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神官赛德里安口中的方法, 就是把昏迷中的少年带去卡丹镇中心的一处教堂。
地方是有的,规模比想象中简陋很多,光明诸神的信仰在卡丹这里算不上主流, 连带着教堂的位置也稍显偏僻, 好在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想象中一个教堂该有的东西这里全都有, 大堂, 告解室,光彩斑斓的玫瑰窗, 大理石雕塑的雪白光明神使像……
赫利俄斯被带去了位于后花园的一处休息室, 沙弗莱作为这孩子的母亲自然也是全程陪同。
“那我也一起。”查理曼毫不犹豫地表示。
年轻的神官瞥了一眼表情坚定的游侠,随即慢慢摇了摇头, 表示:“情况没有您想象得那么糟糕, 也请您稍微放松些吧,团长先生,不必这样咄咄逼人。”
查理曼很刻意的扬起唇角, 僵硬的弧度看起来更像是一种不掩嘲讽的似笑非笑。
“咄咄逼人的看起来不像是我们呢……”他的视线环绕过周围的环境, 特别是那群始终紧随其后的白袍子, 他们的目光大多聚集在了沙弗莱的身上, 带着某种清晰的怀疑和警惕。
仿佛赫利俄斯突然陷入昏迷,就是因为这位此前与他们素不相识的女士。
……
神官赛德里安其实也在怀疑。
一位年轻的,美丽的,被迫寡居的可怜夫人,带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半大少年,随着另一个破落的流浪表演团四处颠沛流离。
也许这样的组合在其他人眼里是值得尊敬和同情的,可放在光明教会的修士眼中,就会觉得他们来的时间太巧, 这少年昏迷的状态也实在让人不安。
赛德里安索性亲自接手了少年身体的检查工作,并默许了旁边的沙弗莱以母亲的身份一起随同行动。
他们一起穿过教堂的正厅,路过高大的神像,玫瑰窗落下的流光溢彩装饰年轻夫人漆黑的裙摆,沙弗莱始终守在赫利俄斯的旁边,也无意识地贴近过浑身佩戴古老圣物的年轻神官。
神官浅金色的瞳眸时不时落在她的身上,可除了一位母亲愈发清晰的焦虑和不耐烦之外,她的身上没有任何问题。
“……”赛德里安垂下眼睫,将荆棘链更紧地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
饶恕我。
他在心里低声念诵着。
光明的诸神在上,请宽恕我刻薄与僭越的罪。
“请您稍微退后一些,夫人。”赛德里安忽然低声说道,“我们错误估计了这孩子的情况,这些检查大多对他没什么意义,只需要移除圣物对他的影响就足够了。”
已经安静了许久的查理曼本来抱着胳膊等在后面,忽然溢出了一声阴沉的冷笑。
他阴着脸反问:“那你们刚刚来来回回地折腾什么,敢说么?”
赛德里安没有说话,其余的修士也没有,年轻的神官身上维持着一种近乎温顺的沉默,只是在迎上沙弗莱冰凉的视线时,有些狼狈地垂下了眼睫。
“请饶恕我。”他低声喃喃,也不知是在同谁低声祷告。
*
如此折腾了一大圈,赫利俄斯的状态终于从之前的昏迷转成了正常的沉睡状态,之前的精神控制对他消耗不低,但等这一觉睡醒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沙弗莱在后院花园的长椅上浅浅的松了口气,她留给人的印象大多是从容自若的,少见流露出这样真切的疲惫。
游侠在她旁边屈膝蹲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那小子现在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倒是你……夫人,现在还好么?”
沙弗莱垂眸看他一眼,紧绷的脸色稍微放缓了一些,又摇了摇头。
她错误估计了埃斯泰尔王血带来的特殊影响,当年留下的疯王称呼,似乎不仅仅是后代对其讽刺的蔑称。
如此一来,很多计划都要跟着一起修改了啊……
“我还好。”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略过那些真正让她焦躁的部分,依旧是一贯轻柔平缓的语气安抚眼前的对象,“只不过这些木头脑袋真容易让人头疼……”
查理曼立刻跟着煞有其事地连连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除了那群倒霉催的死心眼之外,他同样觉得教堂的玫瑰窗和那尊过分精美的天使圣像有哪里奇怪。过分明亮,过分耀眼,站在门口时尚且觉得平平无奇,可当他跟着进入教堂,视线仿佛就无法从那尊圣像上挪开了。
沙弗莱倒是完全没什么反应,衬得他这个时不时看一眼雕像的游侠像是个犯痴的神经病。
“接下来就先等那孩子醒过来吧,”沙弗莱疲倦道,“大家既然都已经进了卡丹镇,既来之则安之,不妨就直接就在这里歇一歇。”
身为团长的查理曼听到这个消息,多少还是有点轻微的焦虑。
看光明教会这般气势汹汹地态度,和纳克斯堡有关的出行禁令估计很快就要来了;外面的集会持续不了太久,团里如今人手不足,就算在城里也没办法靠门票赚钱。
现在这么一大家子还能这么优哉游哉,很大程度上靠得还是此前沙弗莱留给他们的老底。
判断哪一种是最优选是一回事,可就要这么坦然接受自己吃软饭的事实,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查理曼花了些力气,控制自己不要那么顺手地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掌,转而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们先出去等着吧,正好也和尤金他们说一声。”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院,在大堂等候的其余人远远瞥见,挥了挥手后终于看清了团长松弛下来的脸色,也不由得纷纷松了口气。
……
“已经没事了?”副团长低声和老大确认之后,只稍稍迟疑一瞬,便提出了新的想法:“既然小少爷的情况稳定了,咱们也没必要非要在这儿等着,找几个人寻个新住处,我现在去把他带出来,我总觉得这连空气都让人不舒服——”
