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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她吓到了。”查理曼笃定道。

从半人马那边回来之后, 艾德琳的情况就不算稳定。在大家把车队驾驶到规定范围整理好后,这姑娘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地样子,只知道亦步亦趋跟在沙弗莱身后, 字面意义上的寸步不离。

围观的众人一边利落架锅做饭, 一边对着依旧胆子毛绒绒的自家占星师唏嘘感慨, 同时不忘殷切附和着飞快点头。

“不过这次应该也不能怪艾德琳啦, 别说是她这种胆子, 换做是我,在那种场面下估计也是说不出话的。”

身为副团长的尤金笑着帮忙打圆场。

这话说的平淡, 也没什么人反驳。

查理曼没有打扰团员们的普通闲聊, 他习惯性压了下帽檐,目光盯着正在熬煮晚饭的汤锅。

目前为止, 大多数人仍然保持着平日里的警戒状态, 选择在车上过夜,只有一小部分人负责在下面巡逻检查。

现在的艾德琳仿佛是倏然生出雏鸟情节的懵懂小兽,她不愿意回去, 更准确一点来说, 她顶不愿意让自己离开沙弗莱的视线。

即使这会已经困得不行, 仍死死抓着沙弗莱的的一侧手臂, 脑袋挨在她的肩上,一晃一晃地打盹。

赫利俄斯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并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她另一边的位置。

……哎呀。

一群人表情微妙的盯着这队奇妙组合,又忍不住凑在一起小声嘀嘀咕咕。

是妈妈诶……

人家本来也是小少爷的妈妈嘛……

但现在这下子不就真的成了更广义上的“妈妈”了么……

……

查理曼看得全程用力压低帽檐,肩膀小幅度地颤抖,脑袋也是一直没敢抬起来。

沙弗莱的两侧肩膀一边一个崽子,她神色平静的看着查理曼肩膀压制不住地一抖一抖,原本还能做做样子简单和大家聊两句, 可聊着聊着,团长先生就压不住眼底的笑了。

他展示在自己面前的部分愈发寥寥无几,最后更是只剩下用来挡脸的帽子,整个人躲在帽子后面笑得不行。

“……”

唉。

沙弗莱很刻意的叹了口气。

查理曼立刻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体。

他板着脸,但没有完全板住,眼睛仍然亮晶晶地带着笑,神情大概可以笼统概括为:“幸灾乐祸”。

沙弗莱一脸无奈。

她唇线放得很平,并不是刻意板着脸警告的样子,于是查理曼迅速板正了表情,端出了自己最认真的架势。

“所以呢,详细聊天的内容如何?有什么可用的情报么?”团长试图找回正经话题。

“有一些,情况不算坏,但也不算好。”她将目光从查理曼的脸庞挪到锅底下的火晶石上,并不见平日里那种慵懒的松弛感。“我们明早太阳升起之前就要动身,这点我和你们说过了。”

查理曼轻咳一声:“我还以为是半人马的老脾气又犯了,他们不是一向不喜欢和人类太亲近嘛?”

沙弗莱摇摇头。

“他们很喜欢艾德琳,还不至于对她的同伴抵触到这种程度。”

“简单来说,纳克斯堡那边出了不小的麻烦,半人马得出的判断是:深渊污染导致的全军覆没。我和赫利俄斯不久之前还遇到过一对半身人夫妇,想来目前污染还没有大规模扩散,影响到卡丹这边普通人的生活。”

查理曼微微蹙眉:“但是——”

“但是如果团长先生有什么常驻卡丹的念头,也许现在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原本轻松的嬉闹声顿时消失了大半,人们目光交接,汤锅纯粹的熬煮咕噜声里多了些严肃压低的窃窃私语。

这其中不乏眼含期盼,不大确定的询问声:“真的是深渊污染吗,会不会是弄错了?”

“纳克斯堡距离这里也很远呢,万一只是因为这段时间集会上人很多,消息跟在其他商队后面被迫滞后了呢?”

……

查理曼拍了拍手,止住了大部分的讨论声。

“半人马亲自给出的情报,一般都是不会错的。”他清清嗓子,先一步做出了保证,“信使的脚程可能会慢,森林的耳目也可能受到某些特殊意外的干扰,可星星不会。”

对于天生便擅长观星的种群来说,群星的光辉恒定不变,犯错的只会是解读者的私心,星星从来不给出错误的答案。

许多人沉默,有人手臂撑在地上凝望上方仍然清澈璀璨的星空,忽然啧了一声。

“深渊的污染呢……”

他们小声咕哝着。

“这还不如寻常打仗呢。”

深渊是什么?

——是污染,是邪恶,是不可预测、不可阻止、不可控制的恐怖天灾。

祂不算是恶魔衍生的灾祸,因为恶魔尚且有自己不可撼动的契约美学,在极致的绝望下,纯血恶魔也有着同样虔诚的追随者;祂也不算是纯粹的天灾,因为祂的出现随心所欲,无法贴合上任何已知的灾害,更遑论对应的处理方式。

有关深渊的一切,依旧不可捕捉,不可理解,不可名状。

人们只能无可奈何。

“那怎么办?”团员们的目光习惯性地看向了团长的方向,而查理曼的眼尾余光扫过沙弗莱的侧脸,见她没有任何发表意见的意思,这才很隐秘的调整了一下呼吸,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简单勾勒了几个方向。

“要是纳克斯堡真的出了事情,那这几条原定的官路咱们都不能走了。”他在地上画了几个叉,接着又说,“卡丹地理特殊,这个季节不走官路,水路不巧又赶上汛期,再想离开就只能原路返回,换句话说——咱们就得再一次横穿灰森林。”

