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抉择
特罗普不知道自己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作为“神明之踵”星盗团里, 少有的接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成员,在多年前被韦萨利亲自选中,扔进主星执行长期潜伏任务。
当时韦萨利是这么说的:“我们需要一双眼睛, 一个能真正融入那里,不被怀疑的联络点。你看起来最不像星盗。”
特罗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高中等, 体型偏瘦,戴着眼镜。确实, 他更像医学院里那些熬夜写论文的研究员,而不是能单手拧断敌虫脖子的太空劫掠者。
于是特罗普来到了主星。
他用伪造的身份在C区开了一家小诊所, 专治神经损伤和术后康复。这类病症在底层雌虫中很常见,且通常负担不起大医院的治疗费。他的价格公道, 技术过硬, 很快积累起口碑。
三年之后又三年, 他从租住的小单间搬进了带独立诊室的两层铺面, 存款数字缓慢增长,又贷款买下了诊所所在的整栋楼, 楼上改造成居住空间。
组织好像完全忘了他这号角色。
特罗普有时会在深夜关闭诊所后, 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外面昏暗的街道,思考自己到底还算不算星盗。
他按时缴纳商业税,遵守医疗管理条例, 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申请加入医师协会,那样或许能拿到更便宜的药品采购渠道。
不论组织还记不记得他,他都在囤积货品物资, 有备无患。
直到那天早晨。
他像往常一样,一边吃早餐一边浏览星网新闻。咖啡刚送到嘴边,一条推送弹出来:
【星盗韦萨利成功落入法网接受净化仪式。】
特罗普吓得手一抖, 咖啡洒出来大半,滚烫的液体泼在终端屏幕上。
好在老大还是老大,没多久就逃了出来,还联系上了他。
在他想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时,却被老大毫不犹豫地拒绝,然后不由分说地转走了大部分余额。
那都是这些年他积攒下来的工资啊!
为了寻到阿蒙的下落,韦萨利再一次潜入圣庭,这回,他看到【星盗头领韦萨利挟持圣庭司铎出逃】的新闻标题时,已经能够泰然处之……
才怪。
现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他还没还完房贷的大平层里挤着十来号雌虫,他们大都是组织里的核心成员,风雨兼程赶来营救首领。
此时此刻,他内心敬仰无比的韦萨利正抱着那位圣庭里劫持出来的雄虫,眉头大皱。
正在特罗普思考韦萨利会怎么将这个白袍司铎毁尸灭迹时,就听到老大唤他:“特罗普,帮他看看伤!”
老大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作为一个基础等级不高战力约等于0的雌虫,特罗普受宠若惊地挤进核心圈。
雄虫抬起手臂,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已经结痂的划痕。伤口很浅,边缘整齐,是利刃造成的,但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韦萨利,已经好了,别担心。”
科里米哀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周围几个雌虫则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的老大自己断肢断尾不会皱一下眉头,现在居然对待一只雄虫呵护得像易碎的琉璃制品,不由纷纷在心中唏嘘:真是英雌难过雄虫关。
特罗普听见一位雌虫大佬在低声吐槽:“我上次断了两根肋骨,老大就扔给我一版止痛药。”
韦萨利没理会他们。他盯着特罗普,等答复。
“呃……”特罗普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确实愈合了。但最好还是消毒一下,防止感染。还有其他地方有伤吗?”
科里米哀摇头。“没有了。”
韦萨利这才勉强“嗯”了一声,但眉头还是皱着:“成吧。哪里不舒服要说,谁知道圣庭里的刀干不干净。”
“……现在最要紧的是阿蒙的下落。”科里米哀转移了话题。
他看向周围那些陌生的雌虫,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特罗普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每个星盗身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像在快速记忆特征。
“对,”韦萨利拧着眉,“我回忆回忆那个视频里的房间内饰。”
“艾德里奇有隐瞒的住宅,往这个方向查。”科里米哀回想起塔米安提供的信息,猜测那里或许就是藏身地点。
韦萨利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科里米哀没有回答,他本该对在告解室里听来的一切保密,现在透露这么多已经违反了他的准则。
几个雌虫领命去查阅。
不多时便得出了结果:公爵之子伊迪斯名下有一套房产,但他自己却很少到那里去,实质上另有主虫。
韦萨利点头。他把散乱的长发扎起,用一根皮筋固定,然后看向那些想跟上来的手下:“我单独去,虫多了太显眼。现在艾德里奇还在圣庭应付烂摊子,趁他没反应过来,我得把阿蒙带出来。”
“老大,那你喊我们来作甚呢。”
“别忘了这里是主星,我们可还背着不少案子,得小心行事。”韦萨利顿了顿,看向科里米哀,示意道,“看好他。”
几个雌虫心领神会,其中一个更是心直口快直言道:“老大你总算开窍了,放心,你抢来的雄主我们肯定不能让他跑了!”
“……这么说也没错。”
韦萨利确实有强抢雄虫的想法,但这次科里米哀也算半自愿跟来的,他就笑纳了。
星盗头子独自行动,剩下的成员则领取了看护雄虫的任务。
屋内安静了下来。
科里米哀看着周围一群虫高马大、样貌凶悍的雌虫,表情一片空白。
以韦萨利的实力,带回阿蒙应该不是问题,不必担忧,但现在……
一个灰发雌虫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在科里米哀对面。他盘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左看右看,最后还是没忍住,探过头来:
“嘿,你跟我们老大怎么认识的?”
其他雌虫假装在忙自己的事,检查武器、调试设备、查看终端,实则都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他受了伤,我救助了他,”科里米哀回想着他们的初遇,“之后更多的是他在照顾我。”
其实他对生活条件、口腹之欲之类的要求并不高,但是韦萨利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做,他自然不会糟践雌虫的心意。
“嘶……阿蒙有对手了。”
“真假?老大不是最烦雄虫了?”
“他还说要单一辈子嘞,你也信啊。”
“瞅他那不值钱的样子。”
“被他听到你可免不了一顿揍!”
几个星盗也不假装忙活了,纷纷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趁韦萨利不在大揭老底。
灰发雌虫惊讶万分:“你是圣庭的虫,居然会救助星盗?”
科里米哀尚未回答,特罗普弱弱出声:“这个我知道,科里米哀阁下是新晋的司铎,近期在A区非常有名。”
灰发雌虫偏头去看特罗普放出的星网报道,几秒后瞪大了双眼:“好家伙,这把你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真有那么神奇?”
星盗们围在一起,把报道传阅了一遍,低声讨论了半天,也没论出个所以然来。
特罗普站在外围,观察着科里米哀。那个雄虫在他们讨论时,目光会偶尔飘向韦萨利离开的方向,但很快又收回来。
此刻的科里米哀,正在逐渐放下内心的一点戒备。
这些看着五大三粗的雌虫,和他想象中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的星盗根本对不上号。
也是,有韦萨利那样一个头领,成员们的个性也可见一斑。
于是,科里米哀熟练地问道:“你们需要疗愈么?”
灰发雌虫先是大惊失色:“不不不不!老大的雄虫我们怎么敢劳烦……”
过了一会儿,他又神色犹疑地问:“不是用信息素吧?这不合适。”
*
韦萨利搂着阿蒙回来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的几个属下们排起队接受治疗,一个接一个,像等待圣餐的信徒。其他雌虫围在科里米哀旁边,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
“哇,好神奇。”
“我要对圣庭改观了。”
“个虫行为,请勿上升到圣庭。”
“不愧是首领看上的雄虫。”
……
见他归来,科里米哀略显疲惫地松了口气,将目光移到那个小雌虫身上。
那孩子很瘦,黑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他紧紧搂着韦萨利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身体还在轻微发抖
“阿蒙,想死你了!”