查理曼蹙眉思索着,正准备先转头和沙弗莱研究一下,他的目光却倏然僵在门口的方向,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
——一队全副武装的光明骑士,正从门外陆续进入。
三十人组成的精英团队,想来是教堂附近活动的关系,大多暂时只着浅色的简易轻甲,门外已经悬挂起蓝白色的花纹旗帜,算是光明教会紧急外派的最高规格标准。
感谢自己年轻时候的狂妄,积累了不少不属于他这个身份的“常识”。
游侠在心里唉了一声,冰冷的目光飞快扫过那些骑士,其中存在感最强的一人,也最是令他在意的:不仅是因为他那显眼的高壮体型,轻描淡写单手拎起阔剑的动作、其他白袍子对他那种敬畏又掺杂明确疏离的回避态度……
还有骑士那双冰冷的深褐色眼珠,自始至终都贴在沙弗莱的身上,一直也没有挪开过。
不算是一种明确的敌意,可那眼神带来的恐怖威压,已经足够令普通人战战兢兢,惶惶然不知所措了。
除他之外,团里的其他人或多或少也因为这群骑士的存在表现出些许警惕的姿态,对此,光明教会的大部分修士都不以为意,反而因为他们这种明确的敌对态度,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某种高高在上的矜持轻蔑。
“请放松,诸位。”其中一人柔声细语的开口,他看向这群慌张跟过来的普通人,姿态勉强可算客气,只是眼神实在是让人不舒服。
“这些骑士身上的花纹诸位可能看不懂,但他们确实是光明教会的骑士,而且还是最精英的那一批。”
“我们的克莱门特骑士长没有恶意,可能是因为这位夫人身上存在着某种令人忌惮的威胁……哦,你们知道的,恶魔也好,魅魔也好,他们总是喜欢从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下手,而这种情况通常是没办法用常规手段检查出来的……”
尤金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对此回以一声毫不掩饰的嘲讽嗤笑。
其余人面面相觑,对光明教会所谓的解释大多也都是面露狐疑和嘲讽之色,少数几个不那么明显的,也都在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们。
“你们这里面官最大的那个不是都说了,这次纯粹是我们小少爷运气不好,和你们那什么倒霉玩意从根上就合不来?”
最初开口的那名修士脸色一变,多了几分微妙的阴郁。
名为克莱门特的男人并没有急着行动,他目光一转,看向急匆匆从后院跑出来的神官赛德里安,表情没变,手也没有从剑柄上挪开。
“这里碰到污染了?”他语气冰凉,并没有多少客气敬意。
“不,”神官飞快摇头,温声否认道,“只是碰到一个才能特殊的孩子,仅此而已。”
他的解释很干脆,而骑士长看起来对这个说法并不如何信任。
“既然送到了这里处理,那至少也是和污染沾边的。”克莱门特幽幽表示,目光又一次明晃晃地落在了沙弗莱的脸上。
“最关键的部分,没认真检查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这话刚一出口, 周围许多人立刻变了脸色。
和此前修士们还算委婉的漫长试探不同,骑士长的这句话几乎相当于当场撕破了脸皮。
他将这场“意外”归结为一次恶意又精妙的引导,而他针对的目标, 很明显, 眼前这位不发一言的女士。
黑袍, 束发, 帽檐旁垂落的黑纱半掩面容, 她美貌吗?这一点从来毋庸置疑,只可惜对她的身份来说, 这大概算不上什么好事情。
女人的身边同样没什么人, 游侠和神官对她态度温和,仍会习惯性地和她保持着几步名为礼貌的距离, 这让她的影子总是落在空地上, 看起来有种孤零零的可怜。
他本该觉得她可怜。
可骑士基于道德而衍生的怜悯之心并未来得及在他胸腔扩散,正相反,他盯着面前的女人, 某种更加深刻、也更加陌生的情绪让这种纯粹的怜悯混入了令人不安的温度, 克莱门特发自内心地抵触这种变化, 更是因此生出从未有过的强烈憎恶与无休无止的厌烦。
普通的女人具备这样的力量吗?
显而易见地, 他认为没有。
沙弗莱在他愈发冰冷的凝视中缓慢地叹了口气,脸上也逐渐流露出些许清晰的不耐烦。
说什么来着?
这群白袍子还真是过了多少年都是这个德行……啊,说不定情况比当年更严重了呢。
克莱门特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极为自然地把手肘搭在了剑柄上,这个动作让周围本就紧绷的气氛愈发糟糕,也让查理曼立刻错开半步,抬起手臂挡在了沙弗莱的面前。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是么?
骑士长对此不以为意。
虽然游侠的反应算得上不善, 却间接让克莱门特可以稍微松口气,因为黑纱下那双绿盈盈的眼睛终于从自己的身上转开了,女人的目光落在挡在他面前的游侠身上,带着一种稍显寡淡的关切。
他们不像是夫妻,甚至不像是会在同一种地方生活的人,那是什么东西让这名游侠神魂颠倒,当着自己的面重新捡起所谓的骑士精神?
骑士长的手指轻飘飘地敲了敲自己的剑柄,决意忽略这个令人反感的问题。
“……我真的有点累了。”隔着一段距离,他大致还能听清女人特意放轻的声音,她的尾音有些含糊,是面对亲近之人才会出现的自然松弛。
查理曼距离她最近,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逝的郁闷。
游侠也同样压低声音:“我们本来也没做错什么,如果您觉得不舒服,我立刻就去把赫利俄斯带出来,马上就从这儿离开。”
“不错的判断。”沙弗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就这么办吧。”
查理曼毫不犹豫抬起头,对着一旁的尤金比划了一个眼神。
副团长没有半点迟疑,立刻带着几人抬脚向着后院的方向走去,几名修士因此露出被冒犯一般的神色,匆匆忙忙地上前阻拦。
“吁——”
尤金撮起嘴唇发出一声勒马般的哨音,他十分夸张地举起双手,向后走了几步又拉开距离。
“我假设卡丹还不是光明教会的地盘,啊……至少明面上还不是。”他假笑着提醒,“所以诸位,这是什么反应?把我们家孩子当成人质监管起来了?”
