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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if线 兰度穿到联姻后

这是菲尼克斯一生中度过最难捱的寒冬。

一月之前, 他还是社交平台上备受追捧的时尚新星,是家族中被备受呵护的独雌,拥有闪耀而无忧的未来。

一个月后, 他的名字便与“罪犯”、“寡廉鲜耻”、“强迫雄虫”等字眼牢牢捆绑, 在星网舆论的狂潮中载声名狼藉。

所有崩坏的起点,是突兀来临的休眠症。

发作时, 深入骨髓的刺痛蔓延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都在刺痛,催促他去寻找这场酷刑唯一的良药。

他像一只濒死的困兽, 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颤抖着向当时唯一熟识的雄虫阿诺德发出了求救信号, 做出了逾越界限的举动。

这一幕, 恰好被匆匆赶来的塞西尔尽收眼底, 他冷冷地向阿诺德提出了分手, 干脆利落。

阿诺德的震怒可想而知。

被无端卷入风波,眼见伴侣因此离去,为了自证清白, 更为了给塞西尔一个交代,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法律武器。

一纸诉状, 以“强迫、骚扰雄虫”的严重罪名, 将菲尼克斯告上了法庭。

菲尼克斯的雌父耶尔,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手腕强硬的雌虫,为了挽救独雌,几乎动用了所有的虫脉与资源, 四处奔走。

在有心势力的刻意放大与引导下, 这些努力被扭曲成了“意图贿赂司法官员”、“腐蚀帝国政法体系的肮脏交易”。

往日隐藏在暗处的竞争敌手,嗅到了绝佳的机会,纷纷下场推波助澜。家族企业的股价接连暴跌, 长期合作的伙伴迅速划清界限,星网上充斥着要求彻查和抵制的狂热言论。

菲尼克斯拖着因休眠症持续折磨而日益虚弱的身体,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登门道歉。

他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对着阿诺德和塞西尔,深深地弯下了腰,用干涩的嗓音诉说着最诚恳的悔意。

他没有得到任何一丝怜悯的信息素,生理的痛苦依旧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但比起□□上的折磨,精神上的凌迟更让他痛不欲生。

家族的灾难,双亲瞬间苍老的容颜,网络上滔天的恶意,还有内心深处对自己愚蠢行为的憎恶与绝望,一切都让他痛不欲生。

这个从小被保护在象牙塔里,见惯了鲜花与掌声的亚雌,在短短一个月内,窥见了这个世界残酷的阴暗面。

阿诺德听完了他的歉词,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身侧的塞西尔。

塞西尔眉头紧蹙,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脱了形的亚雌。记忆中那个总是高昂着头、像只骄傲小孔雀般光彩夺目的菲尼克斯,如今气若游丝,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

那双曾经盛满狡黠与张扬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以及清晰的自毁倾向。

塞西尔的愤怒未消,但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不愿看到事情走向更不可挽回境地。

“……是不是,有点过了?”他低声对阿诺德说,目光仍停留在菲尼克斯身上,“他不该承受超出罪责的惩罚。你也不该为此背上一条性命的重量。”

阿诺德沉默片刻,最终,在塞西尔隐含请求的目光中,他选择了撤诉。至少,菲尼克斯免去了牢狱之灾。

但这份宽容,对于已然倾覆的大厦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

就在这个家庭最风雨飘摇、内外交困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大摇大摆地登门了。

普尔曼尼伯爵,带着几名侍从,仿佛参观即将到手的领地般,踏入了耶尔家的客厅。

他的目光丝毫不加掩饰,像评估货品般,将静静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菲尼克斯从头到脚细细打量、扫视。

他是为了继续曾经悬而未决的联姻而来。

勉强维持着礼节送走这位不速之客后,耶尔积压多日的怒火与屈辱再也无法抑制。他抓起桌上那封烫金请柬,狠狠掼在地上,坚硬的靴底反复碾过。

“他分明就是落井下石!”

一贯性情温和、擅长调和矛盾的格里芬特,此刻也面色铁青,眉宇间凝结着沉重的阴霾。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上前安抚暴怒的雌君,而是罕见地附和:“谁不知道他家里那个雄子是什么德行!虐打雌虫、性情暴戾的传闻早就不是秘密,也有脸上门来提亲?”

压抑的客厅里,一个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让我去吧。”

菲尼克斯看着短短一月便像老了十岁的雌父,心如死灰。

刚才,伯爵透露了他的条件:只要联姻达成,普尔曼尼家族愿意伸出援手,利用其影响力与资源,帮助耶尔家族稳住局面,渡过眼前的难关。

菲尼克斯不傻,他何尝不知道那个老狐狸打的是什么算盘。

无非是看准了他们家此刻山穷水尽,以雪中送炭之名,行低价掠夺之实,未来更能凭借姻亲关系,名正言顺地插手、蚕食甚至吞并家族剩余的产业。

这是一场饮鸩止渴的交易。

但现在雌父他需要一个起死回生的机会。

“不行!你想都别想!”耶尔面色发青地起身,刺耳的通讯铃声突兀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闪过更深重的疲惫与焦躁。

他深吸一口气,对格里芬特快速交代:“我得去处理点事。”

格里芬特满眼心疼地跟到门口,握住雌君冰凉的手,声音沙哑:“亲爱的……你也要注意身体。”

耶尔用力回握了一下雄主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别担心,我可是从零开始白手起家的,没什么能真正打倒我。”

他给了伴侣一个短暂的拥抱。

随后低声叮嘱:“他只是生病了,一时糊涂……又能有什么错呢?看好小崽,别让他做傻事。”

格里芬特重重地点头,目送着雌君匆匆离去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庭院门外。他转身,准备回去好好开导一下精神恍惚的孩子。

可原本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的菲尼克斯不见了身影。

他心头一紧,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菲尼克斯?”格里芬特的声音在空荡的别墅中回想,得不到丝毫回应。

*

菲尼克斯捡起那封被耶尔踩踏过的烫金请柬,他蹲在地上,指尖划过普尔曼尼家族的文章,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行详细的地点上。

雌父雄父绝不会容许他做出这个决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自己拖垮,看着家族数十年的基业彻底烟消云散。

只能先斩后奏。

因为这场危机,家族亏空的窟窿太多,没有强力的援手只怕会将船上的所有的虫都拖垮、沉入深渊。

一切都是他的错,哪怕有一点点可能,菲尼克斯也要去尝试。

他动作迟缓地戴上宽檐帽,拉高围巾,将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住。

直到现在,他的星网账号后台,仍充斥着阿诺德狂热粉丝不间断的谩骂与诅咒。他的照片被恶意P图后四处传播,他成了某些虫茶余饭后最不堪的谈资。

他不想在出门时遇到任何可能的阻挠、指点或是更糟糕的情况。

上一次坐公共飞行器是什么时候呢?

