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为何不睡
月色如水,街上已经没有了人,马车停靠在太子府后院,因离渊手腕翻转,便将人扛着下了马车。
“哎哎!你怎么还扛我!”关水使了劲儿去推身下人的肩膀,小腿并着在因离渊身上蹬了几下,努力让自己下半身远离对方的胸膛。
没错,他已经想起来了,自己刚才只顾着和人表白,完全忘记还有男扮女装这回事了,而太子太过着急,不仅在马车中没给他机会,下了马车也没给他机会。
他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说自己的身份,只好使出苦肉计抱怨:“你别这样,我肚子被你肩膀膈地不舒服!”
听了此话,因离渊马上将肩膀上的人换了位置,流畅转到了怀中,关水的视野一下从地下变成了天空。
他抽了抽嘴角,用对方的袖子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望着这人莹白的脖子和下巴,默默思考着待会儿该怎么和他说出真相。
前方,并没有跟着去灯祭的见溪,她本来靠在耳房处打着瞌睡,听见响动马上起身,只见太子单手抱着她家主子就往房里走,没等她靠近就被十一拦住。
十一对着她摇摇头。
见溪托腮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殿下待会儿还需要热水吗?”
十一:“……”他也不知道。
等进了房间关水才放下挡脸的袖子,他环视周围,从因离渊身上跳下来,跑到一处镂空的隔断后躲着。
因离渊不明白,刚才在马车里十分亲昵的青年怎么下来倒矜持了起来。
“夫人回来怎么还见外了呢。”因离渊脱了靴子,解开自己的外衫,一派归家的从容。
关水扶着隔断探头,猫猫祟祟确认道:“你真要和我在一起?”
因离渊松了衣带,指尖懒懒搭上素袍,幽幽射过来一道眸光:“污了孤的清白,爱妃还想改主意?”
什么嘛,不过就是回吻了下,又没有真的把他那啥,这人也太保守了。
关水撇撇嘴,扣住隔断的小口,当作太子殿下的肉揪了几下,没说什么。
因离渊在那头招招手:“过来,孤给你褪衣物。”
从关水的角度看去,烛光被重新点亮,太子恰好站在光源前,他的影子随着烛焰的跳动倏地拉长、放大,将整个屏风隔断都掩盖住。
这个时机下,关水看见他就像看见要吞吃人的猛兽,越躲越远。
他不太想这个时候暴露身份来着,毕竟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起码按他的设想,至少得试探几次,再考虑要不要告不告诉太子。
青年跑地很快,这就导致因离渊伸手就像抓住一条软绵的猫饼,没摸了几秒猫又溜走,他扶了扶额,赤着脚走到屏风后边去抓人。
然,他一过去关水就跑,一时半会儿还真追不到,因离渊又要被气笑:“夫人这是为何?今夜不准备睡了?”
关水在前面跑,一边捶脑袋一边小声嘀咕:“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这该怎么说啊真是?!”
因离渊手长,看出他跑的方向,步子一回伸长手去拉,便扯到了关水的腰带。
这带子还是他走的时候给人系的,自然一拉就拉到要害处,某人外面的腰封、玉饰瞬间叮匡落下。
关水身形一僵,动作便猛地停下来。
“你你你……你流氓!”
他叽哇大叫,连滚带爬蹲到一个花瓶后面挡住自己的身体,因离渊弓腰继续去抓这只在卧房里四处跑酷的小猫。
两个人一追一逃,关水身上被扯下来的衣物越来越多,地上零零散散地堆了好些配饰。
等到最后真快被抓到时,终于忍不住爆哭,也不跑了,直接坐在地上破罐子破摔:“我我我……我其实是男的,你要跟我睡觉也没用……你你你来杀我吧,我就是骗你的呜呜呜……”
关水语言愈发混乱,本就带着泪痕的小脸又流下一串泪珠,嘀嗒从脸颊流到下巴,再嘭地一下坠入十分松散的领口。
青年抱着双膝靠在角落,声线不稳带着颤音。
因离渊顿住,他就说怎么人一回来就躲着呢,原来是这茬。
怪他,这事他也给忘了。
因离渊放轻了步子过去,手臂揽住青年瘦弱的肩膀,语气温柔:“我知道的。”
关水猛地抬起头来,他注视着因离渊的眼睛,咬字很重:“你知道?”
不等回答,他又问了一遍:“你知道?!”
“你竟然知道!”
关水不知为何,心里蹭蹭涌上一股气,抓住太子内衫的领口就开始打:“你知道还瞒着我,装着逗我的样子好玩儿吗!还要和我结婚!你都是骗我的吧!”
因离渊虽然不知道结婚的意思,但以他夫人的思路一下就想通了关窍,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黑色纱罗箍住了关水的手,把人往墙上挤。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男扮女装。”他不顾关水惊慌的眼神,将青年的大腿分到自己腰的两侧,手腕用力就把人抱了起来。
“我同样也没有骗你,我喜欢的就是你,就是男子。”
关水夾。着男人的腰,为了不往下滑,大腿发力挂地更緊了些,他被套住的手圈了太子的脖子,自己的胸膛也被迫和对方贴在一起。
青年被放到柔軟的被窩中,小腿从男人身上滑落,他不想看因离渊的脸,抿了抿唇,目不转睛地盯著男人的脖子,好像那裡有更吸引自己的東西一般。
因离渊在上方將身下青年的身體一覽無餘,卻独独青睐于对方紅潤嘴唇中不時擺.弄的舌.尖。
他很有绅士风度似的,靠近关水的耳朵,问道:“可以吗?”
关水懂他的意思,但也不想示弱,倔强地从被箍紧的纱罗里伸出一只手,拉住男人变得松垮的领口,以吻封缄。
……
房间乱成一团,红色的床帷扯地到处都是,堆积在零零散散的衣物表层。
花瓶也被抓滚了好几个,咕噜倒在角落,连歪斜的屏风都不能幸免,精妙的刺绣仿佛被什么尖利的指甲抓过,勾出一道道丝痕。
但最乱地还属床上,床脚支撑的架子因为摇晃地太厉害快要就此罢工,红色的纱幔之中,两道身影仍然无休止地交缠。
房里叫了好几次热水,仆侍们根本不敢乱看,只简单清理了一下地上湿漉漉的衣物,摆好浴桶就仓皇而出。
关水感觉自己身体要断掉一样,一会儿在温暖的被褥里徜徉,一会儿在冰凉的地板上伏跪,等他真正清醒过来,发现外面已然天光大亮。
终于……第二天了吗?
