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3 章 同林散(旧帝番外)
皇帝成为太上皇后,仍居于真墟殿内。
胡梵依旧伺候着他,吃的用的,也与先前别无二致。
起初,沐照寒与陆清规隔几日便会探望他,他口不能言,他们也鲜少说话,只坐在龙榻旁,有时翻阅奏疏,有时还会亲自喂他些食水汤药。
但更多时候,他们只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
两道带着恨意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在他身上。
可许是自己这副模样,足以疗慰他们心中的怨愤,他能感觉那恨意越来越轻,直到有一日,陆清规不再来了。
而沐照寒只身来了几次后,也再未出现过。
除了贴身伺候的胡梵,每日请脉的太医,还有那偶尔出现的,怪模怪样的所谓神医外,来的最多的,是他那位义子,方从南。
方从南的话很多,从大岳如何风调雨顺,税银这季收了多少,说到又有哪个大臣罔顾国法落马……
孟砚低声道,“义父与先帝主仆情谊深厚,殉主乃全了忠义。”
“孟砚。”
陆缨缄默了片刻,抬头盯着他问道,“崇武二十四年,先帝驾崩前,立了遗诏。”
孟砚浑身一颤,猛然拜伏在地,不敢再抬起头,犹能看见他的手指在剧烈的颤抖。
“孟千公公随侍先帝身前二十余载,那遗诏中写了什么,他可知情。”
孟砚不敢抬头,颤抖着回道,“奴才不知。”
“孟砚公公身为孟千义子,又一道在承明殿服侍,可知情那遗诏中写了什么。”
“陛下!”孟砚叩首道,“奴才不知!”
陆缨面上不见喜怒,只平静地瞧着地上叩首不已的孟砚,他的眼底翻滚过一些不明的情规,沉声问道,
“孤在问你,先帝遗诏中写了什么。”
孟砚磕的额前已然见了血,犹不敢停,在大殿之内愈发显得声声悲切。
“孟砚。”陆缨冷淡道,“你要知道,如今在问你的,是大盛天子,孤,如今是大盛的天。”
孟砚停下了动作,任凭鲜血自额头缓缓流下,他阖上双目,心情似是平复了一些,不再抖得那样厉害。
他将双手高举额前,缓缓一拜,行了大礼,方才低声道,“陛下,孟砚当真不知,求陛下不要再问了。”
陆缨目光沉沉,打量了他片刻,将案边的红釉杯盏握在手中,自台阶而下,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他将手中的红釉杯盏轻轻一抛,便见那脆弱的杯盏如同一道命运的推手,抛洒了一地沉默的碎片。
“四年元月,宫人孟砚毁新帝心上红釉杯盏,愧而不能自抑,自尽而亡。”
陆缨抬头不再瞧着孟砚,又道,“新帝感其情真,赐忠义二字。”
孟砚再次深深一叩,颤声道,“孟砚谢陛下。”
他缓慢地自地上爬起身,比平常稍稍站直了一些,又躬下身向陆缨行了个礼,才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伐退出了这座已然待了很多年的承明殿,神情间俱是麻木与平静。
“还请陛下保重。”
陆缨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之下,忽然于刹那间感觉到千百种孤寂向他涌来。
孟砚死了,因为失手打碎了新帝最爱的杯盏,沐照寒听得消息传来的时候,正在承明殿后头的小馆整理先帝从前的书卷典籍。
她呆愣了许久,方才问来报的小内侍,“陛下可有说什么?”