记忆已经模糊。菲尼克斯蜷缩在角落的位置,将脸转向舷窗。

窗外的恒星光芒依旧热烈而公平地洒向大地,街道上虫群熙攘,有的神色匆忙奔赴生计,有的闲适漫步享受时光。

一切如常。世界的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个体的崩塌而停滞分毫。

只有他,只有他的天塌了下来。

菲尼克斯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

到站后,他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溜下飞行器。距离伯爵的宅邸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他身上所剩的星币已不足以支撑更便捷的交通。他便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头很痛,休眠症的痛感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只是他已然疼到麻木。只要他还能动弹,爬也爬过去,达成这场利益互换。

*

普尔曼尼路上一时兴起,去老地方添置了一批新玩具。飞行器开入庄园时,他才在侍从的小声提醒下,注意到了远远跟在车后、那个踉跄而单薄的身影。

伯爵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你比你雌父识时务些。”

普尔曼尼的住所修筑得豪华,说是堆金砌玉也不为过。

菲尼克斯被引到客厅,坐在奢华却冷硬的沙发上,听到伯爵这句评价,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他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格去反驳。

一名气质温婉沉静的雌虫安静地走上前,为菲尼克斯斟茶。但就在他俯身时,宽松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颜色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些尚未完全愈合。

菲尼克斯的眼皮猛地一跳,迅速垂下目光,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杯。

“……谢谢。”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位应该就是托索罗,伯爵的雌君。但是在这个家里,他似乎连说话的分量都微乎其微。

只有在伯爵目光默许的示意下,他才得以低声向菲尼克斯问好,声音平和,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既然双方都有意向,” 伯爵啜饮一口茶,缓缓道,“那便早日将关系定下来,也好让彼此安心,不是吗?”

在这个时代,缔结婚姻关系的手续早已简化到只需在官方星网系统提交双方身份信息与申请即可生效,无需繁复的仪式。

短短几分钟,在冰冷的光屏提示和伯爵满意的目光中,菲尼克斯的身份信息旁,配偶栏悄然加上了那个他素未谋面、只闻其恶名的雄虫的名字。

没有婚礼,没有祝福,甚至没有见到所谓的雄主一面。

他就这样,将自己草率地售卖了。

当然,若是普尔曼尼出尔反尔,他有的是办法拉着这家虫陪葬。

“他今日不在,你就暂且住在客房吧。” 用过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餐后,伯爵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托索罗,带着迫不及待。

普尔曼尼挥挥手,随意安排了菲尼克斯的住处,便起身,近乎强硬地拉过沉默的雌君,向着主卧的方向走去,嘴里还低声念叨着新玩具的“妙处”。

托索罗被他拉着,脚步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身体呈现出微弱的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植骨髓的麻木与认命。

菲尼克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离去的背影。

那……便是自己的未来吗?

也好。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足够尖锐的疼痛,才能暂时覆盖灵魂深处那无穷无尽的负罪感的啃噬,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为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

*

在侍虫沉默而带着明显疏离的指引下,菲尼克斯一步步踏上铺着厚重地毯的旋转楼梯,走向二楼那间临时安置他的客房。

行走在空旷华丽的走廊里,某个瞬间,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满怀憧憬地幻想过自己的婚姻。

一定要有全星系最盛大、最浪漫的婚礼,鲜花铺路,星河为幕。他雄主也一定要是英俊强大、温柔专情的。

当然,婚礼上最美的,必须是他自己。他甚至早早就在终端里存好了各式各样的礼服设计图,从材质到剪裁,从配饰到发型,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想象过。

那时他的世界里充满了光。

侍虫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将菲尼克斯的狼狈与落魄尽收眼底,眼里没有同情,只有事不关己的冷淡。

菲尼克斯没有看他,径直走入房间。

身后,厚重的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一座监牢的门合上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同样冰凉的地板上,环抱住自己不断传来隐痛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吃瓜]if线开始喽。宝贝们点的番外我会尽量记录,正文全部完结后狠狠更之。

[捂脸偷看]

第82章 if线 兰度穿到联姻后(2)

距离兰度抵达这个世界, 仅仅数日。上一秒他在丧尸口中死里逃生,刚刚觉醒异能,下一秒就穿越到了异世。

这里的一切, 都和他熟悉的环境截然不同。智慧生命形态近似人类,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生理构造和社会规则。

身为一个人类, 居然被丢进了虫子堆里,还要扮演其中雄虫的社会角色, 着实荒谬。

那个看似对他不错的雄父普尔曼尼,兰度看着不舒服。

至于雌父托索罗, 对他也满是疏离。

占了人家孩子的身份,兰度不自在地躲了出去。

大部分白日, 他游荡在这座巨大而陌生的城市里。

他试图从街道、店铺、公共光屏、往来虫族的只言片语中, 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社会阶层与潜在规则。

只有当日光彻底被星光取代, 夜晚的寒意逐渐弥漫, 他才会循着记忆,返回那座象征着权势却也令他窒息的伯爵宅邸。

这晚亦是如此。当他踏着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走向二楼自己的房间时, 不同寻常的压抑的声响, 隐隐从走廊深处的主卧室方向传来。

不太好的预感浮现,兰度毫不迟疑地敲响了那座房门。

他名义上的父亲,披着件浴袍,打开了房门。

“什么事?”普尔曼尼正是兴致高昂的时刻, 话语间充满了不耐。他抹了把带着点汗珠的泛光红艳面颊,像只下开水烫过的肥猪。

房间内的灯光浮华暧昧,兰度余光一扫, 入目的是一排排的形制不同的刑具。

托索罗背对着门的方向跪伏着。他身上仅有的单薄衣物被褪至腰间,背上布满鞭血痕,新伤旧疤层层叠叠, 几乎没一块好肉。

“……”兰度一阵反胃,毫不迟疑地动用异能控制住眼前的施暴者。

普尔曼尼伯爵脸上不耐的神情骤然凝固,潮红迅速褪去,变得呆滞而空白。他肥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自主意识。

兰度认为他需要好好冷静冷静。

“雄父,花园景色很美,你去看看吧。”

在他的异能驱使下,普尔曼尼伯爵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傀儡木偶,动作略显僵硬地转过身。

甚至没顾上拉好松散的浴袍,普尔曼尼就这样穿着单薄的衣物,迈着有些踉跄的步伐,径直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通往庭院的门,步入夜晚凛冽的寒风之中。

处理完最碍眼的存在,兰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这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回室内。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墙边那些令人作呕的“收藏”。

托索罗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身体紧绷,仿佛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反应,又或者是不敢有任何反应。

“去擦点药吧。”

兰度与托索罗也不相熟,如此尴尬的场面,不便多待。

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去时,在某种出神状态下的托索罗恍然惊醒,“他怎么了?”

兰度应道:“我劝了劝雄父,以后他不会虐待你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离谱,也不符合他的人设。但是他也没打算真去做原主那样的纨绔子弟,这个家里还是要有个正常人和他在同一战线才行。

托索罗沉默了,死寂般的沉默房间里蔓延。几秒后,他用手臂支撑着地面,极其缓慢试图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艰难,兰度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搀扶。

任何贸然的接触,都有可能加重对方的不安。

终于站直身体,托索罗没有立刻去处理伤口,反而转向兰度。

“菲尼克斯在你的房间里。”

苏尔曼尼嘴上说着让菲尼克斯先住客房,却私底下让佣虫将他直接带到兰度的房里,恨不得让他们一步到位。

“谁?”兰度一怔,不明所以。

“你的雌君。”

兰度:“……”

这个世界里,雌君是老婆的意思吧?

他后知后觉地拿出用得不太熟练的个虫终端,帝国的婚姻登记所给他发了条注册成功的消息。

而他的个虫信息栏中,雌君一行赫然写着:菲尼克斯。

在托索罗简洁且不带主观色彩的叙述下,兰度勉强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家族联姻、对方陷入危机、伯爵趁火打劫、一笔冷酷的利益交换。而他自己,则是传闻中性格暴虐、有特殊施虐癖好的“买方”。

“既然是雄父与他达成了交易,现在便劳烦雌父从中斡旋了。”

兰度对那些复杂的商战不感兴趣,“如果对两家都有益,正常合作就是,以后家里雌父说了算。”

托索罗一脸不可置信,“兰度……你……”

一个从根子上就腐烂、以施虐为乐、对雌父毫无尊重可言的虫崽,会突然之间改邪归正,甚至说出“家里雌父说了算”这种话?