就连赛德里安也下意识看向了沙弗莱,面色严肃地表达了不赞同的态度:“夫人,我们没有其他意思,但是您的孩子真的还需要休息……”
沙弗莱终于很明显的露出不耐的神色,重重叹了口气。
“这样就有些讨人厌了,各位先生们。”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不知道各位在这儿究竟有什么忌讳,或是在路上提前发起过什么奇怪的誓言,非要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和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寡妇过不去,总之——我忍够了。”
修士们和光明骑士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她的身上,赛德里安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荆棘链,就连查理曼也无言吞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以为她是不是要施展什么能让所有人瞬间停止行动的大型魔法——
沙弗莱用力揉了揉眉心,在骑士长警惕的目光中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她抬起头,神情倦怠,怏怏道:“我要告状。”
查理曼:“?”
“我要给帝国宰相佩内洛普写信,我要好好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无视了旁边游侠愈发迷茫的目光,继续语速飞快地说道:“光明教会何时拥有了调动军队的权能,你们得到正规手续批准了吗?行动上和宰相大人报备了吗?财政呢?行动记录呢?本地应提前收到的通知文书呢……”
“教会和帝国之间从来都是平等合作的关系,”她的话音未落,立刻有人愤愤不平地开始反驳起来:“您说的这些,我们本来也都用不着……”
神官赛德里安忽然发出了一声清晰且突兀的咳嗽声。
沙弗莱同样十分体贴地停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
“啊,这样。”
随即她弯弯眼睛,那张此前沉静许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弧度优美的浅笑,冰冷,美丽,且敷衍。
“那就是没有了。”她揉了揉手腕,慢悠悠的回复道。
“没有帝国宰相明确的文书许可,此次出行——包括诸位全副武装的骑士在内,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出于光明教会自身的判断行动……各位是这个意思吗?”
率先开口的那名修士嘴唇动了动,他本想点头,又感受到某种奇异的忌惮,隐约觉得这问题好像哪里不对。
沙弗莱抬手虚抚鬓边,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非常抱歉呢,诸位,我不过是一介无知又可怜的寡妇,又刚刚亲眼目睹了我那可怜孩子的悲惨状况,在所难免地情绪激动,思路混乱,分不清那许多有的没的,我只知道……”
她曲起手指,虚空对着几名脸色难看地修士轻轻点了点。
“各位正毫无理由地将我们拦在这里,因着些许相当主观的无聊猜测,就要求我们哪里也不许去。”
“……”神官缓慢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您一定要这么说话吗,夫人?”
沙弗莱依旧在微笑。
“您听得懂我的意思呀,大人,”她笑眯眯的反问,“夜母在上,我还以为你们和灰森林的精灵一样,和帝国之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利益往来,平日里也几乎没什么联络呢。”
“至于这一次,是你们先开始的,不是么。”她歪了歪头,笑容里掺杂了几分异样的怜悯,“这故事听起来真让人悲伤啊是不是?明明是自诩专注侍奉神明的高贵从属,偏偏自身仍是凡人的血肉之躯,要接受属于凡人的规则约束……”
也许其他时代,其他的君主在任时,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无视光明教会种种试探或是冒犯的行动。
但佩内洛普显然不行。
这个彻底掌权之后依旧追着埃斯泰尔王室杀了两百多年的女人,但凡她的手指稍微松上那么一点,光明教会的神官们都不至于是偷偷摸摸地跑过来,又这样急匆匆地封锁那条通往纳克斯堡的路。
赛德里安嘴唇颤动着,他低下头,语调柔和,试图寻找最后的突破口:“可是夫人,您的孩子还在这里,他需要我们的治疗和帮助。”
年轻的神官垂眸请求,语气神态甚至称得上温顺到卑微。
“事实确实如此,但我刚刚发现自己可能还要额外担心些别的,比如会不会被你们突然绑到火刑架上。”沙弗莱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又冲着查理曼平静吩咐,“麻烦了,团长先生。”
查理曼懒洋洋吹了个口哨,这次尤金他们行动时,没人再去阻拦。
唯独骑士长仍过分专注地看着她,他不在意那群普通人的动作,也没理会白袍修士们愈发焦急的表情。
沙弗莱被他盯得有些不耐烦,终于侧头幽幽回望过去。
“还有事吗,先生?”
“我很怀疑您是否真的拥有能与佩内洛普联络的能力,女士。”克莱门特语气平静地警告着,“您毕竟‘看起来还是个普通人’。”
“亲爱的,您这是什么话?”沙弗莱做出很诧异的表情,“天哪,是不是普通人和能不能联系佩内洛普有关系么?何况我都认识女巫了,为什么还要亲自考虑这个?”
骑士长不紧不慢地提醒道:“纳克斯堡出事了,诸位在这里联系不上任何一位女巫。”
沙弗莱很刻意地挑了下眉,又一次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假笑。
赛德里安更是很用力揉了揉眉头,略有些不忍地错开了视线。
“所以您这是承认了?”她抬起下巴,慢悠悠地反问,“诸位——光明教会的修士和骑士,不但比帝国宰相更早一步知道了纳克斯堡的情况,而且在没有同宰相大人汇报的前提下,私下里封锁了通往纳克斯堡的路线?”
克莱门特先是一愣,随即彻底冷了脸色:“但我刚刚也说了,在我们确定怀疑之前,诸位出不去这间教堂。”
沙弗莱眨了眨眼睛,表情隐约多了些许微妙的怜悯。
“您认真的吗,大人?”她语气古怪地反问道,“您知道此前有多少人看到我的孩子出事了,又有多少人看见我们走进来了吗?”
克莱门特:“……”
赛德里安终于很安详地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您还是先闭嘴吧,骑士长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克莱门特想象过许多种这个女人解决问题的方式, 可能是哭泣,哀求,或是不发一语地沉默下去, 用她那双仿佛沉淀了森林幽影一样神秘的绿眼睛, 长久地, 专注地, 楚楚可怜地注视着某个人。
魅魔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了, 不是么。
她显然已经有了自己忠实的信众,像是那名已经为她神魂颠倒的可怜游侠, 只不过很可惜, 那个男人显然不具备拯救她的能力,那么就可能是其他没在这里出现过的家伙?