他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关水揉了揉还带着泪花的眼睛,控制不住打了哈欠。
青年起身的动静并没有惊醒一旁酣睡的男人,因离渊一半的脸都埋在被子里,他的头发散在身后,像铺了一层浓烈的墨。
关水看过来。
其实昨晚因离渊的头发是扎起来的,但是因为俯身时会有一缕头发落到青年脸上,痒的不行,关水又因为承受不住身体频繁涌上的酥麻,就总是去抓。
两人都不知道发带丢在了哪里,他们几乎做遍了全部角落,关水到最后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连太子的头发扫落在胸膛都顾不得拂开。
他实在太累了,这一晚上已经耗掉了他的全部精力,但身体是餍足的,好像有一二十年不曾痛快的轻意,他是觉着爽的。
青年长舒了一口气,扶着腰缩回被窝,光衤嗯果的身体在干净的被褥里感觉很舒服。
关水拉开被窝里男人交叠的双手,在床上拱了拱,继续躺回太子的怀里。
——昨晚到今晨,他一直是这样睡的,发顶蹭着男人的下巴的脖子,把脸埋在对方柔軟的胸膛,再将腿缠在他的腰际。(只是抱抱)
似乎也感觉到青年的动作,因离渊将人拥地更紧,暖热的丝被中,他们十分契合地拥抱在一起。
仆侍们不敢去喊,直到过了正午,他们才醒来。
不过一晚上,两人的感情突飞猛进,先前还隔着几寸的距离穿衣,这下直接黏黏糊糊腻在一起。
因离渊一边抱着怀里的人,一边将手伸进背后仆侍撑开的袖子里,等他穿好却又制止了仆侍去给关水穿衣的动作。
仆侍一走,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因离渊蹲下身,从熏笼上拿了新衣服给关水套上。
今日又是和昨晚不一样的衣服,但仍然是男子服饰,看得出来,太子对他一直以来都穿女装颇有怨念。
因离渊伸出手,为他披上藏青的蝶纹外袍,牢牢覆盖住雪白的交领中衣,关水大袖宽摆,臂间也被挂了一条长长的瓣状链饰。
接着,因离渊拿出条深色的宫绦,束住这一把弧度漂亮的腰,弄了金色的雕花蹀躞固定,又按自己的规制在关水腰际配了龙纹金环和禁步。
因离渊拍拍他的腰部,让人转过身去,从妆奁台上摸出发饰给他梳裹。
太子殿下为他提供着全套服务,关水倒眯着眼睛,翘着脚坐在杌子上,感受那一双修长而灵活的手在自己发间穿行。
一缕缕柔顺的发丝被男人缠好固定,最后却在选冠上犯了难。
因离渊有些犹豫,是选这一个镶有银色圈边的焰状玉冠好看,还是那一个配有流苏挂耳的青色玉冠好看。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关水感觉身后没了动作,有些奇怪转身,但正好让太子看见了他耳垂处专门处理过的耳洞。
因离渊一拍手,心里有了主意,他轻轻将青年的头侧回去,从屉里摸出几条长流苏耳坠开始比对。
第22章 一起看话本
从衣物的颜色到腰带的配置,无一不曾放过,最后选了条青色带蝶环的长流苏耳坠,还有那顶银色圈边的焰状玉冠。
比起上次,因离渊更满意这套服饰,他的指节稍稍用了点力道,卡住青年带着点肉的脸颊又转回来。
瞳色亮润,肌肤胜雪,额间却缺点颜色。
他手沾朱砂,指甲抹了道半指长的竖线在眉心,于青年本就染了些绯色的眼尾,也各添了条红。
因离渊呼了呼气,这种亲自为夫人打扮的感觉,是他前所未有的体会。
关水眨眨眼,浓长的鸦羽扑出蝴蝶振翅的模样,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因离渊垂眸,看了他微张的唇好一会儿,舒展着眉吻上。
这吻不似昨夜急切,扑山倒海要将青年撞入,反而带上三分从容,五分餍足,还有两分享受。
关水的唇.舌在被男人带着走,他虽从小不懂这些,但奈何现代互联网信息驳杂,什么都有。
关水回忆起自己曾经刷到过的一则帖子,说人类情侣的吻分为轻吻、甜吻和舌吻。
现在太子把这几种都做遍了,关水发现他最开始是如鸟啄般轻吻,将二人的唇瓣相互触碰,再侧转脖颈,鼻尖抵在他左边的脸颊上,伸出舌.尖一点点描摹深入。
关水亲地腰软,短短一夜对方的吻技突飞猛进,那股侵占感与缠绵共存。
与此同时,太子殿下的手也不闲着,很不客气地顺入衣袍缝隙,从里面摸青年大腿上的車欠肉。
关水被他摸的眼睛都湿了,他含情带怯地望了因离渊一眼,惹来更加凶狠的甜舐。
因离渊觉着昨夜的这一场幸事,与他在话本上看的截然不同,话本里总说,在下这一方初次会疼地厉害,要小心擴張,几乎要关注到全程的地步。
可他的夫人,不知道是天赋异禀还是什么,除了開始進入時有些漲疼,但其实随着二人配合的动作,并没有吃多大苦头。
合作間,那裡的_反而越來越多,身下的被褥都被染濕了不少。
不僅如此,过程中他还愈发得趣,在因离渊一再声明第二日可能会腰疼起不来身的情况下,青年还是求着他在要。
因离渊边反刍,边扣紧关水配了玉冠的脑袋,可以说,现在他觉得自己对女装下的关水只有情没有玉了。
而回归男装的关水,则无时无刻在挑拨他脑中的弦,有时候青年无意间瞥过的一眼,都能让他激动很久。
“宝宝以后便不要再穿女子服饰了。”因离渊松开青年的唇.舌,让对方得以喘.息,他的视线却落到关水唇齿缝隙中那点猩.红的舌.尖。
还想要。
可是不行,他已经为夫人穿好了衣物,再来一次可能今日明日都起不来身,青年的那里也可能会撕裂,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因离渊觉得自己是个很恪尽职守的人,即使今天是新婚后的第一天,他仍然做好清理政务的准备。
他们吃饭的地方叫隅秋楼,是府里专门用来待客的一处楼阁,这里高大约三四丈,是观山赏景的一大好去处。
太子殿下放下折子坐过来,掌心贴上青年的腰线犹不够,凑到布满馨香的颈窝里轻嗅。
关水跟打蚊子一样随便拍了几下身旁的人,他手中拿着一小册,看话本看地津津有味。
因离渊也看过去,这是他很早以前搜到的一本合集,里面算是他的启蒙话本,什么公白蛇报恩探花郎修得两世好,采花大盗采到冷面剑客反被_,还有兔大王强纳狐小弟为压寨夫人……
这作者不知是谁,文笔有些小白但那种缠绵悱恻的玉感写地淋漓尽致,反正关水已经嗑地缩成一团了,他时不时还猛捶这躺椅的扶手,看地非常认真。
因离渊歪着脑袋和他一起看,边看边吐槽,说采花大盗这个故事不严谨,在一个繁华的城池纵横好几年都未有人发现,明知对方有武功也不加收敛,甚至胆大妄为到趁着剑客入眠来睡人,也不施点催眠的香料就敢动手。
说了这个还不够,他继续吐槽,说公白蛇应该自信一点,在探花郎未考取功名之前就要把人圈住,便不用等人要娶公主了再去抢亲,而非自卑到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成全那所谓的皇命。
关水啧了一声,打了喋喋不休的某太子一下:“都是肉.文了,就不要看逻辑了,我就要看他们缠缠绵绵把床做塌。”
虽然被夫人打了,但因离渊倒不这么觉得,他博览群书,发现只有在纯情爱恋的故事里找云雨,以及在枕席之欢的故事里找纯爱最快人心。
因离渊由着青年翻页,他虽重玉却不贪玉,这翻地页脚都破卷的故事小册,不再是他的心头爱,他现在已经能真正和心爱的人实践这世间最愉悦的事了。
关水向后翻了一页,方才还密密麻麻的文字变成了一副精美的画卷,专门做了折页处理,青年鬼鬼祟祟瞧了门那边守卫的仆从,不自觉咳了一声换了个方向才继续看。
因离渊咬着他的耳朵:“怕什么,直接看。”
关水乜他一眼,他可不像某太子那样厚脸皮,才第一晚上就带着他实践了避火图上的诸多姿势,两个人一边学一边做就不必多说了。
现在更是不加遮掩,要把这香丰.色的小话本拿到如此光明正大的地方上看。
他还要脸!