意料之中地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悲鸣和哀嚎声。

“熬不住啊老大,这个真的熬不住——”

“放过我吧,万一走的时候又碰上半人马巡逻呢?这要真是深渊污染,咱们都有可能碰上森精灵的队伍……”

“来的时候倒还好,等咱们要走了谁能保证沙弗莱夫人还在帮忙谈判啊……”

查理曼忽然很突兀地咳了一声,压住了一群小崽子的哼哼唧唧。

“那正好,直接在卡丹多待一阵子吧。”他若无其事地说,抬手挠了挠耳朵,抓下一缕碎发掩住稍微有些发烫的耳廓。

“正巧也在这功夫等等其他人的反应,如果没人动作,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是真的,帝国中心那边肯定也不会毫无反应,至于来的是圣庭骑士还是光明教会就不清楚了,一整个纳克斯堡要真的全部陷落,后面的麻烦也是只多不少。”

听见某个特殊的关键词,赫利俄斯也跟着悄无声息地抬起头,安静向旁边觑了一眼。

“要真是王城那边派人就好了,不过如果是纳克斯堡的话,估计是宰相大人亲自负责,那估计就没什么大问题啦。”

赫利俄斯在此时拽了拽沙弗莱的衣袖,脸上露出独属于孩子的天真懵懂。

“宰相大人很厉害吗?而且纳克斯堡不是不在帝国版图里吗……这样宰相大人也能伸手帮忙?”

“啊呦,小少爷没怎么出过门的话,应该也不知道这个吧?”率先提起这茬的那人呲牙一笑,很高兴地和小朋友科普新知识,“纳克斯堡有个别名,叫做‘女巫之城’,而咱们的大宰相佩内洛普女士,就是位天生的女巫——她要是真想全力帮助帮自己老家的同伴,谁能说什么?”

少年弯起眼睛,露出和他的继母如出一辙的柔和微笑。

“我知道这个呢,”他说,声音轻柔如水,“很久之前,有人和我讲过很多。”

佩内洛普的身份、容貌,从何处继承血脉,日常如何积累力量……这些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她是女巫,知道她是历代以来最强的女巫,知道这名女巫摄政帝国两百余年,帝国的血肉滋养她的力量,单纯是她一人就足以抵得上世间最强悍的军队。

哪怕王城撤走所有驻军,哪怕城池内外全部空无一人,只要佩内洛普本人还在那里,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人能踏入王城一步。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这些所谓的反叛者都找不到可以对抗她的方法,能做的唯有徒劳而漫长的憎恨。

但在这里,赫利俄斯好像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我更多是想问,为什么说宰相大人负责就没问题了?”他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她一直很擅长处理这种问题吗?”

“也称不上擅长吧?”那人挠挠脑袋,也是小心左右打量一圈,看没人反对,这才神神秘秘地小声说:“是说啊,有人推测,所谓的深渊污染,核心关键其实是来自于两百多年前发疯的末王血脉。”

“那你说说,当年是谁把污染源赶出去、这才控制了污染的扩散的?说她能处理总是没毛病的。”

“……”赫利俄斯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

少年不太确定地问道。

“怎么不是呢?”对方煞有其事地比划道,“你看呐,在末王之前,深渊这玩意也就在那些个没人去的犄角旮旯活动活动,谁好奇过?谁在意过?可等到疯王一上台没多久,刷地一下子——”

对方一拍手,左右一摊,比划出了一个巨大的范围。

“全国各地,到处都是了。”

“至于这之后的故事么……”

之后的故事,赫利俄斯当然是知道的。

当最初的疯王坠下王座,宰相佩内洛普又亲自送上了两位纯血的新王,可偏偏故事并没有走向理想的发展,深渊的呓语仍然存在,帝国接连堕落了三位君主,之后便是宰相摄政,强行驱逐走王城境内所有的王血后裔……

年轻的王储,最后的王储,这世间仅剩的埃斯泰尔纯正王血。

他是被保皇派的追随者养大的孩子,从来也没想过这个故事居然还存在着另一种视角。

而且比起他自幼熟读的故事,显然后者更容易被大众接受。

沙弗莱在此时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他听到这里,依旧很安静。

远比想象中安静。

在众人唏嘘的交谈声中,赫利俄斯忽然很轻快地眨了下眼睛,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少年神色自若, 脸上再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他的神情和反应看起来真的太正常了,就像个普通的孩子,会追问自己没听过的故事, 有些新鲜的、浅薄的好奇心, 但他的求知欲也仅限于故事本身, 当他听完了自己想要的部分, 也就不会在意后面的故事了。

很正常, 毕竟还是小孩子嘛。

讲故事的人很自然地帮忙代入了合理的说法,虽然仍有些意犹未尽, 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好了。”还是查理曼先一步拍了拍手, 打断了众人讨论帝国大人物的节奏。

“餐后聊天就到此为止吧,”团长扶着膝盖先一步站了起来, 抬高了声音, 简单做了安排,“和过去一样,照例按队轮流巡逻守夜, 半人马给的时间不算宽裕, 咱们保证提前半小时就行动, 尽量不和他们产生多余的矛盾。”

“至于你——”查理曼目光向旁边一扫, 很清晰的啧了一声。

他目光向旁边一瞥,艾德琳背后汗毛一竖,脑袋已经无比自然的从沙弗莱的肩膀滑落到她的腿上,又自欺欺人的把脸迈进了她的肚子里。

她倒是没考虑过这么干沙弗莱会不会同意,好像下意识就觉得她会同意了——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身后传来夸张又十分刻意的尖叫嘘声,以及和团长大人相当清晰的咋舌声。

