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年头能考上大学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来做个会计那不是简简单单的事儿。
“没问题,正好那帮孩子们需要实战经验,前几天还有好几家银行来学校问, 说是让孩子们去那儿学习, 全市那么多银行都缺人呢, 就盯着咱们学校准备抢人。”
海城华国银行全市只有272个储蓄网点, 服务能力严重不足, 基层人员缺口很大,而且银行体系这时候正处于改革期, 像华国银行刚从央行分设出来, 正处于大力扩展业务的阶段,对新鲜血液的需求很迫切。
杜方舟还在继续说:“我听说各家银行现在都得靠增加工作班次, 增设代办所来缓解压力了, 金融人才还是短缺,对了,福生在学校课业不错, 我就想着让他去试试, 银行那边让他从柜员做起, 锻炼锻炼也好。”
许少微心神微动, “他去银行上班了?”
“是啊,也不叫上班,就是学习,对以后总是有好处的。”
原本许少微是想着让陈福生毕业后来自家厂里的,没想到误打误撞进了银行,这样也好,比在厂子里有出息得多。
“他在学校功课还努力吧?”
“在他们班算很努力了,有时候我去学生宿舍楼查寝, 大多数都能撞见他坐在楼梯口边上捧着书看,成绩在年级里也能名列前茅,我听校长说他是高考发挥失常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能这么快振作起来很不容易啊。”
谢其国倒是挺顾及学生面子,没对着杜方舟说实话,许少微便也打着马虎眼没拆穿,“长大了知道要努力了,以前就是个皮猴。”
“还有我说的准备扩建的事情,等明天我就去找严主任申请一下,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我准备把咱们边上这块地也拿下来,然后扩张成大型一站式建材市场,到时候咱们就能多进点货,有剩下的铺面也能进行招商,你觉得怎么样?”
杜方舟想了想,这个提议简直太好了,海城市长前不久刚刚主持召开了建国以来的第一次城市规划工作会议,首次提出要有计划地发展浦东地区,当时他还在震惊,没想到许少微居然这么超前就把铺面选在了浦东,也不知道是她深思熟虑过后的选择还是单纯图便宜,但现在她能想得那么长远,甚至连之后的招商计划都想好了,可见她是真的有商略头脑。
杜方舟是一个很有长远目光的人,在他看来浦东这片地方要彻底发展起来至少还需要十年的时间,这十年时间市场对于建材的需求量会不断增长,而许少微在这一片布局建材市场,起码提前十年卡住了建材供应的咽喉位置,她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专门培养自己的客户群体,形成品牌效应。
“我觉得这个提议好,浦东迟早是要发展起来的,咱们先锁定地皮,现在不值钱,但往后说不定能为咱们带来巨大的价值,而且货源掌握在咱们手里,往后需求越来越大,等需要用到的时候市场想到的也只会是我们的品牌。”
跟许少微想的一样,她想到的杜方舟都能想到,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行,既然这样那我就这么办了,不过你要有的忙了。”
杜方舟乐呵呵的,“这有什么忙的,我学校里还有那么多小徒弟呢,都是我的帮手。”
他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许少微雇他可不只是让他当个会计那么简单,这是她以后的合作伙伴,不过许少微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这在杜方舟看来就是默认了。
许少微这回还是照例住在锦江饭店,毕竟住在饭店比自己住舒服多了,一日三餐都有侍应生专门送来,她只需要点菜就行。
严家顺知道许少微不仅回来了还要继续扩建铺面就忍不住高兴,许少微的建材铺面带动了不少城建发展,为此市长还特地把浦东区的发展计划给提前了,可以说许少微功不可没啊,不光如此,自己这些天可受了不少表扬,市长在大会上公开表扬他工作做得好,这是多大的荣誉啊,严家顺就任那么多年来,还从来没有这么长脸过。
没等许少微先开口,他就先来找许少微了,“许同志啊,我听杜方舟说你要扩建铺面是吧?”
“对,我看海城对这些五金建材的需求还挺大,现在的铺面有点小了,进货也只能进一点,远远不够市场需求,所以我准备继续扩建,到时候也能多进点货。”
“那就好那就好。”严家顺满怀期待地搓搓手,看来他可以安心等着参加年底的表彰大会了,“许同志你放心,一切交给我去办,我去跟那些公社主任们说,一定全力配合你。”
严家顺这次情绪格外高涨,许少微也就随他去了,麻烦事他们都做了最好,省的自己操心,既然严家顺大包大揽了过去,那她只需要掏钱就行。
闫家顺走后,许少微坐在沙发上暗暗思索,距离国库券第一次发行没几天了,到时候杜方舟应该会四处借钱,自己可以作为资金方介入,给他创业的第一笔资金,许少微没有杜方舟那样缜密的头脑,她可以靠着强大的神豪系统和先知先觉的前瞻性吃到时代红利,但这种涉及专业知识的领域她就吃亏了,她唯一有的就是钱,很多很多的钱。
所以自己还是得和杜方舟合作。
几天后,□□的《国库券条例》正式下发,各大银行的柜台多了一叠印着国库券字样的沉甸甸的票据。
杜方舟火急火燎地就要去银行办理贷款,要不是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这批国库券他真想有多少收多少,一张也不给别人留,正当他准备出门时,许少微来了,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手提箱。
“许老板?怎么这时候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忙着扩建的事儿呢。”
杜方舟有些意外,自从许少微前几天来过一次后就很久不露面了,他还以为她在操办地皮的事情。
许少微将那只手提包放在桌上,抬手示意杜方舟坐下,开门见山道,“这里是20万。”
杜方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到了,别说20万了,就是2万块钱都是笔巨款,许少微拿着这些钱招摇过市,也不知道是真无所顾忌还是没心没肺,“许老板,你拿这些钱路上没人看着吧?你别被人给盯上!”
许少微是坐车来的,一路从饭店开到这儿,当然没人看见,“我是想让你拿着这笔钱去收国库券。”
杜方舟心里转了一圈,心想这也太巧了,自己刚准备去贷款许少微就把钱给送来了,而且她怎么知道自己想囤国库券。
面对杜方舟明显的疑惑,许少微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国库券的年息虽然比银行定期要低,不少人觉得买了就是亏本,但我不这样想,毕竟我有钱,国家现在有困难,号召大家买国库券,我是个做生意的,厂里收益好我又有点闲钱,多买点国债既是支援国家建设,也是给厂里留个底。”
“毕竟要扩大经营规模,难免有急需用钱的时候,国库券虽然不能马上变现,但它是国家信用,比存银行还稳当,我多收一些放着,就当给厂里留个压箱底的钱。”
杜方舟听得出来这就是个说辞,真正的原因许少微没告诉自己,她看起来不像缺钱的样子,给厂里留压箱底的钱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但他也知道自己跟许少微没多熟,刨根问底反而会惹人厌烦,只克制地问了句,“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金融这方面我是个门外汉,很多地方一窍不通,你原先不是在银行工作过吗,我想着你肯定比我有经验,而且在海城,也就只有你算是我可以信任的人,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不过你放心,就算亏本了我也不用你还,就当我投资失败。”
不过有杜方舟在根本不可能亏本。
杜方舟心里明白这是巨大的托付,20万啊,多少人穷极一生都赚不到这个数,而许少微就这么轻飘飘地拿了出来交给自己,他怎么可能受得起。
“你……确定就这么把20万给我了?”
许少微笑着纠正:“不是给你,是给你用。”
“你就不怕我跑了?”
“那就当我花钱买个教训吧,不过要是你不跑,或许我们以后可以联手做更大的事。”
杜方舟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箱子钱提过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亏的。”
有他这句话许少微就放心了,接下来她只需要坐等收钱就行了。
“我这20万就作为你的收购基金,你就负责在海城和周边几个省内寻找低价国库券,等国库券收上来就放进我的厂里,以职工互助基金的名义入库,这样你收的时候有厂方背书,就算遇到查的人也没话说了,至于利润咱们四六分,既然是我出的本金那我拿大头,没问题吧?”
这也是应该的,毕竟人家无缘无故拿了20万帮助自己,多拿一点不过分。
“没问题,这20万我一定给你赚回来。”
许少微:“那你先去吧,给你放长假,这20万什么时候花光了什么时候回来。”
*
即便杜方舟有了厂方背书,但在收购时还是遇上了不少困难,国库券明文规定不得自由买卖,私人之间的收购行为很容易被法律认定为投机倒把,公安三天两头就来扫一圈,不管怎么样能不生事还是不生事的好。
杜方舟在供销社门口晃了几天,总算摸清了那些便衣的活动时间,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他们有半个小时休息时间,这时段内他们大概率不会在供销社门口。
他跟里头的人说好了,十一点四十出来,他在门口等。
陈阳做贼般鬼鬼祟祟看了看供销社门口,确认没人蹲守后右手藏在口袋里快步走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啥,杜方舟跟他说了这就是他们厂里采购,不算投机倒把,但他就是心里没底,这国库券在手里啥用没有就是个烫手山芋,还不如给点钱来得实在。
他家里等着用钱呢,未婚妻家说了,彩礼五百块加上三大件,一样都不能少,否则别想娶他们家闺女过门,陈阳哪儿来的那么多钱,他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还三大件,哪是他们这种人家用得起的。
要不是为了结婚,他也不可能干这事,陈阳从小就胆子小得要命,连掉地上的橡皮都不敢捡,生怕被人当成小偷。
杜方舟就等在外头,见陈阳偷偷摸摸跑过来冲他挥了下手,“这儿!”
陈阳快步跑到杜方舟面前顺着大门空隙把东西快速递给他,脸上沁出了汗水:“你确定没事儿?”
杜方舟不着痕迹地把手中的钱换给他,“内部调剂又不是私人倒卖,能有什么事儿,就是被公安碰着麻烦点儿,又得问东问西的浪费时间,你别跟做贼似的,咱又没犯法。”
他虚啊,他又不是内行,哪懂什么内部调剂什么私人倒卖,就知道他拿国库券换了钱,这难道不是明令禁止的吗,陈阳是不大相信杜方舟说的话的,这就是个忽悠他的幌子,但眼下没别的办法,他也只能装模作样信了。
“行了,东西给你了,以后要是出什么事可别再来找我……”
话还没说完,就听身后一声怒喝,“干什么呢?!”
陈阳下意识拔腿就跑,飞快地往供销社内跑去,然而他再快也快不过常年锻炼的练家子,三两下就被摁倒在地上,混乱中他抬眼去看杜方舟,他好好地站在原地,公安虽然将他暂时制服,但远没有自己那么狼狈。
两人被带回了公安局,杜方舟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两个不苟言笑的公安,“说说吧,哪个单位的?收这个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私人买卖是严令禁止的?”
杜方舟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许少微给的介绍信道:“厂里采购,是合法合规的,不是私人买卖。”
公安冷笑了声,“什么厂采购国库券啊,你当我不识字?我告诉你,你这种行为是投机倒把知不知道?国库券和现金全都没收,你说不定还得进去呢!”