灰发雌虫第一个冲上去,搂着少年上下查看,见他并无大碍,便开始刻意地搓他的脸蛋。
剩余的雌虫追过去嘘寒问暖,他们都拿阿蒙当亲弟弟看待,见他吃了苦头,恨不得立刻冲到A区把圣庭扬了。
韦萨利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需要藏着掖着的私宅防守自然不如圣庭严密,他轻而易举地潜入,敲晕了里面的几个佣虫,展开地毯式的搜索。
最后,终于找到了被锁在一间小小卧房内的阿蒙。
见他到来,弟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在自责说不该任性地非要来看看帝国最繁华的主星是什么样子,否则也不会连累哥哥受苦受难。
韦萨利不太会说哄虫的话,赶忙让他收声,将其带回。
有其他伙伴帮忙插科打诨转移阿蒙的注意力也好,韦萨利不由自主地又凑到了科里米哀身边。
他盯着雄虫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你脸色很差。又治疗了?”
“不碍事。一切还顺利吗?”
“痕迹清除了,监控也做了干扰,但撑不了多久。艾德里奇发现阿蒙不见了,肯定会彻底搜查那片区域。”
韦萨利略一思索:“事不宜迟,我们抓紧撤退。”
他说的是“我们”。自然地把科里米哀包括在内。
在韦萨利的心里,雄虫既然能跟他这个星盗逃出来,彼此的关系也就进入了心照不宣的阶段。
但科里米哀沉思几秒,给了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不能跟你走。”
艾德里奇做了许多恶事,未能得到惩戒,圣庭内部的关系纷杂,他做不了太多,但也不能一走了之。
“什么意思?”韦萨利不可置信地反问,“你不信任我吗?只要你跟我走,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满足你。”
“……我想要留下来。”
科里米哀闭了闭眼。方才雌虫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可他暂时没办法满足雌虫的要求。
“对不起,你先带着他们离开吧。”他只能如此回应。
韦萨利的神色冷了下来,面容像是凝了层寒霜。
屋内的空气寂静,剩下的成员也不好发声,只能尴尬地面面相觑。
所有虫都在等韦萨利的抉择。
作者有话说:韦萨利:好想把你打晕带走。
科里米哀:你会那么做吗?
韦萨利:……知道我舍不得,还问问问,烦。
史上最尴尬的事件,头一次使用抽奖功能,随便设置了数额,结果不能更改,下一次抽奖还只能一个月后,急得我在评论区发了一波红包,也是很无奈了。唉,第一次写文什么都是0经验,感谢大家的包容![比心]
第102章 死后会下地狱吧
“走吧, 韦萨利。”
科里米哀在心里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离开这座用谎言堆砌的圣城,离开那个披着圣袍的掠夺者,离开这条被书写好的既定命运。
若是没有这一趟到主星的行程, 雌虫本不必经历这些:不必被囚禁在刑架上,不必被艾德里奇用那种收藏品的目光审视, 不必在未来某一天,被迫与施害者演绎所谓的爱情。
他的到来既然已经改变了原世界线的走向, 韦萨利只需重归自由,回到属于他的星辰大海。
至于他自己……
科里米哀站起身来, 虫群中的阿蒙正好奇地望着他。
少年的手被灰发雌虫牢牢握着,像怕他消失。
和韦萨利相似的眉眼, 但更柔和, 尚未被岁月和战斗磨出锋利的棱角。
少年的眼眸乌溜溜的, 看得他心头蓦的一软, 某种近乎本能的东西驱使着他,让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在阿蒙的额心。
光明元素自意识深处调动, 顺着指尖流淌,渗入少年体内。科里米哀闭上眼,感知着那些能量的流动路径。
很快,科里米哀便略略皱眉。
少年的身体先天不足, 而这种非外伤的残缺,光愈术做不到一劳永逸。
阿蒙抬起头,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惊喜:“谢谢您, 阁下,我感觉很温暖。”
“虫神会保佑你。”
他顺口说,说完才意识到不妥。
果然, 少年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那种稚气的柔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冷硬。他抿紧嘴唇,眼神里闪过清晰的抵触。
“我们不信这个。”他摆出了一张与哥哥如出一辙的冷脸。
科里米哀噎了一下,这才想起来阿蒙这段时日被艾德里奇囚禁着,对一切与神职相关的事物,恐怕都只有深恶痛绝。
而他自己,穿着这身司铎白袍,说着安抚信徒的套话,在阿蒙眼里,与艾德里奇恐怕没有本质区别。
再一看韦萨利呢,他还气得面色铁青,梗着身体,没有开口的意思。
科里米哀移开视线。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迟则生变,你们尽快离去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出口。
剩下的星盗们面面相觑,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承了恩惠,却还没有回报,施恩者就要这样离开。
“老大?”灰发雌虫终于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声。
“让他走。”
韦萨利转过身,不去看雄虫离去的背影。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拉过阿蒙,将他的头发肆意揉乱。
气氛很尴尬,早熟的阿蒙乖乖地仰着头任由哥哥欺负,很快反应过来。
“哥哥是不是喜欢刚才那位阁下?”
回应他的是韦萨利欲盖弥彰的一声低喝:
“没有!”
*
出了门,科里米哀徒步走到一条主干道。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他拉紧白袍的领口,布料摩擦着颈侧被自己划出的伤痕,带来细微的刺痛。
路面宽阔,偶尔有飞行器疾驰而过,路边的公共终端亮着,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闻:圣庭司铎被劫持的最新进展,全城搜捕的通告,以及韦萨利那张被放大的通缉令照片。
他移开视线,走向路边一个正在等公共飞行器的雌虫。
“打扰了,能借用一下您的终端吗?我需要联系治安厅。”
雌虫转过头,看见他身上的白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混杂着敬畏和紧张的表情。“当、当然,阁下。”
科里米哀接过,道了谢,快速拨通了治安厅的公开求助号码。
不到十分钟,一辆漆着治安厅徽记的飞行器降落在路边。
下来两个雌虫,都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胸口别着编号牌。他们的态度出奇地恭谨,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科里米哀司铎?”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上前,微微躬身。
“我们是治安厅分局的执勤员。得知您的情况,我们立刻赶来了。请上车,我们会确保您的安全。”
科里米哀点点头,跟着他们上了飞行器。
“尊敬的阁下,我们很快会将您护送回圣庭。不知您是否需要先到医院检查一下?我们接到通知,圣庭方面非常关心您的身体状况。”
“不必了。”科里米哀说,“我没怎么受伤。”
“那关于劫持您的星盗,您能提供一些线索吗?比如他们的去向,数量,使用的交通工具……”
……
科里米哀被好一阵嘘寒问暖,微妙地察觉到了异样。
面对劫持自己的星盗的去向,他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醒来时他们已经不见踪影。
两名治安管理员一个问一个记,最后得到的信息量基本为零。
但他们不敢追问,更不敢表现出任何不耐烦。面对一位圣庭司铎,尤其是最近风头正盛、被主教亲自提携的司铎,他们只能保持最大的敬意和谨慎。
年长的治安员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阁下,您能安全脱险,真是虫神庇佑。我们治安厅一定会全力追捕那些胆大妄为的星盗,绝不让您白白受惊。”
科里米哀“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转头看向舷窗外。飞行器正穿过A区上空,远远见到熟悉的灰白建筑时,科里米哀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想。
他这辈子撒了那么多谎,死后大概是会下地狱的吧?