那小内侍年纪尚幼,懵懂道,“陛下赐了忠义二字。”
沐照寒沉默了片刻,温和笑道,“多谢。”
“沐女官客气。”
那小内侍行过礼便退下了,沐照寒重新翻开了手中的先帝手抄。
“孟千得澜庭谕,常备热茶,以红釉盏奉之,谓之曰同为杯中物,聊以消渴,其义子孟砚年幼伶俐,常以美酒换之,孟千得佳儿,孤亦得佳儿,乃人生乐事。”
孟砚原来也是从前先帝的旧人。
沐照寒翻看了手抄的年月,见是崇武五年,乃是二皇子陆缨出生那一年。
她合卷而叹,不知为何,竟有悲从中来之感。
红釉盏已然碎了,沐照寒便用了寻常的白瓷茶盏奉了茶,同往常一样轻轻摆在了陆缨的案头。
陆缨批阅奏章的手微微顿住,也不曾言语,沐照寒便退到了一旁的小案,拟写日常的文书。
替代孟砚的是一个年轻许多的内侍,叫杜义,新帝看中了他的名字,便将他调遣到了身边,瞧着为人很和善,见沐照寒过来,便笑着招呼了一声沐女官。
沐照寒颔首而礼,“杜内侍。”“真的吗若妍姐姐?我们真的要见到太傅大人了?!听说太傅大人是咱们盈国第一美男子,比二少爷还要英俊,我若是能瞧他一眼,死也无憾了。”小丫头们叽叽喳喳。
“休得吵闹。”一个年长而美丽的女子打断了他们,她也穿了同姑娘们一样形制的衣服,但看姑娘们的噤声,便可知她在这些人里有些威信。
方才还撺掇大家凑热闹的若妍走过来挽住女子的胳膊:“好了绿绮,别那么严肃嘛。大家也是因为要见到美男子了,高兴而已。”
承桑绿绮还是冷着一张脸。那一天很漫长,长秦王宫富贵恢弘,据说是开国之初两万匠人历时十四年建成。
可原来,这样浩大的宫城化作断壁残垣,也不过只需要一天时间。
那天的月亮很圆,星辉漫天。沐照寒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晌午,看着屋外的日头,她怔了怔。
“昨儿夜里,陛下宣忠文侯和忠义伯进宫,随后便将二人打入大牢,今儿一早传来的消息是,忠义伯认罪,刘家因私置产业,擅挖密道,加之先前在江南扣押赈灾粮草一事,被陛下以无视大梁律法之罪下旨满门抄斩,而忠文侯被放了出来。”
“还有大理寺卿王寒辰被查出与忠义伯的交易往来,被陛下以懈怠职责之罪革职,今生不得再入仕,现如今的大理寺卿正是上一任大理寺少卿云思起。”
歌槿说完,沐照寒点了点头,想到陆清规,便又问,“还有吗?”
然则这样好的天色,装点的却是长秦的亡国之日。
知道无力回天后,沐照寒站上了城墙。殉国,是公主最后的尊严。
她挥剑自刎,血溅七尺。 万寿宴之后,一行人回到兰府。
屋子里,沐照寒与栖枝二人对坐于在圆桌前。
沐照寒:“栖枝,大殿之上我未曾问过你的意思,如今我想问一句,你若想回去,我自是不会阻拦。”
“姑娘怎的如此说?我若想去齐家,今儿在大殿上便不会说想留在沐家了。”
栖枝抚上沐照寒落于膝头的手,“栖枝的命是姑娘救得,自然会一直在姑娘身边。”
沐照寒眉目柔和,心下安定些,叹了声,“李月时倒是说对了,这京城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没问栖枝后来她与齐家兄弟都聊了些什么,如往常一般送栖枝进屋后,她立于案前,毫尖点墨,提笔却迟迟难以落下。
屋外大风,金白桂花落在窗棂,一阵花香沁入室内。
思忖半刻,沐照寒落笔,字字斟酌地写了满满三页纸。
最后落下句“时令已到,枝头挂果,当事事如意,阿兄来时带些柿饼可好?”
收笔,沐照寒呼出一口气。
信在夜色中加急送往江南,沐照寒屋内的烛火彻夜未熄。
万寿宴过后,沐照寒像是寒闲了下来,陆硕没再来找她,齐家兄弟留在了京城却也不曾来过兰府,除了宫里时不时来人给她和阿姐
量体裁衣,偶尔接她们进宫学礼外,并无他事。
这日天凉,沐照寒和沐妗在院子里煮茶,一起盘算着沐泽还有几日到京城来时,兰府的小厮带来一封拜帖。
是钟芸熙送来,邀请沐照寒前去盛王府同赏桂香的。
那疼痛刻骨铭心,可疼痛过后,是漫长的恍惚朦胧,沐照寒觉得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散去,身子也越来越轻。
当她从城墙坠落之时,她分明看见陆清规朝她伸过来一只手,他的眼睛那么红,而且似乎有泪。
陆清规,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拉住她?又为什么流泪?
