄斯的耳廓不知何时已经贴上她更柔软的胸口,对她胸腔的震颤听得一清二楚。沙弗莱的手臂拥着沉甸甸地一大只,她抱怨了那么多,唯独没强制推开这颗埋在她胸前的头颅。

那只本来用来推搡的手不知何时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力度很轻地拍了拍,然后又拍了拍。

无论是对于最初那个少年还是如今的王储来说,这力度都称得上饱含怜爱温情的抚摸了。

沙弗莱维持住了这个姿势,然后低低地唉了一声。

“算啦,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她温声笑道,“既然累了,就睡一觉吧,好孩子。”

于是赫利俄斯低低地喘了一口气,吐出一口压抑在胸前太久的惶然不安。

分离许久之后,他又一次回到了“母亲”愿意包容一切的怀抱。

他的导师、他的同伴、他的契约者,他的引路人……这种种身份叠加在这一双柔软白净的手臂里,编织出无与伦比的幸福与安全感。

这年轻人已然不知不觉间劳累太久,等到一个温和地许可,便迫不及待地在她臂弯间闭上眼睛,迅速陷入久违地安眠。

*

赫利俄斯就这样在她腿上睡着了。

也没盖被子,没换衣服,相当随意地在原地躺平,沙弗莱后背靠着床榻,腿上躺着将自己半蜷起来的赫利俄斯。

精灵绝佳的审美在这年轻人身上得到了极好的体现,他的筋骨已经抽长拉开,每一寸肌肉都得到了极好的锻炼,这副样子已经对得起他的名头了,除了外形轮廓可能不太符合那些老派贵族的恶毒审美之外,没人会觉得他不是个王子。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对方蓬松的额发,直至对方眼也不睁,直接凭空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腕,小孩子找安眠抱枕一样压在了自己的胸前。

沙弗莱没有拒绝,顺着姿势挠了挠他光洁的下颌,和他仍是半大少年时一样。

“我在和你进入灰森林之前,应该还有一道作业题目没真正完成。”赫利俄斯没有睁眼,脑袋埋在她的腿上没头没脑地说上了这么一句,沙弗莱没怎么费力地想起那个随口留下的课题。

“国王要做什么”?

很庞大的课题,也可以在瞬间变得很空洞,很无聊,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有很多,可更多人终其一生也没有找到那个最完美的答案。

她留下这道题目时并没有想太多,成为平庸的君王并非不可,非要成为暴君也一定有他的道理,但最好不要事事依从他人,或是过分刚愎自用,一点也不去聆听别处的声音。

那很容易成为枯坐王位的傀儡。

真到了那一步的话,她不会替这个孩子惋惜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但多少还是会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而现在的赫利俄斯也并非直接就能给出最后的答案,比起“国王应该做什么”,他似乎更理解了“国王最好不要做什么”。

“你帮我和精灵的领主开口请求帮助了,对吧?以他的能力,完全帮我夺回王座也并非没有可能。”

沙弗莱没有否认这个疑问。

王储叹息着,又问:“那么,代价是什么?”

“啊,我想站在魅魔的角度来说,那应该算不上是什么‘代价’。”

她单手撑着脑袋,温声细语地回答说:“我们首先来假设一下你必然会成功的未来吧:按着我们最初的契约关系,在这个基础上,我会从你那里得到一切我想要的。”

“既然如此,我显然不太可能马上回去继续睡觉;一位国王成了我的新支柱呢,干什么不去趁这机会四处好好玩玩?”

赫利俄斯非常赞同这个想法。

“你会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他再次轻声允诺。“无论是什么。”

“这个我自然相信你,”沙弗莱笑眯眯的应着,“不过既然决定了要清醒着四处玩一玩,自然也要考虑这后续少说几百年的后勤问题……啊,亲爱的,你不用特意在这个问题上和我强调什么,老实说这没什么必要。”

大魅魔摸摸他的脑袋,很温和地笑了笑:“我们都知道嘛,人类通常都活不了那么久的。”

赫利俄斯很冷静地没有反驳这个。

“所以是在胜利之后的故事了,”他说,“在我成功之后——说的更准确点,在我死后,你会来找他,因为今时今日的承诺,你要在他的身边度过很长一段日子。”

“我要考虑自己的‘养老生活’嘛。”沙弗莱一摊手,“也许你活着的时候还能想办法养得起我,可我总不能去想象在你百年之后还要在某个地方死守苦熬……哎呀,那对于一只魅魔来说也太刻薄了些。”

所以说,会理解的吧?