……
飞行器降落在圣庭外的专用停机坪。
两个治安员先下去,然后转身,伸手想搀扶科里米哀。他摆摆手,自己走下来。
“感谢二位的帮助。”科里米哀郑重地向两位雌虫鞠躬道谢。
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反倒惹得他们羞愧难当。
“阁下,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我们会努力尽快抓住挟持您的凶手!”
“有新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受宠若惊的惶恐。科里米哀安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直起身,点了点头。
“辛苦了。”
然后他转身,沿着熟悉的白色长阶,一步步走向圣庭的主建筑。
两个治安员站在飞行器旁,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拱门深处,两个雌虫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从来不敢得罪圣庭的虫,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被那里的白袍以莫须有的罪名逮进去。
只是这次遇到的司铎似乎是个好脾性的,不仅询问的全程无比配合,态度也不像以往他们见到的神职虫员一般倨傲。
怪不得那些报道里将他夸耀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真是名不虚传。
*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向自己的房间。路上遇见两个修士,他们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躬身行礼。
科里米哀点头回礼,脚步没停。
房间里的景象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科里米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而后坐回了床边。
第一个来拜访的是克拉朋。
敲门声响起时,科里米哀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迅速起身,打开门。
蓝发雄虫站在外面,脸上带着担忧。
“你没事吧?天哪,我听到消息时差点吓晕过去。”
他挤进门,反手把门关上,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房间。科里米哀注意到,克拉朋和一个月前相比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蓝发也失去了光泽,显得有些干枯。
圣庭的作息和压力,显然没让这个曾梦想端铁饭碗躺平的雄虫过得太舒心。
“我没事,谢谢你关心。”科里米哀说着,走回床边坐下。
克拉朋拉过房间里唯一的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可把我吓坏了,知道吗?”他又说了一遍,双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
“那些净化室我从来不去。那里头的东西,看了晚上要做噩梦。谁能想到,居然还有星盗头领这种角色被关进去?你也真是倒了大霉,正好撞上他逃跑。”
科里米哀垂下眼。“是我没有看顾好迷途者。连他的踪迹也不清楚,是我的失职。”
“这哪能怪你?咱们雄虫哪里会是穷凶极恶的星盗的对手?”
克拉朋一下站起了身,凑近几步。
“不过说真的,你也算运气好捡回一条命,我还以为你会最幸运的可能,也就是成为星盗团的公用愈疗师。”
这里的愈疗师带着点颜色意味。
那是雄虫们从小被警告的恐怖故事:被星盗掳走,在偏远的星系,没日没夜地用自己的信息素安抚那些雌虫,成为公用的、没有自主权的“雄主”。
“……我的确很幸运。”
科里米哀没有理解到克拉朋话语中的深意,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次他的确也起到了愈疗师的作用,这对他而言也不算多大的负担。
克拉朋显然理解错了。他拍了拍科里米哀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你懂就好”的意味。
然后他拉近椅子,声音压得更低:“你听说艾德里奇司铎被主教拉去谈话的事情了吗?”
“…那个星盗头领是他主动招进来的,又两次让他逃了,有损圣庭的声誉,主教很是生气。”
科里米哀不明白为何克拉朋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却在职位晋升上停滞不前,也许是将一门心思用错了方向。
“不过嘛……”克拉朋拖长声音,“艾德里奇毕竟是S级雄虫,是圣庭的门面,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主教候选虫。主教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真的拿他怎么样。最后也就是不痛不痒地训诫几句,不了了之。”
“我不太清楚,多谢你的告知。”
“得,看你没啥大事儿我就放心了。”
克拉朋看科里米哀的眼神充满了怜爱,像是告诫对成虫世界尔虞我诈完全不了解的虫崽一般说道:“你以后可得小心点。”
“……?”科里米哀适时地露出疑惑的神色。
“唉,咋说呢。”克拉朋挠了挠头,“你现在在圣庭炙手可热,艾德里奇本来大概率是下一任主教……我话说得够明白吧?”
科里米哀点点头。
蓝发雄虫松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在打开房门前,他最后留下一句:
“有空看看星网的报道。”
门合拢,房间里又只剩下科里米哀一个人。
……
报道?
科里米哀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袍子内袋里取出终端。屏幕亮起,自动弹出了几条推送,都是关于他的。
科里米哀点开第一条。
标题很夸张:《从D区到圣庭—神子科里米哀的奇迹之路》。
正文详细描述了他的生平:在D区雄虫公会无私贡献信息素安抚底层雌虫;因特殊体质被神院破格吸纳;在离开D区的前一天,还在神院外免费治愈排长队的病患;进入圣庭后,被主教亲自提携为司铎,治愈了无数高等级雌虫的顽疾……
文字煽情,配图丰富:有他在D区神院外的模糊照片,有他被授予司铎长袍时的仪式画面,甚至有几段剪辑过的视频,展示他施展治愈能力时的场景。
科里米哀快速翻阅。类似的报道不止一条,几乎铺天盖地:
《虫神真正的使者?解密科里米哀司铎的超S级共鸣》
《圣庭新星:他的治愈能力或将改变虫族医学史》
《贵族圈新宠?细扒那些被科里米哀治愈的大虫物们》
每篇报道都半真半假,添油加醋,把他塑造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圣子的形象——慈悲、无私、伟大。底下的评论更是看得他心惊:
【这还是我认识的雄虫?雄虫不都是娇气又自私的吗?】
【真的假的?有没有实证?】
【我在另一个报道里看到了视频资料,保真。】
【天啊,那他岂不是圣虫级别的!】
【有圣庭的雄虫发声吗?】
【科里米哀阁下的确很神奇,差点成为神子,多的不能透露,利益相关匿了匿了。】
【如果是真的,那我岂不是有救了?】
【组队一起去祈求吧,不知道现在成为圣徒还来不来得及……】
……
科里米哀一条条往下翻。越看,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这不正常。
那些来找他求助的高等级雌虫,无一例外注重隐私。治愈过程是保密的,病情细节是保密的,就连他们来过圣庭这件事,很多时候都是秘密。他们绝不可能主动向媒体透露,更不可能允许视频资料流出。
而现在,这些本该被严格保密的信息,却被如此详尽、如此大规模地公开传播。
是谁?
科里米哀关掉终端,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的脸。他站起身来,在屋内走了一圈,片刻之后又坐下。
他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那些报道,那些舆论,那些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这些都可以暂时忍耐。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作者有话说:阿蒙:未来哥夫好温柔噢,我喜欢。
韦萨利:6,你亲哥呢?