她和他明明是刻骨相恨的仇人。
所以为什么
她靠着那横颈一剑,位列仙班。在天庭兢兢业业五百年,拿到神君之位成为了她的阶段性重大目标。
可太白金星总说她心有挂碍,修不得正果,说她离做神君总差三分通透。
沐照寒打小就争强好胜,十分不服气:“我差在哪里,我这么勤奋,每日天不亮我就去南天门打八段锦,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丰富精神,滋养内丹,放眼天庭,就连那个鸡”
“咳咳”
“就连那个司晨仙君都没我起得早。凭什么我成不了神君?!”
太白金星摸一把他的长胡子:“神仙之道,首修忘情。丫头,你忘了吗?”
“我”
沐照寒刚要呛声,却被太白金星打断:“你此时脑袋里,难道空无一人?”
沐照寒猛地怔住,忘情二字一出,她便不由自主想起了被她打得满身是血,却冲她冷笑的陆清规。
沐照寒垂下了眼眸:“我只是对他有些好奇”
太白金星拿起他的拂尘,搭到他的臂弯里,施施然走了。
云雾之中飘来一句话:“大道忘情,并非无情,丫头,你啊还早着呢。”
次日,她便去找了司命仙娥,去兑那还欠着的一世凡劫。
陆清规陆清规这一世,别再做仇人
陆缨抬头问道,“孟砚的身后事如何了?”
杜义为人稳重,做事也爽利,便回道,“元月白事不吉,宫里头不能敛葬,奴才在宫外头寻了一处好地,按照陛下的吩咐,厚葬了孟公公。”
“他可还有亲人?”
“不曾。”
“退下罢,孤与沐女官说说话。”
杜义恭敬地应了声是,一样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伐退出了大殿,令大殿有了一瞬间的沉默。
陆缨起身走到靠窗的小几,捡起棋盒中的白子向沐照寒淡淡道,“沐女官可会下棋?”
沐照寒便从小案边一路行至窗下,垂首道,“臣不善棋,只会一二。”
“无妨。”陆缨淡淡笑了笑,“坐罢。”
沐照寒静静坐于另一头窗下,执起一颗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之上,笑道,“是臣献丑了。”
陆缨接着跟了一颗白子,二人接连落了几子,也未曾有人说话。
二人于静谧之中对弈了片刻,沐照寒便显出了败迹,她笑了笑,也未曾弃子,仍是竭力走好剩余的棋局,“陛下要胜了。”
陆缨低声笑道,“既如此沐女官为何不放弃。”
“棋如人生,好与不好都是要走到最后的。”
“那沐女官觉得,棋局如何才能圆满呢?”