“我真没有啊公安同志。”杜方舟就知道这事儿惹上公安就得好一顿掰扯,所以才一直避着人收,“您可以去问问我的老板,我就是个采购员,这企业跟企业之间的事儿我哪能知道,我拿人工资就得帮人办事,您二位这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我可受不住。”
两名公安对视一眼,心里也有动摇,杜方舟手里有介绍信,这介绍信估摸着不是假的,为了不冤枉人家,他们还是跑了一趟建材铺子。
许少微早就知道他们私下收购肯定会招惹公安,毕竟现在管这个正管得紧,还好她提前跟系统兑换了一份盖了公章的职工互助基金代收授权书,上头白纸黑字写着,授权杜方舟为采购员代收企业职工自愿转让的国库券用于互助基金。
“这是工厂福利调剂,不是内部买卖,供销社那边也是知情的,我们两边是合作企业,所以杜方舟并没有私下进行国库券交易,他做的一切合法合规,麻烦马上放了他。”
两名公安面面相觑,还真是他们错怪了人,幸好没动粗,不然就成他们理亏了。
有了许少微的解释,杜方舟和陈阳两人很快就被放出来了,临走前那么安还拍了拍杜方舟的肩膀一脸歉意,“对不住啊同志,错怪你们了,你说你们也是,工厂采购大大方方地来呗,偷偷摸摸地以为你俩做贼心虚呢。”
杜方舟笑了笑,圆滑道,“公安同志说的是,我这不是没见过世面胆小嘛,那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俩就先走了。”
“行,去吧。”真正胆小的陈阳已经吓得嘴皮子都在哆嗦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全靠杜方舟搀扶着才走出公安局。
一来到外头空地,他就脱力般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道:“我不行了让我歇会儿,太吓人了,你都不知道那手铐一给我拷上,我就跟孙悟空带了紧箍咒似的,动弹都不能动弹了,这活儿下回别让我干了,我就说得出事儿吧?”
杜方舟收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国库券,几乎把整个供销社职工的都给收完了,所有国库券都在他一个人身上,所有的风险自然也是他一个人担着了。
“看你胆小的。”杜方舟在他身边坐下,陈阳算他在海城为数不多的旧相识了,陈家祖上跟杜家也是老相识,陈家也富过,后来一并被列为黑五类,哪怕现在政策改了他们也没能改掉夹着尾巴做人的习惯,杜方舟跟陈阳他爸是好友,后来他爸走了,在海城唯一能联系上的陈家人也就一个陈阳了。
“这不是胆小这是谨慎,算了,说实在的,杜叔,你要那么多国库券干啥?我跟你说这就是亏本买卖,你别累死累活到时候亏得血本无归的,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淌这趟浑水风险也太大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存两年钱自己开厂呢,现在不还能摆摊去吗,哪样不比这东西靠谱。”
“你不懂。”杜方舟哼笑两声,也无意跟他解释,“反正我有用,这东西对我来说越多越好。”
陈阳缓过劲来,叹了口气起身,“我知道我劝不动你,但是杜叔,你还有俩孩子呢,总得为俩孩子考虑吧?行了你自己有数就行,我先回了,还没跟供销社请假呢。”
杜方舟摸了把头发,要不是当年那事儿他杜家现在还是名门望族呢,现在爹妈走了,家也没了,他要是不能重振杜家将来死了都没脸去见爹妈,他给俩孩子留了钱了,这几个月许少微给他发的工资不少,省着点用能用到大学毕业,至于之后就得靠他们自己赚了。
他不是那种一味溺爱孩子的父母,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孩子要是真是扶不上墙的阿斗就是有金山银山也得给他们败光,倒是他年纪大了,现在不拼一把将来就拼不动了。
杜方舟拍拍大腿起身,海城的国库券收得差不多了,该托的人脉都托了,手里现在攒了不少,收拾收拾去周边看看吧。
他把第一站定在了自己的苏北老家,那块儿他熟人多,也没海城查得那么严,他更放得开手脚。
苏北跟他印象中的不大一样了,各种中小型企业慢慢兴起,哪怕是乡镇也比之前建设得好了,杜方舟多年未归家还有些恍惚,老宅早就被充公了,他只能暂时在招待所落脚,一安顿好自己他就联系了以前的老朋友,也是现在的砖瓦厂厂长。
苏北中小型企业中就数这种厂子最多,跟海城不一样,这边的建材厂到处都是,尤其是砖瓦厂,全苏北各县每个公社都至少有一到两座砖瓦厂,还有各种村办小窑不计其数,各厂厂长都认识,来往也方便。
杜方舟约了人下馆子,赵鑫田姗姗来迟,他那厂子最近忙,就这还是抽空赴的约,等会儿就得回。
“哎呀老杜啊,好多年不见了,这怎么一直也没个信儿啊?”
“先坐吧,咱们边吃边聊。”
杜方舟简单说了自己这些年的近况,赵鑫田抿了口白酒听他说完,还啧啧称奇,“那这么说那个什么许老板还是你的贵人了?我就说你小子命好吧,走哪儿都有贵人相助,看你现在过得好我也放心,没想到你受了这一遭还能重新站起来,不容易啊。”
赵鑫田是贫农出身,当年可是亲眼看着杜家是怎么败落的,那会儿杜方舟还在银行工作,杜家刚一出事他就赶紧跑去银行通知杜方舟,让他赶紧跑,没想到没来得及,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从云端跌落谷底也不过如此了,在他看来这种没吃过苦头的大少爷受了那些折磨之后估计得一蹶不振了,没想到人家说走就走带着全家老小奔海城去了,现在混得人模人样了。
杜方舟没多跟他叙旧,直接表明了来意,希望能从他手中买下他厂里工人和其他厂里的国库券,有多少他收多少。
赵鑫田也不理解,“要那玩意儿干什么?要不是每个单位都有分配指标,谁愿意要那玩意儿,你可别做亏本买卖啊,能把日子过好不容易。”
杜方舟仰头闷了口酒,“你别管了,反正我买,你们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拿来换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一个月后杜方舟满载而归回到了海城, 这次收购说起来并不是特别顺利,他在收最后一家厂子的国库券时发现有不少假券,连泥带土地牵扯出一家专门造假券的地下产业, 他直接举报给了当地公安, 顺带得了两百块钱的奖励。
他身份太敏感, 不宜大肆表彰, 公安发了奖励后就让他赶紧离开, 免得继续牵扯进来,正好这20万花得差不多了, 他索性打道回府。
杜方舟出去的这段时间许少微也没闲着, 她把周边一片地都盘了下来准备扩建用,政府已经在着手准备建设浦东地区了, 这比原定的时间线早了不少, 但这对许少微来说更有优势。
开发浦东的工程量占了整个海城的四分之一,也让五金建材从普通生意直接变成了关系国计民生的战略物资,就连水泥的价格都从200元一吨飙升至400元一吨。
许少微的核心优势就是有个建材厂以及稳定的货源, 而且她比谁都能更早感知到未来的浦东格局, 光靠建材利润满足不了她的野心, 等将来最值钱的就是土地, 她得想办法把建材利润放大为土地红利。
浦东开发初期,土地政策由划拨转为了批租,但因为还是初期阶段,海城市政府财政还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搞开发,于是便催生了资金空转土地实转模式,也就是先获得土地,然后通过转让或抵押二级市场的熟地来滚动开发。
许少微为了扩建已经拿了一块地了,她又在陆家嘴的核心板块锁定了一块有潜力的地皮, 但有钱不够,她需要找一家愿意配合的金融机构利用支票背书完成空转流程。
不过这时各家银行都不敢在空转文件上背书,许少微花了点力气才找到一家愿意配合她的企业。
之前许少微在立信设立了教育发展基金会,海城投资信托公司的董事长当初也给基金会捐了一笔钱,谢其国同样给了他一个名誉董事的席位,许少微找了谢其国帮忙牵线,那边听说后让她跟总经理徐振海面谈。
这个徐振海是公司实际业务的负责人,负责具体筹建和日常运营,也是现在唯一有能力且有意愿推动这种开创性金融操作的核心人物。
*
海城投资信托公司自成立的那天起就被海城市市长寄予了厚望,是海城对外融资的窗口,徐振海知道自己必须要去见许少微一次,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对许少微的提议非常感兴趣,更是为了帮市领导解决问题。
助理带着许少微进来时,徐振海不太明显地挑了挑眉,这个许少微比他想象中更为年轻,也更加气定神闲。
“许小姐,你好。”
他颇有风度地向许少微伸出手,许少微回握:“徐总经理,很荣幸能见到您。”
客套的话不必多说,许少微很快表明来意,她需要海城投资信托公司配合她完成资金周转土地实转,也就是市财政局按片区土地出让总额开等额支票,许少微这边再将支票背书全额缴给市土地局以此签订合同,土地局收到支票后全额上缴市财政,许少微不需要出一分钱,但土地使用权却是实打实攥在了手里。
虽然麻烦了点,但这是启动环节的必要程序,现在工商不认土地实物注资,不走空转就没办法批量拿地,等土地实转到许少微名下之后就不需要财政票据空转了。
这其中的利益徐振海当然知道有多巨大,但他面上依然不为所动,这是生意场上惯用的谈判技巧,即便有合作意向也不能立刻表明。
许少微默了默,继而道:“我说的这个项目是浦东开发的一部分,您不需要出钱,只要在支票上背书,验证资金空转走通了就行,其他银行不敢是因为文件上没写,但贵公司一直走在金融创新前列,这件利国利民的事情没您可做不成,如果您愿意,将来您就是浦东开发的大功臣。”
“而且我已经跟新区管委会那边沟通过了,只要贵公司背书,土地部门当场就能签合同。”
支持空转并不需要真金白银花钱,只是做一个信誉担保,总体来说代价是很小的,但回报却极其诱人,如果空转走通,那么海城投资信托公司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入浦东土地开发的核心圈。
徐振海在金融行业摸爬滚打多年,凭他的直觉来看这次帮了许少微,那么他们公司就能用最低的成本卡住未来海城最有价值的资产,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公司虽然现在被定为对外窗口,但实际上他们的处境在海城非常艰难,实收资本只有政府拨款的2000万元,全公司职员只有不到四十人,在这种情况下,他确实需要一个标志性项目来证明公司的实力,支持浦东开发是最好的选择。
看见他神色中似乎有动摇,许少微拿出支票放在徐振海面前,徐振海看着眼前的支票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了。
*
得到徐振海的背书之后,许少微心情大好,这时候陆家嘴的地皮还很便宜,只需要60元一平米,而拿到土地后,许少微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七通一平的开发,这是个不小的挑战。
她需要组建一个开发团队,这并不算难事,毕竟许少微的名号在当地已经被人们熟知,所以她一放出招工信息就有不少人前来应聘。
麻烦的是许少微这块地皮上住着不少人家和一些零散厂房,毕竟人家才是原住民,对他们这些外来者肯定是有抵触情绪的。
许少微的身份已经转变成了开发商,来的第一天就成功收获了当地住户不少白眼,许少微心虚地揉了揉鼻尖,一路顺风顺水走过来,她确实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浦东虽然是棚户区,道路难走通电困难,但居民们住惯了难离故土,动迁涉及到大量私房和宅基地,补偿标准和安置方式稍有不公就可能引发一系列矛盾,许少微暂时没有让开发团队动工,她得先跟严家顺商量商量。
严家顺一听当即将茶缸摔在桌上,“许老板,咱们还能怎么商量,这可是事关土地开发的大事,他们不搬也得搬,就是安置有点麻烦,也没有多余的动迁房给他们,你也知道,光陆家嘴就有一万多户人家,三百多家企业,动迁房都来不及建,你那块地皮既然你已经拿走了,那么要建动迁房的话政府肯定是不会把你那边算在内的,毕竟现在财政紧张,能省一点是一点。”
许少微来之前早有预料严家顺会这样说,毕竟开发后光动迁费就高达32亿元,财政支出数额有限,所以她早就想好了,“我可以垫资建造动迁房,而且我的建材厂已经在扩建了,等扩建完我甚至可以为他们提供工作机会解决就业难题,不过建造动迁房毕竟不是我的法定义务,建设核心还是由地方政府主导的,我既然愿意主动承担政府责任,那总要给我一些便利吧?”