骑士长有着以一敌百的自信, 但他没想过这个女人居然真的敢当着他的面开口说话。
她在笑, 她在说话,她在用她的声音和言语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她笑意盎然地用那双绿眼睛环视所有人, 滔滔不绝, 让人根本无法从她的身上挪开视线——
克莱门特知道无数种抵抗魅魔言语蛊惑的方法。
可她说的内容不对劲, 根本就……根本就是……!
“……诡辩!”他阴着脸强调着。
“这是显而易见的诡辩!无耻, 狡猾,邪恶的魔女,从来都最擅长妖言惑众!”克莱门特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嘴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同一件事,直至旁边翻阅文件的神官忍不住地长叹一声。
“您该冷静一下了,骑士长大人。”赛德里安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那不叫诡辩,我们通常会管这东西叫‘政治’。在人类文官的谈判桌上很常用的一种玩意。”
对方倏然停下脚步,面色阴郁地盯着神色如常的神官。
“您明明也察觉到了, 不是么?”他语气尖锐地反问着,“您也在怀疑那个女人的身份,赎罪宝珠来自天使的遗骸,在判断这种问题上从不出错,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的,但我们使用了所有都检查方法,明显的,不明显的,没有一样能确认那位女士的身份。”
赛德里安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又不紧不慢地翻过了一页文件。
“综上所述,大概存在着这么几种可能性。”
“第一种,纯粹的意外,赎罪宝珠误伤了一个可怜的孩子,而他的继母正巧是个聪明过头又足够冷静的女人,她察觉到了我们的敌意,并且知道该用什么手段正确抗衡。”
克莱门特毫不犹豫地否认了这种可能,理由还是之前的那一个:赎罪宝珠从不出错。
“既然如此,还有两种可能,”赛德里安慢悠悠地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二种,这位女士就是传说中那位诞生自夜神口中的原初的大魅魔,那么有关她的记录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二纪元之初。
她要真是这个级别的大人物,想要无视掉我们那些小手段自然也是轻轻松松。”
克莱门特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追问道:“没有最近的可靠记录么?”
神官翻了翻手边的文书:“最近一次记录的真实性尚且存疑,在两百八十五年前,在当今帝国宰相佩内洛普的工坊中出现过她的力量残留。”
骑士长若有所思。
“这个时间段,应该是……”
“第三位纯血的埃斯泰尔王离世,佩内洛普决意正式代王摄政的时间。”
神官回答说,“很有意思的一点,当年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包括彼时光明教会的教皇和诸位主教在内,几乎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骑士长郑重思考了一会,并一脸严肃的得出一个结论:“所以她确实能联系上佩内洛普。”
赛德里安:“……”
神官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十分用力的深呼吸。
“……好吧,不说这个。”克莱门特悻悻转移话题,语气古怪的反问,“不过那女人不是已经半疯很久了么,和她有关的记录,可信度还存在么?”
“不一定。宰相大人的精神状态虽然愈发岌岌可危,但可能是上了年纪的人的通病,她从很久之前就在事无巨细地记录自己做过什么了。”
赛德里安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合上了其中的厚厚一摞。
“而且她并不怎么在乎别人翻阅她的私人笔记——唔,虽然有资格进入她书房的人本来也寥寥无几。”
骑士长瞥了一眼他手边的那一大摞,在这些年里,佩内洛普对权力的渴望愈发趋近病态的狂热,她的掌控欲越来越可怕了,好在教会仍有些特殊的手段,搞到一些文书拓本不算太难。
“第三种呢。”他问。
神官没急着回答,而是轻轻抿了抿嘴唇。
“第三种可能:宝珠没有出错,那位女士也确实只是个单纯被牵连的可怜人,问题的关键在那个孩子身上。”
“——埃斯泰尔那备受诅咒的王血,也会在这种时候显露同样的症状。
宝珠的运行模式和深渊污染的过程极为类似,所以这里只需要赎罪宝珠一点点引导的力量介入,他都会出现极大的问题。现阶段那名少年年纪小,还只是梦魇,昏迷,未来说不定情况还要更糟糕些……”
就像当年那位不可自控地陷入深渊的污染,直接坠下王座的疯王一般。
神官在心里补全了后半段话。
他抬眸看向骑士长线条冷峻硬朗的侧脸,这个男人很固执,一向如此,而自己提出的三种可能,他有极大概率会更倾向于第二种选择。
比如说死盯着某位女士的行动,怀疑她是不是个真正的魅魔、并花费时间在亲自跟踪上——
“当然,无论如何也请您不要这么做,”神官的语气在此刻显得格外诚恳:“我们现有的手段无法确定她的身份,所以在官方立场上她仍然是个纯粹的人类……哦对了,还是一个可怜的寡妇。”
“光明教会有史以来履历最出色的骑士长,因为个人毫无理由的怀疑,就要亲自全天候跟踪一位年轻漂亮的寡妇——对不起,这种报告我开头第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克莱门特:“……”
“……你的意思呢。”沉默了许久后,骑士长幽幽转移了话题。
神官错开了视线,手指轻轻揉捏着纸张的一角。
“那位夫人此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他低声道。“她说,‘我们仍是凡俗之人,仍必须要遵循这世间的规则。’这句话一点毛病都没有。教会的需求是第一要素,而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显然也不是帮助本地人净化魅魔带来的影响。”
骑士长轻嗤一声,脸上也露出一抹类似讽刺的冷笑。
“比起其他的麻烦,埃斯泰尔最后王血的价值更高些,是这个意思吧?”