她笑吟吟地询问道。

一只魅魔若是想要帮忙,那她也一定会选择属于魅魔的方式……有关这一点,赫利俄斯自认从很久之前就做好了对应的心理准备。

于是他心平气和地嗯了一声。

“我同意这个,你开心就好。”王储殿下温声赞同。

“至于别的地方,我只是想问:我若是真的完全是在加拉希尔的帮助下夺权成功,那他要是在此期间和我提出一些稍显不合理的要求,我是否还有反驳或者拒绝的可能?”

沙弗莱不是什么也不懂,几乎是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理解了王储的言外之意。

过分的依赖必然导致话语权的严重倾斜,就像四处随性流浪的表演团也会成为重金之下的忠诚佣兵,人类的君王也有可能成为另一族摆在台前的傀儡。

她短短地啊了一声。

“……所以你在担心这个,小殿下。”

她轻声道,“这道问题的答案你给出了一部分,你在想:王不该做什么。”

赫利俄斯沉默了很久,忽然从她的腿上坐起来,转而盘膝俯身,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我要是真的完全指望了精灵的领主,本质不过是从一个‘教会’跳到了另一个‘异族’的面前。”

年轻的王储郑重分析道,“也许精灵的道德远在教会之上,以他们的脾气也不会有兴趣对人类的帝国内政指手画脚,但是……”

“但是,”沙弗莱从容接过他的话音,柔声补充道:“但是,你不喜欢。”

……是的,我不喜欢。

他也不希望存在这种令人头疼的可能。

赫利俄斯垂下眼睫,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我不希望和加拉希尔合作——或者说,不希望和他合作到这个地步。”他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道,“我知道这种要求很让人为难,特别是你们已经商量好了很久……但是沙弗莱,如果我真的不期待这种发展,你还会帮我吗?”

她对自己一向溺爱,可这份溺爱究竟能到什么地步?

就连赫利俄斯自己也不敢确定。

在他忐忑的注视中,大魅魔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

“……别慌嘛,亲爱的。”

半晌之后,她垂眸轻笑,语气平淡依旧。

“你既然不喜欢,那我们就不考虑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赫利俄斯沉默了一会, 才以一种比自己想象中更轻柔的语气低声提醒道,“……会很麻烦的。”

这不是什么单纯的私下约定,与她做好约定的另一个是森精灵的领主, 要让他改变主意, 不会那么简单的。

“哎呀, 是呢, 那可怎么办呀。”

他看见那双绿眼睛盛着满不在乎的轻松笑意, 年轻人忧心忡忡地凑上来仔细打量她的表情,对方依然笑得眉眼弯弯, 只是在他试图说点什么的时候, 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凑近,让赫利俄斯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沙弗莱便抬手按上他的头顶, 指尖稍稍用了力气, 让彼此额头轻轻相抵。

……那是一个,连暧昧也称不上的单纯触碰。

他听见她的声音,四目相对, 对方轻缓的叹息近在咫尺。

“可是谁让你叫了我这么长时间的‘母亲’呢?”沙弗莱轻声道。

……

赫利俄斯在那一刻想, 她要是说, 这只是因为契约就好了。

……她要是说, 虽然是契约关系,我也确实真的爱你,但这部分的价格仍然需要额外计算,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大概就能觉得自己的心还能更安全一些。

赫利俄斯与她有过许多次的拥抱,接触,彼此手臂相贴的同榻而眠……可没有任何一次和现在一样,让他需要反复用力地眨一眨眼睛, 才能勉强压下喉间那种莫名浓烈的酸楚与委屈。