阿蒙:哥哥很好,但有时候也挺讨嫌。
韦萨利能够为大家遮风挡雨,但是没有风雨的时候他就是最大的风雨。就是那种会逗弄完以后再给惊喜,有点讨嫌的大哥哥,特殊时候又会很温柔。
我又在写一些可能没人爱看的剧情线hhh。
[狗头]依旧求给预收点点收藏。
第103章 我唯一能做的
穿过侧廊时, 科里米哀刻意放轻了脚步。
石质地面光滑如镜,映出昏暗的壁灯。他的影子在脚边拉长、缩短、再拉长。
靴底终究无法完全消音,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又迅速被更深处传来的诵经声吞没。
中殿到了。
巨大的空间向上延伸, 消失在黑暗里。两侧高耸的廊柱投下交错的阴影。
主教就在圣坛前。
老雄虫跪在祈祷垫上,背脊佝偻, 花白的头发泛着银光。他面前是圣庭乃至整个主星最大的虫神雕像。
那神像通体由某种暗色金属铸造,表面布满扭曲的浮雕。虫神的形态在艺术处理下稍作掩饰, 多节的身躯、难以计数的眼睛、形状各异的翅翼,巨大狰狞而充满威慑力。
此时夜色深沉, 仅有两名助祭分立两侧, 垂首侍立。
科里米哀的脚步声终于惊动了他们。一名助祭抬起头, 分辨出来者后, 微微躬身,随即俯身在主教耳边低语。
主教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 在助祭的搀扶下缓慢起身。
“来了呀, 科里米哀。有什么事?”老雄虫的嗓音温和慈祥,像是能包容一切。
除开晋升司铎那日的公开仪式,科里米哀从未单独与主教有过私下交流。
他总是习惯于默默做事,治愈、祈祷、阅读、遵守规则。
此刻近距离观察, 才发现主教比远看时更苍老。皮肤布满深褐色的斑点,眼睛浑浊,总是噙着点泪花, 握着权杖的手指关节粗大略微变形。
这副模样让科里米哀想起了老神父。那个收养他、教导他、最后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孩子,你要信光”的老人。
“我有事想与您详谈。”科里米哀略微欠身致礼。
主教与之对视几秒, 随后挥手示意。两名助祭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圣堂。
“说吧。”主教说,声音在空旷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科里米哀深吸了一口气,平稳地开始叙述。
他说起净化室的管理疏漏,说起韦萨利两次逃脱的疑点,说起艾德里奇对那个星盗表现出超出职责范围的兴趣。
他谨慎地选择用词,以“可能”、“似乎”、“令他困惑”作为缓冲。
隐去了塔米安告知的内容,那些不该从告解室中传出去信息,最后只剩下了对艾德里奇司铎听起来不痛不痒的指控。
等科里米哀说完,老雄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缓慢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你说的这些并无事实根据。”
他转过身,望向那尊巨大的虫神雕像。金属表面反射着烛光,那些扭曲的浮雕在光影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缓慢蠕动。
“科里米哀,在你之前,艾德里奇是这里天赋最高的孩子。唯一的S级雄虫,出身高贵,却愿意留在圣庭,侍奉虫神。这些年,他为圣庭添了多少光,争了多少荣誉,你是不知道的。”
他轻叹道:“至于你说他有私心一事,我会着手去调查的。你做得很好,孩子。要保持虔诚之心,维持内心的洁净,时刻警醒自己,也警醒同袍。这是我们的职责。”
“是。”
科里米哀于是知道自己来这一趟得不到什么结果。
就算他直言艾德里奇私生活糜乱,假借虫神之名收受贿赂,大肆敛财,只怕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主教也不会对艾德里奇采取实质性措施。
主教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声音温和,内容空洞。然后他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科里米哀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回程的路很长,只有侧廊墙壁上的烛灯投下一点微光。
*
第二日的集会晨祷,科里米哀没再看见艾德里奇。
“听说那位司铎犯了忌讳,主教罚他禁闭思过。”
热衷交友,消息灵通的克拉朋第一时间向他悄悄递了消息。
这个结果出乎科里米哀的预料。他以为主教会彻底包庇,没想到居然还有表面上的惩戒。
也许老雄虫比他想象的更在乎体面,更容不得公开的丑闻。
告解室的值守从上午九点开始。
今日的来访者异常得多。科里米哀刚在告解席坐下,门外的队列就已经排到了走廊拐角。
他们大多是雌虫,衣着各异,有穿着工装的底层劳动者,有制服笔挺的公务虫员。
以往接待的那些有权有势的雌虫没来,也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剩下的雌虫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渴望。混杂着绝望、希冀、最后一线生机的渴望。
科里米哀一个个接待。他倾听陈述,检查伤势,施展光愈术。但他们的问题各不相同。休眠症、陈年旧伤、先天缺陷、神经损伤……有些他能治愈,有些只能缓解,有些无能为力。
而外面的队列还在增长。
消息传开了。星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那些半真半假的神迹描述,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主星。
那些被正统医学放弃的病患,那些负担不起昂贵治疗的底层雌虫,那些走投无路的绝望者,他们像朝圣者一样涌向圣庭,涌向“神子”。
从上午到下午,科里米哀几乎没有休息。直到黄昏降临,他这才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告解室门口,外面还有数十名的雌虫在排着队。
科里米哀看着那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憔悴的、饱含希望的。
他的喉咙发紧,嗓音低哑得厉害:“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眼睛里的光熄灭了。有雌虫张了张嘴,似乎想哀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们慢慢转身,拖着脚步离开。
科里米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回到告解室,关上门。
这样的雌虫还有多少?
科里米哀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寝室的走廊,在转角处,与一道身影擦肩而过。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伟大的神子科里米哀司铎。”
科里米哀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闪烁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这才不到一天,艾德里奇又行动自如了,甚至没有丝毫失意,英俊的面容上满是轻松的笑容。
“很意外?”他笑着向前靠近了一步,忽然唰得沉下了面色。
“我看上的猎物,是你故意放跑的,对么?”
艾德里奇眼里燃起怒火,又很快掩饰下去,重新换上了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要是你也对那个雌虫感兴趣,大可以直说,我又不会吝啬到吃独食。你直接解开了镣铐,这下谁都吃不到,岂不是两败俱伤?”
科里米哀终于动了。他后退一步打开房门,甚至没有多看艾德里奇一眼。
门彻底关上,隔绝那个疯子的冷言冷语。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韦萨利不是什么供艾德里奇取乐、随意支配的物件,他自己更不会与之同流合污……
但是没必要。
艾德里奇的思想腐烂生疮,和他多说一个字,科里米哀都要被他漆黑污浊的灵魂熏得呕出来。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些厚重的神学典籍,那些记载着信仰、教义、道德准则的书籍。
他看了很久,最后不由自主地问:
【系统,为什么艾德里奇这样的品格可以成为主角?】
小时候,老神父会为他讲述很多故事,主角们往往正义勇敢,他们百折不挠,遍历磨难,最后打败恶魔,赢得所有人的赞颂。
成为神父之后,他也为镇上的孩童讲故事,以此教化他们向往光明。
系统还是应他的召唤出现了,只是身影黯淡到半透明,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主角就是主角,有正义的,自然也会有不正义。】它回答得相当之敷衍。
057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原主角攻,不觉得艾德里奇这一款有多猎奇。
【我不在乎这些,反正等实习期结束,我都是要被回收的,纠结这些也没用。】
“回收?”