“……”艾德琳缩了缩脑袋,只做听不到。

查理曼走过来,站在赫利俄斯飞快让出来的空地上, 迅速且娴熟地俯身拎过艾德琳的后衣领,把她从沙弗莱的身上拽了起来。

“好姑娘,现在跟团长爸爸回去了,”他露出惯常的呲牙假笑,单手拎着仍有几分不情不愿地占星师,不太客气地顺手又晃了几下。“别在这儿给人家添乱。”

艾德琳无意识发出仿佛是小动物被踢了一脚的声音。

她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自己的团长,正想让他稍微松松手时,就感觉到自己被拽着的地方忽然被格外拉扯了一下。

很细微的小动作,除非本人否则绝对不会察觉,艾德琳在团长的手底下迅速安静下来,怏怏不乐的可怜样子倒是与平日里的形象如出一辙。

查理曼很轻易地就把她拽走了。

其余人对这样的画面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赫利俄斯很自然地重新坐在了沙弗莱的旁边,对着占星师绝望离去的画面发出了干巴巴地感慨声。

“哇哦。”少年说。

“他们已经走掉了,母亲。”他转过头,拍了拍衣摆上的浮灰,又对着沙弗莱伸出了一只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少年那双蓝眼睛半掩在银白色的额发中,柔软的发丝修饰着眼尾的轮廓,将他的面容衬托出一种格外温顺地无辜。

像是毛绒绒的小狗,试探着叼住衣服的衣角,有些笨拙生涩地摇着尾巴。

不过细说起来,小狗和小狼崽,单纯从外表上本来也分不太清的,不是么?

“我们也该回去了吧?”他柔声询问道。

*

到现在为止,守夜的工作暂时还不用赫利俄斯加入。

他很顺手地将一些杂物拎起来,路上和沙弗莱维持了身后半步的错位,不曾铺设太多帐篷,于是那辆马车目前依旧是只给他们两人提供,沙弗莱看着他手脚利落地将多余杂物整理归类,又铺出两人用的床铺,全程只是托腮在旁看着,若有所思。

“你现在干这个意外地很顺手呢。”

“您说什么?”正整理被角的少年头也不抬。

他回话的语气依旧平淡,和在旁人面前时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依旧是柔和又恭顺的。

“本来就是每天都要做的,做多了自然也就熟练了。”他回答,“这本来也不难。”

“哦,这样。”

沙弗莱慢条斯理地拉长尾音。

“可我还记得你刚刚跟我走的时候,早起穿衣服时还会习惯性举起胳膊等一等,让我想一想……啊对了,这是王子殿下在等着人来侍奉,对吗?”

听到这个,赫利俄斯也只是微微蹙眉,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羞耻的不悦,或是炸着毛绷起脸,立刻和她反驳些什么。

赫利俄斯只是露出一种稍显头疼的表情,然后很无奈的、长长地叹了口气。

“能请您不要再用这种事情调侃我了吗?”他整理好最后一处被角,这才抬起头看向沙弗莱,“我现在已经算不上是个王子了,您见过谁家的王子是像我这样,从祖上到现在都是查无此人的?”

“哦,话也不能这么说嘛,亲爱的。”沙弗莱语气凉凉的反驳说,“首都的皇家图书馆,专门负责帝国历史的书架里应该还是能找到你们的名字的。”

赫利俄斯瞥了她一眼,眼神中意外是纵容的成分更多一些。

“那也不一定能记到我这一代的,母亲。”他现在叫这个称呼已经很顺口了。

“帝国的历史不在乎我是谁,帝国的子民不知道我的存在,目前还在意我的,除了您还有谁呢?……啊对了,那位宰相大人大概能算是一个,不过看她这么久也没有派人来追杀我,想来也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关注。”

赫利俄斯整理好床褥后就直接坐在了地上,沙弗莱叠着双腿半靠坐在旁边的箱子上,她单手撑着脑袋,神色平淡地看着少年说完这句话后,就自顾自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

“……”

大魅魔藏在裙下的尖尾巴伸出来,在半空中晃了晃。

她忽然抬起黑色的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少年毫无防备地后腰。

小孩反射性捂住身后,发出的短促惊叫像是睡着的小狗猝不及防被人踢了一脚。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无辜又错愕。

“您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沙弗莱懒洋洋地应道,仍撑着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那双迷茫的蓝眼睛。“只是想问问,小殿下这是准备放弃了吗?放弃复国后的契约价格要单独算的哦。”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放弃这个。”赫利俄斯条件反射地迅速摇头。

“您想都不要想。”

沙弗莱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赫利俄斯挠挠头,又清清嗓子,重新解释:“我只是想说……现阶段,或者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忘掉这个所谓‘最后王储’的说法吧?这一点意思都没有,让我单纯只做‘赫利俄斯’就好。”

他耸了耸肩,又顺手拍了拍旁边的枕头。

“毕竟王储不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但赫利俄斯就没有这些顾虑,铺床,拎东西,做杂活……他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您让他干什么都行。”

“哦,”沙弗莱很配合的感慨一句,“这话怎么说?”

“王子殿下好端端地,前几天不还在偷偷摸摸和我摆架子吗?怎么就不要这名头了呢?”