真奇怪啊……

他本来不觉得自己应该有多难过的。

但沙弗莱仍然在笑,满不在意地,又万分仔细地,垂眸慢慢抚平他衣领处的皱褶。

“你是我心爱的孩子,‘妈妈’就是会为了孩子做这种事呀。”

她话音刚落,一双手腕立刻猝不及防地被人牢牢攥住,挪动不了哪怕半寸距离。

沙弗莱唇角的笑弧稍稍变浅了一点。

她眨了下眼,平静反问:“赫利俄斯?”

对方沉默了一会,令人不安的宁静。

“没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容压住了所有不该在此时泛滥的情感,听上去语气乖顺,却唯独没松开钳制她手腕的动作。

“真的没什么,沙弗莱。”

年轻人的声音愈发柔和了。

“只不过我在想,可能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小心弄错了很多东西。”

“……”大魅魔难得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问道,“什么?”

赫利俄斯没有回答她,只缓慢地,平静地,摩挲着一双停滞在自己掌心的手腕。

不行。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

不能是妈妈。

不能仅仅只是“妈妈”。

你不是我的母亲,我们也不是真正的母子,你愿意以母亲的身份爱我,可这身份本来就是假的,你也不该只留给我一份纯粹属于母亲的爱。

——那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唯独我和你的关系,不能到此为止。

可年轻的王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扬起唇角,对她露出自己最习惯的无辜笑脸。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说。

“……我想了好久有没有什么能让你不要去的理由,真遗憾,无论如何也都想不到。”年轻人眼睫低垂,似是万分落寞的长叹一声,柔声反问道:“你是一定要去找加拉希尔的,是不是,‘妈妈’?”

沙弗莱摆出一种稍显为难的表情。

显而易见,赫利俄斯没办法忽略前提,做一个只会乖乖听话的小孩;而加拉希尔是个纯粹的精灵,除了昔日的情人之外,从来吝啬对异族展现过量的宽容。

赫利俄斯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轻声询问,“您现在和加拉希尔的相处,会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沙弗莱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声细语的安慰起来:“再怎么样也是老相识,估计会有点脾气要闹……不过彼此都很熟悉了,所以也问题不大啦。”

“那就好。”年轻人露出极为温顺地微笑。

“我只要您开心就好。”

她只是想帮我的忙,她有什么错呢?他若是不强求一个关系锚点就不会有这样诡异的关系定位,一直需要让人帮忙是因为自己太弱,加拉希尔要她留下是精灵的得寸进尺,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她的错。

他很明白的,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和这荒唐的“身份”,想要阻止她和精灵领主之间的关系,简直就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只能让自己强一些,再强一些。

强到不需要别人雪中送炭。

强到即使是傲慢的精灵领主,也只能为他做到一点无用的锦上添花。

*

精灵对他约束极小,加拉希尔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沙弗莱身上,而在此基础上,赫利俄斯也确实被允许在此地来去自如。

提利安对他也并无太多实质性的拘束,赫利俄斯要是愿意出现在训练场,那就按部就班的训练,调整,按需授课;他要是没有出现在那里,侍卫长也不会再额外多说什么。

那名人类策马离开灰森林的时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阳光为林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精灵的领主站在宫殿最高处,看见对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一直看着做什么。”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大魅魔柔声问道,“现在想要把他叫回来吗?”

“叫回来做什么,让那小子当着我的面,继续炫耀你对他有多关心么。”加拉希尔转过头来,神色淡淡,不见喜怒波澜。

“我知道你有多擅长溺爱,为此几乎毫无底线的样子,我也比他更清楚。”

“我现在只是在想一件事……”

他缓慢踱步重新走回沙弗莱的面前,既没有询问她此前的去处,也没有好奇他们谈论的内容,他只是平静捻起对方垂落胸口的碎发,慢条斯理地反复将其缠绕在自己的指尖。

沙弗莱微微垂眸,听见对方过分轻柔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说说看,沙弗莱,当那个人类的小家伙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当他过分信任你的真诚,认为你一定会为了他出现在我面前与我谈判,甚至为此感到痛苦的时候……”

“——他对魅魔这一种族又了解多少?”