严家顺见许少微没被他忽悠过去,有些难堪地咳嗽两声,问道,“你想要什么便利?太过分的不行啊,咱得遵纪守法不能触碰红线。”
这个不用他说许少微也知道,她只是想要一个捆绑区域开发商的资格,浦东开发初期,大量零散地块需要人开发,许少微虽然已经有一块地皮在手,但谁会嫌地多,后续她还会买下更多的地皮。
那么这样一来她可以将建房子升级为造社区,成为片区的城市运营商,所以才需要向政府争取片区内其他项目的优先开发权。
严家顺沉吟了会儿,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开发初期政府压力大,许少微能帮着分担最好不过了,“行,不是什么大问题,等我知会一声,那既然这样,你们那边就可以动工了,规划局那边不是划了周边一块地皮用来建造动迁房吗,就在那儿就行。”
许少微跟系统兑换了动迁房的图纸,比政府标准动迁房安置更为宽敞一些,这样那些住户总不能再说什么,毕竟他们要是不同意也找不到那么好的补偿了。
那边的住户们听说了这件事后纷纷议论,“那个许老板真有那么好心?自己出钱给咱们建房子,比政府给的标准还好?她钱多的没处花?不都说大老板们抠得很吗,一毛不拔的那种。”
“她前段时间不还捐款给立信吗,一千两百万呢,哪个大老板舍得捐那么多钱?我估摸着她真是来做慈善的,她不外国人吗,可能观念和咱不一样吧。”
另一个女人一副不敢苟同的模样,“那也没这么挥霍的吧,我要是有那么多钱我都存银行里头吃利息,还捐款,这都是得不到回报的事儿,你说捐了款除了能得到人家一句口头上的感谢还能得到啥?那钱是真花出去收不回来了,这不得不偿失吗?”
“要不说咱们当不了老板呢,就没人家那格局,她主动花钱出资给咱们建房子,还说好了以后等她的厂扩建了就给咱们提供工作机会,那人家可是帮政府分担压力,以后就是市长也得给她几分面子,人家比咱想得多多了。”
*
许少微整理了下这些天的签到奖励,大多都没什么用,指尖划到最后是她微微顿住了,这是一张工程公司的营业执照,许少微想了想,似乎是政府正式宣布开发浦东地区那天的签到奖励。
她拧了拧眉,盯着那张营业执照看了很久,她好像错过了什么。
成立一个工程公司的手续非常繁琐,并不是直接去工商局注册就行的,工程承包公司需要由□□各有关部门和各地区根据建设任务需要分别组建,并由其进行资格审查和批准。
不过工程承包公司的审批权在主管部门,并没有统一的国家标准,这也给了系统可以操作的空间。
为了弥补资质和经验的不足,许少微与海城本地的基建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对方出人,许少微出资金和项目,共同组建成一个新的工程公司,这样一来这家工程公司就成了顺应浦东建设大势,响应政府号召的正规军了,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许少微有些懊恼,自己应该早一点发现的,这几天简直忙昏了头,不然就该动工了。
这张营业执照是她的起点,既然是为了开发项目而成立的,那么当然应该选一个能迅速获得政府信任的项目动工,建造安置房无疑就是最好的选择。
开发初期动迁安置是最大的民生痛点,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这里呢,谁能把事办好,谁就能迅速积累口碑。
好在她有一个建材铺子,所有工程需要用到的水泥钢材砂石等都可以从她的铺子里采购,把利润留在内部,等首批安置房完工交付后,那时她手里也有了政府回款,正好用来盖她的工程公司,还不用自己出钱,简直一石二鸟。
安置房工程被她提上日程,不过要完工怎么也得半年后了,她的建材市场倒是再有半个月左右就能初步完工了,现在就得把招商政策确定下来。
许少微之前的建材铺子生意很好,所以她要把建材铺子扩建成大型建材市场的时候就有不少品牌盯上了这块肥肉,就等着她公开招商,至少客户去许少微那儿买材料,总会多逛逛看看的,他们开在许少微的铺子边上生意不会差。
目前能撑起市场基本核心品类的商户基本上就是钢材经销商,水泥代理商,木材加工厂还有陶瓷卫浴批发商,这些是满足客户一站式采购的关键,另外的五金油漆玻璃之类都是配套商户,用来填补品类空白,还有运输搬家公司,设计工作室这些,虽然不是卖建材的,但他们能够增加市场的人气,为市场引来客户流,也是非常需要的。
确定了目标商户清单后就可以进入实施阶段,许少微分线下招商和线上招商两部分,她准备了一份招商手册,区位图效果图平面图等等内容都在里面,还有各种登记表和意向书,她在海城虽然认识的商户不多,但严家顺谢其国徐振海这些都是现成的人脉,现在不用还等到什么时候,她给立信投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能帮自己一把。
对于许少微的请求谢其国当然不会拒绝,毕竟立信整个校区都是许少微出自建造的,能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帮到许少微他求之不得。
除了线下招商,线上招商也非常重要,海城不少人有订报纸的习惯,现在又正处于浦东开发初期,媒体报道非常频繁,市民们订报纸的人数也比往日成倍增加。
许少微在当地报纸上刊登了市场的招商信息,果不其然反响非常热烈,大街小巷都能听见人们谈论的声音。
“那个女华裔在招商的事情你听说了吗?我看报纸上说她要开个大型建材市场,你说这能成吗?不会又是来过家家的吧?”
“你也不看看她那个建材铺子生意有多好,自从她来了之后全海城但凡是要修房子建房子的都上她那儿去买材料,咱们海城原先那些小厂本来就半死不活,这下更没生意了,我看要是能租了她的铺面说不定还能盘活。”
“这招商政策好像还行啊,对首批入驻的商户减免半年租期,一年内不涨房租,对有实力的商户还可以优先供应建材给工程公司,这好啊,至少生意不用愁了,浦东那片不正开发呢吗,那需要的建材可多了,而且那片地没个五年十年搞不好,到处都是滩涂一脚一个烂泥坑的,要搞好可得费不少力气,这些商户有的赚了。”
“早知道我也搞个铺子了,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现在来不及喽,谁知道能有这样的好事。”
“早跟你说了学着做生意吧,宁可睡地板也要做老板,咱们这小地方谁不是卯足了劲儿要开厂,现在知道后悔了?那可来不及了。”
“啥来得及来不及的,先看看这市场能活几年吧,别又跟那些外国佬似的,刚开始弄得劳师动众风风火火的,还没等一年呢就都倒闭了,咱们海城之前的教训还没吃够吗,多少摊子被那些外国人搞黄了,人家外国人拍拍屁股飞走了,咱们亏的那些可回不来。”
“……”
第一天招商就拿了个开门红,来的商户比许少微想象中的多得多,市场内的铺面基本都被订出去了,有些商户生怕许少微反悔,刚签完约就把租赁保证金一并给了。
这期间杜方舟回来过一趟,不过很快又走了,他收来的20万国库券许少微拿了自己的那一部分压着,另外的八万国库券就算资助他创业,毕竟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杜方舟在短短一年内就用两万的国库券滚出了百万资金,这也是他后来白手起家的本金,投资杜方舟绝对不会亏。
许少微开着车回到锦江饭店,原先那辆车在临津镇,她索性又跟系统兑换了一辆,反正都是外国牌子,很多人也知道她的身份不会说什么。
她一边开车一边在系统面板按下了签到键,也不知道这次系统会给什么奖励,之前她忙着建安置房的事情,系统的奖励一直都是工程图之类的,现在安置房的项目稳步动工,她已经不需要图纸了。
「叮!签到成功,本次签到获得云雀Ⅰ型智能燃油喷射系统完整技术包。」
许少微惊得立刻踩下刹车,缓缓将车停在路边后才有空点开那个技术包,技术包内包括汽车核心部件图纸,工艺文件还有配套设备,ECU,节气门位置传感器,还有氧传感器这类零部件都有完整的工程图纸以及材料清单,甚至还有精密阀体加工工艺和传感器陶瓷芯片烧结配方,以及一套二手的燃油喷射系统标定试验台。
有这套技术在手,许少微能让国内汽车制造技术提前落地至少十年。
目前华国汽车工业整体落后了西方国家近三十年的时间,能完成自主产能的只有卡车越野车这类,并且产能非常少,并且几乎不量产民用轿车,例如红旗之类的高级轿车也只能靠手工小批量制造,而西方国家早已完成汽车普及,电子化轻量化以及排放规范。
华国一年的汽车总产量仅17.5万辆,并且都以货车为主,而樱花国单厂就能年产百万台汽车,漂亮国更是达到了年产千万台级别。
许少微现在手握发动机电喷系统技术包,刚好可以为华国解决燃眉之急,毕竟华国汽车业的短板就是还没有掌握核心技术,依然停留在五六十年代复刻技术阶段。
她立刻调转方向去了一趟市政府,好在严家顺还没有下班,见许少微急匆匆来找他还有些诧异,“许老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你要是再晚来一点我都到家了。”
许少微没有跟他扯闲天的心情,直奔主题道:“严主任,我手头有一项国外带过来的汽车发动机电喷技术,我的继父埃德蒙的公司刚好也有相关产业,并且我问他要了一台二手的燃油喷射系统标定试验台,很快就会到达码头,我想用这项技术做一个验证,看看是否能够应用于咱们国内的汽车改造上。”
因为外商的身份她可以跳过技术封锁,那些图纸的来源已经被系统合理化成了从绅士国购买的知识产权,甚至明天还会有三名绅士国技术员一同前来,全都是埃德蒙名下汽车制造公司的员工,根本不用担心露馅。
她在来的路上是想直接转让技术的,但转念一想把技术转让出去她不是一点好处没有了吗,还不如先表明自己手头有这项技术,以这项技术为条件再开一个合资公司,这样钱也到手了。
虽然这项技术十分宝贵,但许少微忽略了一点,那就是现在国内根本没有关于电子燃油喷射的概念,国内所有的车企,汽研所还有那些老工程师几十年来一直在深耕机械化油器调校,在他们看来发动机只能靠机械结构控油,电子控制不稳定不说了,而且还不实用,国内的技术也没办法造出来。
在许少微解释完一遍之后严家顺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也就是说掌握这项技术他们就能赶上国外的汽车制造业了?
那还说什么,他必须全力支持啊!