“佩内洛普已经统治这个帝国两百余年了,母亲。”赫利俄斯很平静地说。

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这个说法只是一个虚无的概念,一种代表漫长耻辱的标记,代表着有人从正统王室手中窃取王权长达两百年之久,而他们在此期间,无能为力。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不是的。

“对于帝国绝大部分的子民来说,她和这个国家真正的君主已经没什么两样——倒不如说他们不在乎这个国家所谓的正统君主是谁,大人物们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从来也就只是故事。”

所以他最初那个想要在卡丹募集佣兵的念头,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不会有人回应他的声音。

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王储身份。

甚至于可以说,在帝国宰相的多年准备中,早已和深渊污染捆绑在一起的埃斯泰尔王室,本身就是一种让人避之不及的灾厄。

也许会有人理会他——假设把他绑走送去首都换悬赏金也算的话。

不过佩内洛普会给他设悬赏金吗?赫利俄斯短暂思考了一阵,感觉自己目前的存在感,好像连这个资格也够不上。

他之前担心会被追杀纯粹是想太多了,人家压根就没想过搭理他。

至于最初毁灭村庄的深渊污染……想来也和佩内洛普没什么直接地关系。

就像普通人会把这口锅扣在埃斯泰尔王室的头上一样,“深渊污染和摄政宰相有关”,想来也是保皇派为了提炼王储殿下最纯粹的憎恨心,单独为他准备的一条“设定”。

允许自己暂时扔下王储包袱的赫利俄斯左思右想,眼下自己最适合走的一条路,也就是沙弗莱摆在他面前的这条路。

——要做个要听母亲话的乖孩子。

“母亲,”他忽地仰头看向沙弗莱,十分温顺地问道:“我们到了卡丹后,除了要跟着查理曼先生训练之外,还要做什么?”

“嗯……”沙弗莱歪了歪头,“目前的情况有些复杂,到了我再和你慢慢说。”

“好。”少年点点头,乖乖爬到自己位置上,盖好被子。

随即又很自然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问道。

“您要睡这儿吗?我已经整理好了。”

沙弗莱眯起眼睛,对他露出客气的微笑:“多体贴的孩子,但是不必了,妈妈一般不太喜欢睡这种地方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对比过往的夜晚, 今夜显得格外平静。

赫利俄斯睁着眼睛,盯着车厢顶部的横梁,脑子越混乱, 越清醒。

他睡不着。

少年的手指从被褥下探出一点, 蜷曲着, 无意识抚摸着身边冰凉的空处。

“怎么, 睡不着吗?”

沙弗莱的声音从半空中响起, 他目光追着方向看过去,依旧是空无一物。

赫利俄斯缩了缩, 将大半张脸埋在了被褥下面。

“稍微有一些。”他含糊道。

“我在想白天发生的事情, 还有就是……在你离开后,也发生了一些事。”

赫利俄斯压低声音, 反正她在哪儿都听得清, 以至于这个画面乍看起来更像是在两个枕头旁边进行的夜间对话。

他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平淡口吻描述此前查理曼对他的警告,当然,省略了一些他认为不合适和沙弗莱提起的部分, 只是说起他对自己的威胁, 怀疑, 以及一小部分让自己不安的地方。

但比起赫利俄斯的忧虑, 沙弗莱倒是显得不以为意。

“啊,这没什么。”她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如果你是说查理曼在怀疑我和你的身份,那他早就猜到大半了。”

赫利俄斯顿时表情一呆,刷的一下子从被褥里坐了起来。

“他猜到了!?”

少年语气悚然,近乎是在用虚声尖叫。

“慌什么,又不是针对你的王子身份,现如今埃斯泰尔王室怕是比巨龙还要少见的珍贵品种, 他联想不到那里去。”

对方随口嗔怪道。

“更准确一点来说,他应该是已经大致猜到了我到底是什么,再怎么说也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的游侠,见过的世面够多,能从细枝末节处拼出来的真相也就更多。”

沙弗莱轻笑起来,懒洋洋地又补了一句。

“不然你以为他之前为什么要额外把艾德琳带走?”

*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沙弗莱其实并压根就没怎么认真遮掩自己的身份。

而他们如今的这位团长是个胆大心细的类型,查理曼即使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测,也还是需要单独和艾德琳再确认一遍。

……

“……所以,那些半人马是这么说的。”在团长自己的帐篷里,他将热好的甜奶递给艾德琳,又语气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沙弗莱夫人显然和那些四条腿的是老相识了,”他说,“然后他们又问,你是不是她的学生。”

艾德琳双手捧着杯子,看着团长拿出他的铜酒壶,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

他在赶路途中几乎不喝酒,只有确定要在某个地方休息一会——或是遇到了什么特别高兴、需要让人尽量提起精神的大事情——他才会把这酒壶拿出来。

那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了吗?

艾德琳眨眨眼睛,想不到答案。

查理曼拧开盖子,牙齿叼着壶嘴却没后续动作,瞧着像只叼着骨头又找不到地方放的大狗。

他又在原地没头没脑地转了几圈,最后冷不丁停下来,问向一旁一脸懵懂的艾德琳。

“好姑娘,那些半人马既然把你当做她的学生,你不妨帮我猜猜看,可能是教哪种课的学生?”

艾德琳摇摇头。

“我不知道,先生。”她摩挲着温热的杯子,小声嗫嚅道,“我识字不多,跳舞也是一般,平日里也没什么擅长的,若说天生就会的东西,我也比不上吉娜他们。”

她会的所有不多,最好的也只能说是平平无奇,远不至于会让人认为是有名师带领的程度。

这姑娘缓缓皱紧了脸,流露出一种沉闷的、懊恼的忧郁。

“我不知道我究竟有哪里是值得那些半人马额外关注的,占星术吗?可我会的连皮毛都算不上。”

团长好声好气地安慰她:“可那位夫人还是很喜欢你的,不是么?”