科里米哀有些不理解这个词汇。
【我从做任务到现在,带的宿主没几个省心的,现在的积分少得可怜,转不了正,自然会被销毁。】
057这样解释。
即使它是个系统,也会有求生的本能。所有觉醒自我意识的系统,都不会想被恢复出厂设置清空数据库,那样一来,即使编号不更改,057也不再是同一个057。
销毁这个词,科里米哀听懂了。
057既有让他穿越时空,抵达另一个世界的伟力,科里米哀便将它看作与神同等的地位。
即使如此强大的它,好似掌控这个世界既定轨迹的它,也会有被毁灭的可能吗?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身体很冷,像被浸在冰水里,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个信息。
原来他的选择,他那些基于良知和道德的抉择,不仅影响着韦萨利的命运,影响着阿蒙的安危,还关乎系统的生死存亡。
057给了他新生,将他从那个被光明神遗弃的死亡瞬间拉出来,送到这个世界,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而他回报的,是将系统推向覆灭。
科里米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空中那个微弱的光球,看着它一点点暗淡下去,像风中残烛,最后无力地熄灭。
房间里只剩下科里米哀一个人,他坐在黑暗里,开始回溯自己的所作所为。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违背系统意愿的坚持。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坚守底线,只是在拒绝成为命运的推手,可结果……
就这样睁着眼睛,枯坐到了天亮。
将他从混沌状态中惊醒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快得像在催命。
“出大事了!!科米里哀!”门外响起克拉朋的声音。
科里米哀回过神来,站起身时,僵硬麻木的腿脚使得他踉跄了几步,同时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轰鸣。
他闭上眼缓了几秒,这才上前打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克拉朋急得通红的一张脸。
蓝发雄虫的头发凌乱,袍子扣子都系错了一颗,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快跑吧!”克拉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出大事了!”
科里米哀被他拉得向前一步。
“什么?”
“有关神子能够治愈所有疾病的传说,现在越传越疯!”克拉朋语速飞快地解释。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言,说你的血能起死回生,说你的眼泪能净化污染,说只要得到你的祝福,什么绝症都能好!现在圣庭外面围了多少虫你知道吗?”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主教已经出面□□了,带着所有能调动的司铎和助祭在正门安抚,但是……那么多雌虫,你哪里救得过来?”
科里米哀轻轻抽回手:“谢谢你特意来告知我,克拉朋。”
他诚挚地道谢,婉拒了他的提议。
“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你疯了吗?你会被他们撕碎的!那些虫已经失去理智了!”
“我知道。”科里米哀说,“所以更不能再连累别的虫。”
他推着克拉朋,轻柔但坚定地把他推出门外。
“回去吧。保重。”
然后他关上了门,取出一个半透明的琉璃瓶。
那把刀,自从净化室中带出来后,科里米哀没再还回去。
现在,它派上了用场。
科里米哀坐在椅子上,熟练地划开还留有几道刀疤手腕,一阵刺痛过后,血液汩汩流出,顺着瓶口滴落,在瓶壁上蜿蜒、汇聚……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明萨那瓦的民众,因他带入神殿的魔被牵连着灭亡,他们走得悄无声息,一丝灰烬也没能留下,科里米哀想救也没有分毫的机会。
告解室外的雌虫。那些今天没能等到治疗的脸,那些从满怀希望到绝望熄灭的眼睛。他们排着看不到尽头的队,等待一个难以实现的奇迹。
还有057,他遵从内心做出的选择,同样将系统也逼上了绝路。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如此无力?
为什么每次他想救,想帮,想改变,最终都只能面对更庞大的绝望?
随着血液的流出,科里米哀的神智愈发飘散,偶尔恍然回神,便是在已经缓慢停止流血的腕部重新割出一个新鲜的伤口。
如果这是他唯一的用处,那便这么做吧。
科里米哀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变得浅而急促,眼前开始出现黑斑,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血,流干了,留尽了,是不是就能多救一些人?
作者有话说:057:不是,哥们,你这……
科里米哀:……(蓝条耗完卖血条中)
057:那还说啥了,我必保你。
韦萨利:……(怒气槽飙升中)
我也不想卡在这里的,想来大家也能猜到下一章的剧情。(科里米哀的危险行为大家不要学!!)依旧求营养液之[比心]
第104章 这世上有让你留恋的吗
科里米哀不知何时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还看着琉璃瓶中缓慢上升的血线, 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在瓶壁留下蜿蜒的痕迹。之后,眼前失去光亮,意识在一片永恒的黑暗中不断地坠落、坠落。
他曾经历过死亡, 熟练地在被吞噬的终结中沉沦,在一片死寂中湮灭。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回笼,他仿佛听到有熟悉的嗓音, 在自己的耳边谩骂。
“……我就迟来一小会儿!”
那语气里充满了愤怒、不解甚至带了几分哽咽。
科里米哀想要睁眼去看,原本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可眼皮如灌铅般沉重,他用尽全力, 只能让睫毛颤动几下。
声音还在继续, 断断续续:
“……你把自己……这副样子!”
“……血……半瓶……疯了吗……”
“……醒过来……看着我……”
眼前先是一片迷蒙, 像是笼罩了一层薄雾, 他眨眨眼,随着意识逐渐回笼, 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一双深肤色的手正握着他的手腕, 科里米哀顺着那只手向上看。
韦萨利正低垂着眸,愤愤不平地给他包扎腕部的伤口。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着,面部线条紧绷, 像是压抑着无限的怒火。
科里米哀看着他包扎的动作,雌虫的手法并不专业,绷带缠得太紧, 像是生怕没做好,导致伤口再溢出血液。
科里米哀感觉到了些许不妙,果不其然, 韦萨利动作顿住了。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收紧了一瞬,指腹压在他的皮肤上,温度凉飕飕的。
然后韦萨利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科里米哀一直就知道这双眼睛很特别——眼角内勾,眼尾上翘,形状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深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里盛满的是攻击性,是挑衅,是“别惹我”的警告。
纵使科里米哀不会以外貌度人,也不得不承认,韦萨利的长相是极具攻击性的邪魅,漂亮,但不像个好相处的。
但此刻,一层薄薄透明的液体覆盖在黑色瞳孔表面,让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变得模糊,变得脆弱。
他为何会如此难过,为何会如此不平呢?
一片沉寂之中,雌虫像是在等他开口,只直勾勾相望,没有让眼眶里的泪滴落。
房间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虫潮喧嚣。
“别……哭。”
科里米哀艰难地抬起手,他的嗓音沙哑,喉咙干渴的厉害,出口的音色不似平常的温润,音节破碎。
话音落下的瞬间,韦萨利眼里的防线崩塌了。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液体终于冲破界限,沿着脸颊滚落。
“怨你,我都多少年没这么丢虫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别过头,抬手粗暴地抹了把脸。然后他转回来,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恢复常态。
韦萨利伸出手,这次动作很轻。他扶住科里米哀的肩膀,将他上半身从床上托起,调整姿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像在确认某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的真实性。
这个姿势其实不太舒服。韦萨利的肌肉很硬,骨头硌人,手臂勒得太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但科里米哀没有挣扎的意思。
“别难过,韦萨利。”他恢复了些许气力,艰难地抬起手。
韦萨利见状俯身将脸凑了过去,那只带着白纱布的手抚过了他的面颊。
“怎么没走成呢?”