关水轻轻展开折页,有些泛黄的薄纸上,画着一身黑衣的剑客正在睡觉,合了鞘的剑身就放在不远处,而拨开瓦片的大盗已经跃至他床前,正掀起剑客的衣服往对方小腹上坐。
画风十分大胆,刻画也分外传神,将大盗惴惴不安却又心癢.難.耐的神情表现地淋漓尽致。
好瑟!
关水下意识捂了捂鼻子,幸好没掉什么下来,他重新镇定下来,努力放平自己的嘴角,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变得严肃。
因离渊注视着关水的表情,只觉得颇为有趣,他今日的装束很有矜贵那一套,从眉心的竖线到发顶的冠冕,无一不透露出圣洁的气质。
但实际上,谁又能想到,他顶着这么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在看这淫.詞.豔.語的放.浪小话本。
向前是温香软玉的夫人顶着张冷脸在怀看话本,向后是清鸟脆鸣的蓝空和庭树,因离渊惬意地躺回榻椅,悠哉悠哉地为夫人扇着风。
没过多久,仆侍们一一上前布菜,见溪并不在此列,她身为女官本身的职责也不过是做好手下人的管治,并非真正服侍具体的起居。
况且有太子在内的膳食是她不能插手的,全是由专人制作和试毒的。
见溪早早吃完了饭站在一旁,她虽惊讶关水今日又是着一身男子服饰,但不敢多问,反而看着自家主子真正放松的神情,才知这一段强取豪夺的剧本已落下一段帷幕。
在外院的其他仆侍则相反,他们见过太子一脸凶狠将夫人拉到府上的那一幕,当然也见过新婚之夜夫人被太子一把扛走的场面,心中更是信誓旦旦这对新婚夫妇的恨海情天。
更别说新婚一过,关水就穿回了男装,府内的传闻就慢慢从“太子喜欢给夫人穿自己的衣服”,变成了“太子有将自己夫人打扮成男子的癖好”,最后甚至还有“太子喜欢男子”的传言。
然而想归想,他们却不敢真正怠慢这位夫人。
只有梁允,这个前东宫大管事,后太子府小管家,在廊处揪紧了拂尘恨地牙痒痒。
玉笛城的太子府不比皇宫,不仅规制小了,赏钱少了,连他手下的班底都没建起来。
梁允因前阵子触了太子霉头不便上前,今天他却一反常态,见太子和这位夫人要用膳,嬉头嬉脑地上前服侍。
他倒也识趣,知道自己当日惹过关水便不往关水那侧走,而是站在太子这头,嘴里道着吉祥话给两个人布菜,亦不忘说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后面的话无非是自己先前受了冤屈,被十一他们忘在了神女峰,然后回到太子府一些仆侍便见风使舵不听他的话。
先不说因离渊,连关水都听出了他的话中意有所指,再后面又说起什么陛下赏赐的玉如意丢了。
因离渊今日心情极好,也愿意继续搭理这来自皇宫,却又处处蠢笨的眼线。
他紧了紧身边人的腰,右手夹起一块去了刺的鱼肉到关水碗中,动作很是轻闲,语气却略显急切:“玉如意丢了?这可不是小事。”
梁允赔着笑应着:“是啊,奴才从宫里一路带来的宝贝,焉知有没有人趁着大家都不在行盗窃之事。”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因离渊沉思片刻,叫了十一,“你去彻查。”
梁允又噎了一下,他第一次知道,陛下赏的东西丢了竟然还算小,不过他的如意是真的丢了,但要那仇家给他查,这可不是善茬。
梁允脸一皱,忙喊道:“殿下殿下,奴才……奴才要不就自己找吧,不劳烦这位……了吧。”
因离渊似笑非笑扫了他一眼:“诶,此言差矣了,十一可是孤身边的一把好手,他在断案和追查线索这一方面,公公还是要靠他呢。”
梁允骑虎难下,知道太子是信准了那个十一,他犹犹豫豫才说了声好。
十一不爱言语,除了汇报事务和殿下特意吩咐以外,其他话是能简说就简说。
这事情是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的,周围的仆侍可全都听到了,很难说现在查是否会打草惊蛇。
十一便在廊下和梁允对话,给了个期限要他等,梁允又不能说什么,他一搭臂间的拂尘,跺跺脚又走了。
吃完饭夫夫俩回了屋更衣,因离渊替他挽好袖子:“这梁允对你心怀怨愤,可要我找机会将他处理了?”
关水:“之前不是说,他是陛下赏下来的管事?你动手就不怕被降罪?”