“那……那这个什么试验台啥时候能到啊?”严家顺说话的嘴巴都在哆嗦,他都不敢想要是成功了这得是多大的政绩,“要不我派人去接吧。”
许少微也是这个意思,“大概明天就能到,不过我还需要在汽车厂试验过后才能确定这项技术到底怎么样。”
海城最好的汽车厂当然就是海城重工汽车厂了,“行,我跟海城重工汽车厂那边联系一下,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许少微走后严家顺立马把这事儿上报市长,毕竟这是大事,他要是瞒着不报会被怀疑别有用心的。
潘华阳这会儿正准备洗手吃饭,通讯员敲响了家门,说是传达室来了个电话说要找他,潘华阳放下刚挽好的袖子,顶着老婆怨念的目光走了出去。
“喂,我是潘华阳。”
电话那头严家顺语气激动,语意颠三倒四,潘华阳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理解他的意思,“你是说她手里的技术是从国外引进的,而且还要应用在咱们的汽车上头?”
得到严家顺肯定的答复后,潘华阳只觉浑身血气往头上涌,眼前一阵冒金光,甚至握着话筒的手都在隐隐发抖。
要是许少微的说法没有夸大的成分,那这项技术完全可以改变国内汽车行业的格局。
因为技术的落后,司机们冬天出车都得先拿开水浇发动机,把发动机给烫热了才能打火,就这还得折腾半个多小时,要是遇着零下的时候还经常趴窝,他们南方这边还好,北方简直就是重灾区,耽误运输也就算了,这要是有个什么地震的还耽误抢险,要多麻烦有多麻烦。
更何况汽油是严格规划配给物资,所有的国营单位运输公司都有固定油卡指标,油耗超标就得自己贴钱,他们的发动机为了防止突然熄火都是长期浓油燃烧,空燃比全凭机械精度和师傅的经验,普遍浪费严重,真正用到刀刃上的没多少。
许少微说成熟的电喷能够精准控油,同等工况省油20%-25%,要真是这样这些运输公司的运输成本不仅能大幅度下降,而且原本不够用的燃油指标也能富余一些,省油省钱省指标,这项技术要真能试验成功,他说不定也能去人民大会堂坐一坐,听听国家领导人开会了!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要求?比如希望咱们这边提供帮助什么的?”
“她就说这技术得先试验,别的倒没说什么。”
潘华阳跟人打了一辈子交道,哪能不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种道理,许少微愿意把这么宝贵的技术拿出来一定是另有所求,只要不太过分,他都能满足。
“这项技术技术要是能试验成功,不管怎么样咱们也应该给许同志发个表彰,她要是提了什么要求能满足的尽量满足,务必要把这项技术留住。”
严家顺当然明白这项技术的重要性,第二天一早就带了人早早守在码头边,货轮一到就直接把东西送到了海城重工汽车厂,虽然试验台不大,一个人就能提下,但严家顺还是尤为看重,恨不得派出左右护法守着,随之一同前来的三名外国技术员显然觉得他们小题大做,从下船起脸色就不太好看,但碍于许少微在场才没说什么。
汽车厂的人早早得了消息就等着看呢,结果发现来了一堆人,只有一个洋人手里提着铁箱子,不免失望,“我还以为是啥宝贝呢,就一个铁箱子啊,那个外国女人不是说那技术可高级了吗,看着也没啥嘛。”
“别着急,咱再看看呗,你看他们劳师动众的估计真有点门道在里头,连厂长都来了,说不好还真能搞定。”
柴厂长带着总工程师薛昊峰站在最前头,柴利东看见这些外国人手里只提了个小箱子其余什么都没带有些失望,难道连基本的工具都不带吗,即便如此,两人还是笑脸相迎,同对方工程师握手。
许少微为他们介绍了对方,领头的名叫汉斯,是电控系统的总工程师,皮埃尔是标定工程师,约翰则是助理工程师,并且他华文非常好,也可以充当翻译。
薛昊峰紧盯着汉斯手里的标定试验台,心里翻江倒海,他在这个厂子待了十五年,设计了一套土法标定装置,但用了三年连化油器都调不准,难道洋人的东西真有那么好,自己十五年的努力连他们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吗。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是好是坏拿出来见见就知道了。
汉斯很快表明了自己的需求,他要求车间腾出一块恒温恒湿的专用区域供他们操作,顺利的话两周就能搞定。
薛昊峰心下嘀咕,这厂子开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这么精细过,还恒温恒湿,上哪儿弄那么好的条件去,外国人就是花头多爱吹嘘,还两周搞定,光是降低油耗这一项,他们厂里花了三年时间都没攻克,就算有先进技术也要大量时间花费下去,两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许少微瞥见薛昊峰隐隐不屑的神情,道:“薛工,这两周你们团队需要跟着汉斯团队一起学习,毕竟他们不会一直待在华国,以后的一切还要靠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被许少微这么一说薛昊峰心里倒没那么堵了, 说的也是,人家到底是客人,还是来教他们技术的, 自己得客气点, 毕竟他们很快就走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靠自己的团队。
汉斯是个效率至上的人, 来的第一天就熟悉了目前华国现有的技术, 并且频频皱眉,在他看来这个国家生产汽车的技术还不如玩具车, 不, 他们根本没有技术,只是在拙劣地东施效颦而已, 他真的搞不懂为什么大老板要派他们来这里, 就因为这里的老板是他的女儿,可是他怎么不想想这里到底有多落后,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改变的。
他也真是不理解这位大小姐, 为什么好好的绅士国不回非要跑这里受罪, 果然有钱人都有点怪癖。
约翰将外文操作手册分发给了薛昊峰团队的人, 薛昊峰拿起来一看当即就沉了脸, 将操作手册扔到一边道:“我看不来洋文,你直接告诉我就行。”
他的不配合让约翰有些为难,不管再怎么样操作手册都是基本,连手册都不看就妄图实践,怎么可能呢。
一旁跟柴利东说话的许少微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过来问,“怎么了?”
了解之后她道,“这些他们阅读起来确实有难度, 约翰,你能不能大概跟他们说一下,然后等操作的时候再具体教学?毕竟很多人没有接触过外语,你这样直接一本外语册子给他们他们也看不懂。”
“那好吧。”约翰也很无奈,他的未来老板都发话了,自己只能辛苦一点了。
汉斯要的车间隔天才布置好,但两方刚刚合作的第一天就发生了摩擦,汉斯让薛昊峰加工一个精密阀体,按照图纸上的要求是±0.005mm,但工厂里的老式车床达不到那样的精密度,装上去后漏油,根本不能用。
汉斯一看就火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外语骂了一句,“这种精度连玩具车都做不好!你们华国把图纸当儿戏吗?”
他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工具箱内取出几个事先加工好的成品装上,这次没有漏油的现象发生。
薛昊峰脸涨得通红,听完约翰的翻译后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挨了一巴掌,这个外国佬根本不懂他们的国情,这些机床是1958年援建得来的,怎么可能跟他们外国的精密机床比,但现在是他们求着人家来教技术,心里就算再难受也不能说什么。
团队里有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当即摔了扳手,沉着脸想说什么,被薛昊峰给一把按了回去,“少给我犯糊涂,这是许老板请来的人,人家好心好意教咱们,可别不领情。”
师傅都发话了,底下的一众工人自然也没什么意见了。
只是汉斯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虽然手上照做不误,但嘴里的叽叽咕咕就没停下来过,约翰在一旁打圆场,“汉斯不是对你们有意见,他只是要求比较高,嘴巴坏了点,心不坏的。”
薛昊峰点头表示理解,“没事,咱们技术确实不如你们,这机床是老机床了,都用了几十年比不上也正常。”
他虽然一开始不服气,但看汉斯的操作确实是自己比不上的,就算再给他几年他也做不到,薛昊峰向来喜欢有能力的人,汉斯埋怨他倒也服气。
但底下的几个小伙子不那么想,薛昊峰是他们厂里的总工程师,被他们这么一吼算怎么回事,所以看着了汉斯心里都有那么些膈应。
许少微的大型一站式建材市场很快就要开业了,她现在每天在现场盯着,一听说汽车厂的工人私底下有些怨言,似乎不太能适应汉斯的教学,一了解才知道居然是这么回事。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是工作肯定都会有摩擦,而且华国人说话更加含蓄,外国人则更直接一些,两方接受不了很正常,但现在这个时期很重要,如果团队不是一条心很难做成功。
她把汉斯他们和工人都召集起来,道:“对于汉斯的教学方式可能有些人不习惯,我也会让汉斯稍微改变一下说话方式,但现在我希望你们能够尽快磨合,毕竟都是为了造出好汽车,明天我会让人送双语技术手册过来,看不懂的让约翰一个字一个字教,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拉不下脸。”
工人们低着头沉默,不得不承认许少微说的才是对的,人家千里迢迢过来教他们技术,没道理一直在背后说人家,汉斯也不是什么看不起他们,只是说话方式过了一些。
许少微继续道:“这个项目组里,技术问题全都听汉斯的,加工问题听薛工的,不要再私下拉帮结派说些闲言碎语了。”
薛昊峰身边的一个年轻工人顿了顿,然后率先道,“那个,对不住了兄弟,你一个在那叽里咕噜的,我以为你偷摸骂我们呢。”
这一番话让不少人哑然失笑,汉斯也知道自己这脾气很多人都受不了,他跟约翰私下都发生了不少摩擦,引起误会也很正常。
虽然许少微的话挺管用的,但她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凝聚起来,不要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于是又在系统那里兑换了一套傻瓜式精密车床改装套件,能够让老车床的精度从±0.02mm提升到±0.005mm,对外就说是空运过来的进口附件。
众人感叹于许少微的财力,这可是空运啊,又得花钱又得申请航线,就为了改装一套老机床,这也太舍得了。
以薛昊峰为首的技术员们都静下心来跟着汉斯他们学习,毕竟许少微花了这么多钱就为了一套改装套件,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到底还是向着他们的,人家一个外国商人都能为华国汽车付出那么多,他们作为土生土长的华国人要是再不好好学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许少微本来是想直接把一整套的设备都换了,现在他们厂里的车床大多都用了几十年了,在国外这种设备早就该被淘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还没有兑换权限,许少微一直以为系统商店里的东西只要有足够的羡慕值就可以随意兑换,现在看来竟然不是这样的,也不知道想要解锁这个兑换权限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这件事情很快被许少微抛之脑后,她的建材市场很快就要开业了,一时间也顾不上汽车厂这边,只能让车间主任先留意着,要是再发生什么事情立刻告诉她,好在现在两个团队似乎相处得还不错,听说几人去喝了一顿大酒后第二天气氛异常融洽,许少微也搞不懂他们男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情谊,反正不出事就好。
现在建材市场这边的进度正在稳步推进,马上就要开业了,海城到处都在建安置房,对这些五金建材的需求很大,原先那家建材铺子每天人来人往,运输车送都送不及,等市场开业生意也不会差。
不过有些商户对入场顺序不大满意,总担心好位置会被挑光,等轮到自己了只剩犄角旮旯几间铺面,为了这事没少来找许少微,甚至有些商户私底下串联,要么现在就让他们进,要么就退租他们去别的市场。
许少微才不怕他们,毕竟想来租铺面的商户多的是,不缺他们一个两个的,想退租的随时都可以来找她退,但许少微表态之后原先闹着的商户反而偃旗息鼓了,他们就是奔着许少微的名气来的,要真去别的市场不一定能有这么好的生意,毕竟单源都在许少微这里,客户也都是认准了她这个人。
这些商户闹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许少微早就想过这一层,她将市场划分成三个区域,第一批入场商户在A区,第二批B区,第三批C区,每一个区域都有黄金商铺和主通道,能尽量公平不让商户吃亏,市场也是统一开业的,无论哪一批进场的商户都必须遵守市场的规定,不允许提前营业。
搞定商户后,许少微挑了个开业的好日子,并且邀请了严家顺他们来参加,毕竟严家顺是市政府主任,多少有点排面在,不管谁来都得给几分面子。
建材市场开业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海城秋季末晴天不算多,没想到正好被许少微遇上了。
白莲泾码头的微风裹挟着阳光的暖意和海城特有的湿润缓缓吹来,许少微捻开被风吹乱的长发,目光紧紧看着身后的大楼。
市场主体建筑是三层的钢筋结构大楼,外立面是米白色的砖墙,深蓝色的玻璃幕墙折射出太阳的光辉,入口处挂着一行红色的横幅:白莲泾第一建材批发市场开业庆典。
门口长廊铺了红地毯,两侧摆满了花篮,大多是商户送的,还有些来自市政府,海城投资信托公司和杜方舟。
严家顺满面笑容地站在许少微身边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他是真的高兴啊,这个建材市场是海城基建的新生力量,许少微给他们注入了一股新鲜血液,浦东开发建材先行,这个市场的开业意味着浦东新区基础设施建设即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现在汽车厂那边进展也算顺利,不出意外很快就能完成试验,此刻的许少微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福星。
他听着周围不断的祝贺声笑得合不拢嘴,还好许少微当初选择了来海城创业,这样的人才一定要重用,一定要让她成为海城的中流砥柱。
许少微还不知道严家顺已经默默把她往后的路都安排好了,她边上站着谢其国正跟她道喜,“许老板,恭喜你了,这市场我看着气派,特别好,比浦西那些大市场都气派得多!”