赛德里安慢慢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这个极为功利性的说法。
“对于现在的教会来说,那个少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价值连城’。”
*
很多时候,决定是双向的。
正如最初保皇派们为王储设定的计划是争取教会的支持,那么反过来讲,被宰相压制许久的教会自然也会想方设法寻求合理可靠的外援。
以现阶段的情况来说,没有什么比埃斯泰尔的王血更加合适。
……
“多让人难过的故事呀。”沙弗莱懒洋洋地表示,“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咱们现在想要离开可能没那么简单了。”
正找人一起收拾行李的查理曼慢吞吞伸了个懒腰,吹了声调子轻佻地口哨。
“这可怎么办呀,夫人。”他瞧着倒也不怎么着急,只侧头瞥了一眼她的影子,表情似笑非笑:“要不然分两路走?小的相对两位来说不那么值钱,说不定还能争取掉一条活路。”
“在进入卡丹之前我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亲爱的。”沙弗莱低头看着仍在昏迷中的赫利俄斯,漫不经心地应声道。
“但是现在么,‘疑似大魅魔的神秘寡妇带着她同样身份可疑的年轻养子’,你觉得作为和我们同行这么久的旅伴,能走得出卡丹的城门?”
查理曼表情微妙地轻咳一声。
“能不能麻烦您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
“哪一句?寡妇么?”
“哦不,”查理曼含糊否认,声音黏糊糊地堵在嗓子眼里,像是某种大型犬撒娇的哼哼唧唧,“就是……更前面那一句。”
“……”沙弗莱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您还真是好糊弄啊,团长先生。”
她显然不打算接这个话茬。
此前尤金跑得够快,团里大部分的核心成员都已经在镇中集合了,马车和行李都堆放在同一处,按着沙弗莱的意思,要先做出一副准备马上动身的架势。
“说起来,之前卖东西的钱还有么?”
“还有不少,您有安排?”
沙弗莱此时在车厢里翻翻找找,最终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出了此前精灵赠予的首饰盒。她从里面翻出一组白宝石的手链和耳坠,停顿几秒后,还是动手戴在了身上。
“看情况买点什么吧,咱们估计要在这儿待上好一阵子呢。”
查理曼陷入沉思:“那是不是应该先租个大点的院子……”
“院子?不必,这个应该不用我们自己考虑。”她从车厢里探出头,又拍了拍查理曼的肩膀,示意他看向右手边的位置。
“喏,这不就有人来了吗?”
查理曼还有些状况外的茫然,而被沙弗莱特意点出的那群人——确切来讲,是为首的那个中年人,已经带着熟稔又亲切地微笑,慢悠悠地亲自过来了。
对方笑容洋溢,过分华丽的礼服上大量的蕾丝和装饰物配合他营养过剩的白腻面皮,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堆即将晒化的奶油蛋糕。
“中午好,诸位!”
他语气活泼的打着招呼,同众人脱帽致意,语调亲昵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鄙人是本地小镇的镇长弗格森,不知各位贵客到访,有失远迎;眼下我们在中心广场准备了一场小规模的招待晚宴,还望诸位拨冗莅临,不胜感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老实说, 这不算是查理曼第一次来卡丹镇了。
但这绝对是他第一次和本地的镇长这样面对面的正式交流,嗯,虽然对方的正眼基本也没怎么落在他的身上。
显而易见的是, 作为普通人身份的查理曼很难对他有什么正面的好印象, 可他如今站在沙弗莱的身后, 也算是被迫感受了一把被这个花团锦簇的过期奶酪球热情招待的感觉。
“非常糟糕的体验。”他表示。
……
夕阳仿佛染血的碎金, 位于小镇中心的酒馆三楼视野开阔, 从这里能看见中心广场那棵老榕树丰茂的树冠,被傍晚的霞光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辉。
“卡丹是个不起眼的乡下地方, 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招待贵客。”镇长弗格森拍了拍手, 笑眯眯的表示,“自然, 消息也要比其他地方闭塞许多, 一不小心就忽略了诸位,还请夫人见谅。”
沙弗莱回以一抹客气的微笑。
“您客气了,大人。”她温声细语地回答说, 态度远比之前在教会的时候和善太多。
没办法, 吃人嘴短的道理对谁都是好用的, 先前那样出面也算是帮他们解围, 至少在光明教会真正决定把事情闹大之前,他们现在可以稍微清净一段时间。
卡丹镇的镇长是个足够油滑的性子,他显然知道自己此前对他们过分忽略,像是对待其他不怎么交入城税的普通人一样——但现在这位镇长大人的态度又截然不同了,他看着面前的夫人,露出一种不算让人讨厌的恭敬微笑。
站在后面的查理曼一直在观察着他的行动。
镇长先生确实很殷勤,也很热情,但目光并没有太久地, 或者说,痴迷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他的审美让他认可眼前这是位相当出色的美人,但显然在对方的眼里,有些东西是比夫人的美貌更重要的。
游侠打了个懒散地哈欠,一旁的尤金用手肘偷偷怼了一下。
“想什么呢,忽然又把自己哄高兴了。”
团长龇牙,露出个敷衍的假笑:“没什么,想起来一点好玩的事情。”
他就是忽然发现大魅魔蛊惑人心的能力可能并不是一种被动维持的长期状态……啊,也许和自己初次见面的时候她特意用过?当时的感觉还是蛮印象深刻的。
查理曼没深入考虑这个问题,但他确实很不小心地想起来此前在教堂的经历。
特别是某位姿态高高在上,后来又好像有点恼羞成怒的骑士长。
那位骑士长靠自己的直觉猜到了一部分的事实,原因似乎因为觉得自己被魅魔的力量蛊惑了,为此变得情绪异常激动,毫不掩饰地尖锐,冷酷,咄咄逼人。
嗯……不过具体到底有没有呢?