“你们擅长爱人。”精灵轻声说,“你们也擅长捧出真心。”

说来多让人惊奇的一件事,魅魔确实擅长真心爱人,只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祂们的真心同样瞬息万变。

“回答问题,我亲爱的。”

那双停驻在自己面前的手慢慢松开了缠绕的发丝,沙弗莱眨了下眼睛,眼睁睁看着对方双手抬起,转而郑重牢牢捧住她的脸颊,温柔又不失强硬地,要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精灵的领主垂下金色的瞳眸,眸光灼烫,仿佛烈焰融金。

“他是否知晓我与你的过往?”加拉希尔轻声询问。

不等沙弗莱启唇回答,那双金瞳便更进一步地迫近,低声再次问道:“他是否知道,你曾遏制自己的本能与我同行两百年?若是按着他的逻辑判断,那你爱我的份额应该远比他多得多。”

——无论如何,你该更爱我才对。

哪怕是那两百年间勉强遗留的残骸,留下的分量也该比那个堪堪二十岁的年轻人拥有的更多。

然而沙弗莱在他掌心里轻轻眨了眨眼睛,又慢慢笑起来。

“啊,大人,我想‘爱’这种东西应该不是这么计算的。”她笑眯眯的纠正道,“而且我现在也很爱你啊,需要我对夜母发誓吗?”

……不,你不爱我。

加拉希尔心想。

以欲望与情感为食的大魅魔,从她回到自己身边直至现在,从来没有主动进食的需求。

因为我知道你真心爱我时的样子……所以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对我的心只剩下一点敷衍的怜爱。

因为你有所求,所以你回来了,可站在这里的领主可以是加拉希尔,也可以是任何一个森精灵,你看着我们的眼神不会有任何差异,也不会有任何好奇。

这只魅魔,熬过了两百年的时间,熬过了无数精灵的忌惮与回避,坚持过了加拉希尔年轻时最尖锐的抵抗与最锋利的傲慢……可当她亲自尝过精灵的滋味,她对精灵的耐心和渴求的欲望也随之迅速消失殆尽。

直至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早上,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森林的尽头,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人类的孩子……”加拉希尔轻声询问,“他知道,我会是他的前车之鉴么?”

沙弗莱的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恼。

“应该不知道吧。”她说,“毕竟人类的寿命只有百年呢,他和你不太一样,应该看不到那一天才对。”

“我爱你爱过两百年呢,加拉希尔。”魅魔温声细语,即使沐浴在领主冰凉的目光中依然可以若无其事地提醒,“我在这方面的耐心有多好,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加拉希尔闻言低低笑起来。

“确实,我不否认这个。”他语调轻盈,一贯刻在骨子里的矜持傲慢仿佛融雪般从他身上缓慢褪去,留下某种稍显陌生的,近乎异样的松弛感。

“所以我也确定,在你完成埃斯泰尔末裔愿望之前,你对他的耐心可以蔓延到其他各种想象不到的地方。”

沙弗莱很配合地眨了眨眼睛。

“比如?”

“辅佐末代的王裔总要考虑各种糟糕的情况,你需要力量,需要新的补充,积累实力以防万一,而你我都很清楚,人类的爱丰富却也浅薄,填不饱魅魔的肚子。”

领主大人修长美丽的手指松开了她的脖颈,循着胸口的轮廓一路滑到柔软的腰肢,他在魅魔的小腹上方轻轻点了点,轻描淡写地强调。

“你需要一个可靠的情人,沙弗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动辄以千年记数的精灵从未想过, 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觉得百年实在太过漫长。

魅魔的注意力几乎被那个人类的小子彻底带走了,即使依旧愿意留在这里, 她的状态也是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 那还要熬上多久, 才能等她真正愿意转头多看一眼自己?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哪怕他是人类, 满打满算也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消磨。

……太久了。

他等不起。

所以,就趁现在, 在他还能合理拥有一个“情人”身份的时候, 多分给我一点爱吧。

哪怕是虚假的。

哪怕是暂时的。

他垂眸等候对方的垂怜,又在对方意图收回手的瞬间重新捉住她的指尖, 将自己的头颅置于她掌心之上。

“你何必拒绝呢, 沙弗莱?”