“马马虎虎吧。”许少微谦虚道,“毕竟时间匆忙没来得及慢慢打磨,不过也可以了,毕竟就是个市场,咱们还是以商品质量和服务为重。”
“那是那是,往后海城的基建可全指着这里了。”
九点一到,许少微领着几位市政府的领导进行剪裁,今天来的记者不少,闪光灯闪得她晃眼,但许少微还是以最完美的姿态迎接,毕竟这是要印到报纸上的,她现在大小也算个名人,还是有点偶像包袱的。
几人同时剪断红绸带,潮水般的掌声立刻涌来,许少微带着几位领导慢慢往里头走,边走边给他们介绍,市场地面全都铺着水磨石,看起来宽敞又明亮,每个铺面都装修完了,招牌一应都是白底红字,谁也不搞特殊。
她身后跟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女人,这是许少微这段时间新招的助理,张静凡低声汇报:“市场内一共83家铺面,今天第一天开业,所有铺面前基本都有客户,另外已经有几位客户下了不少水泥钢材,算是开门红。”
许少微略略点头,看样子还不错,比她预期的要好很多。
几位领导没有待太久,逛完一圈后就要告辞,市场内人有点多,连带着也很嘈杂,许少微把人送走后也躲进了办公室,把外面交给张静凡。
张静凡是她特意面试过的,高中学历能力也强,刚生完二胎就出来找工作了,许少微本来定了三个月的试用期,但张静凡确实能干,很多事情根本不用许少微出手她都能给解决了,许少微乐得清闲,索性大手一挥把她的工资涨到了150元一个月。
张静凡知道的时候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海城虽然平均工资要比其他地方高那么一点,但150元也不是谁都能拿到的,人们的平均工资也就几十块,这150元是非常非常高的薪资了。
许少微倒无所谓这点小钱,对她来说有能力的人才是最重要的,钱能买来人才那才是钱的用处。
张静凡从来没见过出手这么阔绰的老板,感动得当下就决定要为许少微工作一辈子,不管她是个再难伺候的老板,自己也绝对不会叫她挑出半点错来。
晚上她整理完数据向许少微汇报,“下午两点左右基建办的工作人员向咱们订了30吨的螺纹钢,其他铺位也接连有爆单,今天一下下来客流量大概在两千人左右,单量也是超出咱们的预期的,另外管委会那边下午打了个电话说准备下周过来视察市场,让咱们提前准备一下。”
市里不少单位都对这个建材市场的开业很上心,估计许少微还得继续接待几波领导,虽然累了点但起码能混个眼熟,许少微倒也能接受。
“对了,安置房那边进展还顺利吗?”
张静凡点头,“已经在稳步进行了,进展比想象中要快,再有几个月就可以住人了。”
“行,那你先下班吧,挺晚了。”
市场早就关门了,许少微关上办公室的灯后也回了锦江饭店,这一天下来还挺累,尤其她还穿着个高跟鞋跑来跑去,女强人果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当。
她接下来的当务之急是要组建一支靠谱的团队,说到底她现在身边只有张静凡一个人可以用,现在倒是无所谓,等后期各种业务多了就忙不过来了,不过人才在哪儿都是稀缺的,要想找到合自己心意的就更难了,她还是再慢慢选一选吧。
*
两周时间很快就要到了,汉斯这几天神经高度紧绷,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偏偏临门一脚之际,海城迎来了一场特大暴雨,就连厂区的变压器都被雷击炸了,整个厂区顿时束手无策,变压器炸了就意味着整个厂区都得瘫痪。
厂里倒是有临时发电机,但是最多只能供一台设备发电,汉斯和薛昊峰双双站在配电房门口争吵,汉斯坚持要给试验台供电,他的标定数据还差最后一组曲线,而且两周的期限马上就到了,他根本不能等。
薛昊峰这边也是要紧事,第二天要交给客户的阀体还差了五个,得给车床供电他才能赶出来,不然没法跟客户交差。
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刚开始时的剑拔弩张,但汉斯只是皱着眉看他,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在他心里薛昊峰也算他的朋友了,他做不到对朋友口出恶言。
僵持了半晌,薛昊峰往旁边让了让,“算了,给试验台供电吧,数据跑不完你这两周就白干了,阀体我明天早起几个小时就赶出来了。”
汉斯愣了几秒,像是不敢置信他就这么放弃了,半晌,他用蹩脚的华文磕磕巴巴道:“谢谢你。”
薛昊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汉斯虽然为人严肃了点,但是工作很认真,这些天也一直勤勤恳恳地埋头干活,还倾尽所有地把技术交给他们,他看出来了,这就是个没心眼的,一旦跟谁亲近起来就对人家掏心窝子的好,既然如此,他也理应回报人家。
更何况这是为了华国的汽车事业,他是个有大局观的人,这个时候一切以试验台为先。
汉斯跑完数据后差不多到了下班的点,他看向身后那块空荡荡的黑板,之前因为讨论数据他们都会在上头计算公式,有的时候甚至争得面红耳赤,今天因为停电倒是什么都没写。
他想了想,拿起黑板槽里的半截粉笔在上头写写画画。
隔天薛昊峰起了个大早,他还惦记着五个阀体的事儿,天没亮就来了车间准备开工,期间路过那块黑板,余光总觉得白白一片,回头去看,发现上头画着一张草图,是老式车床快速换刀装置,他听说过这个东西,好像能让加工效率提升40%,昨天停电大家早都回去了,在车间的只有汉斯,这张图纸出自谁手不言自明。
他沉默了许久,很难说清心里是什么感觉,酸胀酸胀的,但不难受。
试车当天,许少微和严家顺一起在试车场边上旁观,由薛昊峰来完成试驾,薛昊峰手心冒了冷汗,说不紧张是假的,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要是失败了他们得有多失望。
汉斯察觉他的紧张,对他笑了下,嘴角扬起个可以说有些自负的微笑,“我改装了几百台车,就没有失败过的。”
薛昊峰微微觉得心安,招呼了试车员一声让他坐上驾驶座,试车员心里也紧张,他深吸一口气,两手捏着方向盘迟迟没有动作。
“他咋不开?是不是心里没底啊,我就说两周时间完不成吧,这也太赶了,能改出什么好车来。”
“小点声别让他们听见了,人家正试驾呢,要说也等结束了以后说。”
“虽然不咋看好,但还是希望真的能成功,咱们可落后太久了,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一定得把握住啊。”
“肯定可以的,别自己吓自己,薛工经验那么老道心里有数的,都衰了那么久了轮也该轮到咱们起来了。”
“……”
说话间一阵引擎声响起,试车员已经开始了操作,许少微与严家顺自觉止了话头,专心致志地看他操作,虽然有系统辅助,但许少微心里还是难免打鼓。
试车员下车后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测试结果,眼里透露出的紧张和希冀快把他给淹没,薛昊峰发现自己双腿没出息地开始打颤。
片刻后,结果出来了,百公里油耗降低幅度超过25%,怠速抖动大幅减小,他们的汽车改造成功了。
整个试车场笼罩在一片欢呼声以及极度的兴奋之中,薛昊峰热泪盈眶,这个问题他们攻克了三年始终没有任何办法解决,现在就这么解决了,他们终于不用跟在西方国家后面爬了,他们会站起来走,会跟西方并排跑,说不定还能超过他们。
许少微听到这个结果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说明这项技术是可行的,以后这项技术在华国会越来越普及。
柴利东和严家顺激动地老泪纵横,这次成功也不得了啊,要是能全国普及,光燃油就不知道要省下多少,这次进步可以说是历史性的,虽然要赶上西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这次的成功大大鼓舞了士气,他们华国的工人不比外国的差,也许现在还需要在外国工人的帮助下才能完成,以后总会越来越好。
万事总是第一步要迈得异常艰难,等以后路会越走越顺的。
平复了心情后,许少微与严家顺坐在厂长办公室里商讨以后的规划。
她希望能够与华方合资建厂,第一批产品就是为小型轿车配套的云雀Ⅰ型电喷套件,定价980元一套,国内的化油器成本在400元,虽然他们的定价高了些,但节油效果可以让客户在两年内省回差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对于许少微的这个要求严家顺自然满口答应, 他们政府甚至只需要出土地就能拥有一家合资企业,还是这种汽车制造业,要是全面推广以后生意根本不用愁, 这可是全国第一家汽车电控系统企业, 他可得找电视台好好宣传宣传。
这件事许少微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觉得系统肯定不是想让她把技术转让出去, 不然的话没必要给她标定试验台, 还费尽心思地从绅士国找来技术工,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只要把技术转让出去其他的自然有国家有政府来搞定, 绕了那么大一圈,系统的目的还是让她建厂。
许少微渐渐发现了规律, 系统的很多奖励都不是随即发放的, 在她还没有窥见市场先机的时候,系统就已经为她铺垫好了一切,她只需要照做就行了。
有这么大一个系统在前面给她探路, 那她还怕什么了, 什么系统会在后头给她兜底, 而且既然系统敢给她这个奖励, 就说明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她连电控厂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海城龙腾汽车电控系统有限公司,多么具有浓烈的华国特色风格的名字,上头一看就知道她心向东方,一颗热腾腾的红色心啊。
严家顺对这个名字简直就要拍手叫好,又霸气又朗朗上口,人家一听就知道是华国的企业, 他果然没有看错,许少微妥妥的爱国商人嘛,办公室里那些人还不相信,非得说她作秀,哪有人拿那么多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技术作秀的,回去非得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电控厂的事情严家顺会把关,至少在建成之前不需要许少微操心了,谈妥后她就回了建材市场,已经是临近下班的点了,建材市场也没什么人,都准备关门回家,她本以为办公室里也会没人,哪知灯还亮着。
张静凡正埋头整理文件,市场刚开业事情多,许少微给了她一份这么好的工作,她可不能偷懒。
“怎么还没走?你家不是离得远吗,早点回吧。”
许少微走到她身边道,“这些资料不着急,慢慢做也来得及,先回去吧。”
“好。”张静凡也没有推托,起身道,“那我先走了,老板你也早点回去。”
“知道了。”
张静凡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家里,打开门就是婴孩撕心裂肺的啼哭,丈夫手忙脚乱地抱着孩子哄,却始终不得其法,他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偏偏婆婆还坐在餐桌前不为所动地剥花生,半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看着这一幕张静凡叹了口气,走到丈夫面前伸出手抱回孩子,“我来吧。”
孟晓东抹了把脸上的汗,道:“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盛饭。”
路过曹淑红时,她把花生嚼得嘎吱响,语气不冷不热地埋怨,“一天到晚不着家,刚出月子就去上班,上班你也上个好点的啊,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打发叫花子我都不要,也就你屁颠屁颠地上赶着去。”
张静凡哄孩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这个婆婆的心全偏到大儿子那边去了,她才没傻到告诉他们自己一个月能有150块钱的工资,这事儿就他们夫妻俩知道。
这笔钱她要存起来以后回郊区老家盖房子,现在这一家老小的全挤在弄堂里干什么都不方便,她才不想继续受婆婆的埋怨。
“妈,再怎么说有工作也比没工作的好,起码能补贴一点,晓东也能不那么辛苦,他干的是苦力活,您这个当妈的不心疼我心疼。”
曹淑红被戳了心窝窝,撇开手里的花生壳瞪着眼睛反驳,“我怎么不心疼他了?他是我亲儿子我当然知道他辛苦了,不比你这个外人强!”