沐照寒低头思索了片刻,轻声道,“大约是到最后仍能有所选择罢。”
“选择?”陆缨低声重复道。
他明明可以追上他们的,是这副破败的残躯束缚住了他,只要挣脱这副躯体,自己便能同他们一起做神仙去了。
太上皇这样想着,再次睁眼打量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捆绑床幔的带子上。
他多年动弹不得的身子,在此刻忽的来了力气,硬是撑起上半身,伸手抓住了那根黄色的带子。
而后,他满脸狂热,缓缓地,坚定地,将其绕上了自己的脖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瘫软,重新倒了下去。
带子骤然绷紧,眼前的一切也渐渐变得虚幻。
意识彻底消散前,他再次回到了初遇陆甯的那片杂草从中。
熟悉的马蹄声响起,他张口呼救,如之前千百次的回忆一般,马蹄声顿了顿。
但旋即,又继续远离了他。
他奋力抬起头,视线越过枯黄的草叶,看着身骑白马的少女渐行渐远。
巨大的惶恐吞没了他,他更加大声的叫了起来,声嘶力竭的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在荒野中飘飘荡荡。
他看到白马的耳朵动了动,分明是听见了他的呼唤。
只是白马上的少女,这一次,却没有回头……
第 254 章 金兰契(一)
沐黎川上任麟州,与林芷九月从长安出发,到达麟州境内时,已需要穿斗篷了。
寒意渐浓,官道两旁的白杨树褪尽了枝叶,只余下疏朗的枝干,像一道道墨痕划过高远的晴空。
马车碾过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脆响。
车厢内,却是一片寂静。
林芷性子活泼,若在往常,这一路风光,早该引得她掀着帘子,雀跃地指给沐黎川看了。
可此刻,她只是安静地靠在软垫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枯草地上,唇线微微抿着,一声不吭。
因为沐黎川的一句和离,林芷硬是同她怄了一个月的气。
她不是没想过认错,一路上寻了无数次机会,可她整日与圣贤书为伴,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开口,恰好昨晚在上一座城池内留宿,她特意去外面转了一圈,精挑细选了一支做工精巧的桃木簪子给林芷赔礼。
原本林芷看到簪子,面色已缓和了些,但沐黎川偏脑子搭错了弦儿,补了句∶“你不必忧心,明日便到麟州了,我怎么也不能将你再送回去。”
林芷闻言,瞬间又板起脸,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甩不掉了,所以才不得不带着我?”
看着面前笑容慈爱的白胡子老头,沐照寒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醒啦?来吃药吧。”
沐照寒坐起身,看着床尾站得笔直的两人,这才明白,自己没有死。
她接过张期手里的药丸,吞下,差点没苦得吐出来。
傅泉连忙倒了茶,递到沐照寒手上。
沐照寒饮下茶,痛苦地捂住喉咙,几乎觉得自己要被毒死了:“这是什么……”
张期得意地笑笑:“这是我研制的五合一药丸,可美容养颜、延年益寿、保心、护肝还能明目,旁人想买都买不到呢。”
沐照寒看了眼风凌、傅泉,又看了眼张期,有些怀疑这两人是不是被骗子给骗了。
可心口却是舒缓许多,沐照寒勉强地笑道:“多谢大夫了。”
张期总算遇到个讲礼貌的病人,笑着摆手,将药瓶递给沐照寒:“这药药效很好,三天一粒,按时服用,平日里要少思虑、好好静养。”
“静养?”沐照寒握着药瓶的手顿住,她抬头,面上闪过一丝茫然,“不能习武吗?”
张期脸上的笑僵住,转头又瞪了风凌二人:“适当散散步、活动筋骨也是没问题的,女孩子家的不要学他们打打杀杀的,你父母呢?”
沐照寒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歌槿在一旁告诉她,沐妗已经替她向舅母说了身子不适,不便前去前厅同她们一起用膳。
兰夫人听了十分担忧,赶忙想找大夫一同前来,被沐妗拦下后,派人送来了吃食和一些补品,并吩咐下人好好照顾沐照寒。
沐照寒听后默了一瞬,最后只点点头,而后问起歌槿今日有何消息。
张期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开口劝慰:“没事的,若是无处可去,也可到济春馆去帮帮忙、学学医,也对你的心疾有好处。”
可沐照寒不死心:“内家功夫呢?慢慢练也是没问题吧。”
“你这丫头!莫不是在戏弄我?”张期有些生气,“不能学、通通不能学!你想练尽管练!今日聚气明日就能归西!来年转世投胎,说不定能有个好身体,圆了你的大侠梦!”
见沐照寒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张期后悔起来,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这也是为你好,你这身体,能活过三十就算老天保佑了,少想少做,才能活久一点,这世间这么大,你就不想多走走,多看看?”
“嗯。”
沐照寒声音轻缓,可风凌却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门被人大力推开。
贺玄义冲了进来,对着贺凌怒喝:“你怎么在这!”
血腥味冲入他的鼻腔,贺玄义目光扫向箱中,顿时一阵干呕。
他转头怒喝:“你怎么敢带死人到我家来!是想冲撞谁!”