因离渊往他腕上抹了点香,回道:“借口时常有,杀他不算少。”
关水听懂了,但他眼眸一转,心里却有别的想法:“先将他放着吧,别到时候又派下来一个更讨厌的人。”
因离渊抱了抱他,等都换好衣服后带着人出门去了。
敏源阁,福熙街最为出名的茶楼,午成王一应人等候多时。
待看到窗下姗姗来迟的太子,午奎捶了自家儿子一拳让起身迎客。
午约溱慌里慌张收拾了刚才的午食,给藏到屏风后去了。
“成王午奎携子拜见殿下。”
第23章 太子和心腹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因离渊摆摆手:“成王免礼,先坐。”
午奎这才直起身为太子引路,他站在前面,侧着身体朝他们方才的雅间走,午约溱耷头耷脑坠在自家亲爹身后,不敢乱看。
室内布置地清雅,一扇折叠的鹤影屏风后是一具简单的黄花梨茶案,双侧各列了两个棉布坐垫。
午奎:“茶室简陋,让殿下见笑了。”
因离渊扶着关水,一一坐下。
“谈不上,”因离渊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说起正事,“成王这是有消息了?”
午奎扫视了周围一圈,待侍立的仆人都退下后,又望着太子身旁的青衣人。
因离渊笑笑:“他是孤心腹,你且说罢。”
午奎颔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
关水瞧过去,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写了“苍鹰”二字。
他神色一紧,庆幸自己此刻带了面具。
苍鹰……培训他的那个探子组织的标志和暗号,就是三只交叠的飞鹰。
怎么回事,难道太子连这个也知道?他将我带来是什么用意?!
因离渊不动声色瞥了关水一眼,装作没看到青年蜷起来的手指,他又抿了一口茶水:“此方人所在何处?”
午奎略顿,说:“未曾查明,只知玉笛城内有他们的据点,这群人来无影去无踪,我们所看见的大批叛众,不过是他们发展起来的平民线人,真正的内伙,身份完全查不到。”
“殿下,这群人对您下手,不知是对储君之位有所图谋,还是……”
因离渊摁下手,打断了他的话:“暂不可轻下论断。”
“还请成王继续关注,这是你要的东西。”说着,太子从宽袖里掏出一本小册,正要递上去,突然被关水按住。
因离渊这才低下头,看到册子上确实是写的“账本合集”四个字,他看向关水,歪头做了个疑惑的表情。
关水捂唇咳了一声,从自己袖子里也掏出个一模一样的册子,上面写着“话本合集”。
因离渊更是???
他猛地想到什么,直起身,冷静地对着午奎说了声稍候,没顾上突然绝望的午约溱,将关水拉起来往另一处的屏风后走。
关水面不改色将册子塞回袖子,提起袍角起身跟上。
因离渊在屏风后翻开那个账本,果然不出所料是他们午间才看过的话本,他倒吸一口凉气,搂住青年的腰:“你今日才算是差点毁了孤的清誉。”
“什么时候换的?孤都没察觉到?”
关水也很绝望,他不过是更衣时看旁边那个书封可以拆卸,还和自己手里的话本封页长的一样,下意识更换了下。
他也看不懂上面的字是干嘛用的,上面只有一个叉子的形状以及一堆奇怪的线条,总之十分抽象,比自己手里正儿八经的“话本合集”这几个字隐秘多了。
谁知道太子出来会用到这个册子。
“我不是在你面前换的吗?”关水抓狂,这样重要的东西,在一堆和话本长的一样的册子里十分显眼啊,谁会用这个来包重要的东西。
因离渊膝盖仿佛中了一箭,他也不准备换回来了,拿上关水手里的“话本合集”就要给午奎拿去。
离去之前,他掀开青年的面具,把人吻得要站不住才出去。
午奎早在太子拉上心腹去屏风后就了然低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有午约溱这个缺心二货,因为惦记自己的小食频频朝那儿探看。
屏风虽非透明,但也不算什么都看不见,阳光照过,拉出两道斜斜的人影,那两道影子先是相离,后又交缠靠近。
午约溱瞪大了眼睛,他正准备拍他爹的大腿提醒,眨眼间太子就已经过来。
因离渊微笑:“成王,方才孤拿错了册子,这本是你要的东西。”
午奎像是才反应过来,他抬起头接过,拿开翻了几页,笑着拱手:“确是此物,臣便却之不恭了。”
午约溱掐着他爹的腿,看看那头的屏风,又望望这边的太子,他眼尖,一下就注意到太子稍显红润的嘴唇。
一时之间,掐他爹掐的更紧了。
午奎不知道自家儿子今日又是犯了什么病,莫名其妙就激动起来,他扯开儿子捣乱的手,一派如常地说起其他事宜。
关水站在屏风后,此处离楼间的窗棂很近,他轻轻走过去,从窗口朝下望。
这里是茶楼的第四层,非有权有势的茶客不能上来,不仅享有绝对的视野和景观,还能将侧方茶客的走动一览无余。
关水投下视线,看到侧下方一个稍高的棚顶边缘,一抹鬼魅的白影闪过,爪下还拖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他定睛细看,那团影子越来越近,原是一只体态匀称的白鸟。
鸟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关键在于它爪下有一坨黑乎乎的布料,时不时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有些刺鼻,关水侧过头,捂住鼻子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几步。
他挥了挥手,让这只奇怪的鸟飞地离自己远了些,停在不远处的一截树杈上。
房内,因离渊的耳朵动了动,仿佛听到什么声响,他指节轻叩桌面,打断了午奎的奉承,说起其他的事宜。
关水回了房间,不知道要不要说那只怪鸟的事情。
他抿紧了唇,坐回到棉布坐垫上,不再有其他动作。
午约溱撑着脑袋坐在对面,极为隐晦地盯着青年,再一扫过他未被面具遮住的下半张脸。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虽看不见整张脸,午约溱却判定,这青年定长地颇为不凡,在他印象中,和太子待在一起的绝色美人,可没见多少。
这人给他的感觉,非是清冷,也非是孱弱,反而透露出一股淡淡的毫不争抢、任由所为的荒诞。
等等!午约溱瞳孔一缩,差点没拿住手上的茶杯,他腹诽,这气质不就是当初在乐坊时,那位歌姬给他的感觉吗?!
当时太子一度阻止他朝那个女子搭话,原来……他竟然是男子……
还是太子心腹。
但刚刚,太子是不是亲了他……
午约溱瞳孔地震,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饶有趣味地瞅瞅太子,又看看关水,觉得自己在大量的阴谋算计里发现了一段甜甜的爱情。
所以这算是什么?太子和心腹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他下意识想到自己以前无意中翻到的一个男风话本,什么朝堂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太子,回去后变身亲亲怪,缠着心腹暗卫狠狠索要,而暗卫只能皱着眉头默默承受,什么书房卧寝,解决主子的需求……
不能再想了,再想要当着他爹的面笑出来了。
午约溱咳了声,清了清自己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正了正身形认真听他爹和太子说话。
……
关水一直走神到他们回府。
因离渊看出他在想事情,没说什么,等到马车停下才打断关水的思绪。
太子今日穿了身玄色直襟长袍,腰间挂了对白玉玲珑环佩,他抱起关水的时候,玉佩膈到了青年的后腰,关水登时惊醒。
他晃了晃小腿想要下来,因离渊却收紧了力道将人困在怀中:“方才见你一脸凝重,在想什么呢,如此专心?”