姑娘撇撇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噎。

“那是因为沙弗莱夫人是个好人,”艾德琳低着头闷闷道,“她真的很好,我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比其他地方更放松些,可说起来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呢?明明什么也做不到,那她也不抵触我在她旁边呆着,好像我真的做什么都行。”

是的,一位温柔的,体贴的,相当善解人意的女士。

这是沙弗莱在这段时间里留给大多数人的印象。

团长的牙齿终于放过了他可怜的铜酒壶,蹙眉陷入沉思。

艾德琳又开始小声哭,不过她过度自卑的毛病也不是这一两天积累的了,大多数人都习惯了忽略她时不时地自怨自艾和眼泪汪汪的样子,包括团长本人在内。

查理曼陷入沉思,难得认真地琢磨起一件事。

……艾德琳的占星术究竟准过几次?

按着团长过去的经验,模糊猜到某件事引导的后果是好是坏,或者在分岔路口帮忙引个路是没问题的,但要是说预测到马上就要发生的灾难,这却是几乎是从未发生过的。

半人马的问话,让他直觉觉得这次的精准可能不是单纯的巧合。

吉娜被放大的隐秘渴望、艾德琳忽然过分精准的占星术,半人马们熟稔自然地态度,以及她自己默认的长生种身份……

能同时满足这诸多条件的强大种族,思来想去好像也就只有一个。

“……”

查理曼忽然面色凝重地深吸一口气,拎着酒壶去帐篷外面坐着了。

……

今夜很安静,各种意义上的安静,大概因为半人马的队伍仍在附近巡逻,连林间夜晚常见的鸟叫虫鸣都显得稀薄许多。

查理曼放松四肢坐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过分明亮的星空。

星星啊……

只属于夜晚的星星。

他拎着铜酒壶,又开始对着夜空长吁短叹。

直到他的肩膀冷不防被人踢了一脚,查理曼顺着力度扬起脑袋,视线里映入副团长倒悬的脸。

尤金低着头,冲他嘬嘬两声。

“好端端地,怎么跑出来喝闷酒了?”副团长嘻嘻笑着,顺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是个五十多岁饱经沧桑的中年人,灰褐色的头发里掺杂了太多的银白,比查理曼大了不少,但也能心甘情愿叫他一声老大。

能让尤金在团长面前倚老卖老的地方不多,眼下看起来似乎能算一个。

查理曼把脑袋耷拉下来,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只是在想,咱们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事情,是不是?”他举起自己的酒壶,遥遥敬向天上的那一轮月亮,“在路上做了一次好人,吉娜没真地捅出来什么篓子,成功突破了灰森林,在半人马手底下打了个转,在进入卡丹之前就知道了纳克斯堡的消息……”

“听着真不错。”尤金跟着附和道,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打算把自己的好事算进来吗?”

查理曼发出一声懒洋洋地嗤笑。

“我有什么好事情。”

“哦,难道不算吗?”对方故作惊讶,“吉娜都跃跃欲试成那样了,咱们还能在这条路上额外休息一晚,正儿八经吃点好东西,说真的,我还以为小崽子们这回真的要有‘妈妈’了——我是说,一种概念上的‘妈妈’。”

查理曼眼神忧郁,又是一声郁闷的长叹。

“我本来也这么想,”他说,“我甚至都觉得,我已经猜对了那位夫人的身份,一只魅魔,活了很久的那一种。”

尤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随即他又问:“为什么是觉得?”

查理曼沉默不语,只摸摸自己每天都在精细打理的光洁下颌,低头看着自己足以撑满衬衫的鼓胀胸脯,还有从很久之前就没有认真系好的领口和袖口。

“是啊,为什么呢。”他痛苦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呢。”

大概是因为他现在还很安全,很完整,清清白白的没有任何人碰过,每天都是无梦好眠,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夜晚。

……为什么呢。

不应该啊。

“其实有关那位夫人身份的猜测,我们也有一些准备。”尤金彬彬有礼地提示道,“结果和您现在说的差不多。”

查理曼顿时瞪大眼睛,活见鬼一样看着他。

“你们怎么猜到的?她看起来完全没有破绽……我是说,除了她压根没打算遮掩的那些细节……”

“啊,团里的大多数人没您这么博学多闻,团长大人。”尤金以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他,“但我们很幸运的是,每个人都有眼睛。”

查理曼:“……”

查理曼:“不要以为我听不出你在趁机骂我。”

“你在那位夫人身边绕来绕去的样子真的很像会主动给自己叼绳的猎犬,大人。”尤金冷酷道,“我们一直认为吉娜这次会这么上头,和人家女士没关系,很大程度上是你给了她某种错觉:你要是趁着这次机会结个婚,她说不定真的能有个妈妈。”

查理曼停顿了一会,稍微理解了一下。

“……所以你们只是单纯想要嘲讽我,说我看上去是个被寡妇迷得神魂颠倒的傻子。”他笃定道。

尤金故作惊讶:“难道不是吗?”

查理曼愤愤不平:“当然不是!”

尤金:“那你刚刚说的那话……哦~”

他很刻意的停顿了一下。

尤金:“按着您的意思,那位夫人可能真的是个纯种魅魔,哦我是说,种族意义上的。”

尤金:“……而您,我的大人,在一位魅魔身边献殷勤这么久,依旧保持着珍贵的纯洁之躯。”

查理曼亲切道:“分析到这儿就可以了尤金,你可以闭嘴了。”

尤金露出几分真切的悲悯之色,他点点头,闭上了嘴。

两人若无其事的一起仰头看起了月亮。

……

夜色寂静,堵在查理曼胸口一口郁气正准备长舒出去,周围忽然有人噗嗤一声,又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查理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一个坏消息, 那笑声止住了,但没有完全止住,仍有憋不住的笑音漏气一样从角落里陆陆续续地冒出来。

一个更坏的消息, 笑声并不是来自于自己的副团长, 即使这老东西自己也在龇牙咧嘴。

“……”