游侠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看着镇长大人自顾自的滔滔不绝,脸上露出一点意味深长地微笑。
……
“您的耳坠真的很漂亮。”弗格森用一种非常官方社交模式的恭敬口吻夸奖道,“卡丹也见过许多矮人的匠艺,但没有一种能与您身上的这些宝物相提并论。”
尤金忽然低低地啧了一声。
“他应该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不过是现在才找到机会开口。”他压低声音,和旁边的查理曼一起嘀嘀咕咕,“我说呢,咱们先前卖那些东西的时候,卡丹的士兵就只是意思意思地收了点税金,当时还琢磨着是不是这个老东西良心发现。”
当着其余人的面,尤金也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好极了,现在知道人家想要干什么了。”
之前的弗格森选择按兵不动,想来就是在犹豫这一批货的来源:精灵大多傲慢,和人类之间的交易大多也都是一时兴起,如果这些人的手里只有这些存货,那么就可以简单归类为偶尔一次的运气不错,没什么需要额外关注的地方。
身为镇长,目光要放的更长远些,此前他愿意表现出一点无伤大雅的宽容大度,但显然程度也就到此为止,并不打算为了这群人得罪光明教会的神官。
但现在,弗格森忽然就决定亲自出面了。
又是招待,又是聊天,明明白白站在了教堂前面堵人,想来是有更大的利益撬动了他的心思。而等到他们结束了一番浮于表面的虚假客套之后,镇长先生无比郑重地取出了一封书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沙弗莱的面前。
“当然,诸位能在这儿从容卖些精灵们的好东西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这位夫人身上佩戴的也是灰森林的白宝石,那我假设您能看懂精灵族的文字……”
不等弗格森絮絮叨叨地咕哝完,沙弗莱已经伸手拿过了那封信。
熟悉的字迹和火漆印,真罕见的领主亲笔。
她随手拆开,在旁边众人略有些紧张的注视中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文字,随即挑了下眉,瞥向稍显严肃的镇长先生。
“我假设您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了?”
“哦,当然和送信的信使聊了几句,”镇长小声咕哝道,“毕竟我们又不认识精灵的文字,以防万一,最好还是确定一下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灰森林的领主大人准备在境内开辟了一条新路。”她很干脆地说道。
“这一次,精灵可以允许人类的商队进入其中,用合理的价格定期交换一部分的精灵造物,至于贸易过程中交换的货品,金额,交易的持续时间等等问题,这些他都可以不管,唯一的要求,他要求这里的某个人对此事全权负责。”
沙弗莱没说这个人是谁,镇长弗格森同样也没有问。
但对方目光盯着她的脸,意有所指。
停顿一瞬后,沙弗莱似乎低低笑了一声,笑音很轻,仿佛是某种恍惚的错觉。
就知道平白无故送那么多东西不会是一时兴起,或是单纯照顾一下路过的“老朋友”。
加拉希尔明白这封信是给谁看的,表达出来的态度也很明确:她可以拿走那些东西,也可以用他的资产去养几个人类、甚至是直接供养整个卡丹都无所谓。精灵领主的财富,名誉,领地,威信……“看在过去的份上”,这些都可以成为她随意取用的资源。
至于条件,有且只有一个。
现在,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对于当年,领主大人显然还是有点记仇的,但如何报复从来不是精灵的擅长项目,所以他还得好好琢磨一下如何清理昔日的旧账。
唯一让沙弗莱稍感无奈的地方,是精灵寿数漫长,计时动辄以百年计,她现在点下这个头,后续估计要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能乱动了。
……嗯。
大魅魔挑了下眉毛。
“……好吧,这倒也不难。”她晃了晃手里的那张纸,看见镇长先生的目光也跟着菲薄的纸张一起恍惚着上下飞舞。
沙弗莱的动作倏然一停,将那几张纸压在桌面上,向着中年人的方向推动了几寸距离。
“让我们掠过那些无聊的弯弯绕绕吧,镇长先生。”她笑眯眯地开口,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您想要这份合作的代理权吗?”
镇长先生明显呆愣了一下,他的视线重心终于从那几张纸上挪开,慢慢移到了沙弗莱的脸上。
“哦。”他愣愣地说。
“……哦,”镇长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一个极为真诚的笑容在他唇角扩大,直至那张丰满白胖的脸庞彻底被笑容充满,说不出的神采飞扬:“这可真是……!”
“乐意之至,女士!”他兴高采烈地说道,过分充盈的快乐让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了,下意识抬起双手,很是欢喜地拍了拍自己肥满饱胀的肚皮,发出一种啪嗒啪嗒地声音。
“夜母在上,我觉得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他喜滋滋的说。“既然您有这样的邀请那我也不和您过多废话了,我很愿意和您一起合作。”
不等沙弗莱这边的人做出反应,镇长已经飞快唤来了仆从,语调轻快的叮嘱了几句,这才转头看向他们:“诸位也是折腾了一圈,估计很累,小少爷的情况也不算稳定,不妨大家先好好休息一下,然后找个好天气,一起坐下来慢慢聊。”
沙弗莱适时提出了新的问题:“那我们的住处……”
“这点小事自然也不必诸位担心。”镇长先生笑眯眯的回答说,“既然是贵客,自然也没有让各位在集镇的简陋旅馆随便凑合的道理,镇子偏南有一处旧庄园,原本是纳克斯堡的女士们准备的学院选址,不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那里暂时就搁置下来了。”
“如今转借给诸位暂住一段时间,想来不成问题。”
弗格森没有回避此前的轻视态度,但比起明白的道歉,对方显然有意采用其他的方式来弥补过错:比如说,一个条件优越到能符合贵族要求的庄园。
庄园自身临靠卡丹大湖,地方不大不小,足够容纳下流浪团的这些人。环境还算清净,也有花园和水渠,只不过平日里并不如何用心打理,花园荒芜,水渠干涸,土地间杂草疯长,足有半人的高度。还是确定了这里有新的住客,镇长这才派人过来上上下下收拾一遍。
房间内换了簇新的家具,也体贴备上了各类的日常物资。
——当赫利俄斯终于昏昏沉沉地从梦中醒来时,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色调黯淡的房间,看似干净整洁的地方却隐约流淌着某种老旧霉腐的气味,床榻僵硬,被褥沉重,新鲜的夜风从窗外吹入其中,带来另一种阴冷而潮湿的透骨凉意。
赫利俄斯在被褥里隐隐打了个寒噤,恍惚是被风吹透了脑子,猝不及防地清醒许多。
查理曼撑在床头旁边,低头露出个虚伪的假笑。
“醒了,少爷?”他笑眯眯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赫利俄斯慢吞吞地从床榻上坐起来, 动作很慢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衣服还没换,皱巴巴地堆在身上,银白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在脑袋上炸毛, 目光左右转了一圈, 脸上还有些猝然惊醒后特有的空白迷茫。
“……这是哪儿?”他声音嘶哑, 感觉喉咙里被塞了一团干过头的抹布。
“卡丹呀, 少爷。”
查理曼故作亲切地回答说。
“放心吧少爷, 咱们没走太远,至于这里, 是你亲爱的母亲大人用几句话换来的大房子。”他也就是嘴皮上还有点所谓的客气, 不等少年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顺手扯了把椅子在床头坐下, 屈膝翘着二郎腿, 姿态十二分的吊儿郎当。
这男人很有意思,他越放松,越放肆, 就对一切越无所谓, 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在旁人眼中形象是否足够沉稳靠谱。
尚显得过分年轻的赫利俄斯唯独理解不了这个。
“托她的福, 我们这群下等人估计这几年都不用考虑风餐露宿的问题了。”
赫利俄斯把脑袋转向查理曼的方向, 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疑惑。
他印象中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非常糟糕的噩梦,怎么就一下子换了地方住,环境甚至变得这么夸张了?