精灵的领主柔声反问,熟悉的衣带再次绕上她的指尖,一贯傲慢的腔调此刻甚至隐约多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蛊惑意味。

“我会比那个人类的孩子更好用的。”

……

加拉希尔的手掌再次向下时, 忍不住轻轻按压过魅魔仍然平坦的小腹, 对方猝不及防, 碰撞出一声短促又含糊的呜咽。

“等等, 加拉希尔……”女性纤细柔软的手指抵在他撑起的手臂上,在喘息的间隙里顿了顿,语速飞快地提醒,“你不用这么着急的,我真的没有那么饿——”

“那我在不久之前也和你说过这件事,沙弗莱。”加拉希尔的气息稍稍有些混乱,他垂眸看向沙弗莱湿漉漉的绿眼睛,语调轻柔地强调着。

你病了, 沙弗莱。

无论是我,还是我亲自请来的医师,他们都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厌食症。

“精灵天性傲慢,过去的千年里你是他们唯一接触过的魅魔,”加拉希尔低下头,月辉般璀璨华美的银发落在另一道深红色的蜿蜒河流里,一同落在沙弗莱耳边的,还有他稍显沙哑的低声呢喃:“要不要猜猜看,沙弗莱,精灵们究竟是用什么作为对比的参考,得出了这条结论?”

答案是那朝夕相伴的两百年。

那两百年间你让所有高傲的精灵笃信你爱我,以至于到了现在,他们甚至会无法理解你待我的冷淡,并看做一种过分恶毒的病症。

你怎么会不爱我呢?

那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病了,沙弗莱。

精灵的头颅最终沉重落在她的肩膀,似乎发出过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

沙弗莱对此一言不发。

她摸了摸对方的头顶,目光最终从他月亮一样美丽的长发间挪开,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潮热的温度从肌肤上退去,她似乎有些困倦,也跟着缓缓垂下眼睫,咕哝一声。

“……沙弗莱?”一旁的加拉希尔撑起手臂,凑上去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没事。”她虚声回应着,“我就是……有些困。”

加拉希尔有些莫名的慌张。

睡眠与梦境往往被视作夜晚权柄的延伸,而作为夜母的眷属,魅魔的沉睡通常代表她即将回归母神的怀抱。

他抬眸看向窗外。

……还好,天已经亮了。

*

这一天的上午,提利安没有等到他名义上的学生。

站姿端庄的侍卫长在训练场中耐心等待了一整个完整的上午,并在脚下的影子旋转了一半后,果断地收拾好装束,走进了精灵领主的主殿。

此前加拉希尔特意邀请来的各族医师仍有一部分留在这里,森林的德鲁伊离开的最早,客客气气地表示了“为魅魔治疗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内”,其次便是精灵自己的医师。

他们滔滔不绝地在这里聊了无数个日夜,最终也只得出了“厌食症”这么一个让人哭笑不得地结论。

完全不去考虑其他的可能呢,侍卫长有些无奈的想。

哪怕这种可能对魅魔来说真的是纯常识性的。

除此之外,人马一族也并未完全离去。他们的头领卡拉乔洛依旧在精灵的驻地徘徊,去问了也没有明确的回答,只说现在这样匆忙离去多少有些不符合礼节。

……行吧。

提利安决定不去计较这种小事。

他出现在主殿的时间是下午,平时加拉希尔准备午后会议的时间。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确定过在附近徘徊的大臣,并将报告的时间向后延迟了半个小时。

然而直至窗台花束的影子从一端落到另一端,领主大人才携着满身特殊的香气,姗姗来迟。

他的衣着不太符合平日里精巧华贵的风格,反而偏显出一种过分慵懒的松弛,加拉希尔斜靠在王座上看着下方耐心等候的侍卫长,略有些头疼的叹了口气。

“我应该说过,提利安,这段时间你大部分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决定,不用特意找我汇报的。”

“但是这件事很特殊,属下认为还是有必要和您说清楚。”侍卫长十分谦卑地垂下头颅,“赫利俄斯先生在离开灰森林后似乎没有返回的意思,我接下来是继续等候,还是直接返回原本的岗位?”