贺凌挑眉,笑道:“这不是二哥你要杀的人?怎的能算是冲撞呢?”
“你这像什么样子!”贺坤一个头两个大,冲贺玄义怒喝,转头,忍无可忍,“还不把这晦气东西抬走!”
贺凌看向傅泉,傅泉受意,将箱子合上,抬走。
地面留下一圈血迹,贺玄义气得发抖。
贺凌挑眉:“看来二哥不太欢迎我。”
贺玄义咬牙切齿:“你知道就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的什么歪心思。”
“哦?看来二哥对我的误会很深?”贺凌站起身,茶盏不离手,“实在不是小弟想住在府中让您不痛快,只是阿娘病重,当儿子的得尽孝不是?”
“别管我叫哥!你个庶子也配?”贺玄义一挥袖,嫌恶道,“想尽孝就把你那痨病娘接走!你们母子还想再在府里赖多久!”
贺凌耸肩,看向贺坤:“不是小弟我不想接,实在是父亲关照阿娘,一定要将阿娘留在府中养病,当儿子的,总不能违背父亲不是?”
贺玄义看向贺坤,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爹?”
贺坤只觉得自己头疾发作,扶着脑袋到桌边坐下:“你小娘身体不好,这时候挪动,不是害她?”
可贺玄义才不管这些,他想起府外听到的话,委屈喝道:“你为什么这般在意他们母子!是不是想抬那个贱人做平妻!”
“啪!”
贺玄义眼前发黑,捂着脸半晌回不过神来:“你……”
“啪!”“旭王,”裴贞眯了眯眼,懒懒道,“你可要注意自己的名声。”
陆绎闻言摸了摸鼻子,终归是有些理亏,心道你裴家有心要护短,这哪里是他的名声,分明是裴嘉鱼。
裴贤久不在帝京,见他二人你来我往,一时也摸不清头规,见裴贞也插手,心道多半又是些纨绔争执,面上平添了两份无奈。
陆绎倒也不再管裴氏兄妹,翻身下了马,瞧了一眼晏十一,便直直往那陆清规面前去。
“三哥!你可算是来了!”
陆清规轻轻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驰道纵马,竟是毫无长进。”
陆绎闻言摸了摸头,似是才瞧见陆清规怀中的沐照寒,不由多打量了两眼。
“三哥竟带了人来。”
陆清规将沐照寒护在怀中,神色未动,“听闻前些时候青鹿书院考学,你得了最末等。”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陆绎闻言不屑道,“小王的才学,又岂是那区区老学究可以窥见的!”
裴贞扣住缰绳,带着裴嘉鱼从后头驱马缓缓过来,似笑非笑,“顾丛乃天子帝师,凭他竟也不够一试旭王殿下才学,莫非竟比当今天子还要强上两分?”
“裴贞!”陆绎咬了咬牙,“你也太……”
又是一巴掌。“大人可教些正经的吧。”
“我不过一介小小商贾,怎会什么功夫?”
商贾?他可不是小小商贾。他可是能帮人脱了贱籍的神秘之人。
沐照寒闻言一愣,神色中不由得有些怀疑之色,“方才梁上轻功,我瞧你身手不错。”
“也仅仅是轻功不错而已。”陆清规笑着摇头,他眼中颇有深意,“倒是沐姑娘,虽是卖粮商贩,倒真是深藏不漏了。”
沐照寒实在无心与他周旋,咬着牙问道,“你既没有功夫,那你跟来作甚?”
陆清规只笑,“我也不知此处是龙潭虎穴啊。”
那笑陆颇有些欠揍的意味,沐照寒突然觉得手中拳头有些发痒。看着他貌美昳丽的面颊,她深深呼吸,“好。那你在此处等我。”
说着,她解开屋顶青瓦,露出一人宽的入口来。
不料此时一阵夜风吹过,从屋顶洞口漏入,摇得屋内烛火恍恍惚惚,几欲熄灭,只剩下月光寒水,缕缕洒入。
中年男人十分谨慎,见状立刻警惕环视四周,“屋顶有人!”