赫利俄斯冷不丁想起来她的身份,本来趋向混沌的脸色逐渐变得阴郁起来。
“她……”
“哦,没那么夸张没那么夸张,”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查理曼飞快摆手,笑嘻嘻地解释道, “这种程度还用不着沙弗莱动用那个级别的本事,何况这里也没什么人值得她那么干。”
赫利俄斯抿平唇线,看起来有一点被安慰到,不多,也就一点点。
“这事说起来还挺麻烦。”查理曼一咋舌,他不是很了解太细节的部分,于是干脆从少年昏迷那一刻开始讲起,对方的情绪整体还算稳定,只不过在查理曼讲到光明教会和骑士长的地方时,他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被发现了么……?
王储反射性地绷紧了神经。
被发现的是沙弗莱的身份,还是自己的身份,亦或者说两者皆有?
想到这里,赫利俄斯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
查理曼的疑心本来更多就放在了他的身上,此时敏锐感觉到哪里不对,下意识停了声音,满脸狐疑的看着神色显得过分紧绷的赫利俄斯。
“小子,”他嘶了一声,撑着膝盖前倾过身子,脸上也多了些微妙的凉意:“该不会真的有什么能捅破天的大麻烦,你没提前和我们说过吧?”
他知道他们身上有秘密,只不过沙弗莱不说,他也就默认不问。
这个男人的私心始终更多是在沙弗莱那里的,有关这一点,查理曼不曾刻意遮掩,赫利俄斯自己也非常清楚。
赫利俄斯缓慢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然生出些许粗糙的薄茧,找不回当年娇生惯养的影子。
“怎么会呢。”他语气如常地回答说,并没有停顿太久。
“我做任何事情都瞒不过母亲的,我的一切她都知道。”
查理曼扯动嘴角,对他这句似是而非的解释回以一声刺耳的嗤笑。
……
沙弗莱推门而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大一小相顾无言的微妙状态。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看过来,只不过一个焦虑难掩,正满眼不安地看着她;另一个神色稍微有点严肃过头,查理曼瞥了一眼侧脸无辜的赫利俄斯,脸上已然多了几分浅薄却真实的微弱敌意。
“醒了呀。”沙弗莱说,走过来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冰凉而干爽。赫利俄斯嘴唇动了动,耳廓覆上一层浅淡微红:“母亲,我之前是不是……”
“晕过去了。”她言简意赅地回答,表情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在意。
“要怪就怪光明教会的稀烂技术吧,他们的风格一向如此,要是那个苦修派的小神官真的是这里面说了算的,那如今的教会也就没什么救了。”
她抬手拍了拍赫利俄斯毛毛躁躁的头顶。
“好了亲爱的,也没必要因为这个给自己太多压力。”沙弗莱温声安慰着,“现在的情况比你想象中要好上不少,卡丹的镇长先生愿意帮咱们做一阵子挡箭牌,教会的古板小木头们这段时间也要好好琢磨下一步干点什么,至于你么……”
她垂眸看了一会赫利俄斯,少年迷茫地仰头任由她反复打量,忽然注意到她没有做平日里那副传统过头的孀妇打扮。
沙弗莱那一头浓红长发肆意垂下,耳畔和领口佩戴着流光溢彩的白宝石,身上仍是惯常如夜色的黑裙,裙摆随着脚步轻盈飘荡,恍如夜幕下流动的幽影。
她抱着手臂,忽然俯身靠近,与赫利俄斯四目相对。
“你得和我走一趟,亲爱的。”
“……”
赫利俄斯的脑袋向后瑟缩半寸,下意识先吞咽了一口唾沫。
“去哪儿?”他全凭本能的问道。
哦。沙弗莱用一种相当轻描淡写地口吻说,我们得去一趟灰森林,亲爱的。
“更准确一点说,妈妈得带你去找精灵领主见个面,聊聊天。”
*
赫利俄斯被夹着去洗漱和更换衣服,他脸上犹有几分疲惫透支的苍白病色,行动也有些迟缓地慢吞吞,沙弗莱摆摆手,郑重表示不用管这个,也不用给他喂什么提精神的临时补剂。
这小子需要看起来惨一点比较有说服力。
查理曼亲自去牵了两匹马过来,她不要马车,不走官路,从这里下山绕过一片荒林是进入灰森林的近路,也能方便避开光明教会的眼线。
不少人在旁挤挤挨挨,好奇不已地看着印象中端庄自持的夫人从他们团长的手中接过马匹的缰绳,侧脸的神态闲适松弛,也能对着查理曼随意笑得眉眼弯弯。
一群人在角落里扭曲成一团不可名状的多手足生物,哦哦哦的虚声尖叫。
我们的小吉娜终于要有妈妈了吗……哦说起来她应该管咱们那位小少爷叫哥哥还是叫弟弟?