关水嘴唇翕动,看样子是想要说什么,但脑子里不知道什么闪过,表情滞涩了一下,很快又转为疑惑。
他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因离渊知道关水现在说不出什么,他也没准备又一次刺激到对方,今日只是一个引子,不仅是在关水心底埋下一条引线,也是在借机诱导那组织的人出现。
“别想其他的了,”因离渊摸摸他头顶有些炸起的碎发,将人送进房间,“今日便好好休息一下吧。”
说完他准备关上房门,就此离去。
关水跑过来,拉住了快要掩上的门,疑惑:“你今晚不睡这里?”
因离渊勾起唇角,温柔抚慰他凉乎乎的脸蛋:“我在这儿,你就休息不好了。”
“乖,不想明日起来腰疼就去睡觉。”
关水不知怎的,感觉自己情绪有点不对,他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只下意识依恋着对方:“你别走,陪我睡。”
“没有关系的。”
因离渊挑了挑眉,他倏然凑近,如一阵迅疾的风:“做也没有关系吗?”
做这个字他还是跟关水学的,昨夜某人热情地不像话,因离渊忽然就起了逗他的心思,等青年说要,就过去咬耳朵问他要什么。
本来按照关水的性格,他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的,没想到最后多磨了人一会儿,他竟然红着脸憋出了几个字,说要做。
自此以后,因离渊就明白他说的做便是圆.房的意思。
“所以宝宝要做吗?”因离渊又重复了一遍,“那里还疼吗?”
关水点点头,又摇摇头。
意思是要做,身体不疼。
因离渊一时有些好笑,明白自己夫人要做的原因,无非是在第一晚没受什么苦楚,得了趣儿便感觉做这事都是很舒服的。
他却不想因此不顾夫人的身体,因离渊拍拍青年的后腰,语气严肃:“你说的不算,孤来检查。”
听到此话,关水神色迷.离了些,一股莫名的炙.热从尾.椎升起。
他知道因离渊口中的检查是怕自己撕裂,可是现在他急需另一种感觉来冲淡自己的情绪,所以他格外渴望昨晚的一切,渴望在被窝里被人拥抱的满足,也渴望在徘徊时被爱意充满的身心。
“那……来吧。”
关水接受了他的说法。
因离渊静静掩上房门,将青年牵到床边,并没有如关水想象的那样直接开始。
而是先慢慢亲吻他。
第24章 你做的局?
关水仰着头,感受着对方又一次给他带来的头皮发麻的震颤。
太子真的很会,他天赋异禀,仅从一些话本中的文字描述,就能学习出那种看起来很复杂的吻技。
现在一点点地啄吻,再慢慢吮.咬,关水只觉得自己要被吞进他肚子里。
因离渊趁着接.吻,慢慢搅了搅,没感觉什么滞涩,青年一下软倒在他身上。
“疼吗?”
关水摇摇头。
因离渊懂了。
——那就是爽了。
他的手指从袍子的缝隙里拿出,修长有力的指节在月光下格外引入注目,关水耳尖微红,靠上去咬他的唇。
因离渊则趁着安抚青年的唇舌,边拉开关水身上的衣物,边曲起对方细直的小腿查看。
很好,没有血,也没有撕裂。
但他还是轻吻青年的手背:“今天不做。”
关水急地都要哭了,好不容易又求人一次,太子却不肯跟他做。
因离渊抱住人,吻了吻他颤动的眼皮,补充道:“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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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事后工作做地十分漂亮,不仅为青年擦洗了身体,尽心尽力将人哄到睡着,还任劳任怨给换了被褥。
夜已深,窗外传来几声暗哑的鸟叫,因离渊回头看了看床上已经安稳睡着的人,慢慢掩上门出去了。
路上,一只纯白的鸟影突然飞过来立在他的肩头:“嘎嘎嘎嘎——”
因离渊近距离承受了它的声波攻击,蹙眉,伸出一根手指弹了这傻鸟一下:“小声点,他刚安寝。”
细雨歪头,啄了男人的手指一口。
因离渊转过头,口中发出一串连续又尖细的啾啾声,频率很快,细雨听了眨眨绿豆似的小眼睛,用冠羽蹭了蹭,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做过。
这个鬼灵精。
因离渊失笑,信步朝书房过去,路上没有仆侍,也无甚暗卫,他借着月光,在书架侧方挪了个槽口,进了暗室。
关水醒来的时候并不是早上,天色只是蒙蒙亮起,密不透风的床帷将床口掩盖,除了雾色再穿不过其他任何东西。
青年从被中伸出一只光裸的手,将床帷拉开点缝隙,他长吸一口气,胸腹用力地起伏。
时间还早,今日太子晨练的时候都未到。
关水静悄悄起身,穿好了衣物,往外间走去。
他睡觉从不要仆侍守夜,但太子不是,他的安危起码有数十暗卫负责,关水怕走出去会惊扰到其他人,便就在外间的窗棂附近坐下,吹响了那只鸟哨。
咕咚!
眨眼间,一只长得略微肥敦的鸟扑闪着翅膀落到木质的地板,爪子在上面刮出几道细响。
它一落地就如母鸡走路,踱起步来,与此同时,关水看到鸟的红色脚掌上方,圈着一对固定竹黄小筒的圆环。
这次他已熟练了,边从袖子里掏出谷物喂给鸽子,边搓开竹筒里的纸条。
纸条是被专门封过蜡处理的,关水用随身的一把小刀割开,借着那点熹微的晨光查看。
上头只写了四个小字。
——接近皇子。
关水手一抖,睫毛震颤唇角下撇。
皇子?太子?
