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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绣 独步寻花 14367 字 3个月前

第146章 做错了什么

赵则交代了几件事。

一件也是最近顾斐和霍显宗刚刚打探来的消息,漠北王生病,一直对没能攻下大燕,进驻中原腹地而耿耿于怀,想在有生之年,最后一搏。

大王子和二王子,甚至三王子思勤,都想在此一战里立下汗马功劳,从而拿下漠北王位。

这也是漠北为什么急着取霍显宗性命的原因。

赵则希望顾斐和霍显宗利用此事,反将漠北一军。

第二件事则是沈淮之祖母蒋老夫人病逝,沈惟安在流放路上,也以死谢罪,留下血书,望赵则看在沈家满门也曾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放过华阳和沈淮之。

赵则初登基,杂事繁多,朝中仍旧有不少老臣觉得赵则行事太过激进武断,想让赵则手下留情,毕竟沈家如今只剩下沈淮之一条血脉。

再加上龙椅都没坐热乎,大臣们就已经将立后选妃的折子递了上来,各方压力,比之做王爷时,的确大了不少。

这些一路辅佐他到今天的臣子,皆是有功之臣,赵则不能寒了臣子的心,也不好在短时间内,要了太后和华阳的性命。

就是再不要名声,也得顾忌一二,不然以秦正荣为首的这些臣子,怕是要在赵则耳边念叨个不停。

仁孝二字,也是压在世人头上的一座大山。

信上最后一件事,则是要顾斐照顾好林绣,与漠北这一仗无法避免,飞沙关必须要守住。

这封信递到顾斐手中时,赵则也正在亲自送好姑母赵青梧出冷宫。

华阳跪在地上,已经看不出昔日长公主的威严和风光。

她披头散发,破衣烂布,眼里都是对赵则的恨意和厌恶,身上也遍布伤痕,活像个囚犯。

赵则一身龙袍,闲适自在地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欣赏华阳的狼狈。

“姑母,怎的成了这个样子,底下人没有伺候好您吗?”

华阳即便再落魄,也有一身傲骨,她啐了一口,狠狠瞪过来,嗓音嘶哑如老妪:“赵则,就算你今日杀了本宫,本宫也绝不会向你低头!”

赵则笑笑:“你以为朕今天来这里,是要姑母一声道歉?”

滑天下之大稽,他只是想让赵青梧尝一遍他和母妃经历过的磨难而已,等到玩够了,这条命再拿去给母妃赎罪。

“朕只是好心和姑母说一声,老夫人过世,驸马以死谢罪,沈淮之日日跪在宫门外,求朕放你出宫,大臣们也纷纷上表,要留你一条性命,朕也是个有孝心的人,这不是来亲自送送姑母吗?”

华阳震惊地看向赵则,丈夫和婆婆的去世,让她肝肠寸断,更不提儿子抛却尊严体面,要跪在赵则这个贱人面前求得宽恕,这对华阳来说,就是一种侮辱。

她恨不能去死,但是冷宫里的人,日防夜防,就是不肯让她轻易去死。

华阳不知道这种折磨要到什么时候,心生绝望,木然地等着赵则接下来的话。

赵则不紧不慢道:“朕养着你们在宫里也是烦,不若送姑母和太后一道去行宫,日夜为自己害过的性命,做过的恶事赎罪,如何?”

行宫就在京郊,赵则这是要将她和母后幽禁。

华阳有些崩溃,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对本宫有恨,这条命你尽管拿去,太后她老人家做错了什么?本宫的驸马和儿子,又做错了什么!”

赵则冷笑:“太后乃一宫之主,任由皇后残害后宫妃嫔和子嗣,难道不该死?至于沈家人,错就错在娶了你这个毒妇!”

“朕很想问问姑母,朕和母妃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皇室血脉,如此狠心残害,还有那些被你们动不动随意打杀发卖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华阳听了一怔,然后便疯狂地笑起来:“错就错在你们低贱,血脉都是脏的,李婉她和本宫命格反冲,本宫没有千刀万剐了她都是仁善!还有你,赵则,就算生在皇室,你身上也流着李婉那等狗奴才的血脉,本宫看着就嫌脏!赵则,你今日与本宫扯这么多,还有一个原因吧?”

“是为了林绣那贱人,对不对?”华阳狞笑,“可惜她也死了,李婉也死了,赵则你在这世上,永远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身中剧毒,此生可还能有子嗣?没了传承,你身下的那把龙椅,又能坐得安稳?”