被讨论的暗精灵面无表情地路过了一下,在提起某个特殊人物时难以控制地露出了一点嫌弃的表情。
也可能什么都叫不上呢。副团长尤金在旁插嘴补充,一脸年长者特有的高深莫测。
“我总觉得咱们团长在夫人那里,大概率排不上号。”
一群人又开始噫呜呜噫地假声叫唤,甚至没怎么控制音量。放在空旷古老又满是苍翠荒草的庄园里,听着便像是某种昔日鬼影的凄厉哭嚎。
……
查理曼没忍住,十分郁闷地转头看了一眼。
沙弗莱在他旁边整理两匹马的马具,漫不经心地问一句:“你的那群小家伙又在聊什么了?”
“嗯……”查理曼目光放空着,有些出神,似乎也是不走脑子地回了一句:“聊我什么时候能成为你的姘头?”
话一出口,他更早听见自己震荡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这话冒昧吗?
可在沙弗莱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总觉得何等放肆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魅魔天然便是放纵的象征词,她的目光就是这世间最恰当的理由,那一眼窥来的风情便足够让人放弃所有源于道德的羞耻心,双手献上自己最赤裸的灵魂。
他说得坦然,藏在身侧的手指却抖得根本停不住。
“哎呀。”沙弗莱低低感慨了一句,意味不明。
大魅魔见多识广,面对这种神奇问题也能保证神色如常,只略有些无奈地瞥了一眼旁边满脸无辜的男人,很意外的,没有忽略他的发言,或是很明确地当场转移话题。
“就这点追求吗,查理曼先生?”她反问。
查理曼跟着眨了眨眼,舌尖泛上痉挛般的麻痹感,让他必须要缓慢地、用力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此才能找回可以一条正常说话的舌头。
“你这话听着像我可以得寸进尺一点。”他竭力摆出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游刃有余,可胳膊腿仍然一下子就变得怎么摆放都不对劲,只能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狼狈的青涩局促。
他们的距离其实已经站的很近了,同一匹马的缰绳让两人的影子交叠一处,查理曼低下头,在自己的胸口前方看见了沙弗莱近在咫尺的肩膀。
黑色的柔纱如流水般从她肩头自然垂落,勾勒出圆润美好的肩颈线条,再往上是她苍白的侧脸,垂散的长发,还有一双笑意盈盈的绿眼睛。
“……”游侠始终微敞的领口暂缓了起伏的弧度,饱满的肌肉轮廓有些微妙的绷紧。
哦。
大魅魔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先生,您说的得寸进尺又是哪种?”沙弗莱笑盈盈地问,她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转过几寸距离,浓红的长发便如泼洒的酒液短暂擦过他胸前的肌肤。
气味与温度近在咫尺,查理曼短暂失去了呼吸与言语的机能,他目光落在她抬起的手臂上,看手指的方向,似乎是想要撩开垂在肩头的长发。
“……”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女人细白的指尖与自己的胸口恍惚间只剩下些许距离,他以为那只手会顺势落在自己的胸前,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此处,可他又恍惚感觉自己的小腿缠上了什么细长柔韧的东西——
某种有关魅魔的特殊想象让他的呼吸节奏都瞬间乱了。
然而下一秒,被缓慢勾缠的地方忽然用足了力气,猝不及防之下他整个人被迫天旋地转,眼前画面也从沙弗莱笑意愉悦的脸变成了灰蓝色的天空。
大魅魔很愉快地收回勾在对方小腿上那条黑漆漆的长尾巴,她走开几步,弯起的尾巴尖跟着戳了戳游侠敞开的胸口。
“等你再成熟一点再说吧,‘团长先生’。”
查理曼:“……”
唉。
游侠自暴自弃地在地上摊平四肢,过了一会,他突然抓起帽子,用力压在自己滚烫通红的脸上。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啊。”坐在二楼窗沿上的暗精灵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感慨。
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坐在那儿的, 就像没人发现赫利俄斯此时也和她站在同一个窗户旁边,面无表情地往下看。
“果然不成功呢。”女孩咕哝着,目光盯着自家团长, 那个男人正在毫无形象地用帽子捂脸满地乱滚——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从来就没什么正经形象, 所以干脆就无所谓了?
她又向后仰着脑袋, 慢悠悠地问向自己旁边的这个。
“你说呢, 赫利俄斯?”
“你指什么?”少年语气平静地反问道。
吉娜的唇角咧开, 露出一点犬牙的尖锐弧度,说:“团长对沙弗莱夫人的态度呀。”
他们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怎么执着传统的婚姻关系, 而就像查理曼曾经自嘲的那样, 指望这样一位女士长久地为自己驻足,这种事情实在是有点异想天开。
所以, 偶尔一次的侧目垂怜已经足够。
吉娜不太懂大人们复杂的情感纠葛, 她只是直觉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能让这小子不开心。
他要是一直不开心,那她就能很开心了。
赫利俄斯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地可怕:“吉娜, 你觉得他们相配么?”
暗精灵眨了眨眼睛, 上扬的唇角有点拉平。
她讨厌他这么说话。
也讨厌这种找不出合适答案的问题。
赫利俄斯不再多说, 自顾自低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衣领和袖扣, 充足的营养和高强度的体力训练没能跟上少年迟来的发育期,一点精瘦的肌肉覆在飞速抽条的细长躯体上,让他的外形看起来仍是老牌贵族们梦寐以求的清隽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