加拉希尔错开视线,手指在王座的椅背上轻轻点了点,掩去脸上一点潦草的不耐烦。

“随他去吧。”他漠然回道,“他若是愿意再来是他自己的事,到时候你想继续教也随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提利安温顺应下,又顺便提起了另一件事。

“人马的首领卡拉乔洛还在等候,大人。”

*

严格来说,精灵与人马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十分亲近。

精灵喜好优雅,却也不是很喜欢过重的繁文缛节,此前的加拉希尔已经亲自出面表示诸位可以去留随意,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很久,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是让对方不愿离去的。

见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两边交流了一些无聊的客套场面话,加拉希尔仍是一贯神色淡淡的样子,人马的首领也没有立刻切入正题的打算。

加拉希尔其实有一点点地走神,不过因为领主大人平日里也总是这副傲慢冷淡的神态,倒也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忽然也一同轻轻响起,精灵眼睫一眨,对上人马稍显局促的奇怪反应,忍不住抬了下眉毛。

显然,在场心不在焉的不止他一位。

“……抱歉。”卡拉乔洛显然没经历过多少这样尴尬的场面,马蹄踢踢踏踏,缓了几秒后才勉强镇定下来,“只不过此前应邀前来,却没能帮上什么忙,仔细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我有些担心那位‘病人’的状态。”

“……”

领主的站姿依旧端正而挺拔,他手握一根榉木手杖,双手交叠,重心下压,借此稳住自己条件反射就想要离开的身体。

很好,又一个。

他漠然想道。

“她很好。”领主大人言简意赅地回答道,表情冷淡到几乎恨不得把请人离开写在脸上。“有我亲自负责她的日常起居,无需人马的首领过多担忧。”

“真的?”高大的人马微微蹙眉,显然不打算被这几句话敷衍过去。

“可星星给出的答案并非如此,领主大人。”

“……”

领主神色冷静地调整呼吸,手指不自觉地缓慢用力,几乎要捏碎实木的手杖。

“她的状态很奇怪,这也是此前您邀请我等前来的理由。”卡拉乔洛没有多少委婉的打算,他张了张嘴,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精灵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厌食症’……但我觉得,那位女士的状态微妙,其中关键的原因可能不是这个。”

加拉希尔听到这里才勉强平静下来,纡尊降贵的一抬眉,回以一个短促的音节。

“哦?”

“深渊在很久之前就吞没了女巫的城邦,但由于某些暂不可知的原因,这种侵蚀并不算十分彻底。”人马的首领温声提醒,“简单来说,深渊侵蚀的进度,目前类似于一种‘停滞’的状态。”

精灵对此兴致缺缺。

“所以?”加拉希尔语调冷淡地反问,“我不是很懂您的意思,女巫的城邦与精灵本并无太多联系,精灵并非其他孱弱的种族,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深渊蛊惑,即使阴影蔓延至卡丹,对我们又有多少影响?”