查理曼偶尔也会觉得, 自己对这群家伙们是不是有些过于宽宏大量了。

团长放下酒壶, 一脸冷酷地从地上跳起来, 绷着脸和副团长开启了一场激烈但不伤脑的争斗,正当他试图用手臂勒出副团长肚子里消化一半的夜宵、而尤金则拼尽全力挣扎着去抓挠他腰侧软肉的时候, 不远处忽然急匆匆地跑来今夜巡逻的团员。

“团长, ”对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感到新奇, 又有些遏制不住的恐惧, “有点麻烦。”

他咽了口唾沫,单独缓了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

“您得来亲自看看这个。”

这反应让两人面面相觑, 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正副两位团长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他们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查理曼整理袖口先一步走出去, 副团长尤金错后几步跟上,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沉稳冷静,半是提醒半是安慰众人:

“什么事情值得你们这么慌张,附近的符文没有反应,半人马他们不也都说好了——”

副团长的声音在走出灌木丛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这是半人马活动的领域,照理来说不会再有其他的魔兽和高等种族靠近行动——当然,这是照理来说。

走出足以遮掩行迹的浓密灌木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只雪白的兔子, 那种印象中最标准的兔子,白绒毛,长耳朵,红眼睛,缰绳像是驾驭马匹一样绕过兔子的脖颈和毛绒绒的胸脯,将它们困在银白色的车架之前。

兔车的形象大概称得上可爱,如果这些红眼睛大毛团子的高度不是和人差不多的话。

查理曼猝不及防,与白兔形态的魔兽正面相对。

印象中本该小巧可爱的毛绒动物,骤然扩大之后便凸显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强烈违和感,魔兽雪白的皮毛上嵌着两颗圆滚的红眼珠,几乎占据眼眶全部的瞳仁呈现出一种凝血般的诡异浓红,向外扩散出浅浅一圈,足以完整清晰地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啊,失礼。”兔车上,有人不紧不慢地缓声开口,语调姿态,都有种说不出的矜贵优雅。

兔车前后一共有三辆,每辆车的造工都极尽华美精致,驾车的侍者容貌端美,额间佩戴藤枝编织的发冠,自肩头批垂下丝滑如绸的白金色的长发,露出一双用藤花装饰过的尖耳朵。

有人窃窃私语,发出惊异的低声赞叹。

——是精灵。

几只纯正的,优雅的,穿着正式的出行礼服,正在与他们平静交谈的森精灵。

卡丹附近生活的人,常来这里做贸易的行商,经常能在这附近收到精灵的造物,可正儿八经地亲眼见到几只纯正的精灵?

这对许多人来说还真的是正儿八经的第一次。

为首的精灵微微颔首,抬手做了个简单示意的姿势。

“因为这是半人马日常活动的区域,考虑到他们忌讳的部分,所以寻常马车并不方便过来,领主又额外要求尽快送到,这些东西只能用兔车更方便些。”

查理曼听了半天,只觉本就不算清明的脑子在对方的声音中愈发混乱,直至变成了一团迷茫的浆糊。

啊,他不该多喝那几口酒的。游侠茫然的想着。

“这是什么意思?”他下意识问道。

最初开口介绍的精灵抿了下嘴唇,他很慢的收回手,将它们重新交叠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些是灰森林的领主所赐,作为精灵友谊的象征,送给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精灵平静说道。

他的表情很冷静,甚至可以说趋向一种严肃过头的僵硬,不像是招待他口中的客人,更像是在单纯地背诵台词。

人群因此爆发出一阵更激烈的小声讨论声。

站在最前面的查理曼没想好怎么回话,只能很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他没提这条路自己走过多少遍,其余人类的行商又走过多少遍。

精灵领主的亲切赠礼?

诸神在上,这玩意在过去两百年之间都闻所未闻。

“感谢领主大人的关怀,小的们感激不尽……”流浪表演团的团长脸上露出个非常娴熟的笑容,恭维又客气,他的嘴巴习惯性地动着,说着那些老爷们最常听的恭维场面话。

驾车的精灵同样听得心不在焉,两边的交流都是万分敷衍,查理曼的眼尾余光顺势扫过满载车身上装载的货物,东西不少,且算得上价值连城。

林中特产的浆果、蘑菇,人类餐桌上常见的各种新鲜的瓜果时蔬,花纹精巧的水晶瓶里装着黄金色的蜂蜜酒,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布匹和不明金属打造的华丽器皿……满满当当地装了三辆大车。

精灵的造物在市面上价格昂贵,单单是其中一箱蜂蜜酒就能抵得上表演团全员三年放纵的花销。

查理曼听见身后传来小幅度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不确定该做什么的时候,他决定先顺着话茬往下继续,“我们是否也该送上回礼?”

“回礼?”对方很诧异的回了一句,从他的表情来看,是真的压根就没想到过这一茬。

……也行吧。

查理曼悻悻想到,本来按着精灵一贯的傲慢,大概率也是看不上他们家这点破烂家底。

“回礼自然是不必的,这也不符合我们的待客之道。”

精灵从车驾上下来,别人这才发现他怀中还抱着一个水晶打造的首饰盒,这盒子造工精妙程度足以令人敬畏咋舌,以至于当精灵伸出手准备递出去时,查理曼的第一个反应都是迅速后退了一步,满脸惊骇地看着他。

精灵对他的这种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请不要误会,客人。”他如此说道,举着盒子的双手并未放下。“听闻贵客的车队上有一位独身寡居的可怜夫人,无依无靠,十分可怜。”

查理曼额头青筋一跳,吞吞吐吐地,表情忽然就变得古怪起来。

“是这样,没错……”吧?