托索罗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但长期生活在高压与欺诈下的经验,让他将所有的惊疑死死压住,没有表露更多。他只是沉默着,用那种复杂到极点的眼神看着兰度。

“那个……”兰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起原主的那些畜生行径,更是一阵头疼,“总之先这样吧,雌父好好休息,我先去看看菲尼克斯。”

真要命,一回来就多了老婆,还得想办法离了。

*

怀着复杂而沉重的心情,兰度走向走廊另一端,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几天住下来,他对这个空间的布局和陈设总算有了基本的熟悉感。他握住门把手,推开。

室内一片漆黑,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向门边的开关。

“啪。”

柔和的顶灯亮起,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房间角落——那个他进门时因光线和角度问题未能第一时间察觉的蜷缩在地毯上的身影。

那身影因突然的光亮而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小动物,随即仿佛才意识到什么,惊慌失措地试图站起来。

“菲尼克斯?”

兰度念着这个相对陌生的名字走近,那个瘦弱雌虫向前跪行几步,瑟瑟道:“雄主……”

“……”

兰度脚步一滞,被这过于卑微惶恐的姿态和称呼惊得下意识又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远离,跪伏在地的亚雌微微抬起了头,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极度的恐惧与试探。

灯光下,兰度第一次看清了这个“雌君”的模样。

一头银发显得凌乱黯淡,几缕发丝汗湿地贴在苍白的额角与颊边。一张脸确实生得极为精致漂亮,五官小巧,轮廓优美,只是此刻血色尽失,像易碎的白瓷。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瞳写满了惊惶,视线与兰度对上,又受惊般垂下,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兰度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随即,他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这个房间里原本摆满了普尔曼尼同款的系列器物,先前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没有将原主的物品丢弃,只是收拾起来丢在角落,眼不见为净。

难怪他吓成这样。兰度心头一沉,涌起一阵懊恼。

“你……先起来。”他走近几步,将菲尼克斯扶起。

陌生的气息十分难捱,兰度嗅到了浅淡的花香,身形僵了一下。

他来自末世,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对陌生气息的靠近有种本能的警惕与排斥。他强行压下将人甩开的冲动,手臂保持着伸出的姿势。

菲尼克斯先是顺着他的力道起身,随后便像没骨头一般,往他怀里一软身,双臂也缠上来。

“唔……求雄主怜惜。”菲尼克斯将脸埋在兰度胸前,嗓音颤得不成样子,“我、我会听话的……什么都听……”

他远没有自己设想的那般无畏。在独自待在这个房间的几个小时里,他控制不住地去搜索、想象那些角落里刑具的用途,脑海中反复播放着可能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惨状。

时间在恐惧中被无限拉长,他甚至昏昏沉沉地打了个盹,梦里也全是血腥与痛苦的片段。

太可怕了。

他决定还是要为少受些皮肉之苦做点努力。

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怀中是全然陌生的、温热的、颤抖的躯体。兰度彻底僵住了,手臂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推也不是。他从未遇到过如此直白投怀送抱,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这不合适。”他屏住呼吸,将菲尼克斯推开。

“我知道你也不乐意就这样结婚,等你家的问题解决,我们就离婚。”

“不——”

菲尼克斯的反应很激烈,他重又扑上来,紧紧地扣住兰度的腰。

“求求你,雄主,你喜欢什么我都会配合的。”

兰度一时被勒得喘不过气,无奈道:“你先冷静点,我们好好谈。”

此时已至凌晨,他原本困倦的精神也被一连串的突发事件吓得清醒了几分。

他心想大不了彻夜长谈嘛。

“我没什么奇怪的喜好,你家的事情我们慢慢解决。”

兰度迟疑着伸手,抚了把菲尼克斯的银发,以示安抚。

“具体的情况,等雌父明天跟你谈,好么?”

或许是这不带任何情-欲或暴力的触碰起了作用,菲尼克斯这才缓缓松开手,抬起头,第一次将他雄主的面容看清。

雄虫的长相,出于他的预料,简直不像普尔曼尼伯爵亲生的。

若是从前的菲尼克斯,看到这样一张脸,哪怕对方是传闻中的恶魔,恐怕也会忍不住心跳加速,偷偷多看几眼。但现在的他,心中早已被恐惧、绝望和沉重的负罪感填满,没有丝毫欣赏美色的余裕。

他只觉得困惑,更深的不安。

菲尼克斯看不透兰度的想法。但他知道,此刻的顺从与表面的感激,是他唯一能做的,或许也是对方期待的反应。

“多谢雄主。”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复杂的思绪,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

“客气。”兰度松了口气,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年纪也就是十八-九的左右,没有这么早就做人夫的道理。

他顺手调出婚姻关系,本想直接申请解除,却没找到相应的功能。不信邪地退出官方页面,直接连接星网,输入关键词搜索“虫族婚姻解除条件”。

搜索结果很快弹出,条款明确写着:婚姻关系受法律严格保护。除非一方出现以下重大过错,且经司法裁定确认,否则不得单方面或协议解除婚姻关系……

列出的“重大过错”包括:叛国、严重刑事犯罪、对配偶造成不可逆的严重身体伤害或精神摧残、长期失踪且无法联系、经鉴定完全丧失行为能力且无法恢复……等等。

而“感情不和”“非自愿结合”“缺乏共同生活基础”“一方希望解除”……这些在地球上常见的离婚理由,在这里,根本不被法律认可。

兰度两眼一黑。

看来,离婚这条路,短期内是行不通了。

作者有话说:兰度:我要离婚。

登记处:冷静期三年。

三年后……

登记处:还离吗?

兰度:(抱着娃)不要破坏我的婚姻好吗?

因为是还没经历过一堆破事的兰度,所以是个表面微冷的暖男,非常好攻略,正文里菲尼克斯花了俩学期慢慢渗透,这个番外不需要两天,非常不值钱。[吃瓜]

第83章 if线 兰度穿到联姻后(3)

是夜, 兰度睡不着。

距离惯常的起床时间大约还有四个小时,他平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身体僵硬, 身边躺着那个顶着他老婆头衔的菲尼克斯。

本意上,兰度是打算独自去寻一间客房安置的。这突如其来的婚姻与他毫无干系, 同床共枕更是远超他此刻心理能接受的界限,但是菲尼克斯抱着他的腰哭诉, 怎么也不同意。

兰度不清楚菲尼克斯是害怕他在做什么测试,一切只是为了不久后好找理由责罚。

拗不过泪眼朦胧的少年, 兰度尴尬地与之同床共枕。

他看得出来菲尼克斯是畏惧自己的,只小心翼翼地蜷缩到床铺最靠边的角落, 扯过被子极小的一角盖在身上, 仿佛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兰度伸手关掉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夜灯。

视觉被剥夺后, 其他感官变得敏锐。他能听到身边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甚至能感觉到床垫因另一具身体的紧绷而传来的微弱震颤。

兰度倏然惊醒,睡意全无。他撑起身, 借着窗外渗入的微光, 看向床的另一侧。

只见菲尼克斯背对着他蜷缩着身体,双眼紧闭,牙关紧咬,面色发白。

“你怎么了?”

兰度心头一跳, 瞬间坐直身体,将其瘦弱的菲尼克斯一把捞起。

“我送你去医院?”

菲尼克斯闻言睁开眼,伸手攥住他衣领的衣料, 哽咽道:“雄主,给我一点……信息素。”

又是信息素。这是他第二次向雄虫发出这样的祈求。话语出口的瞬间,菲尼克斯心中涌起滔天的自厌与悲哀。

他痛恨自己是亚雌, 痛恨这具被生理本能奴役的身体,痛恨这将他拖入无尽深渊的休眠症。

“信息素?”