卡拉乔洛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地感慨声。

“您是这么想的。”他点点头,表示:“确实,站在您的身份立场,合情合理。”

“可我想提醒您的是,深渊对精灵的影响也许确实微乎其微,可人类不同,纳克斯堡已经有大半沦为深渊的巢穴,那里如今状态还算是强行压抑的停滞,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成什么样子。”

他注视着加拉希尔不算温和地脸色,忽然升起前所未有的耐心,好声好气地提醒:“您是否忘了,女巫的灵魂同样接受夜母的庇护,而就在此地,有母神最心爱的长女。”

加拉希尔稍显不耐敲击手杖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依旧默不作声,只倏然抬起眼,静静看着面前的人马。

“……你的意思是,沙弗莱。”他哑声附和。

“是的,”人马温和颔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

“夜幕下的群星已然给出清晰的昭示,而夜母深爱的孩子无需学习那些冗赘的技巧,她只需仰头,星星会直接给她最直白的答案——早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她便已知道自己下一步的‘工作’。”

女巫们早早清楚自己即将坠入深渊的阴影,选择以“暂停生命”来对抗另一种更加绝望的可能。

于是,众人的灵魂在夜幕下的庇佑下陷入恒久的沉睡,直至悄无声息地腐烂,消亡——

或者,从此接受夜与群星的指引,将人类的血肉化作孕育新生的卵壳。

祂们会在夜幕下孵化。

接下来,祂们的“长姐”将循着夜神的指引,将祂们纳入自己的怀抱,引导祂们重新降临世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林木丰饶, 遮天蔽日,古老的庄园临近大湖,比起直白耀眼的晨光, 庄园附近的第一缕阳光总要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水色。

熟悉的马蹄声自远方而来, 无需刻意铜川, 早有巡逻的团员呼喝着拉开后院的大门, 让那匹熟悉的白马纵身跃入。

几个半大孩子在门口处探头探脑, 规规矩矩地和利落下马的赫利俄斯打过招呼。

“早上好,先生。”

赫利俄斯在孩子之中一向没什么架子, 他们本来会叫他哥哥, 可随着他的身高抽长到了一个只能仰望的高度,对着那双愈发锐利的蓝眼睛, 小孩们也都自发自觉地修正了自己的称呼。

赫利俄斯点头算是回应, 又将缰绳递给已经伸出手的查理曼,这才龇牙咧嘴地简单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团长先生的目光习惯性地向他身后看去,意料之中的, 什么也没有。

“唉, 那位今天也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呢。”他哼哼两声, 说是抱怨, 表情倒是对此习以为常的淡定。

赫利俄斯看起来比他更从容些。

“没办法,我有什么资格强求她必须要一直跟着我?总不能拦着人家和自己和曾经的‘老朋友’叙旧吧?”

赫利俄斯轻描淡写地应着,单看神色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嫉妒与私心不能说没有,只不过以他眼下的能力来说,那种无聊的争风吃醋只是徒增旁人眼中的调侃笑料,既不够大方,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用处。

若是这把戏对她有用,沙弗莱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让他进入查理曼的车队。

年轻人的坦荡反应让查理曼看的忍不住抱臂轻嗤一声。赫利俄斯也不多做解释, 只极平静地抬眼凉凉一睨,对方便一脸无奈的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求饶的动作。

“行,”他咕哝道,“你们两个才算一家人,我不多问。”

赫利俄斯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拆解下腰封和佩剑后,随口又问了另一件事:“团里其他人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查理曼一摊手,“您能看见的大家全都是老样子,镇子上的人也是一样。”

提起正事,团长的表情也显得正经许多,他们这些人平日里也就还挂着个表演团的名头。

经过早先几次的拆伙和内部清理,正经的合格演员也没剩下太多,查理曼趁这机会顶着缺人的名头四处乱逛,美其名曰试试看能不能捞点靠谱的新人回来——且不说他这举动是否真心实意,至少从明面上来看,成功率非常一般。

团里并没有增加多少成年的新面孔,这么长时间也没人提起过去镇子上赚点额外的门票钱。

倒是尤金和其他人也从外面陆陆续续捡了不少流浪儿回来,连带着本就不方便在镇子上随意露面的暗精灵,大家就这么一起躲在庄园里专心致志地养小孩。

“……说真的,您还在用表演团自称啊,”赫利俄斯的表情有些古怪,“长期没有能上台表演的新人,这种有名无实的玩意都不会引人怀疑吗?”