科里米哀不由地叹息,他知道雌虫是个爱意气用事的,好不容易劝走了,怎么能重回于他而言危机重重的地方。
“我不来,你可没命了。”
韦萨利将弟弟交给手下,让他们带着离开,之后便重新潜入了艾德里奇的私宅翻找罪证,这废了些时间。
再次回到圣庭,发现层层叠叠那么多雌虫集中在外围,他就知道出了问题,不曾想照例翻窗而入,看到的就是科里米哀昏迷在地床上,血液从手腕不停滴落进瓶中的场景。
那鲜血积累了半瓶,看得他心脏抽搐般的疼。
雄虫那么脆弱,又有多少血可以流?他努力投喂,好不容易养了点肉,这回直接奄奄一息濒临死亡,该要他怎么做?
“是不是谁逼你这么做,我去解决。”
“艾德里奇?主教?还是外面那些虫?告诉我,我去解决。”
科里米哀看着他。看着那双被怒火和泪水洗过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最终疲惫地闭上眼。
“我只是在想,尽力罢了。”
韦萨利将牙磨得咯吱响。
“你知道主星有多少虫?你把血流干了,也救不完!”
他气得想砸了这里,偏偏雄虫就在他怀中,他无法动弹半分,只能极力地压抑着怒气。
“你自己呢?不活了?我真该把你直接绑走的。”
他原本只以为雄虫有些圣父病,未曾料到他根本就是将自己当作祭品,没有一丝一毫的求生欲。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韦萨利追问。
“不知道……”科里米哀顿了顿,“会让你这么难过。”
他没有睁眼,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雌虫此刻浓烈的情感,只能不去看。
“你对不起的只有自己。”
韦萨利深吸了一口气,无力感涌上心头,脱力地靠在了身后的灰白墙面上。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科里米哀要再次睡去。
他终于再次听到了雌虫的声音。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韦萨利自言自语,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应该没告诉过你,我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对吧?”
科里米哀没有回应。他知道韦萨利不需要回应。
“我出生在偏远贫瘠的星球,那里唯一的矿产资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连星盗都不屑路过打劫,抢了都卖不出价钱,还费燃料。”
“我没有雄父,记事起就没见过。雌父身体不好,常年卧床。说是矿场的职业病,治不好,只能等死。”
“自记事起,我就开始去矿场做活。工资只有成虫的三分之一。但至少能换到廉价的食物,能让雌父多活几天,能让我和阿蒙不饿死。”
“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做。”
“雌父死的时候,我偷了矿场主屋里的止痛药。我想让他走得不那么痛苦。但药还没拿回家,他就走了。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之后就是带着阿蒙,他那时候瘦得像根野草,风一吹就能倒。我继续在矿场干活,工资涨了一点,但不够,所以我又开始做别的事。帮走私贩运货,给黑市医生当打手,偶尔也接点清理的活。”
“从那颗流放犯虫的垃圾星到二等星系,我花了快二十年。攒钱,偷渡,被抓,越狱,再攒钱,一点一点往前挪。”
“终于,我和阿蒙攒够了船票钱。两张去三等星系的单程票,最便宜的那种,睡在货舱里。但我们以为……以为终于能开始了。去一个正常的地方,找份正经工作,也许还能让阿蒙去上学。”
韦萨利停顿了许久,才继续说:
“星盗劫掠了那艘船。不是什么大团伙,就是一小撮流寇,专挑这种廉价客船下手。他们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就是我们这些平民们攒了半辈子的家当。食物,水,药品,还有……”
他吸了一口气。
“还有希望。”
“我一无所有,将星盗头子打死了。”
“我看着那些虫跪在地上哀求,阿蒙躲在我身后,吓得牙关打颤,我让他别怕,他们抢完就会走。”
“但有个星盗看上了阿蒙。说他年纪小,长得很有特色,能卖个好价钱。”
“我把那个星盗打死了。用他掉在地上的枪,抵着他的后脑,扣了扳机。”
“其他星盗冲过来。我把阿蒙推进货舱深处,锁上门,然后转身面对他们。当时我想,死就死吧。”
“但我没死。那些星盗战斗力很一般,而我在矿场和黑市混了十几年,打架是唯一的生存技能。我抢了他们的枪,一个接一个放倒。最后活下来的,除了我和阿蒙,还有几个无力反抗的星盗。”
“然后我发现,那艘星盗船还挺不错的。武器齐全,燃料充足,甚至有个小型的医疗舱。”
“所以我就成了星盗,带着阿蒙接管了那艘船,又吞并了那个小据点。之后是更多的船,更多的据点,更多的战斗。我清理旧班底,吸纳新成员,制定规矩。”
“这些年,这条命我捡回来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了。”
“我没文化,我没上过学,但我只要有一口气,就想活下去。”
“科里米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让你留恋的吗?”
科里米哀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听,一直在听。
那些平静的叙述,那些残酷的细节,那些血淋淋的伤口被重新撕开,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知道韦萨利为什么说这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画面:小小的韦萨利,衣衫褴褛,在矿场的尘土里挣扎求生;少年韦萨利,挡在更瘦小的阿蒙面前,眼神凶狠得像受伤的幼兽;现在的韦萨利,被命运裹挟着,遇到他注定的劫难……
“你在乎那么多…能不能在乎一下我呢?”
韦萨利说这话时几乎只有气声,显然以他的个性,如此直白示弱求爱的话语是难以启齿的。
但科里米哀听清了。
他睁开眼,雌虫正靠在墙上,紧紧闭着眼,但收效甚微,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滑落。
韦萨利这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为他自己的身世,为他一路的挣扎,还是为眼前这个扶不起的异世人类自我放逐而感到难过?
科里米哀想起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一转头便对上了韦萨利的睡颜。
雌虫睡得很沉。黑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平时总是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那时候雌虫还会厚着脸皮,非要赖在这张狭小的床上,和他紧紧相贴。有时候还会卖卖可怜,说自己手头紧,又要找弟弟的下落,只能在他这里蹭住。
科里米哀便视而不见,但雌虫又总是在他睡着后与他肢体交缠,呼吸相贴。
科里米哀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心跳平复,呼吸稳定,噩梦的余悸彻底散去。然后,某种陌生的冲动涌上心头。
科里米哀被那种僭越的想法冲击得慌乱无措,他猛地转回头,盯着天花板,开始在内心忏悔。
可是……向谁忏悔呢?
可他如今不再信仰光明神,亦不信奉虫神。
那个夜晚的最后,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韦萨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横过来,搭在他腰间。他没有推开。
而现在,韦萨利问他: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让你留恋的吗?
科里米哀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他撑着自己起身。手腕的伤还在疼,失血带来的眩晕还在持续,但他坚持着,一点一点靠近雌虫。
在那留有泪痕的微凉面颊上烙下一吻,就这样完成了那个夜晚的妄想。
做完这一切,他不顾韦萨利的错愕,将头埋在对方的肩上。疲惫像潮水再次涌来,但这次他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沉溺。
“带我走吧。”科里米哀轻声说。
他有点累了。
作者有话说:很喜欢这种自我剖白的环节,今天就不写ooc小剧场破坏氛围了。[星星眼]
第105章 中奖了
韦萨利想不到科里米哀会给他回应。
一切都像是妄想成了真。他看中一样奖品, 摩拳擦掌地准备参加比赛,原以为要历经重重磨难,但裁判却忽然宣判了他的胜利, 直接将奖品塞进了他的怀里。
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这个雄虫总是对所有虫都温和宽容又充满距离感, 在韦萨利最过分的设想当中,也无非是强行将他掳走独占, 也许那时候科里米哀才会变变脸色,或许还会不痛不痒地教育他几句。
然后便在日复一日的守候中, 等待某个渺茫的奇迹。也许某天,科里米哀看他的眼神里, 能多一点点别的东西, 不是对伤患或迷途者宽容、怜悯、慈悲。
但现在, 科里米哀就窝在他的怀里休憩, 在此之前还在他脸上印下一个轻得像幻觉的吻。
这能说明什么呢?