赵则早知道华阳和太后,都是当年他母妃中毒的知情者,只可惜皇后死得太早,不然送这三人一起去行宫,日日被毒药折磨得难以入睡,将全身抓得鲜血淋漓,才解恨。

“既然姑母心里都清楚,那朕就不多废话了,”赵则轻笑,“今日便送姑母和太后出宫,太后她老人家身子不适,还等着姑母照顾,至于子晏表弟姑母猜朕会怎么跟表弟报林绣之死的仇?”

华阳眼睛骤然睁大,她已经备受折磨,为了保下沈淮之,她的丈夫含冤认罪,难道赵则还不满意?

她一时气极怒极,若不是张德福带着两个小太监一直在旁边守着,华阳恨不能冲上去将赵则咬死泄愤。

但成王败寇,华阳只能一边怒骂着赵则贱人,一边被人五花大绑,嘴里又塞上了臭烘烘的布。

等到她被扔进一辆马车,看到里面形销骨立,浑身遍布红斑,奄奄一息只能看着她流泪的太后时,华阳悲痛欲绝,跪在那,趴在母后身上,呜咽着哭泣。

赵则竟然敢给自己的亲祖母下毒,他何等残忍狠心!

可无人听得到她的痛苦,就算听到了,也都不会在意。

世人谁又不知道新帝和长公主有仇呢?

再说,长公主的确张扬跋扈,太后也是面慈心苦,这母女两个,宫里宫外,哪里会把他们这些奴才的命放在眼里?

一口一个贱人,难道谁生来就是下贱的?

落得这个下场,活该!

马车一路出了宫,华阳还在痛哭,沈淮之跪在那,看到这辆马车,立即就知道这是送母亲和外祖母去行宫的马车,他迅速起身追上去。

侍卫拦住,不让沈淮之靠近。

沈淮之颤声喊道:“母亲!”

第147章 长公主薨世

华阳艰难地将嘴里破布弄掉,又用牙齿将窗子叼开一条缝,她这辈子都没如此落魄过,一开窗户看到儿子那张老了十岁的脸,再也忍不住,哭道:“子晏!我的儿!”

沈淮之隔着一定距离,看清了母亲的容貌。

他心里一酸,母亲现在的样子让沈淮之五脏六腑都跟着疼起来,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这个本事护得长辈周全。

沈淮之跪在地上给母亲磕头:“母亲,您一定要活下去,等着儿子,儿子不会放弃你的。”

他手上还有亲卫队,虽然人数已经不多,但是也许还能将母亲从行宫救出来。

华阳也猜到他的用意,声泪俱下,她生出一股绝望来,若子晏真带人来行宫救她,才是害了自己。

赵则肯定会以此做文章,要了子晏的命。

华阳想说什么,侍卫已经毫不留情将窗子关上,队伍继续往前,华阳靠在太后身上,还能听到沈淮之在后面喊她的声音。

沈淮之就这样送了一路,一直到行宫脚下被侍卫拦住。

他在山脚下待至第二日天明,才回到了家里。

祖母和父亲都已经过世,沈淮之一连接受几次打击,已经有心灰意冷之状,他如行尸走肉般踏进院子。

如今身边只剩下鸿雁和鸿筠,还有琳琅,他们迟迟不肯离去。

问月和绿薇也来过,见到世子这般模样,也是唏嘘,但他们本来就是这世上万千苦命人里的其中之一,更是没有办法。

绿薇已经在绣坊谋了个差事,而问月准备嫁人了,她们给曾经的主子留下些衣物,就离开了这里。

姑娘已经去了几个月,只盼着世子能振作起来,别再颓丧下去。

见到沈淮之回来,琳琅心里就是一酸,她可怜这个男人,也曾把他视作自己的丈夫,但现在早歇了心思,只想多陪陪沈淮之。

家里兄长又来催她赶紧回家去,莫要被连累了性命,琳琅迟疑过后,决定再待几天。

她端了茶水过来,轻声道:“世子,您可见到公主了?”

沈淮之神情萧瑟,说不出的悲凉,“别再叫我世子了,琳琅,你早日归家去吧,我还有些私产,是从前置办给林绣的,这间铺子你拿去,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他掏出一张房契,想起曾一间间铺子亲自去选,就为了让林绣满意,可如今,他的至亲,他的挚爱,都离他而去。

琳琅眼睛发酸,知道沈淮之的坚持,便也没拒绝。

沈淮之淡淡道:“那日我回京,你说有件关于林绣的事要告诉我,是何事?”