这是什么意思。他下意识抿了抿唇。
思索间,外头晓色初开,鸟雀清啼,青年迅速销毁纸条,把鸟赶走。
他慢吞吞回了卧房,重重叠叠的床幔里,因离渊已经换了一个睡姿,他腰背弯曲弓在被褥下,仿佛要拥抱什么,但怀里却没有人,双手便只能委委屈屈交叠错落。
关水上了床,拉开他的手臂,把自己埋在怀里,他用力嗅了一下,在对方身上又闻到那股清甜的白芷香料。
鼻尖越往男人内衫里挤,便越能清晰白芷的后调,很细微的辛香,干燥、温暖,亦带有微苦的药感。③
这种味道,很贴合他蝴蝶的身份。
上次,太子说他的本名叫什么蝶,关水便记住了是蝴蝶的蝶,至于全名是什么,姓什么,一概忘了。
最后下来,只记得个蝴蝶的意象。
因离渊告诉他,蝶是他最喜欢的名,也是伴随他长大最久的名,他说自己在宫里生存并不算容易。
起初关水嗤之以鼻,因为太子位阶何等尊贵,即使不受宠也有储君的名头,那一行宫人再不济也得考虑他的身份,绝无可能下死手。
而后因离渊却说,宫中其实有传言说他是其他受宠皇子的挡箭牌,从小被立为太子不过是为平衡宫中子嗣的争端,外界也并不在乎他太子的身份,因为是灵丘府的人,非是什么世家之子,朝堂也无甚势力支持。
所有人都认为他迟早要让下储君之位。
且这几个月来,关水无时无刻不在领会到其他势力对这位储君的针对与各种刺杀,他能感觉到其余皇子正数不胜数地急着冒头,好像把人拉下来自己就能立马坐上去似的。
太子几乎快沦陷在无尽的政务和算计里,关水有时候开始觉得他很可怜,而对方好像不这么觉得,对着别人他仍然维持着储君威严,回头望向自己,仍然保留着一丝温柔。
关水再一次翕动鼻翼,想要将对方身上的香气都吸到自己肺里,拨开他的衣衫,用脸颊上下蹭了蹭对方柔软的胸膛。
这种皮与肉的接触让他彻底舒展了眉头。
“呜……”男人似乎被他蹭地有点动静了,关水抬起头,把下巴戳在他鼓起的胸肌上,看头顶睡得正安稳的人。
还没有醒。
关水莫名觉得有些失望,但很快松了眉头。
他继续像一头抱抱熊,四肢紧紧缠住对方的身体,在暖融融的臂弯里沉沉睡了过去。
夜沉如水,二人的呼吸几近可闻,下巴抵在青年头顶、本该沉睡的男人猝然睁开了眼,神色一派清明。
后面几天几乎无甚大事,太子被关水拉着在府内胡通乱做了好几日,最后被玉笛城城主那边递送过来的一具状告叫走。
关水最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事,直到有一天他去书房看话本,又撞上了那位吕城主来访。
太子的书房朝南,称清虚堂,据说是亲自题的名,室内采光也做的好,靠着窗户便能做到视目清晰。
因离渊伏在案前,批阅着一本又一本折子,这是皇帝命人专程从宫里送过来的。
他也不怕关水偷看,就这样拥着美人写着蓝批。
书房里只有俩人,关水图方便,后来索性躺倒在太子腿.间,他双腿屈起,手肘撑在地面,举着一本蓝封装订的话本在看。
看得正起劲儿的时候,外面十一来报,说吕城主求见。
因离渊沉思片刻,放下折子,让十一将人带了进来。
吕田跃稳着官帽,颤颤巍巍扶着自己最近吃胖了些的肚子进来。
他跟着十一,从正厅那边绕了大圈过来,一路上花团锦簇,几乎快闪瞎他的眼。
这规制,不愧是太子,这玉笛城上上下下,名贵的花种可都在这里了,甚至还有京都的梅王,楚地的辛夷。
可惜他没看多久,就到了地方。
那个带着面具的高冷护卫给他指了地方,让他自己进去。
入内后,吕田跃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衣领上前。
“臣拜见太子殿下,恭请殿下金安。”
“免礼。”
“殿下赎罪,臣本不该冒昧前来,可密查处那边查出了点东西,臣想着殿下要不要看看。”说着,吕田跃躬身朝一旁侍立的梁允递上一个小册子。
“哦?”因离渊挺直腰背,接过来看,“这是……账本?”
又听到账本这两个熟悉的字,关水蹭一下从宽大的案底冒出头来。
下面的吕田跃什么都没看见,反而是送东西的梁允吓了一跳,不自觉退了几步,捂住自己的心口平复着呼吸。
“没错,”吕田跃露出笑容,“这账本是我找人从密查处拿来的,绝对保真,殿下可看看,咱们能从这里分出多少。”
因离渊眯了眯眼睛,冷冰冰吐出一个字:“分?”
吕田跃笑嘻嘻上前:“是臣说错了,应是那些弹丸小国来孝敬您的。”
因离渊整肃了面神,没理吕田跃的话,低头开始翻起这个账本。
底下关水也借着遮挡探出头来看。
良久,太子出声:“城主可知,收受小国贿赂,该当何罪?”
吕田跃:“自然知道,殿下,您当初还让我去拿弄湖西的那个人,那可是和这件事绑在一起,分开不得的啊!”
“所以你的意思,便是要孤收了这些小国的好处,你才好为孤办事?”因离渊猛地拍了拍桌面,震慑住了下方的人。
关水也惊了一下,但很快一只温暖的手抚了抚他的头,他才继续躲回下面观望。
吕田跃沉了沉眸,心道不过一个被赶出京都、不受皇帝喜爱的皇子,眼见这太子之位是要坐掉了,竟还不知后果,以为是自己的江山。
在他看来,便是储君才好收受这小国的供物,其他皇子收可以说是对父不敬,太子来收,可是代表天子的意思。
无论对想要依附强权的小国,还是快要失势的太子,只要收下了,各方都好过。
他继续说道:“殿下别怪臣话直,臣可是一心支持太子,忠言逆耳啊殿下!这小国之利罢了,您还可以借他们的手,直接拿下湖西,这这这……这何乐而不为呢?”
支持?因离渊冷笑一声,什么都没做也算支撑?!
“城主如此言之凿凿,那孤且问,这是城主的意思,还是我父皇的意思?”
吕田跃目光闪烁,到底不敢提皇帝陛下的尊名,他垂下头:“非是陛下的意思。”
“那便是你的意思了。”因离渊拍拍手,不知从哪里跑出几个穿仆侍衣服的精壮男子,一拥而上。
“哎!等等!你们抓错了人啊!”吕田跃见到这一行熟悉的脸,有些崩溃。
“你们抓错了人!该抓的人在上面!上面!没听到吗?!”
因离渊撑着脑袋,像在看一场好戏:“抓孤?孤犯了什么罪?”
吕田跃一边挣扎一边回忆,他突然想起自己根据师爷的计策,主动对密查处说钓鱼,对方一脸疑窦的表情。
这到底是这么回事?!他中了什么陷阱?