兰度动作一顿,眉头紧锁。这还真没有。

他头疼不已,最后只得尝试动用精神系异能。

“我试试吧。”

没有时间犹豫和验证了。兰度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势,将颤-抖不止的菲尼克斯小心地揽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坐起。一只手扶住他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冰冷汗湿的额头。

“可能会疼,忍着点。”

好消息是,精神系异能有用。随着时间流逝,他逐渐抚平了大半脑域中的病变。

毕竟刚获得这份特殊能力不久,对异能的应用称不上熟练。

兰度的额角也渗出了细汗,脸色微微发白。但他能感觉到,怀中那具颤抖的身体,紧绷的肌肉正在一点点放松,紧抓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慢慢失去了力道。

菲尼克斯的症状平息些许,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兰度缓缓收回精神力,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与轻微的眩晕袭来。他靠在床头,微微喘息,平复着过度消耗带来的不适。低头看向怀中。

少年苍白的小脸上痛苦的神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眠中的恬静。只是那眼下浓重的青黑阴影无声诉说着长久以来饱受折磨、难以安眠的过往。

环抱着少年的手臂开始传来酸胀感,盘坐的腿也逐渐发麻。兰度尝试着动了动,立刻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安地蹙了蹙眉,往他怀中更深处缩了缩,仿佛在寻找更安稳的热源。他僵住动作,不敢再动。

若是将他放下,势必会惊醒这好不容易才陷入沉睡的少年。看着他安稳的睡颜,兰度心中叹了口气,任命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继续充当这个人形靠枕。

反正也睡不着了。兰度用空着的那只手,摸索着拿起丢在床头的终端。

屏幕的冷光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菲尼克斯”这个名字。

瞬间,海量的信息条目流瀑般刷出。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用词一个比一个激烈:“惊!贵族亚雌强迫雄虫未遂反被告!”“昔日时尚网红跌落神坛,竟是道德败坏至此?”“耶尔家族教子无方,企业陷贿赂丑闻!”……

兰度浏览着那些信息,了解前因后果,眉头越皱越紧。

那是铺天盖地的、充满恶意的狂欢。无数匿名的的账号,用最肮脏、最下流的词汇对菲尼克斯进行攻击,肆意侮辱他的容貌、家世、品性。

一些阿诺德的狂热粉丝更是集结成群,用刷屏的方式发布各种侮辱性图片和诅咒言论,恨不得将菲尼克斯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太过了。

看到评论区那些不堪入目指责谩骂后,他将屏幕一锁,丢到一边。

这些躲在屏幕后的虫,一个个仿佛化身为正义的审判官,挥舞着道德的大棒,恨不能将菲尼克斯当作十恶不赦的战犯一样公开处刑、肆意辱骂。

可追根究底,他只是在生理疾病的极端痛苦驱使下,失去了理智,做出了侵-犯了他虫边界的举动。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身败名裂,家族濒危,被迫嫁给传闻中的凌虐者。

阿诺德作为受害者自然有资格指责,那评论区那些雌虫又何须跳出来自证拉踩呢?

真荒谬。

兰度火气上来了,气得更无睡意。

这个姿势本来也是睡不着的,他不由地盯着菲尼克斯的面容描摹。

眉毛是极淡的银色,细细弯弯;睫毛又长又密,同样是浅银色,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鼻梁小巧挺翘,嘴唇因为失血和之前的紧咬而没什么血色,但形状优美。皮肤白皙细腻,此刻在沉睡中透出一点极淡的暖粉色。

这张脸,确实漂亮得不像真实,更像那些人气游戏中精心设计而出的虚拟角色。

眼尾还有一点泪痕未擦净,兰度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将那点痕迹拭去。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温软皮肤的瞬间,他猛然惊醒,像是被电流击中般飞快地缩回了手。

真要命。

太不礼貌了。

兰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就这样在煎熬中直到天亮。

*

晨光照在菲尼克斯的脸上,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兰度盯了一会儿,注意到菲尼克斯的呼吸也乱了节奏。

哦,装睡。

不能惯着。

他毫不迟疑地将其摇醒,“起来吧,该用早餐了。”

菲尼克斯慌忙起身,眼眸湿润润的,小声嗫嚅:“雄主,你抱了我一整晚吗?”

其实他刚醒时,偷偷睁开一点点眼睛,兰度撑着手臂阖目休憩的模样映入眼帘。

雄主长得与众不同,没有过分深邃的眉眼,没有艳丽的毛发。但是很漂亮,充满异域风情,他的面目像是用画笔细细勾画而出,沉静像是古画中走出的角色。

身体的病痛消退后,菲尼克斯逐渐苏醒了原来的小花痴属性。

察觉到自己枕着对方大腿的现状后,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处理,只能慌忙闭上眼一直装作未醒来。

但没多久就被戳破了。

被问及是否抱了一夜,兰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动了动几乎麻木的腿,缓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平淡地说:“不必在意。你去洗漱吧。”

菲尼克斯如蒙大赦,连忙从兰度身上起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兰度有些艰难地试图舒展僵硬的四肢,忍不住小声道:“雄主,我……我帮您按一按?”

“不必。” 兰度拒绝得干脆,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脚下传来针刺般的麻痒感,让他眉头紧蹙,“你去忙你的。”

菲尼克斯很是听话地乖乖去了。

兰度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开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活动着僵硬发麻的四肢。血液重新流通带来的酸麻感让他眉头紧锁,但活动开后,身体逐渐恢复了灵活。

他心想:还好自己不是原住民,对菲尼克斯的那个称呼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由脑补了一秒,少年要是用清亮的嗓音叫某个他更熟悉些的称呼的话……

住脑!

这跟意-淫有什么区别?

摇了摇头,兰度也走向浴室。门没锁,他敲了敲,才推门进去。

菲尼克斯已经迅速洗漱完毕,正拿着毛巾擦脸。看到兰度进来,他立刻放下毛巾,快步走到洗漱台前。

兰度惯用的洗脸巾已经用温水浸湿、拧得半干,整齐地搭在一边;牙杯里接好了温度适宜的清水;牙刷上挤好了牙膏。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少年转过身,仰起脸看向兰度,眼眸清澈,因为洗漱而褪去了睡意和泪痕,显得格外明亮。

“雄主,都备好了。”的声音轻快了些,带着点完成任务后小小的讨好意味。

“嗯,”兰度走过去,顺手摸了把他打理好的丝滑银发。“下次不用这样了。”

话一出口,菲尼克斯眼里就开始蓄水汽:“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嘶……”

兰度一阵头疼,意识到对于初次加入陌生家庭的菲尼克斯而言,否定他的帮忙并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这个少年还在努力融入雌君这个身份。

“你做得很好,只是……算了,都随你。”

菲尼克斯听了,眼中的水汽渐渐散去,他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乖巧安静的模样。

*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早餐。托索罗早已端坐一旁,他没有立刻开始用餐,而是若有所思地环顾着空荡荡的餐桌主位,又看了看门口。

当兰度带着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家居服的菲尼克斯走进来时,托索罗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注意到兰度眼下淡淡的青色,也注意到菲尼克斯虽然依旧有些怯生生的,但气色比昨日刚来时好了不少。

“他去哪里了?”托索罗问道。

兰度意识到他问的是普尔曼尼,这才想起来这号虫物,轻描淡写地回答:“雄父这会儿应该还在花园赏花吧,”

他说着,对旁边侍立的仆虫吩咐道,“去花园请一下伯爵,该用早餐了。”

别墅外没有恒温系统,被仆虫发现时普尔曼尼已经昏倒在了花丛中不知多久。

不多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呼。很快,那名仆虫脸色发白地匆匆返回,在托索罗耳边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托索罗面色沉凝,诧异地看向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孩子。

“雄主他着凉生病,已经去请家庭医师了。”

“嗯,那让医生好好看看。年纪大了,是该注意身体。” 兰度顾不得那些,转头给菲尼克斯喂了片涂着果酱的松软面包,小孩乖乖吃了。

见菲尼克斯小口小口下咽,吃得很慢,便又端起手边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到他唇边,“喝点牛奶。你太瘦了,得多补充营养。”

“谢谢雄主。”菲尼克斯受宠若惊,连忙就着兰度的手小心地啜饮了几口。温热香滑的液体入喉,带来舒适的暖意。他隐约觉得兰度看自己的眼神和蔼到不对劲,又有些说不上来。

兰度又喂他吃了块煎蛋,直到菲尼克斯摇着头说饱了,他这才收手,“那我们聊聊?”