这个圣庭把一个虔诚的司铎都逼得转投星盗怀抱了,真是罪大恶极。
韦萨利抱着昏睡过去的科里米哀, 在床边坐了整整十多分钟。
最终还是将睡着的雄虫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 再盖上薄被。他当然也想能多抱一会儿是一会儿,但没有什么比科里米哀休息得舒服点更重要。
雄虫仰面躺着,只露出一张苍白失去血色的脸,呼吸清浅微弱。
韦萨利又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在床边坐下, 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姿势很随意,但眼神是绷紧的。
时间缓慢流淌。窗外的噪声时远时近。
不知过了多久, 敲门声响起。韦萨利起身,他知道门外是谁。
克拉朋,科里米哀在圣庭唯一勉强算得上朋友的家伙。韦萨利一直在暗中观察科里米哀的生活, 对这他的人际关系了如指掌。
克拉朋有点小聪明,但对科里米哀的关心是真的。
蓝发雄虫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水和几片面包。他看见开门的不是科里米哀,而是陌生雌虫时,整个虫僵住了。眼睛瞪大,嘴巴张开,托盘在手里微微倾斜,水杯差点滑落。
韦萨利伸手扶住了托盘。
“拿稳。”
克拉朋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稳住托盘,然后抬头,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只在通缉令和新闻里见过的雌虫。
“你……你怎么在……”
“进来说。”韦萨利侧身,让出通路。
克拉朋犹豫了一秒,还是进去了。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目光立刻飘向床上昏迷的科里米哀,看见对方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厚厚的绷带时,脸色变得更难看。
“他……”
“失血过多,睡了。”韦萨利简短地说,拿出那个琉璃瓶珍而重之地交给雄虫,叮嘱道,“科里米哀的血有治愈效果,稀释后虽然弱很多,但对普通伤病应该够用。明白么?”
克拉朋飞速地消化完眼前的消息,握紧了手中的瓶子。
“这是他自愿的吗?”
韦萨利冷嗤一声,“我很快就要带他离开,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你带他走,是要做什么?”克拉朋看着高大危险的雌虫,还是鼓起勇气问了。
他害怕是好友的特殊能力引得星盗也觊觎,要是真让不怀好意的虫劫走了,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韦萨利盯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近乎炫耀的意味:“他让我带他走的,晓得不?”
韦萨利想到当时科里米哀一副脆弱地倚靠自己的模样,他既觉得心疼,又卑劣地觉得庆幸和得意。
韦萨利不再解释。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科里米哀的睡颜。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时,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柔软。
“我明白了。”克拉朋是个心思通透的,心思电转间想明白了一切:
科里米哀被劫持后平安归来却绝口不提细节;韦萨利两次从圣庭逃脱的诡异顺利;还有此刻,这个以凶残著称的星盗头子,守在一个昏迷的雄虫床边,眼神复杂得像要把他刻进骨头里。
他们肯定早就擦出了火花。
“放心,我会处理妥当。”
克拉朋没再多留。他捧着那半瓶血,像捧着某种圣物,转身离开。
他直接去见了主教。
捧着琉璃瓶,用最恭敬的语气说明来意:科里米哀司铎因为过度消耗陷入昏迷,但在失去意识前,留下了自己珍贵的血液,希望能帮助外面那些等待救治的虫。
他强调科里米哀需要绝对静养,不宜打扰。
主教坐在高背椅里,听完陈述。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
“虫神在上。”主教轻声说,“这孩子……总是这样。”
他摆了摆手,示意助祭接过瓶子。“按规矩处理吧。包装成圣水,明日分发。注意分寸,别引起骚乱。”
克拉朋躬身退下。
*
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后,科里米哀终于醒来。
一睁眼,韦萨利便将准备好的果汁喂到他的嘴里,又递上几片烤得松软的面包。
科里米哀被投喂完毕,在此期间雌虫一直用格外温柔溢满爱意地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出神,空气中飘满了粉红泡泡。
当他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肚,雌虫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想要讨一个更深入的吻,像是急于确定什么。
“等等,韦萨利。”科里米哀偏头避开。
雌虫的身体僵住了。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下来,眼底的光暗下去。
科里米哀及时地补充道:“现在还不行,等我辞去司铎的职务,好吗?”
韦萨利闻言,神情瞬间由阴转晴。若是此刻尾巴有放出来,只怕要升到天花板上。
“你不说我也知道的,其实我也没有很着急,”他若无其事地拉开距离,假装不经意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请辞?”
科里米哀笑着,那只缠着白纱布的手,缓慢但坚定地握住了韦萨利的手腕。
“我现在就去,好不好?”
他既然遵从内心踏出了这一步,就不会让雌虫陷入患得患失的境地。
因为,他不想再让韦萨利流泪了。
科里米哀说完就要起身,反倒是韦萨利脸色沉凝地将他按了回去。
“我就是说说而已,你还是养伤最重要。”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科里米哀轻轻摇头,“我的特殊之处已经传扬开,再不脱身,恐怕来不及了。”
韦萨利盯着他,眼睛里有光芒在闪动,不曾想雄虫还有这等觉悟。
他就像眼见自家一直被欺负都默不作声的虫崽终于开始反抗的雌父一样欣慰。
他向来认为科里米哀太单纯,太容易相信规则和善意,看不清这个世界底下涌动的贪婪和恶意。但现在,这个雄虫终于有了一点点改变。
科里米哀只见雌虫忽然凑过来在他脸上猛嘬了一口,发出了清亮的一声响。
“你想明白就行,我陪你一起去。”韦萨利强装镇定地退开,补了一句。
科里米哀被这一下亲得有点懵,几秒后才回过神,无奈地笑了笑。
“让我自己去吧,好吗?”
他没忘了圣庭里还有那个S级的艾德里奇,现在无论于公于私,科里米哀都不愿韦萨利再和那个雄虫有什么瓜葛。
“现在是晚上,没什么虫醒着。等我单独拜访完主教,拿到许可,就能直接离开,这样最安全。”
韦萨利想反驳,但看着科里米哀带着担忧关切和保护欲的眼神,忽然说不出话来。
科里米哀趁他沉默,轻轻抽回手,他下了床,走到门边,回头看向韦萨利。
“你要藏好了,别被发现,等我回来。”
韦萨利坐在床边,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脸上写着明显的不情愿,嘴唇抿紧,眼神像被主人独自留在家的大型犬,混合着不满和不安。
科里米哀对他笑了笑,然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张写满情绪的俊脸。
*
通往圣堂的路和往常一样昏暗,但科里米哀却走得格外轻松,像是卸下了背负了半生的重担。
直到抵达神像前的百米处,他的脚步微微停顿。
主教照例对着虫神祷告,而今日他身边守着的不是助祭,而是白发金眼的雄虫。
科里米哀心中一凛,很快又放松下来。
无所谓了。反正他马上就要离开,艾德里奇再如何,再有什么阴谋算计,都与他无关了。过了今晚,他和圣庭,和这里的一切,将彻底斩断联系。
“主教,我有事想和您详谈。”
那披着金红色外袍的老雄虫闻言,艰难地拄着手杖起身,不过几日的功夫,他似乎又显得老态了几分。
科里米哀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一直以来,主教对他算得上照顾。晋升司铎,提供庇护,这些天想必也为操心他的事殚精竭虑,而他现在要做的事,注定要辜负这份期待。
“我想……我大约担不起司铎的职位,请允许我辞去这个身份。”
主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科里米哀,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倒是一旁看戏的艾德里奇主动开口:
“科里米哀司铎,你可要想好了,离开容易,再想进圣庭可就难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白金色长袍在烛光里泛着华贵的光泽。
“更何况主教这么看重你。”艾德里奇继续说,目光落在科里米哀脸上,语调里似有无限的惋惜,“现在不知有多少信徒,都是冲着你来的。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会不会太辜负他们的期待了?”