张静凡懒得跟她争辩,她跟孟晓东结婚九年,是一点没看出来曹淑红把他当亲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路边捡来的呢。
孟晓东没做声,只张罗张静凡吃饭,刚坐下没吃几口门口就传来了动静,孟广林带着一家老小回来了。
曹淑红立刻拍拍手迎上去,喜笑颜开抱起跟在孟广林身边的小姑娘,“我们囡囡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奶奶给你们留了条大黄鱼。”
她抱着孩子从厨房里端出条红烧黄鱼,特地放在孟广林两口子面前,张静凡坐在对面看了眼孟晓东,孟晓东也是一脸意外的模样,下午他刚做完饭他妈就一头钻进了厨房,他急着去接老大放学也没管,敢情是给孟广林一家偷偷开小灶呢。
“什么意思啊妈,一家人还分两家饭啊?”
曹淑红白了一眼张静凡,“这条大黄鱼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小林最近每天在外头运货辛苦,我给他补补怎么了,你想吃让你男人给你买去呗。”
这一桌子的菜都是孟晓东买的烧的,现在说什么你买他买未免太可笑。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吃那盘黄鱼呗。”张静凡起身把其他菜都挪到自己面前,桌子中间空了一大块,看起来泾渭分明,“反正这些菜都是晓东买的,我不吃你们的你们也别吃我的。”
从张静凡嫁进来之后曹淑红没少跟她吵架,除了撒泼打滚没别的办法能挣得过她,偏偏张静凡就是不吃她这一套,每回只要她撒泼张静凡转身就走,久而久之曹淑红也就避免跟张静凡正面对上了。
她转而看向一旁沉默的孟晓东,“晓东,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要分家啊?还什么你们的我们的,现在上了班赚了钱是不一样啊,说话都硬气了。”
孟晓东心里也有气,他妈特意藏着条黄鱼等孟广林来了才拿出来,摆明了就是防备着张静凡不想让她吃,自从张静凡找到工作之后他妈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的,要真是这样他们一家还不如早点带着孩子搬出去,也省的受这气。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坐在孟广林身边的刘美珍打着哈哈道:“这刚回家就闹呢,弟妹你说你也是,咱们都是一家人那么计较干什么呀,妈也是好心不是,你这样咱们不就生分了吗。”
说着她就要把那些菜给端回去,张静凡拿筷子打了下她的手,刘美珍痛呼一声,再抬眼就见张静凡已经尽数把这些菜倒进了垃圾桶。
“你干什么呢?你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刘美珍不可置信地看着张静凡的动作,这女人也太不识趣了,跟他们闹掰对她有什么好处,她现在吃的用的住的全靠家里,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曹淑红也同样目瞪口呆,简直是太不讲理了,这么好的饭菜她都敢倒,以后是不是得上天啊。
“孟晓东,你倒是管管她啊,你看看她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再不管以后都敢把家给掀了!”
张静凡倒完了菜就利索地进了屋,任凭外面怎么吵闹,屋内孟安正低头写着作业,刚才外面那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听不见,见张静凡进来,她转身从书包里掏出块桃酥递给她,“妈妈你吃,这个桃酥可好吃了。”
“你哪儿来的?”
“放学路上爸爸买的,我吃了两块,这块是留给你的。”
孟安今年刚上小学,虽然性格没老大家闺女那么活泼,但从小就很懂事,没让她操过心,张静凡伸手接过,看着孟安又乖乖回去写作业的背影发呆。
他们一家四口就在这个破房间里挤了那么多年,孟安都七岁了,早就该跟他们分房睡,她之前提过让孟安去跟老大家姑娘一起睡,两个小姑娘在一个房间也好有个照应,可曹淑红死活不答应,非说孟安年纪小会吵着她姐姐休息,她也没再坚持,现在一想只觉得对不起她。
孟晓东是个泥瓦工,虽然对比其他行业来说泥瓦工有分房优势,可他进厂晚,海城住房又那么紧张,光排队就得排好几年,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她也想过租房,但国家不允许公房转租,这些都只能私下交易,一旦被发现很可能被连夜赶出来,连租金都要不回来。
外头还在闹,曹淑红拿张静凡没办法就只能冲着孟晓东撒泼,一直默不作声的孟广林也摔了筷子,在外头忙了一天就指望回家能吃口热饭,这么一闹连吃饭的心情都没了,他背着手路过孟晓东身边,沉着声道:“这种女人你早就该好好教训她,不孝敬公婆就算了,还把家里搅得乌烟瘴气的,像什么样子,治一顿保管她就服服帖帖的了。”
刘美珍当初也是不情不愿嫁进他家来的,对孟广林来说女人不听话教训一顿就行了,难道还真能让她翻了天去。
“胡说什么呢?大哥,你打自己老婆不让我们插手就算了,没资格来管我老婆,管好你自己家里的事就行!”
孟晓东本就不赞同他打老婆的行为,没想到他现在还对自己指点上了,当即火冒三丈气得直骂,他跟张静凡日子过得好好的,就是被这些人搅得不得安生。
孟广林没跟他争辩,混不在意地哼了声,便拉着刘美珍上楼,刘美珍眼里隐隐流露出羡慕的神色,但很快又被不甘取代,自己底下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在念书,当初家里就是穷得揭不开锅才强迫她跟孟广林结婚的,那时候她爸妈说得好听,什么海城本地人,在市区有房子,她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结果就是个弄堂里的破房子,常年不见光就不说了,一到夏天屋内潮湿得能捞出水来。
本来想着穷点就穷点吧,总比她娘家好,只要丈夫能对自己好点就行,可孟广林根本没把她当人看,结婚那天她没忍住心里的委屈哭了,孟广林揪着她头发就是一顿毒打,大半夜的惹得孟晓东上来劝阻。
后来孟晓东结婚,她还等着看张静凡是怎么被折磨的,偏偏两人情感好得很,好在她有个婆婆给她撑腰,不然得让她怄死。
第二天张静凡想着找房子的事儿工作有些心不在焉,许少微发现她不在状态,抬头问了句,“你身体不舒服吗?”
“啊?”张静凡猛的回神,迷茫地看着许少微,以为她说了什么要紧事。
“我说你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回家休息吧,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哦,没有,我不用请假。”
顿了顿,张静凡还是鼓起勇气问,“老板,我想问问咱们会有分配房吗?”
建材市场严格来说也是合资形式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住房分配。
这许少微倒是还没提上日程,她来海城之后一直住在锦江饭店,工人们大多都是本地人,她是想着等安置房建完了再给工人们分配,而且原先的建材铺子面积挺大,里头有几件空房倒是可以用来当做临时宿舍,就是设施什么的还不完备。
“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张静凡其实自尊心挺强,很少在外人面前说自己的难处,但许少微这么轻柔的语气问她,仿佛只是单纯想要了解,并没有恶意,她卸下心防,对许少微坦白。
许少微也没想到看似干练精明的张静凡背后的生活竟然也是一地鸡毛,她想了想道,“安置房要建好还得等一段时间,不过咱们的建材铺子里面倒是有几间空房没人住,咱们的工人都不住这儿,你们一家住进去没什么问题。”
“要不这样,你这两天回家收拾一下,我这边等床板空调什么的买齐了你就直接搬进来。”
“那怎么行,这些东西我们自己买就行了,哪儿能让你花钱。”
张静凡连连摆手推托,许少微能给她个落脚的地方她就很感激了,让她再花钱自己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
“这有什么,你是我的助理,装修一下宿舍是我应该做的,这样吧,等会儿你就回家收拾东西,还是早点搬出来比较好,能今天过来就今天过来吧,大人能挤孩子也挤不了。”
拗不过许少微坚持要给自己放半天假,张静凡只好先回家收拾,这边张静凡一走许少微就起身去了市场三楼。
那边的空房间是真的空,四四方方几间屋子什么都没有,很多东西都需要添置,三楼有挺多家具店,许少微一走进去那老板就看见她了,打了声招呼道:“许老板,今天怎么过来了?”
“胡老板,我那边需要两张木床和桌椅,你这儿衣柜床头柜都有吧?”
“有,看你要什么样的,我这儿可是全海城款式最齐全的了。”
“基本的家具设施都给我来两套,送到我那儿去,对了,我那儿还有个小姑娘,刚上学的年纪,你看看小姑娘都喜欢什么,帮着挑一套就行,送到之后让工人来我办公室拿钱。”
“好嘞!”老板立刻安排人挑选搬走,“我记得你不是有个弟弟吗,怎么变成小姑娘了。”
“是工人的孩子,我想把我那铺面里头的几间空房改成宿舍,暂时让他们住着。”
老板也没想到许少微会对工人那么上心,还特意选小姑娘喜欢的,有的工人住不长久,其实没必要这么用心,不过许老板财大气粗,估摸着也不缺这点钱。
一个下午的功夫,许少微就把家具空调风扇等设施都配备齐全了,张静凡只要拎包入住就行。
孟晓东这个点还没下班,家里只有曹淑红一个人在,见着张静凡回来她还有些幸灾乐祸,“呦,这个点回来不会被人家老板给赶出来了吧,我早就说了你不行,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家来带孩子,这些家务活也能帮我分担点,我一把年纪了还要干那么多活,累都累死了。”
张静凡懒得理她,她除了偷摸给孟广林开小灶其余时候就是翘着脚嗑瓜子,再跟那些嘴碎的领居大妈们道别人长短,估计连扫帚放哪里都不知道,让她帮忙照应一下老二已经快累死她了。
她径直从摇篮里抱了孩子进屋关上房门收拾东西,曹淑红哼了声没管她,在她看来张静凡就是死要面子,明明被老板赶出来了还不说,灰溜溜地回家来,也不知道这个月的工资有没有拿到手。
等张静凡收拾完差不多也到了下班的点,明天是周末,今天学校放得比平常早,孟晓东还得去接女儿放学没那么快回来,张静凡坐在屋子里等了会儿,等到外头传来孟晓东的声音才走了出去,那边曹淑红还在催他赶紧做饭,张静凡拉着孟晓东和孟安进了屋。
“咋了?你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
孟晓东掏出怀里刚买的葱油饼递给她,“先吃点垫肚子,安安吃过了。”
张静凡拿在手里没吃,让他现在就去单位借辆黄鱼车来,他们立刻就搬走。
看见地上整整齐齐的几大包行李,孟晓东没多问,扭头出了门。
“干什么呢?该做饭不做,一天到晚往外跑什么?”