托索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兰度细致地照顾菲尼克斯,新嫁进来的雌君也很是依赖,不由目露欣慰。

就在托索罗思绪浮动之际,有仆虫疾步而来:“耶尔阁下带雄主前来拜访。”

菲尼克斯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紧,心虚地恨不得躲到餐桌下。

“来得正好,”兰度淡声道,“请进来,雌父,接下来劳烦你了。”

托索罗点点头:“初步的合作方案我先前已经整理出来了。”

自家雄崽的雌君家有难,没有不帮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兰度:他好漂亮……

菲尼克斯:他好俊美……

两个颜狗就这样在暗地里沉迷对方的美色。

兰度:(腿麻得龇牙咧嘴这个场景不能让菲尼克斯看见,我有偶像包袱。)

下一章这个if线就差不多啦,大家记得点梗,我正文结束后会写。[垂耳兔头]

第84章 if线 兰度穿到联姻后(完)

站在会客室门口, 兰度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某种近似于“儿婿见岳父”的微妙紧张感。

待到所有虫都在会客室坐下后,最先出声的是耶尔:“兰度阁下,首先, 为我们家菲尼克斯的不懂事,给您和普尔曼尼家带来的这些麻烦, 表示歉意”

他身旁的格里芬特,这位气质温和儒雅的雄虫, 脸上也挤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眼神却一直担忧地追随着自己雌崽, “菲尼克斯,还不过来, 好好跟阁下们道个歉。”

天知道他们俩昨天有多紧张, 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瞧见菲尼克斯的身影, 要不是在监控里找到他独自出门的行迹, 他们都要怀疑雌崽被绑架了。

一夜无眠,天色未亮便匆匆赶来, 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看到菲尼克斯全须全尾跟在陌生的雄虫身边时, 格里芬特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随即又被另一半更深的忧虑提起。

菲尼克斯听着雄父的话,身体瑟缩着,非但没有起身, 还往兰度的方向靠了靠。

“雌父雄父,我们已经登记了……”

果不其然,耶尔重重地“哼”了一声, 脸色沉了下来,目光转向端坐在主位另一侧、神色平静的托索罗,“既如此, 我们想和伯爵谈谈。”

“他生病了,现在家族的事业全权由我负责。”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托索罗便摆脱了那股怯懦的气质。

他微微倾身,启动会客室中的电子屏幕:“针对目前面临的危机与舆论压力,我初步拟定了一份应急纾困方案,核心是短期信用背书与供应链稳定支持。基于双方资源优势的长期战略性合作,需要和您详细沟通。”

耶尔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他与身旁的格里芬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下来的主场变成了两位雌君间的交流。

兰度适时地起身,礼貌地对格里芬特做了一个指引的手势:“……雄父,” 这个称呼让他停顿了半秒,但很快自然接上,“这里留给雌父他们谈正事。不如随我和菲尼克斯,去旁边的小客厅坐坐?喝点茶,说说话。”

格里芬特看了看已然全神贯注投入讨论的雌君耶尔,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雌崽,点了点头。

……

移步至另一间更为私密温馨的小客厅,侍从无声地奉上精致的茶点和香茗。格里芬特却没有半点品尝的心思,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菲尼克斯身上。

见雌崽的气色焕然一新,心中却猛地一沉。只有雄虫信息素的彻底安抚与联结,才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对饱受休眠症折磨的亚雌产生这样显著的效果。

这才一晚,就深度标记了?!

格里芬特气恼又无奈,只重重地叹气:“你啊……雄父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菲尼克斯心虚地靠在兰度身边,小声辩解:“雄主对我挺好的。”

兰度感受到身边少年依赖的小动作,没有太过明显的反应。经过昨夜和今晨,他对菲尼克斯的靠近已经逐渐脱敏。此刻在长辈面前,他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求生欲”和演技。

“雄父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昨晚在浏览星网信息的过程中,他意识到这个世界对雌虫不只有道德枷锁,在他们婚姻关系的存续期间,至少短期内还是扮演恩爱夫夫更为合适,能避免更多的麻烦。

眼见兰度不仅态度谦和,甚至自然而然地唤出了“雄父”,格里芬特心中再多的不情愿和审视,也不由得软化了几分。事已至此,婚姻关系已定,甚至可能连最深的标记都已完成,再多反对也是徒增烦恼。

何况……他目光再次扫过兰度那张与普尔曼尼伯爵截然不同、堪称清俊出众的脸庞,心中了然。自家雌崽是什么德行他清楚,从小就喜欢漂亮东西,对着这张脸,恐怕早就晕头转向了。

“唉,事已至此……” 格里芬特端起茶杯,又放下,终于松了口风,“我只希望,阁下您过去的那些个虫偏好,别用在我家雌崽身上。”他的语气带着恳请,也有一丝身为弱势方的妥协。

兰度也不好解释,原主那些实打实的恶劣行径和特殊癖好,他无可辩驳,也无法立刻取信于对方。此刻任何苍白的保证都显得无力。他只能郑重地点了点头,应道:“我明白。请您放心。”

接下来的时间,他只装聋作哑,任由他的雌君和雄父交流一些体己话。

格里芬特仔细询问了菲尼克斯的身体状况,菲尼克斯起初还说得含糊,在雄父温和而坚持的目光下,才渐渐吐露了一些,省略了那些刑具带来的恐惧和深夜病发的痛苦,只含糊地说雄主待他温和,让他休息。

直到确认雌崽身上没有新添的伤痕,精神也尚算稳定,格里芬特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一些。

不久,耶尔与托索罗结束了初步的会谈,两人面上都带着些微的倦色,但眼神清明,显然达成了某种共识或前进的方向。他们一同来到小客厅,准备告辞。

站在宅邸气派的大门口,目送耶尔和格里芬特的飞行器缓缓驶离,兰度和菲尼克斯不约而同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

托索罗很快重新投入了繁忙的工作,带着与耶尔商定的初步方案,开始调动资源,推进合作。偌大的宅邸里,除了兰度和菲尼克斯,便只剩下各自安静忙碌的仆从以及一个病得说胡话的伯爵。

原主自有其一套挥霍时光的奢华消遣,但那些项目对现在的兰度而言毫无吸引力。过去几天,他像个漫无目的的游魂,在这座陌生城市里闲逛,试图理解这个世界。如今身边多了个需要安置的责任,他不得不考虑得更周全些。

“今天天气不错,” 兰度转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菲尼克斯,试探着提议,“你想出门走走吗?或者去市区逛逛?”