“现阶段暂且不会吧,大概。”

提起这个,查理曼倒是意外地很淡定,“谁让咱们的人和教会的白袍子明面上就是不兼容呢?这方面也多亏了镇长大人坚持至今的‘和稀泥’,在那儿调解矛盾调了这么多年,调到全天下都知道咱们两家合不来了。”

有教会人员活动的地方,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绕着走,更不用提所谓的常驻表演了。

“而且说白了,谁会在乎小人物怎么想呢?”查理曼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的凉意,“卡丹镇上多一个少一个四处流浪的表演团,这种事情谁会在意?我敢说就连那位骑士长大人都要记不住我长什么样了——要不是咱们这还有个勾子让人家盯着不放,估计早就忘了这群人是什么了。”

赫利俄斯揉揉脑袋,表情有点丧气,又有点郁闷。

“他们居然还没走。”

查理曼在旁唏嘘附和:“是啊是啊,还没走呢。”

赫利俄斯:“纳克斯堡到底有什么能让他们这么放不开啊。”

查理曼:“嗐,这种事儿谁知道呢!”

赫利俄斯:“……沙弗莱好久之前还提过王都的圣庭骑士,教会的人动作这么着急,怎么偏偏那边现在也不见影子?”

查理曼:“好家伙,大人物脑子怎么想的谁说的清楚,不然您亲自去和夫人问问?”

赫利俄斯:“……”

他停下表述,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故作无辜地团长先生。

对方呲牙假笑,飞快在胸前比划出一个祷告的姿势,又在嘴边一拉横线,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王储重重叹气。

“……请您稍微让自己稳重一点吧。”赫利俄斯有点头疼地表示,“接下来我需要您帮忙的地方还有很多,始终这么吊儿郎当的话,很多事情就不方便直接交给您去做了。”

查理曼动作很大的捂了下胸口,表情有种略显浮夸的受宠若惊。

“啊,我吗?”

“唉……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查理曼先生,”赫利俄斯换上一副稍显郑重的神色,很认真的问道:“以您的角度来看,教会一直不愿离开的理由是什么?”

男人反手指指自己,见年轻人的眼神依旧毫无变化,很认真地在请求自己给出意见。

他有点迷茫地呆愣一瞬后,也是有点目光游移,稍显局促地挠了挠头发。

“啊呦……忽然被你小子这么说了,还真是……”查理曼砸了咂嘴,说不好是感慨还是什么感觉,最后只能神色微妙地啧了一声。

“行吧。”他近乎有点自暴自弃地垮下肩膀,“你非要问我的话,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思路。”

“你之前不是说了,归属王室的圣庭骑士现在也没出现过么?”

赫利俄斯点点头,查理曼便在他面前立起两根手指,表情也显得正经许多。

“以我的角度来看,大概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咱们的宰相大人闭耳塞听,或是说遇到了什么更棘手的麻烦,让她抽不出时间来琢磨远在天边的纳克斯堡,所以此次采取行动的只有教会的人,没有其他的;”

赫利俄斯微微皱眉,“第二种呢。”

“第二种就是,王都的大人物们认为,这里、或者说纳克斯堡,情况还没有糟糕到需要他们出兵的地步。”

王储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严肃。

“按您此前的描述,看起来更倾向于第二种。”他说。

“啊呦,这就开始直接给我挖坑了?”查理曼笑笑,意外地没排斥这个,很快又切回了一脸正经的样子,耐心地帮忙解释。“好吧,说回正事,如果小少爷非要问我的话,那我个人确实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理由呢?”

“弗格森的态度。”查理曼答得很快,像是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里反复琢磨了无数次,才能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可能,这里面最核心的因素都是这个。”

“那个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老东西虽然看起来是个沉迷享乐的蠢货,但作为卡丹的镇长,他却还算够得上及格线,可别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小少爷——”

查理曼伸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语气愈发意味深长。

“卡丹镇再如何偏僻,本质可是还在帝国的边境线之内的。”

赫利俄斯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卡丹的负责人,有最合理合适的理由,可以同佩内洛普寻求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