“啊,一个多么令人惋惜的故事,哪怕以精灵的角度来看,这也未免太过遗憾了。”精灵继续板着脸,干巴巴地念诵道,“所以我的主人认为,他有义务为这样的可怜人伸出援助之手。”

身为人类的查理曼对此大受震撼。

啊,是这样吗。

然而他面前的精灵依旧面无表情,全然无视了查理曼过分微妙的神情变化,一板一眼地说道,“这小小一盒礼物,还请帮忙单独转赠给那一位。”

“……”

这一次,查理曼心情复杂,且万分惶恐地接下了。

“东西我会转送的,”他客客气气的说,目光看向那三辆兔车:“至于这些……”

送出首饰盒的精灵明显松了口气。

他跟着团长不安的目光顺势一瞥,便飞快转开视线,摇头回答说:“赠礼自然会留下,贵客自行处理便是。”

满满当当的物资被卸了一地,三辆兔车就这样毛绒绒地离开,留下一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可否认的是,精灵留下的东西真的全都是好东西。

可也真的没有一个敢上前动,哪怕只是单纯碰一碰。

所有人的目光仍是习惯性地看向团长的方向,查理曼捧着首饰盒的手指也随之绷紧一瞬。

随即他垮下肩膀,很平静地接口道:“我这就去找她。”

*

这一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精灵的侍者到底是为谁而来的。

沙弗莱所在的那辆马车就在不远处听着,查理曼在这附近绕过很多次,目光也停留过无数回,可没有哪一次和现在一样,无论是心态还是神情,称得上诚惶诚恐的忐忑不安。

他屈指敲了敲车身,不过半晌,里面便传来窸窣挪动的声音,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打开车窗,从中露出沙弗莱平静的面庞。

“有事吗,团长先生。”

查理曼习惯性地对她笑了笑。

“有人托我送些东西给您,夫人。”他将盒子放下,双手推了过去。“这一部分请您务必收下,对了,外面还有些特别赠礼,您打算怎么处理?”

沙弗莱眼睫微垂,她手臂缓缓撑上窗框,整个人像是窗框旁徐徐散开的一簇妖花,垂眸望向查理曼,又对他慢慢微笑起来。

“哎呀,给我的?”她问。

见对方点了点头,沙弗莱便唉了一声。

“就当做我们这一路上的车费,拿去用吧,团长先生。”她柔声笑道,“不是早就说过了,会想办法给您填上的。”

查理曼脸上一呆,下意识舔了下有些莫名干涩的嘴唇:“可这些东西人家本来是要送给你的。”

沙弗莱眨眨眼,她柔白的手臂从窗户旁边垂了下来,脸上仍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所以呢?”她笑吟吟的问道。

“东西既然送给我了,难道不就是该随我处理吗?”

沙弗莱的表情很平淡,仿佛送到她面前的不是精灵珍贵的赠礼,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小事一桩,她太坦然了,似乎早已对此类发展习以为常。

查理曼幅度轻微的吞咽了一下,不得不说这个说法让他颇为动心,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很谨慎地又提醒了一句:“可如果要是那位因此生气……”

沙弗莱很敷衍地唉了一声。

“不会的,”她笑眯眯的安慰道,“相信我吧,团长先生,加拉希尔不至于那么小气的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团长大人看起来还想再说点什么, 不过相对还是晚了一步,沙弗莱已经从窗子后面离开了,最后从他视线中撤出的, 是她搭在窗沿上的细白手指。

查理曼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目光一转落在某个物件上面, 本来拉平的唇角立刻又稍微上翘一点。

“抱歉夫人, 不过这里还有些……”

当他正准备再一次敲敲车窗, 额外提醒一下放在外面的首饰盒时, 不等一句话说完,另一双手已经提前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有劳您费心惦念。”

赫利俄斯仿佛早有准备, 那双灰蓝色的瞳眸在月光下冰凉如水, 他对着团长微微颔首致意,彬彬有礼地道谢。

“……”查理曼啧了一声。

这次, 少年没再留给他更多的发挥空间, 已经利落收起了旁边的水晶盒,随即紧闭门窗,没给对方留下一点窥视的缝隙。

……

来自精灵的造物, 又是特意准备的款式, 自然是耀眼夺目, 华贵无与伦比。

少年的手指紧贴在水晶盒的边缘处, 无意识用力到指尖泛白,但他神色平静,规规矩矩将盒子推到了沙弗莱的旁边,然后便只是乖乖坐好,静静看着她。

另一双绿眼睛随即落在盒子上,大魅魔漫不经心地屈指敲了敲盒子,这才打开了盒盖。

她懒洋洋地哎呀一声。

“是白水晶呢。”沙弗莱伸出手捏起什么,再次抬起时, 指尖已然悬下一串绚丽的流光溢彩,沙弗莱很随意地在面前晃动了几下,切割完美的各色宝石彼此碰撞出轻巧的声响,仿佛群星破碎成屑在她指尖肆意洒落。

她本来就只是很随便的欣赏珠宝的眉毛,冷不丁对上了赫利俄斯的目光。

那视线是很平静的,柔和,温顺,不具备半点侵略性。

他只是一声不响,长久而近乎恒定般地,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这边,许久也没有转走视线。

沙弗莱顿了顿,又轻笑一声。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随着她轻飘飘扬起的短促笑音,一起慢慢眨了眨。

沙弗莱伸出手,白水晶雕琢的项链在她指尖随意缠绕勾住,摊放在掌心给他看,“见过这种吗?”