带他出去散散心,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或许能让他更快地从阴霾中走出来。

谁知菲尼克斯听了这话,下意识地连连摇头,又像是怕扫了兰度兴致,怯怯道:“我现在名声不好,会给您惹麻烦的。”

兰度一怔,随即恍然。是了,那些星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名和恶意,并未随着婚姻登记而消失。菲尼克斯依然是被舆论钉在耻辱柱上的罪虫,轻易露面,很可能招致过激的行为。

“好,那我们在家里找找其他项目打发时间。”做宅男兰度最在行。

他带着菲尼克斯进了三楼的影音室。

房间隔音极好,布置豪华,中央是可调节尺寸的超清屏幕,四周环绕着顶级的音响设备,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娱乐载体和配件。

兰度拿起触控板,准备找一部轻松的影片。当主界面亮起,推荐页面上自动推送的影片封面映入眼帘时,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怎么也没个血腥和十八禁的提示?!

原主这个癖好让他风评被害。

兰度手忙脚乱地关掉界面,耳根隐隐发热。他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菲尼克斯。果然,少年的脸色比刚才提议出门时还要苍白,眼神惊恐地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身体微微后倾,脚尖挪动,恨不得拔腿跑路。

“咳,算了。” 兰度果断放弃了这个选项,将触控板丢到一边,“我们……找点别的玩。游戏怎么样?”

“游、游戏?” 菲尼克斯的脸色更难看了,显然这个词汇在他此刻的认知里,与某些更带有羞辱性质的“玩乐”联系在了一起,眼神里充满了抗拒。

兰度立刻意识到他又想岔了,连忙快步走到架子前,取下那台经典复古款式的游戏主机和两只手柄,动作麻利地连接到屏幕上。

轻快的启动音乐响起,充满了怀旧与童趣的氛围,瞬间驱散了方才的尴尬与惊惧。

菲尼克斯愣愣地看着手中造型可爱的手柄,又看看屏幕上出现的色彩明快、画风卡通的游戏选择界面,紧绷的心神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雄主不玩全息游戏吗?” 他好奇地问,目光瞥向旁边架子上那个科技感十足、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全息头盔。那才是如今最流行的游戏方式。

兰度已经坐到了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开始浏览游戏列表。他对那种需要戴着头盔在房间里手舞足蹈、可能撞到家具的游戏方式敬谢不敏。

“用手玩才有灵魂。”

他最终选择了一款入门级的双人合作闯关游戏。画风可爱,操作简单,但需要一定的配合和默契。

菲尼克斯挑了红色Q版小人,兰度自然而然选了剩下的蓝色角色。

游戏开始。每一关的地图都设计巧妙,需要两人互相协助——一个踩住机关,另一个通过;一个制造冰块搭桥,另一个跳跃前进;一个吸引怪物火力,另一个背后偷袭。

菲尼克斯显然极少接触这“古老的娱乐方式,操作起来笨手笨脚。跳跃时机总把握不好,经常掉进陷阱;需要配合按键搓出的组合技能更是手忙脚乱。

“跳、现在二段跳。”

“没事,陷阱有点多,再来一次。”

“这里可能有点难,这里我先帮你过。”

……

半个小时后,不知何时,兰度坐到了菲尼克斯身后,形成了一个半环抱的姿势,方便他看清屏幕和菲尼克斯的操作。

菲尼克斯则完全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注意力高度集中。

偶尔,在需要完成一个稍复杂的连续技时,兰度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覆在菲尼克斯握着手柄的手上,带着他的手指快速而准确地按过几个按键。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菲尼克斯的耳尖微微泛红,但眼睛却更亮了。他学的很快,操作逐渐流畅起来。

“还挺有趣的。” 菲尼克斯小声嘟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纯粹的笑容,眼眸里闪烁着专注的光彩。他甚至偶尔会忘了合作的本意,追着小怪穷追猛打,把需要他配合启动的开关和被怪物围住的队友抛在脑后。

“不救我?”兰度无奈地将手柄放在一旁,偏过脑袋去看少年。

菲尼克斯正忙着单挑这张地图的小boss,他表情严肃,嘴唇微微抿着,脸颊因为用力而鼓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忙着呢,我能赢。”

他嘀咕了几句,手指在手柄上按得飞快,恨不得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进去。

没有队友的组合技能辅助,Boss的血条下降得异常缓慢。兰度瞥了一眼屏幕,又看看菲尼克斯那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心中失笑,又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真是罪过,好像一不小心,带出来个潜在的网瘾少年。

终于,在自己仅剩一丝血皮的情况下,菲尼克斯艰难地磨死了boss。

“哇!我好棒!”

眼见那只碍眼的怪炸成烟花,菲尼克斯转身下意识往兰度身上一扑,想要分享喜悦。

“唔——”

兰度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饿虎扑食”,猝不及防下,身体被结结实实地撞倒,两个人一起陷进了身后柔软宽大的沙发里。

肢体交叠,菲尼克斯温软的身体压上来,扑面而来的是和自己同款的洗护用品气味。菲尼克斯的脸近在咫尺,因为兴奋和方才的紧张而红扑扑的,淡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孩子气的快乐,呼吸还带着些许急促。

无端暧昧的情绪弥漫。

注意到回过神来的菲尼克斯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兰度手臂用力,撑着沙发坐直了身体,同时也将还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年稍微带起。

“怎么一惊一乍的?”

菲尼克斯手忙脚乱地从兰度身上爬起来,捂住脸,“对不起雄主,我太失态了。”

兰度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心中那点异样感悄然散去,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他隐约察觉到,菲尼克斯这些看似冒失的举动,或许并非全然无意,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没有深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转移了话题:“还玩吗?或者,聊点别的?”

菲尼克斯慢慢放下手,偷瞄了兰度一眼,见他确实没有生气的迹象,才稍稍安心,重新挨着他坐下,只是这次中间刻意留出了一点缝隙。

兰度想了想,问出了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你之后还打算回纳费斯特继续学业吗?”

菲尼克斯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染上一抹黯淡的失落。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很低:“我已经……被退学了。”

虽然出事之后,是他自己先递交了休学申请,但纳费斯特学院的态度非常明确。一个卷入如此丑闻、甚至被提起刑事诉讼的学生,无论真相如何,对于校誉而言都是不可接受的污点。更何况,菲尼克斯此前在学业上的表现本就平平,校方做出切割的决定毫不意外。

“……抱歉”兰度没想到自己一踩雷一个准,沉默良久才问,“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只要做好雄主的雌君就可以了,不是吗?”菲尼克斯自然而然回道。

“你只是结婚了,不代表失去了自由,做什么我都不会限制的。”

“我明白了,雄主。”菲尼克斯若有所思。

兰度看着他似懂非懂的样子,欣慰地笑了笑,同时也将一丝自嘲压在心底。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摸索前行、寻找定位的迷途者呢?只是眼下,他需要先为身边这个更脆弱的少年,撑开一小片可以呼吸的天空。

“事已至此,” 兰度重新拿起蓝色的手柄,语气轻快,“不如,再开一局?”

经过大半天的游戏时光,菲尼克斯的拘谨少了许多,像是摸准了兰度的脾气,言行举止也变得稍微放肆了一些,偶尔会流露出几分被娇纵惯了的小性子。

*

夜色再次降临。

洗漱完毕,兰度换上舒适的睡衣,躺进被窝,开始酝酿睡意。一天的带娃兼陪玩,让他这个习惯了独处的末世来客也感到了些许精神上的疲惫。

就在他意识逐渐朦胧之际,忽然感觉身边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一个带着暖意活物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结果触碰到了一大片温软细腻的肌肤。

“!!!”

意识到是个什么情况后,他猛地掀开被角,菲尼克斯那张漂亮脸蛋露了出来,毫不心虚地对他一笑。

“雄主,怎么了?”