可是之前还好好的,所有的行动都是师爷给他安排,他没有擅自做额外的事啊!
难道……是师爷?
除此以外,吕田跃没其他的猜想了。
他双目眦裂,头侧青筋暴起,高呼:“师……”
才说一个字,就被人打晕。
密查处的人都已到了,领头的密查卫朝太子拱手,言简意赅:“殿下,罪犯我们已捉拿,告辞。”
因离渊颔首。
他们走地迅速,屋内侍立的其他人也一一退下,清虚堂很快恢复了平静。
关水从他案下爬出来:“你做的局?”
第25章 哄人
因离渊撑住他发力的手,笑笑打了个谜语:“自有人看不惯他。”
关水掀起眼皮看他,觉得他没说实话,但他不想问,也知道他不会答。
关水哼了一声,从男人腿上爬起来去了别处,他自己找了个小榻靠着。
因离渊转过头去,发现那小榻不知何时被推出来放到的窗边,上头铺着竹编的席子,还摆了一个比较大的软靠。
青年今日没着什么正式的装束,白袍素衣斜倚在软靠上,他头发侧挽,于耳后用青簪揪扭出一个略微凌乱又不失圆润的发包,剩下的青丝则如泼墨般披散在肩头和竹席上。
因离渊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微风过处,春日的几抹翠绿从窗棂溜了进来,有几缕枝条顺着风势在沿口试探,他清晰看到青年散在榻上的衣摆一晃一晃,时刻在撩拨他的心弦。
现下没心情做别的事了,不过也好在,别的事在刚才就已经做完了。
因离渊放下蓝批往小榻那边走去,他握住青年执握的话本,脑袋和脑袋挨在一起,还用鼻尖在对方的脸颊上轻戳和挤蹭。
关水正看话本呢,被烦地打了他一下,本来想把人拍走,一没收住,手就和太子的脸蛋发出啪叽一声响。
关水打完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他一说话,被侧编发和素袍营造起来的清冷气质就全没了,那双黝黑的瞳仁如被清泉洗礼,表达着主人的歉意。
他的力道并不大,但还是在对方脸上留下了几丝细微的指痕。
青年一边给他呼呼一边去撮弄因离渊的脸,把男人方才还摆足了气派的表情也揉了个全无,眼神都清澈了许些。
因离渊本身并不是冷面挂,但他天生就有比常人更为瓷白的皮肤,眉骨深邃,长睫如鸦羽。
关水也是在初见时,才惊觉他那一身出尘的气质,那时候还是蝶公子的他,每次来都穿地极为漂亮,如果不说话,还以为是哪家的清冷贵公子跑了出来。
只是后来……人设崩塌了。
不小心挨了巴掌的太子似乎有点不可置信,难得比关水多呆愣了几息,他很是奇怪地看着关水,思绪一萦就飞去了天边。
天杀的,不会把他老公打傻了吧。
关水赶忙膝行过去,抱住男人的头压在自己胸口,哄小孩儿一样在他头顶嘀咕。
因离渊抬起手捂了捂被啪红的脸,又抓住那只在自己脸上和唇上乱摸的手,眼中泛起奇异的眸光。
不疼,在搓揉下反而让脸皮从内里变得酥麻,因离渊扯动了下嘴角,还不太明白自己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眨了眨眼,再一次用鼻尖挑起关水的手指,将自己整张脸都埋在那双洁白的手心。
关水快要急死了,他越扯着头去看,对面就越往下躲,偏偏他迫于姿势实在看不到。
“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青年小心翼翼地,像面对一只,出门后还把脸埋在主人身上的社恐咪汪。
“殿下?殿下?”关水试图用指腹去触他的眼睛,睫毛没有湿润,他也没摸到什么泪珠。
在他再一次疑惑着歪头去看时,手心一痒,被他尖尖的牙齿咬了一口,随后“委屈”的某人直接上来覆住他的嘴唇。
“呜……泥似翩任得?”关水被亲了个正着,说话根本标准不了,舌头平直,所有音都被迫吞进肚子。
因离渊亲地很用力,把青年的嘴唇压住,在深处探索。
关水除了第一晚感觉到他的迫不及待外,今天还是第一次又察觉到他的急迫。
他被吻地朝后仰,胸膛挺起,如一弯漂亮的新月横陈,腿也被迫分开,中间的空间让渡给那双熟悉的手。
一吻毕,两人的视线相撞,又心有灵犀地移开,四片唇瓣又火.热.交.缠在一起,呼吸凌乱。
……
“郭水。”他在他耳侧喊,清晰地感觉青年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因离渊重新将阵地转移到他的颈窝,发出低沉的笑,带起胸腔的震颤。
他又喊道:“水……宝宝……”
青年承受不住似的闭了闭眼,内心崩溃,他的下巴湿漉漉的,还留着几道发红的牙印,努力挣扎起来:“滚!”
两个人在书房胡闹了一通,关水从地上爬起来,轻轻踢了男人一脚,嗔怒:“你自个儿收拾吧。”
说完他披上堆叠在一旁的素袍,从门走了。
因离渊被踢到在一旁,他大笑着坐起身,衣衫松垮,从颈部到腹部全袒.露,边流下汗湿的粘腻,边因为喘气仍在不停地起伏。
良久,他拿起那卷已经发皱的话本,闭上眼睛,背靠在凉橱边上,就这样中门大开_ _起来-
关水回去就寻了水冲洗身体,他小腿在浴池里晃了晃,踢起一大片水花,他回忆着白日的情形。
听太子的语气,对方是一城之主,此前还曾许诺过他什么事,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又背叛了太子,因离渊则和那个城主所认同的“自己人”达成了什么合作,才有今日的局面。
还有之前的状告,什么状告需得太子才能去解决,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关水只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他晃了晃脑袋,重新恢复了搓洗自己的动作。
沐浴完他思虑片刻,没急着叫人给他换水,草草披了袍子,赤着脚走到窗前,在侧面又吹了那个鸟哨。
还是那只肥鸽扑闪着翅膀飞来,在他窗沿上站好不动了,关水掏出点小食给它,然后从袖子里取下早已写好的纸条塞到里面。
他刚系了便被门外的声音惊扰,有人来了。
是见溪的声音:“主子,要换水吗?”
关水赶忙挥走鸟,悄然步行到池旁,顿了片刻才答道:“不用。”
他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层层纱幔还有一层房门传递到外面。
“好,那主子您先泡着,洗完后再叫人进来收拾。”
外面,一个垂着头的侍女被见溪揪走。
见溪沉了脸色,质问:“你方才在做甚?”