曹淑红冲着孟晓东离开的背影喊,孟广林两口子马上就回家等着吃饭,他这时候出去饭点肯定回不来。
孟广林和刘美珍接了孩子回来,见家里冷冷清清一点饭香味都没有,当即变了脸色,“妈,今天没做饭啊?那你早说我们就出去吃了。”
曹淑红白了一眼张静凡紧闭的房门,没好气道,“还不是你弟一家子就知道偷懒,临饭点了跑出去,弄那一摊子菜叫谁做啊?”
孟广林不耐烦地道,“那妈你赶紧做饭去吧,饿都饿死了。”
曹淑红拿这个大儿子没办法,只能钻进厨房里头做饭。
外头孟晓东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也不看站在堂屋里的一群人,径直进了房间把张静凡喊出来。
眼见两人大包小包的开始往外搬东西,刘美珍坐不住了,“弟妹,这是要干嘛啊,你们不会真要分家吧?这晓东单位还没分房吧,那你们一家人住哪儿啊,不会要露宿街头吧,咱们大人倒是没事,那孩子可受不了外头的冷风,你就跟妈认个错,咱们不还是一家人吗。”
张静凡挺看不惯这个和稀泥的大嫂的,虽然她也觉得孟广林三天两头打老婆很可恶,可偏偏这个大嫂还跟没事人似的,甚至常常在曹淑红面前装懂事,自己之前让她找份工作,她倒是找了,没想到转头就把工资主动交给孟广林了,张静凡也懒得再理她,对这种人说再多都没用。
她冷冷撂下句,“我单位有宿舍,我们去宿舍住。”
“宿舍啊。”刘美珍有点嫌弃,“宿舍那地方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多乌烟瘴气啊,要我说还是家里自在,好歹有妈帮着看孩子。”
张静凡本来想安安静静地走,但她话里话外的恶意实在让人无法忍受,她把最后一包行李抬上车,回身道,“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毕竟我老板是浦东的开发商,宿舍里面连空调都有,环境当然比这里好多了。”
她是故意气刘美珍,也是说给曹淑红听的,果不其然一直在厨房里闷不吭声的曹淑红立刻跑了出来,理直气壮地要求道,“我听说工人宿舍不是都能让家属一起住的吗,咱们说到底是一家人,要是分开住那感情都生分了,还是住在一起的好。”
张静凡都快被气笑了,这就是赤裸裸的不要脸,“是啊,孟晓东和两个孩子不就是我的家属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家属?”
她说完就转头朝着门外走去,留下屋内面色铁青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许少微这里的工人正好还在加班盘活,就帮着他们把东西一起搬了。
许少微给他们介绍道,“这一间是你们夫妻俩的,我让人加了个婴儿床,照顾孩子也方便,边上这个房间是你女儿的,衣柜什么的都有,就是上卫生间的话你们得到前头去上,里头我给你们安装了热水器和淋浴,晚上洗洗澡什么的都方便,厨房来不及隔开了,就让人搬了个小煤油炉上来,就能用个小锅煮点东西,不过平时三餐都能吃食堂,应该也没什么用得到的地方。”
张静凡看得眼眶通红,许少微的细心程度超出她的想象,她甚至连婴儿床都想到了,说明是真的很上心,“许老板,我真的要谢谢您,要不是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这有什么,你是我的员工,你有困难当然可以告诉我。”
花的这点钱对许少微来说不算什么,这些钱能让张静凡对她死心塌地,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收拾,记得明天准时上班哦。”
许少微走后,一直没开口的孟晓东才道:“静凡,你这老板怎么这么好?什么都准备好了,连空调都有,我只在我们厂长办公室里看见过空调。”
“人家是大老板,想的当然比我们周到了,总算搬出来了,我们安安也有了自己的房间,这才叫人住的房子,之前那个还不如狗窝凉快呢。”
孟晓东被说得一阵面红,要不是单位分房一直没排到他,也不至于让老婆孩子委屈那么多年。
张静凡先给孟安那个房间收拾好,许少微给两间房配备的设施都是一样的,就连床也都是一米八的大床,并没有因为孟安的小孩子而简化。
“妈妈,我们以后都住这里了吗?”
“对啊,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你喜欢吗?”
孟安点头:“喜欢,这里的床好大。”
张静凡也喜欢,她终于可以摆脱婆婆无休止的挑刺和妯娌若有似无的优越感了,虽然这里离孟晓东上班的地方远了点,但也算他们的第一个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海城重工汽车厂家属区筒子楼里, 薛昊峰坐在小板凳上团毛线球,赵阿芬低头在边上织毛衣,黑白电视机内, 穿着平驳领西装的播音员语速激昂, “近日在我市机械工业战线传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海城重工汽车厂与外籍商人许少微合资兴办的海城龙腾汽车电控系统有限公司日前已正式破土动工。”
“这项由绅士国引进的云雀Ⅰ型电喷系统, 经实车测试, 可使车辆百公里油耗降低25%,标志着我市汽车工业迈出了现代化改造的第一步……”
赵阿芬抬眼看着画面里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站在车间熟练地调试设备, 还时不时对边上的华国人指点一二。
“你们厂啥时候来了个洋人?”
听到妻子的疑问, 薛昊峰抬起头来看了眼,“没有, 许老板从外头请来的技术员, 来教咱们的,不过这回也算是让我开眼界了,我之前一直在研究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更省油省钱, 没想到在国外这技术都不算先进的了, 咱们跟人家还是有老远的距离。”
“不过有进步总是好事, 毕竟咱们的起点低, 要赶上人家不容易,慢慢来吧。”
汉斯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对于设备这方面懂得比他们都多,所以许少微没急着让他们回去,开厂以后各种设备进来还需要他来教工人使用。
“那你们厂以后是不是都得听他的?这听起来跟你们老大似的,大老板是外国人就算了,还带了一堆外国人来,可别是嘴上说着合资厂, 其实就是资本家说了算。”
赵阿芬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资本家有多可恶他们都是知道的,这要是搁以前来说许少微的出身可不干净,又是从小在国外长大,难保她会有什么坏心思,可她目前做的一切来看都表明了她是个根正苗红的爱国商人,薛昊峰也不想去揣测别人,毕竟市里对此高度重视也全力支持,一个有异心的商人市里不可能这么支持。
“行了,这哪是我们能操心的事儿,就算真有问题那不还有市委吗,你看现在电视台都报道这事儿呢,肯定做过背调了,你别瞎操心了,这事儿轮不到咱们来管。”
与此同时,薛昊峰家楼上,高友章气得把遥控器重重砸在桌上,两手撑着大腿骂:“简直就是胡闹!人家外国的油跟咱们的油能一样吗,人家加的多少号汽油咱们加的多少号?咱们的加油站,那70号还兑水呢!不考虑国情只盲目地追求进步,那是愚蠢!”
老伴把他面前吃完的饭碗收走,虽然不大关心但还是搭腔道:“人家不都说了能省油吗,你就别瞎操心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那么大气性。”
高友章是海城重工汽车厂退下来的老工程师,薛昊峰的师父,脾气火爆得很,之前在厂子里的时候没几个工人没被他骂过,但因为技术过硬,在业内有很大的影响力,所以这点脾气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怒不可遏道:“现在说省油省油,等那东西坏了谁修?谁会修?全是集成电路板,咱们厂里那帮中专生连个万能表都用不明白,能指望他们用得明白这个?客户买去了用上几年坏了找谁说理去?那个洋女人?她倒是要是拍拍屁股跑了呢?”
高友章越说越气,索性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还说什么引进,往好了说是合作,往坏了说,那不就相当于咱们自己的化油器技术全废了?多少人三十年攒下来的经验呐,就因为个试验台全白费了!”