被一片白皙刺中了双眼,兰度猛地将被子重新盖回去,声音因为震惊和尴尬而有些发紧,“你怎么……不穿?真有点过了。”

菲尼克斯毫不客气地伸出双臂缠住雄主,“我们是合法的呀,哪里过了?”

兰度很想挣脱,又怕碰到不该碰的,一时僵持。

他略一思索,几年内恐怕都要和菲尼克斯保持婚姻关系,如果是对方有这个需求,在这个畸形的社会规则下,完全的柏拉图关系,对菲尼克斯而言,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否定和伤害?

何况……他不得不承认,菲尼克斯对他而言并非全无吸引力。

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从了。

两个毫无经验的新手在黑暗中摸不准方位,直到后半夜才勉强成事。

……

“雄主……标记我……”菲尼克斯声音破碎,勉强组成完整的句子。

“叫我的名字。”

“唔……”

……

两年后。

兰度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找不准自己定位,干脆做起了游戏主播。他没有表露性别,仅仅凭借技术,竟也慢慢积累起了一小批稳定而活跃的粉丝。

他的直播风格以怀旧风为主,不搞噱头,节奏舒适,仿佛喧嚣网络中的一片清净之地。

直到某个平和的下午,他正专注于一场高难度的BOSS战,屏幕角落的摄像头画面里,毫无预兆地探进来一张肉乎乎、白嫩嫩的小脸蛋。

弹幕炸了。

【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嫁出去生崽了?!】

【可恶,又想骗我生虫蛋。】

……

兰度正全神贯注于游戏操作,一时没留意弹幕的爆炸。直到感觉到腿边熟悉的扒拉感,他才低头,对上雌崽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

冷峻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他暂停了游戏,随手将耳机摘到颈边,俯身,轻松地将那个沉甸甸、软乎乎的小肉团抱到了自己腿上坐好。

“雪莱,睡醒了?”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是粉丝们从未听过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语调。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雪莱的模样几乎是跟菲尼克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拥有同样漂亮的银发和浅紫色的大眼睛。

虫崽破壳之后,兰度为此停播了一段时间,专门全职带娃。

雪莱成长得很快,至少远超他这个人类的认知,大部分情况下,买来的保育机器虫就能完成看顾的工作,只是他自己不放心,总要让孩子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能精神放松。

现如今,他直播玩的游戏都是可暂停的,方便他随时观察雪莱的状态。

或许是因为他在育儿上投入了更多显而易见的时间和耐心,雪莱确实更亲近他一些。如今兰度拥有两个粘人精,至于大号的那个,现在忙着搞事业。

菲尼克斯如今在耶尔和托索罗两位一把手的言传身教下飞速成长。在外虫面前,他逐渐能独当一面,举止得体,谈吐沉稳,几乎看不出曾经那个骄纵任性、陷入丑闻的亚雌影子。

回到家里面对兰度时,那个成熟可靠的菲尼克斯便瞬间瓦解。他会迫不及待地脱下束缚的正式外套,踢掉鞋子,像只归巢的倦鸟般扑进兰度怀里。

他总会喋喋不休地讲述一天的见闻、遇到的难题、小小的成就,或者只是单纯地赖着,索要拥抱和亲吻,抱怨两个雌父对他太严格。

要是兰度真的提议挂个闲职去陪他上班,菲尼克斯又要摇头推拒:“雄主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

他喜欢回到家就能看到兰度,喜欢兰度的生活重心围绕着这个家、围绕着雪莱和他。他的雄主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与众不同,他得想个法子独占。

某种程度上,菲尼克斯和他那位同样强势、同样将伴侣视为最重要私有物的雌父耶尔,可谓一脉相承。

兰度对此只是无奈地笑笑,揉乱他一头银发,并不戳破伴侣那点隐秘的小心思。

这个世界很好,他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主线的兰度:(进最高学府,成为卷王)

if线的兰度:(成为主播,轻松惬意)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环境真的很重要!

另外这个if线里小菲因为经历过那些事,所以黑化程度百分之三十,当然总体还是甜甜的!撒花!!!准备开下一个单元喽!

让我们先为057默哀一下吧,新单元我会对它很差。(057:?)[比心]

第85章 第四个炮灰(加更)

天光微亮, 神赐的光明尚未来临,科里米哀便已醒来。

这是他十年如一日的习惯。老神父曾教导他,黎明前那段混沌时刻, 是人间离神最远、也最近的距离。

他无声地坐起,双手在胸前合拢。

床铺硬而单薄, 麻布被单洗得发白,边缘处针脚细密。

那是去年冬天, 裁缝家的格洛瑞亚夫人执意为他缝补的。科里米哀当时推辞多次,妇人执意道:“神父, 您总想着别人,也让我们为您做点什么吧。”

他最终收下, 并在次日弥撒后, 悄悄在她家的门廊放了一小罐自制的止咳蜜。

晨祷的词语从唇间流淌而出, 这些句子他重复过千万遍, 每个音节都刻进骨髓里。但今日,某种难以名状的不安缠绕在祷词之间, 科里米哀皱了皱眉, 将之归咎于昨夜浅眠。

祷告完毕,他赤足踏上冰凉的石板地,这能使他晨间难掩困倦的脑子保持清醒。

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椅, 墙上挂着木制圣徽。桌上摊开着一本厚皮笔记,羽毛笔斜插在墨水瓶沿。

昨夜他整理完信徒的捐赠记录,又校对了一遍下周布道用的经文摘录, 直到白烛燃尽。

他穿上神袍。白色亚麻布,袖口与领口已磨出毛边。这件袍子还是老神父留下的。老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掌心枯槁:“科里, 你要记住,衣服会旧,殿宇会老,但光不会。”

科里米哀系好腰带,手指抚过腰间悬挂的小皮袋。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把采药用的短柄银刃,一份从不离身的手札,一卷经文。

他推开房门。

长廊幽深,纵使他时常擦洗,也抹不去老旧的意味。尽头的窗玻璃蒙着雾,将外界朦胧成一片灰绿。

这座神殿确实小:一座主厅,两侧各有三个房间,后面连着厨房和储藏室。比起他曾随老神父远赴中央圣城所见的宏伟殿堂,这里朴素得像一座寻常的老宅院。

他还记得那座光明主殿。高耸的穹顶绘满天国景象,彩绘玻璃将阳光切成无数碎金,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里的神职人员穿着丝绸祭衣,金线绣出的神纹在行走时流淌着暗光。他们步伐整齐,神情肃穆。一位年轻执事告诉他,连扫地仆役都必须熟背八百条礼仪规典。

老神父当时问他:“想留下吗?中央神殿的导师说,你的光明元素共鸣体质很出色。”

十三岁的科里米哀仰头看着主殿神像。那尊八翼天使如山峦般矗立,低垂的眼眸用整块黑曜石镶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仿佛正凝视着自己。

“我想回家。”他最后说。

老神父什么也没问,只是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几个月后,他们回到明萨那瓦。马车驶过镇口那棵老树,科里米哀明白:中央神殿不缺一个天赋尚可的学徒,但这座小镇需要它的神父,这位日益佝偻的老人需要一个能为他煎药、读经、在冬夜往壁炉添柴的人。

而他,一个不知父母是谁、被遗弃在神殿台阶上的孤儿,需要这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

天光大亮。

科里米哀站在主厅的神像前,结束了今日的正式晨祷。阳光透过高处那扇唯一的彩窗斜斜切过空气,落在神像肩头。

这尊八翼天使像由本地杉木雕刻,漆已斑驳,翅膀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孔。但他的神情悲悯,略微垂眸,似在注视芸芸众生。

“愿光明与我同在。”科里米哀低声说,划完最后一个手势。

他转身时,长袍下摆扫过地面,扬起细微尘埃。

储藏室的门吱呀作响。科里米哀清点药柜:艾草见了底,金盏花只剩半罐,止血用的藓草几乎用光。

上个月铁匠的儿子爬树摔伤,猎人被野兽抓破手臂,还有面包师傅那顽固的关节肿痛……小镇的伤痛具体而微,他的药箱也因此空得很快。

推开神殿侧门,湿凉的空气涌进来。

明萨那瓦刚刚苏醒。面包房飘出第一炉麦香,铁匠铺传来叮当敲打声,几个早起的妇人拎着水桶走向公共水井。她们看见白色神袍,纷纷点头致意。

“早安,神父。”

“愿您今日平安。”

“科里米哀神父,下午我母亲想来听听经文,您方便吗?”