侍女交叠着双手不说话。
见溪将她拽到僻静处:“你胆子可真够大,竟敢看主子洗澡?”
侍女面露委屈:“都是女子,缘何看不得,奴婢只是想找机会去服侍主子。”
“服侍主子?”见溪拽住这她的肘臂,“你主子到底是殿下,还是夫人?”
侍女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奴婢不敢。”
见溪绕着她走了一圈,冷哼一声:“你可明白自己的卖身契在谁的手中?”
侍女俯首:“……在……在夫人那儿。”
“知道便好,”见溪敲打她,“从前咱们是太子府的人,现在咱们可是夫人这边的人,你可别站歪了身子。”
侍女听了此话,眸光有些闪烁:“可是,可是方才我看见,看见夫人在和一只鸟说话,这是不是……”该告诉殿下?
“鸟?什么鸟?”
侍女忙应:“是一只纯白的鸟,其他的我也没看太清。”
见溪蹙了蹙眉,思虑片刻,但还是原话:“此事吾就当没发生过,你也记住自己的小命可全在夫人手中,自个儿去浣衣处挨几个板子,以后莫要再来了。”
“奴婢……”侍女还想说什么,被见溪的眼神制止,最后只能泄气地说了声是。
嘱咐完这不安分的小侍女后,见溪重回了院子外守候,她恰好站的是西南面,那里的不远处有其他的庭院,正是这偌大太子府所谓的西厢房。
——以前大家都认为是未来太子妃住的地方,现在太子自个儿经常搁那儿住。
要不是知道那里没有什么美人,更没有什么人,见溪都以为太子要移情别恋了。
自成亲后,夫人便一直住在正儿八经的太子卧房,虽无名分但占了实地,她也不知道夫人这样的宠爱能持续多久。
而且,她本是女子,在太子的要求下竟整日着男子服饰,这样想一通下来,反正太子头上那顶“强取豪夺”的帽子是跑不了了。
见溪深吸了一口气,心道,她也不知道这对到底在玩个啥。
趁着四周没人,见溪也放松了许多,她慢慢蹲下来,摘了旁侧花丛中一棵绿草在地上扫了扫,觉得有些无聊。
府中安宁,什么都好,就是后院的账房支出不在夫人手上,她也就没什么忙的。内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名义上都归梁允管。
那位梁管事虽总被太子惩处,但总又能翻身再起,重新回到太子身边,她不敢去前头惹他的嫌。
见溪脑子里想着事情,腿快蹲麻了才寻了个石头坐着,她弯着腰撑着下巴,心中嘀咕。
白鸟,白鸟,她好像在府中哪里见过。
……是哪里呢?
见溪陷入沉思,正当她想到要紧处,天边一道粗噶的鸟鸣划过,一抹迅疾的鸟影朝太子的书房飞去。
见溪一拍手,她想起来了。
太子身边,不就是有一只白鸟吗!
原来是殿下在和夫人逗着玩儿呢。
见溪心中一喜,觉得自己的前程有了指望,只盼着他们之间能长久些才好。
“见溪,见溪。”院子里传来关水的声音。
见溪匆忙站起身回应,她步履轻快,朝里走了去。
先前那吕城主的事告一段落,关水本以为后面再无甚发生,但某天夜晚,因离渊突然将他带了出去。
春日夜凉,他穿得闲散,被因离渊披了件滚枝锦裘在身上。
“这是什么地方?”关水下了马车,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繁华景象有些怔愣。
“赌坊。”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青年视线微敛,眼中满是不解。
第26章 开盘
因离渊唇齿微张,做了口型却没发出声音:钓鱼。
关水极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太子殿下笑笑,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递给了他,:“今日咱们就是来赌的,公子,这边请。”
关水顿了几息,还是接过了扇子,向前走去。
眼前楼坊通体漆黑,灯亮如昼,内里时不时传来三五吆喝,筹码碰撞的声音早早传入了他的耳朵。
关水步子比较快,走在因离渊前头,他一手背负在腰后,一手揣了把扇子,端的是一副我有钱来宰我的贵公子模样。
“两位,请交纳入场费,一人一两白银。”门口的护卫拦住了他们,将来人从头到脚一一打量。
关水站在原地给自己扇了扇风,然后让出一步,给太子殿下发挥的余地。
因离渊从袖口摸出二两碎银,扔了过去,冷声道:“够了吗?”
护卫接过后确认一遍,确认无误才让开。
关水继续朝里走,随着深入,喧闹声更大了些,这时,附近的一个灰衣男子迎上来。
他面带笑容,格外谄媚:“公子有点眼生啊,敢问两位,是想来我如意坊耍耍,还是想下场跟注啊?我们这儿有六层席位,公子想入哪一席?”
“六层席位?”关水摇扇掩住下半张脸,那双水润的眼珠看向因离渊。
因离渊站到他面前来,挡住了那灰衣掌柜看向青年的目光,将一块红色令牌扔了过去,朗声道:“我家公子要坐葵庚席。”
灰衣掌柜接过,对光细看了一番,在看到令牌侧边的虎头后,神色一凝:“原来是贵客,二位,这边请。”
关水在他的带领下上了楼,因离渊紧随其后,越往上走,这赌坊的样子越不一样。
一楼只是大厅,烛光没那么明亮,摆的桌子也颇为陈旧,只胜在够大。
但旁边跟注的人挤了一团,赌徒们面色狰狞,已然不顾场合随时呼喝。
上了二楼,这里的人穿地比下面体面了些,但仍改不了呼喝的习惯,周围多了十来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一遇到争执的人便上前镇压。
而他们要上的三楼,不再是全挤在一起,里面有独立的雅间,灰衣掌柜先带着关水和因离渊进了账房,他问道:“这里有灰、白、蓝、黄、红五色筹,其中灰色一两,白色五两,蓝色十两,黄色五十,红色一百,公子想换多少?”
因离渊:“各种都换些,你看着来。”
掌柜的付之一笑,看出这两人并不是经常混迹行场的人:“那便按照一般人换的银两数给两位兑,贵客先稍等。”
他说完便领着他们去了一旁新开的雅间坐着:“我去给公子上壶茶水。”
人走后,关水寻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之后要我干什么?”
因离渊跟着坐过去,和人挤在一起:“跟着下注就好,今日是专程带你出来,玩的开心。”
关水眨眨眼,把他凑过来的头用折扇抵走:“我输了可不会赔你什么银钱。”
因离渊拿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放到青年怀里:“我的银钱就是夫人的银钱,夫人自然想怎么用就这么用。”
关水掂了掂重量,解开绳子看了看,好家伙,里面金的,银的,还有铜的,一应俱全。
“他刚才说的大家一般换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