但气归气,高友章不是那种去厂长办公室拍桌子叫板的人,他看了一眼电视里头播放的画面,思索片刻转身回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汽车厂党委就收到了一份内参,题目是《关于引进绅士国汽车电喷系统应注意的几个问题》,文中言语平和,通篇没有一个反对,只犀利地指出了三个问题,关于油品适配,维修保障以及技术自主问题,这份报告引起了厂党委的关注,他们确实忽略了这些问题,如果这些问题不能得到妥善的解决,那么合资企业就算办起来也注定长远不了。
许少微看着手里这份红线稿纸,在决定开厂之前她就想过一定会有反对的声音,但没想到有人会这么精准地把目前存在的问题直接点出来,她道,“我想见见这位老工程师。”
高友章也是这个意思,许少微的事情他听过不少,一开始捐钱给学校倒是挺好,到后面居然还要搞建材搞开发,现在她一个外行又来搞汽车,具体什么用心还不好说,但总之不能让她胡来,洋人到底不是自家人,得多防备着。
两人坐在厂长办公室内,许少微翻着手里的几张薄纸,高友章表明,现在国内依然是70号汽油占流,甚至有些偏远地区还在用66号汽油,标定与油品不匹配会引来一系列问题,除此之外他也十分关心维修以及技术自主问题,目前该项目从设备到图纸再到核心技术人员全都由外方提供,那么核心技术是否对华方人员开放很重要,华方人员的参与程度到底是多少,以及如果以后外方将人员撤走,华方能否进行独立生产,这些都是不确定的。
作为技术骨干,他有这些忧虑也很正常。
好在许少微昨天的签到奖励是一份《电喷系统关键零部件国产化替代可行性分析报告》,她将这份报告递出去,道:“高工,这是我之前做的报告,里面详细列举了哪些零件可以替代,哪些必须进口,哪些需要进行攻克。”
高友章狐疑接过,边翻边听许少微说,“这份方案已经经过了绅士国合作方的确认,外方技术人员将在1984年前完成对我方工程师的全部技术培训,并在1985年后逐步撤离,之后电控厂就完全由华方团队进行独立运营。”
“至于您担心的问题我们之前已经做过测试了,云雀Ⅰ型系统目前是可以适配国内市场上售卖的标号汽油的,以及等电控厂开工后我们会在厂内开设第一期电喷系统维修培训班,面向海城重工汽车厂招收50名学员,以后这个培训班还会有第二期第三期,所有人都可以参加。”
“还有维修方面,我的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我们在之后会设立维修站点,工人也都会提前培训好,您完全不需要担心。”
高友章拿着这份报告久久沉默,他没想到许少微居然事先全都考虑好了,还那么周全地做了方案,不管她的居心如何,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挑不出错来。
他唇角平直脸上肌肉微微放松,虽然心里还是不爽快但确实说不了许少微什么,至于这项技术时好时坏那就要等市场验证了,他并不觉得一个外来技术能够比他们用了三十年的化油器技术还要好。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许老板不要让我们全海城人失望才好。”
“当然不会。”
许少微很有信心,毕竟系统连报告都能提前给她,帮她平稳渡过了一个小小的风波,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应该都能解决。
她的这份报告让上头放心了不少,也让那些唱衰的人闭嘴了,虽然还是有少部分声音有些刺耳,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有了这份报告,就连审批手续都快了不少,手续一边批下来工程队一边就开工了。
*
随着浦东开发的推进,目前需要的建材量越来越大,入驻的商户之间也慢慢出现了抢客户和压价竞争这类的事件,为此许少微不得不成立了个商户委员会来调解矛盾。
而这个委员会成立的第一天就制定了个市场内统一的价格底线,任何商户都不能低于这个价格,本意是好的,可偏偏引发了更大的矛盾。
几家大商户联合起来提出反对意见,他们不同意统一底价,市场定价是自由的,要是被限制了他们还怎么做生意,更何况现在市场里有家小商户为了揽客,把价格压到了最低,几乎不赚钱,也确实被他吸引走了一部分客流量。
那些大商户早就坐不住了,纷纷向许少微投诉,许少微烦不胜烦才迫不得已成立的这个委员会,里头的人都是严家顺精挑细选送过来的,说是调解矛盾的一把好手。
许少微对此持怀疑态度。
好在委员会的人不是吃干饭的,要是强行压制会有部分商户觉得不公平,但放任不管又会让市场陷入恶性循环,他们索性就把商户们全都组织起来,让他们自己讨论到底该怎么办。
在经过几番激烈的口水战后,委员会综合大家的意见出台了一份《白莲泾建材市场公平经营公约》,里头明确说明了恶意压价的定义和相关处罚规则。
这份公约出台后虽然恶意压价的现象有所收敛但并没有彻底杜绝,不少商户表面遵守规定实则背地里钻空子,拿清仓处理为名头变相降价,又被告到了委员会。
虽然商户之间闹个没完,但好在现在不会直接闹到许少微这里了,一有点什么事都去找委员会开会讨论,许少微也乐得看热闹,毕竟解决矛盾是次要的,一个市场的长期稳定不可能只靠她一个人维持起来,还要商户之间互相监督。
这件事情还没吵完,那边张静凡又来汇报,“老板,沪东建筑材料供应公司的副经理想见您一面,说是想跟您谈谈咱们市场以后的规划。”
许少微有点纳闷,这个沪东建筑材料供应公司是老牌国营建材公司了,虽说是同行,可自己跟他们没什么交情,能谈什么规划,而且这市场说白了就是她的,哪用得着别人替她规划。
但即便知道对方是不安好心来的,许少微还是决定见他们一面,当缩头乌龟可不是她的风格。
张静凡有些意外:“您真要见?要我说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就行了,咱们市场抢了他们多少生意,他们来能有什么好事啊。”
建材市场自从成立以来就对接了市建委和浦东开发办这些机构,已经成为了浦东新区工程材料定点采购市场,确实挡了不少同行的路,很容易惹他们眼红。
沪东建筑材料供应公司的副总经理黄明富从白莲泾建材市场要开工的那天就盯上了这块地方,他们公司在海城本地可以说是老牌企业了,海城搞五金的本来就少,几乎所有的企业单位都从他们这儿拿货,后来许少微一来,搞了个什么建材铺面,瞬间就吸引了大批有购买力的客户,现在更是扩建成一站式建材市场,家具钢材应有尽有,那还叫他们怎么活。
公司流水日创新低,生意一片惨淡,高层坐不住了才让他去谈谈情况,他本来想打价格战,但这样得不偿失,公司已经入不敷出了,还要继续做亏本买卖就离倒闭不远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把许少微招揽过来,她能在海城白手起家想必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样的人才为他们所用才能给公司带来最大的价值,如果许少微愿意被收编,那么公司将会收获一个成熟的市场和稳定的客户资源。
许少微看着眼前的男人没做声,她在等他先说出来意。
黄明富喝了口水,轻咳了声道,“许老板,早就听说你在海城搞建材生意搞得轰轰烈烈,今天过来一看确实不错,又宽敞又气派。”
许少微笑了笑,“还好吧,我也就赚点租金而已。”
“不过啊——”黄明富话音一转,“气派是气派,就是这地方有点偏了,再气派大家也看不见啊,要我说还不如搬到浦西去,那里客流量大,还有那么多商店铺面,我们公司在那儿有一块核心地皮,跟你这边的土地面积差不了多少,你要是去那儿做生意,我们公司可以给你更优惠的税收政策,你再复制一个更大更气派的建材市场,这多好。”
许少微面上笑着,原来这才是他过来的真正目的,自己要是答应去浦西,那白莲泾市场的一切都得放弃,接手的可不就是沪东建筑材料供应公司吗,自己好不容易才让白莲泾市场运转起来,结果他们要来空手套白狼,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可要是不答应,沪东建筑材料供应公司本来就是本地的老牌企业,虽说现在不景气可底子还在,拒绝之后保不齐他们会做点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许少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让她考虑考虑就让张静凡送客。
黄明富也知道像许少微这样的硬骨头一时半会啃不下来,没强求便走了,毕竟许少微要是不答应他也有后手,大不了开个店铺在她对面天天吆喝呗,客人要的是性价比,虽然这么做短期内会亏损,但只要能让许少微做不下去生意也算值了。
张静凡回来后许少微还坐着发呆,她以为许少微是慌了神,犹疑道:“老板,你不会真的要答应他吧?咱们要是搬去浦西那一切可都得听他们的了,到时候人家说什么咱们就得做什么,任他们摆布了。”
许少微当然不会同意他们的要求,她费劲心思搞投资就是为了自己当老板,现在要让她去给人家当小弟简直是在侮辱她,而且她手里有那么多可流动现金,他们那点税收算什么,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只是在想,这件事要是让严家顺知道的话他会给自己什么优待政策呢。
建材市场是合资企业,赚来的钱政府也能分一部分,但她要是去了浦西,那到时候就不能保证这里的生意怎么样了,由于浦东开发政府需要大量资金,是怎么也不可能放自己走的。
严家顺一听说有人想当着他的面把许少微挖走是怎么也坐不住了,大老远赶来气喘吁吁坐在许少微面前,生怕他一个没看见人就跑了。
“许同志,这事儿你可不能答应啊,咱们说好的要一起办建材市场,你怎么可以半路反悔啊?”
许少微:“可是他们说可以给我减免税收,严主任你也知道,这么大一家建材市场税收可不便宜啊,反正我在哪儿开都一样,又背靠大公司,做什么都有保障。”
这话一说严家顺就知道她的心思了,许少微是漂亮国人,税收这些在政策上本来就有减免的,再说她看着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哪能因为一点税收就心动了。
“行,他们给你减免税收是吧,那我可跟你说,咱们市里对重点企业是有扶持政策的,比如你要申报什么高新技术企业和专精特新什么的那一旦成功光奖励就有几十万,而且对于特殊人才我们是有落户名额和住房补贴的,你看你以后要做工程公司总要有自己的团队吧,这些政策可都是实打实利好的,对于好的项目我们也会优先保障土地指标规划调整的,你再考虑考虑。”
严家顺把能优待的政策都放在明面上了,这是他能为许少微争取的最大权益了,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许少微,许少微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那好吧,不过沪东建筑材料供应公司可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大企业,我去拒绝不太好吧?”
许少微这是又得了好处又想做好人啊,偏偏严家顺还真拿她没办法,“行,我去说,这个黄明富真是,不好好琢磨自己的生意反倒把主意打到别人头上来了,真是!”
其实有一点严家顺说的不错,她要成立自己的工程公司就必然需要自己的核心团队,需要经验丰富的施工队,这些都不是有钱就能立刻解决的,安置房的项目完成怎么也要年后了,但称心的员工难选,她最近倒是物色了几个,只不过还没接触过,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许少微最近跟海城开发办有过多次对接,她看中了规划处的一位工程师,这些人天天处理开发区的规划和建设,对项目的运转逻辑应该是了如指掌的,许少微以咨询的名义跟他聊过几次,对方不仅仅是懂行,对工程招标流程,土地出让这些更是熟悉,这些事情之前许少微都是亲力亲为,非常耗费心神,要是交给他倒是可以放心一些。
而且体制内毕竟晋升有限,工资也不算高,只要这个人不钻牛角尖,撬也能把他撬过来。
不过还没等许少微拉拢,那位工程师就自己从体制内辞了职。
要知道这可是八十年代,体制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妥妥的铁饭碗,公职人员不仅有户籍特权和退休保障,而且可以公费医疗,以后子女还能优先分配重点中小学,这可是关乎几代人命运的事情,只要不犯政治错误一辈子都不会下岗,在普通人眼里像他这样主动提出离职的简直就是脑子有问题。
许少微也十分意外,了解过后才知道,这位工程师从名牌大学毕业后就被分配到了规划处工作,到现在已经四年了,却因为性格耿直不会拍马屁而被领导边缘化,被同事排挤,本来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偏偏因为工作上的失误而受了处分,这才愤而辞职。
市里有一项主干道改造的工程,由他们科室的王组长牵头绘制路基图纸,但是算错了标高和管线数据,这个项目高亮也有在参与,甚至提前书面标注了风险,然而王组长无视他的提醒直接上报,现场施工后地基出现隐患,上头要追责。
按理说这责任怎么也轮不到高亮头上,毕竟他事先提醒过,是其他组员无视风险执意上报,可是事发后王组长连同科室其他人统一口径,坚持称图纸是由高亮独立绘制完成的,自己只是代为上交而已。
所有的责任忽然之间全都落在了自己身上,甚至他为自己辩解都没有人相信,因为他的同事们全都统一了口径,面对这么多人的指责,他连辩驳都显得无力。
高亮从工科院校毕业后被分配来海城,但因为不会搞人情世故从上班的第一天起就不大受欢迎,科室的王组长早年是从工人岗位提拔上来的,底子差,制图粗糙,工程量也经常算错,全靠老资历撑着,高亮当时一来就指出了他图纸上的漏洞,让王组长在同事面前闹了个没脸。
这个王组长还有两个忠心的老下属,都是本地子弟,平时靠着打马虎眼简化图纸敷衍了事,本来碍于王组长的面子没人会多说什么,但到了高亮这儿就不行,他做事不仅较真而且死心眼,只认图纸不认情面,他卡着两名老技术员的图纸规范,导致他们工作量翻倍,经常被上级点名批评。
这两人可是王组长的人,王组长虽然嘴上说不了什么可背地里暗戳戳给他使点小绊子还是可以的,只是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过分,把一切责任都丢在了自己身上,高亮不想再受这窝囊气了,冲进大领导办公室一顿告状,丢下辞职信就走了。
反正他有真本事在身,到哪儿活不了,去哪儿都比在这儿受气强,只是没想到他前脚刚迈出规划处,后脚许少微就找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