他一一回应,脚步未停。

穿过最后一片民居,踏上通往森林的小径。走近人迹罕至的区域后,科里米哀一改方才肃穆沉稳的形象,撩起长袍下摆熟练地打了个结。

白色的神袍不好清洗,林中满是污泥露水,刮破可就难办了。民众们的贡献他全部用来修缮神殿、印刷经文、组建活动,没有多余的份额留给自己购买个人物品。

他小心避开荆棘,手指拂过沿途植物,一一辨认,采摘既定目标。

森林是他的第二座圣殿。老神父曾说,万物皆承光而生,科里米哀在这里学会辨认植物的脾性,知道哪片树荫下会长出最好的疗伤苔藓,哪条溪畔的泥土富含矿物,能捣碎制成膏药。

他的光明术法不是无穷无尽——过度使用会让他眩晕、指尖发冷,甚至短暂失明。

神赐的能力不可滥用,切记。

所以他学习草药,他的笔记里除了经文注解,还有密密麻麻的植物图谱和配方记录。

阳光逐渐炽烈,林间的晨雾散去。

科里米哀直起身,揉了揉后颈。篮子里已铺满层层药草,散发出苦涩气息。他掏出一卷羊皮纸清单,核对剩余所需。

还差一份野山菌,他望向森林更深处的陡坡。那里林木更密,光线难以穿透,但正是其偏好的生长环境。

雨水冲刷出的沟壑里积着腐叶,踩上去软得令人不安。科里米哀抓着裸-露的部分树根下行,长袍不时勾住枝杈。

就在他接近坡底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突兀的色泽。

旁边散落着布片,还有一只沾满泥土的靴子。

科里米哀心脏一紧。他放下篮子,快步靠近,脚下落叶发出碎裂的脆响。

那是个俯卧的人。

身形纤瘦,黑发凌乱地贴在颈侧,破旧的旅行斗篷被撕裂,露出下面单薄的麻布衣。科里米哀跪下来,轻轻将人翻转,动作在触及对方背部时僵住了。

三道深刻的抓痕,从右肩斜划至左腰。

伤口新鲜,皮肉外翻,边缘泛着暗紫色,此刻还在渗血,浸湿衣料,染红了身下的大片草叶。

顾不得探究,他下意识使用了治愈术。

一阵光晕自科里米哀的掌心亮起,缓缓传递到黑发少年的伤口上,然而,向来无往不利的术法不仅没起到效果,似乎还产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

少年眉头紧蹙,下意识发出一声哀鸣。

“呜——”

科里米哀触电般收回手,光晕消散。

他从未见过这种反应。光明术法可能因伤势过重而效果有限,可能因施术者疲惫而光芒黯淡,但绝不会引发如此剧烈的排斥。

伤者蜷缩起来,黑发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五官罕见的精致漂亮,但此刻因痛苦而扭曲。他眼皮颤动,挣扎着睁开。

瞳孔是纯黑的,没有一丝杂色。

科里米哀心头一沉。在明萨那瓦,乃至整个大陆,黑发黑眼是都是罕见的。圣典的插图中,黑暗神的眷属常被描绘成这般模样。

少年看着他,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

“疼……”

科里米哀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无论对方是谁,此刻只是一个濒死的生命。他撕开自己的神袍下摆。好在布料因多次浆洗而脆弱,轻易能够撕裂成长条。

他用布条紧紧压住伤口,缠绕,打结,血暂时被止住了。

“你能说话吗?”科里米哀问,“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问题。“卓……拉。我从北边来……想去神殿……”

“我就是神父。”科里米哀扶他坐起,发现对方轻得惊人,骨架纤细得像林中鸟雀。

“光明会指引你,现在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

“野兽……”卓拉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很大的爪子……”

科里米哀环顾四周。落叶有拖拽痕迹,但未见野兽足迹。这三道抓痕间距宽阔,绝非普通狼或熊所能造成。但这片森林临近小镇,多年来从未有魔兽出没的报告。

这样的样貌在小镇里恐怕不会受欢迎,但他不能眼睁睁看到一条性命陨落于此。

“我带你回神殿。”科里米哀蹲下身,将卓拉的手臂环过自己肩膀,“那里有圣水,有更齐全的药物?”

他的能力有限,但若是向神虔诚祈祷,或许能有一线生机,这座大陆从不缺乏神迹,留在森林里只有死路一条。

卓拉没有反对,只是将脸埋在他肩头,呼吸微弱而滚烫。

回程路显得格外漫长。

科里米哀背着少年,脚步比来时沉重数倍。卓拉偶尔发出痛苦的抽气声,每次都会让他加快脚步。他们穿过森林边缘时,午时祷告的钟声正从镇中心传来。

……

神殿前的小广场已经聚起人群。

周日午祷是明萨那瓦一周中最重要的集体时刻。

农夫暂时放下农具,工匠洗净手上的污渍,妇女们换上最整洁的围裙,领着孩子走来。他们低声交谈,交换一周的见闻,然后在踏进神殿门槛时归于肃静。

所以当科里米哀背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现时,引起的骚动可想而知。

“神父!”

“发生什么了?”

“让开,让神父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但无数目光黏在他背上。修女芙洛拉最先反应过来——这位六十岁的老妇人曾是校师,退休后自愿来神殿帮忙,做事向来有条不紊。

她小跑着取来圣水和干净亚麻布,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卓拉脸上时,脚步猛地顿住。

芙洛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更多眼睛看向卓拉的脸。黑发被汗湿贴在额前,露出完整的五官,以及那双紧闭眼睛下纯黑的睫毛。

“黑色!”

“不详……”

“我主能否容许……”

“该不会是……”

科里米哀无暇解释。他冲进主厅,将卓拉平放在长椅上。芙洛拉递来圣杯,里面盛着经过晨祷祝福的清水,通常用于清洁伤口或安抚病痛。

科里米哀接过,小心地淋在卓拉背部的布条上。

又是一阵“嘶”响。

那些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如同被烈火灼烧般泛起焦边。

“唔……”少年拧着眉又是一阵痛呼。科里米哀手一抖,手中的圣杯差点滑落。

人群一时陷入了沉寂。每个人都见过神父使用圣水:经过赐福、蕴含光明神力的水总能带来舒缓,哪怕不能即刻治愈,也从不会加重痛苦。

“神父,他是哪里来的?”

有人发出了质问。

科里米哀也从未遇到这种情形,“他是冒险者,在林中遇到了魔兽,不幸受伤。”

这种情况并不鲜见,他时常会救治些陌生的伤员,神殿的人员亦是见怪不怪,最多感慨一句科里米哀神父足够虔诚,一刻不停地播撒光明。

“或许是他的体质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