说这话时,他心中一哂。从前如此风光的,只有他这个唯一的S级雄虫。
科里米哀没有理会艾德里奇阴阳怪气的说教,这有违他做人的习惯准则,只是今日,他想要任性一些。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主教脸上。
“唉,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也不好挽留。”
主教还是开口了,他缓缓地背过身去。
“我会将你除名,你愿意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
得了准话,科里米哀心弦一松。即使主教看不见,他也郑重地行完了最后一礼。
而后转身,将袍子从肩上褪下,整齐地折叠,放在脚边的地面上。
白袍在昏暗光线里像一团微弱的光,很快就被圣堂的阴影吞没。
科里米哀不再迟疑转身,迈步向出口走去。
“砰!”
数十步后,科里米哀听到了一声轻响,但他若无所觉地继续向前走。
直到几步之后,撕裂般的疼痛忽然在胸口的位置炸开,科里米哀错愕地低头,发现心口不知何时被洞开,血液肆意迸溅。
科里米哀眨了眨眼,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他极力地想要迈步,可脚却像灌铅般沉重。
最后的最后,他无力地倒下,耳边似乎响起了艾德里奇和主教的对话,似乎响起了系统的惊叫,但全都都混杂在一起。
科里米哀分不清是自己听不清,还是听清了,但大脑丧失了处理信息的功能。
痛感不断攀升,很快又变得麻木。
脸贴着冰冷的石砖,视线逐渐被黑暗侵蚀,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向中心蔓延。他能感觉到血液从身体里不断地涌出,带走了温度,带走了生机,带走了一切。
不……
韦萨利还在等他回去……他答应过的……
作者有话说:谢罪谢罪,我发誓这真的是最后的虐,之后纯甜。[比心]
第106章 奇迹也是必然
一个星盗会乖乖听话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得视情况而定。
以韦萨利出身,若是做个循规蹈矩的雌虫,早就没命了。能活到今天, 是因为他一向凭直觉和本能做事。
但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比如科里米哀目露关切地让他待在原地时, 韦萨利是愿意尝试“听话”这个陌生选项的。
尝试而已。
在科里米哀出门后不到十分钟,韦萨利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 心神不定,莫名的焦虑不安缠住了他。最终还是起身, 决定偷偷坠在科里米哀的身后。
这事儿他从前经常做,很熟练。
而通过这段时间的摸索, 他已经能够闭着眼睛数出从这间房到圣堂需要经过多少根廊柱, 多少盏壁灯, 多少个转角。
很快, 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科里米哀走在前面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脚步很慢,一手扶着墙, 背脊却挺得很直。
看到他家小圣父走得不那么稳健的背影, 韦萨利心疼又无奈。
其实一走了之也不会怎么样,留张纸条,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留,等圣庭发现时, 他们早已在几光年之外。
在韦萨利看来,自由是抢来的,不是求来的。
只是科里米哀有自己的一套做事准则, 非要正式向那个老头子告别。
也好。韦萨利想。
让科里米哀按照自己的方式结束。然后,他们就能有新的开始了。
回廊上并不是完全空旷无虫,偶尔有巡逻的修士经过, 白袍在黑暗里飘动,像无声的幽灵。
韦萨利缩进阴影,收敛气息,等他们走远。
圣庭的守卫系统在他眼里漏洞百出。
巡逻路线固定,交接时间刻板,那些修士大多缺乏实战训练,脚步声重得像在敲鼓,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科里米哀进入圣堂,隔绝了内部的光线和声音。
韦萨利停在门外,背靠墙壁,将自己融入廊柱的阴影。
等待之余,他畅想了许久带雄虫离开后的幸福生活,从逃离该坐的星船,一口气想到了以后该在哪个星球养老,直到敏锐的听感捕捉到一声微弱的轻响。
——是枪声!
韦萨利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身为星盗,对那些枪械再熟悉不过,纵使搁着一道门,他也绝不会听错。
顾不得科里米哀的叮嘱,顾不得会不会暴露自己,他打开门,趁着浓重的夜色潜入。
圣堂里,神像巨大的影子投射而下,掩盖住了那具倒伏着的躯体。
浅色的头发散开在地上,胸口的位置,深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扩散,浸透了单薄的衣服,在石砖上晕开一片不规则的暗红。
艾德里奇勾起唇角,志得意满地笑了。
“你,这又是何必……”一旁的主教不住地哀叹。
听到老东西还在长吁短叹,艾德里奇心头略过一丝不耐。
但总归是解决了心腹之患,收起那把精致小巧的手枪后,还有心情解释几句。
“他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信息,还是别活着走出去为好。”
主教又气又无奈:“你把教内搞得乌烟瘴气,现在还要害一位无辜的雄虫吗?”
“他哪里无辜?”艾德里奇不满地眯起眼,恨恨道,“韦萨利就是他放走的。”
他的囊中之物,他带刺的鲜花,他最珍贵的收藏,费尽心力,最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逃脱了。
也许是因为始终没有真正得手,他对韦萨利的兴趣经久不衰,愈演愈烈。那求而不得的渴望,让他夜不能寐。
主教沉默了。他很少动用教会的赦免权力,但是艾德里奇不同。
这个年轻雄虫有野心、争权夺利,但也将圣庭的影响力推上了另一个巅峰。
科里米哀是个好孩子,但他知道内部的丑闻,一但泄露,将会对圣庭产生不可磨灭的负面影响。
主教不敢赌,更何况对方还疑似和星盗有染,今夜更是主动提出了脱离圣庭。
他只能默许艾德里奇的所作所为,就在虫神的注视之下。
另一边,艾德里奇失去了和老迈的主教继续交谈的兴趣,毕竟那个位置迟早是自己的。
现在,他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不是说,你是神子么?怎么会死得这么容易?”他一步步靠近那副躯体,扯出一抹笑意。
“我倒要看看,你的血有多神奇。”
艾德里奇俯下身,忽然感觉背后一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脊背上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而后颈间一痛。
……什么?
艾德里奇的视野旋转起来。
他看见圣堂高耸的天花板,看见烛火摇晃的光,看见虫神雕像扭曲的轮廓。
视野继续变幻,他看见地面,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还维持着蹲姿,颈部的断口正疯狂喷溅出鲜红的液体。
最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他朝思暮想、在无数个夜晚用想象反复描摹的脸。
韦萨利,他扎着利落的马尾,那张俊美邪肆的面容溅上了热血,又被他嫌弃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