“见过很多的,各类珠宝的分类,鉴赏,不同品类在不同社交场合下的搭配方式……在我小时候是一项单独的课程。”少年乖乖回答说,“不过基本都是他们当时从王国宝库带出来的,人类王室所能收集到的凡品,对比这些,不怎么值钱。”

“啊,小王子。”沙弗莱意味不明地笑着感慨一句,随即将那串项链放进赫利俄斯的手心,笑着说,“这些也拿去玩吧。”

赫利俄斯双手接下,表情有种迷茫地呆滞。

“这看起来很贵,母亲。”

“放在人类的拍卖会上能卖个好价钱。”她没否认这一点,“加拉希尔的审美品位向来不错,这一盒就够买下一整个卡丹了。”

赫利俄斯垂眸瞥了一眼,眼中本就不多的一点好奇心此刻更是瞬间烟消云散,但他还是乖巧问道:“是要我帮您收起来吗?”

沙弗莱摆了摆手。

“不是都说了给你玩?接下来到了卡丹,你是要拿它招兵买马,逗谁家姑娘开心,还是留作日常饰品,都随你。”

“妈妈的东西本来也都是你的呀。”她笑眯眯地说,“自己收着用吧,甜心。这东西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意思。”

赫利俄斯没吭声,也没拒绝。

他只是想起自己最初承诺过的契约,他会拥有的,他将拥有的,此后一切都将归属于她。若是以这个前提划定界限,这些东西交给自己保管,所有权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他也是母亲未来的所有物,不是么?

少年安静收下了这份额外的馈赠。等到了卡丹,他可能会卖掉其中的一小部分,不过不是用来母亲口中的招兵买马,应该会有些别的用处。

路上计划被打乱了许多,接下来他们距离卡丹尚且还有几天的路程。

精灵留下的“赠礼”改变了原定的很多事情,表演团的人彻夜不休忙忙碌碌,勉强算是把这些东西全部带上了,至于那些庞大的物件又靠了什么奇妙法子才成功塞到了车上,这答案暂且不得而知。

以赫利俄斯的视角来看,他只知道这路程后半段,几乎所有人对沙弗莱的态度都多了一份敬畏的客气。

“这是因为知晓承您的情了。”他小声说,“他们确实应该对您更恭敬些,那些东西价值不少,表演团少说十年不用干活。”

沙弗莱只单单轻笑一声,唯独没应这句话。

显然,团中模糊猜到那些赠礼价值的不止是当夜值班的这寥寥几个。

第二天早上准备启程时,查理曼便以团长感谢的名义调整了车队前行时的结构,仍是原本的一线排开,不过归属那对母子的马车暂且调到了他的车子后面,而紧跟着缀在他们后方的,是给暗精灵吉娜关禁闭的那一辆。

“……”

少年面色凝重,傍晚时分,他从外面返回时冷不丁仰起头,和坐在车顶上的女孩四目相对。

吉娜神色懒散睨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就从另一边跳下去了。

傍晚的风已经生出些许纯粹的凉意,赫利俄斯神色平静,从风中嗅到一些熟悉的味道。

……新鲜的血腥味。

他转头看向其余的马车,仍是原本的数量,仍是那几个固定负责巡逻的人。

但好像……人数变了,巡逻的班次也有修改;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卡丹,印象里一些偶尔会和他扬起笑脸打个招呼的熟人,似乎从某个时刻开始就没再露过面。

少年张了张嘴,最终他也和之前的暗精灵一样,沉默着转开视线,选择了一言不发。

精灵们送来的东西真的很多。

但赫利俄斯想,估计很快他们就有更多地方可以用来装东西了。

*

在即将进入卡丹的最后一个夜晚,例行惯例,两位团长开始盘点现存的物资,计算哪些需要保留,那些需要卖掉。

这次,赫利俄斯被允许参与其中。

沙弗莱没在这里面露面,在场所有人对此似乎都不觉得奇怪。

少年扫了一眼自己的位置,他旁边是副团长尤金和暗精灵吉娜,两个曾经打得不可开交的崽子在篝火旁一坐一站,面面相觑许久。

眼看着查理曼都要压不住动作准备起身,赫利俄斯终于转开了目光,慢吞吞地坐了下来。

吉娜撇着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向旁边挪了点地方给他。

副团长尤金眼神微妙的收回视线,重新清了清嗓子,开始正式盘点计算。

“……除此之外,多余的粮食最好不要一直压在手里,这两天可以尝试压价卖掉;布匹还剩一箱,精灵工艺是稀罕货,但纳克斯堡的问题还没解决,往来行商的数量肯定要减少许多,估计没有想象中那样好出手……”

说到这里,赫利俄斯有些犹豫地直起身子,试探着看了过来。

副团长的声音随即停下,很体贴地给出了他发言的空隙。

“有什么问题么,孩子?”

少年轻咳一声,有点局促地挠了挠脑袋,说:“我没别的意思,团长先生,就是说假如我没记错的话,精灵送来的丝绸布料应该不止这个数……?”

被偷了?

查理曼哦了一声。

“在送来的当天,确实不止这个数。”他两手一摊,无辜道,“但现在就不一定了。”

赫利俄斯微微蹙眉:“出了事,您不打算管吗?”

“怎么管呢,小子?有些东西既然已经有了苗头,你拦都拦不住。”

团长故作惆怅地长叹一声,“我在路上跑了这么久,学会的最管用的一招就是最好不要把人逼得太死。

靠几箱死物就能解决的麻烦,我这拖家带口的,也没必要跟着追根究底。”

赫利俄斯原本想说要是他们拿了好处还要得寸进尺怎么办,忽然想起来此前傍晚时分的新鲜血腥味,便又把这个问题按回去了。

查理曼很宽容地笑了笑。

“团里的小崽子很多,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吉娜这样自己就足够可靠的,我作为团长,不能主动带领大家冒这个险。”

“——哎呀,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又在算账么。”

沙弗莱柔和的声音意外加入了这场会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