霎时间,外头三四守卫举着火把,脚步匆匆,聚拢而来。
沐照寒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一片青瓦,手肘抬起,力道从手腕甩出,只听得啪嚓一声,青瓦砸在一守卫脑门上,让他暂时失去了行动力。
只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擒贼先擒王,沐照寒盯准时机,从屋顶洞口一个翻身跃下,跳入屋内之中。
她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两个满脸横肉的守卫便迎面朝她袭来。
沐照寒反身躲过,抬腿便是猛的一脚,狠狠踹在其中一人腰窝子上。
另一人见势跃身至她背面,拿起屋内一把厚重三环大刀,狠狠朝她面门劈来。
沐照寒一个侧身,堪堪躲过那锋利刀刃,一缕发丝被那寒芒刀锋切断,飘摇落入地下。
险之又险。
守卫还欲再攻,却听得头上一阵响动,抬头一看,却被迎面一片青瓦砸中面门。随后便还有人翻身跃下,不由得下意识挡了一招。沐照寒岂能放过这般好机会,抬腿一脚,照着他心窝子狠狠踹去。
她看着不紧不慢飘逸落下的陆清规,在这危机四伏的场合格外显得格格不入。于是一边抵挡守卫攻势,一边皱着眉头问道,
“你下来做什么?不是叫你在上面等着吗?”
陆清规指了指楼顶,其间已有院外的守卫火把闪烁,不言而喻,“上头那么多人,我怎么应付得来。”
神色很是无辜。
他并未露出十分忧虑的神色,倒像是开玩笑般,“沐姑娘,你可得保护我。毕竟……”
贺凌收回手:“这两巴掌是替爹打的,这世上哪有你这样当儿子的?竟敢对父亲决定指手画脚。”
贺玄义瞪着贺凌,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身在梦中了:“你在教我怎么做儿子?”
“够了!”
茶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渐上手背,可贺坤浑然不觉。
他怒拍桌面,站起身:“你如今也是州府官员,竟为了这般的道听途说回府闹腾?左一个庶子、右一个贱人,那是你弟弟!你小娘!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幼尊卑,还有没有伦理纲常!”
贺凌是个疯的,贺坤不好教训,只能从贺玄义入手,停止这场闹剧。
贺玄义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他瞪着眼,不知所措地看向贺坤,泪水盈出眼眶:“我倒是要问问阿娘!他到底是不是我弟弟!那个贱人到底是不是我长辈!”
语罢,贺玄义夺门而出,只留下贺凌和贺坤相对无言。
“看来今日府中不好留你了……”
贺凌笑着打断贺坤的话,又回到椅子上:“阿娘病了,我得在跟前尽孝。”
见椅子上的人大有接不到母亲便不肯走的架势。
“我起初以为,你心里有旁人,是我坏了你的好姻缘,所以,你厌恶我……”
她说着,眼泪已涌了出来,“可我问过爹爹几次,他说他查清楚了,你并没有什么心上人,我便觉得,许是我娇生惯养,哪里做得不好,才惹你不喜。”
“半月前,我从外头折了不少花插在瓶子里,可你只看了一眼,便跑去书房了,然后,一夜未归。”林芷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我还以为,是我插的花不合你的心意,又或是,你看到我发脾气训斥了下人,觉得我不贤良……”
她说得越是细致,沐黎川就越是无地自容。
她的每一次刻意的疏远,都被林芷仔细收藏,反复思量,最后从她自己身上,寻出千百个错来。
沐黎川跪行上前,想替她拭泪,却被她握住了手。
她的眸子被泪水洗过,愈发清澈见底,眼尾泛着胭脂红,像被春雨打湿的桃花:“既如此,你并不讨厌我,是吗?”
沐黎川万万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呆愣片刻后,木讷的点点头。
林芷闻言,粲然一笑,歪头用脸贴着她的手背∶“这样啊,那便好了……”
第 255 章 金兰契(二)
其实,沐黎川在与林芷成婚后的第二月,已拜入了杨鸿生名下,经他协助,不出半年,便平了父兄的冤屈。
只是,她并未如约定的一般同林芷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