琳琅一怔,那天世子疯狂地要带着人杀进皇宫,非要找皇上算账,她情急之下,拿姑娘的事做借口,但现在要她说出姑娘没死的真相,却又说不出口。

看着沈淮之憔悴落寞的脸,琳琅还是别过脸去,“是奴婢骗您的,奴婢不想让您去送死,辜负了国公爷的希望,才编造了一个借口。”

沈淮之失望地低下头,“罢了,就是知道了,林绣也已经不在,我再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我的过错,无法取得她的原谅。”

琳琅心有不忍,安慰道:“姑娘最是善良,定然早就不怪世子了,说起来世子也是身不由己,您对姑娘的爱重和珍视,奴婢们都看在眼里,想必姑娘自己也是知道的。”

沈淮之苦笑一声,林绣若还活着,他宁愿林绣还恨他,怪他,怨他,而不是原谅他。

无爱无恨,就是遗忘,那对他来说,何其残忍。

沈淮之这辈子最炙热的爱,都给了林绣,他如今甚至想早些去死,去底下陪着林绣,求得她再回头看自己一眼。

不过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沈淮之起身去了内室,对着林绣留下的东西出神。

琳琅摇摇头,无声叹息。

如此又过了几日。

沈淮之每天都去行宫求见母亲一面,或是给些银钱,托侍卫带些棉衣上去,但都遭到了拒绝。

这日,他正叫了亲卫队仅剩下的五个人,打算夜闯行宫,鸿筠就从外面带回了消息,一脸焦急,让沈淮之立即心生不安。

鸿筠白着脸,“公子,公主她公主她薨世了”

沈淮之浑身的血液立即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样,凉得他站不稳,咬牙道:“怎么回事?”

鸿筠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告知,的确是长公主偷偷藏起了打碎的碗片,割在手腕上自杀,长公主留下一封遗书,这封遗书还被皇上贴在了告示栏里。

沈淮之摇摇晃晃推开扶着他的鸿雁,踉跄着出了门,到了告示栏一看,一口气便顶上了喉咙,的确是母亲的字迹。

上面字字都是母亲的忏悔,一力认下当年残害赵则母妃的事实,赵则登基后,已追封母亲李美人为皇太后,为其迁入皇陵,只不过并未与先帝合葬。

世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有多么想念自己的母亲。

这封忏悔信上,光是对李美人的歉意,就足足写了三页!

把当年的事实都摆在了百姓面前,不仅如此,华阳更是带着无尽的悔恨,控诉自己的跋扈,仗势欺人,悔恨自己纵容丈夫与废太子合作意图谋反,说她对不起父皇,对不起先帝,也对不起大燕皇室。

字字有罪,字字都在求得原谅。

别人看不出,可沈淮之看得懂,母亲那样骄傲的性子,宁可死也不会被逼着写下这些,而赵则也不稀罕要她的忏悔。

这只能是母亲在示弱,在向赵则服软,为了让他活下来。

沈淮之跪在告示栏前,痛哭出声。

他在此跪了一整夜,心里已经燃起无数的恨意,沈淮之恨不能和赵则同归于尽。

第二日,赵则下旨,保全了长公主最后一丝颜面,准沈淮之亲自送葬,新帝仁慈,原谅了姑母曾做过的一切,世人谁不感慨一声新帝慈悲?

沈淮之含着无穷的悲痛与悔恨将母亲下葬,看着桌子上,祖母和父母双亲的牌位,还有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他心里那股气提上来,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就要进宫。

可莫说赵则如今已经登帝,就是还只是个王爷,想要他的命,又谈何容易。

琳琅和鸿雁鸿筠对视一眼,皆是知道,世子已经心灰意冷,存了必死之心,想用这种方式,弥补内心的愧疚,想去死,去解脱。

那公主所做的一切,岂不是没了意义。

琳琅扑上去抱住了沈淮之的双腿,终于再也瞒不住心底的秘密。

这时候,怕是只有姑娘能拦住世子了。

“世子,”琳琅哭道,“你要活着,活着去找姑娘啊!”

第148章 还活着

琳琅只知道那晚,林绣从大火里逃生,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天大地大,世子去哪里找。

可这方法的确能留住世子,不让他去送死,琳琅擦了擦泪,她在这待得够久了,一直没走,也有不忍之心。

不忍世子孤苦伶仃在这世上没人照顾,也许知道了姑娘没死,还有个念想,还能活下去。

“世子,奴婢知道得就这些了,姑娘到底去了哪里,还得您自个儿打起精神来去找找,也许姑娘还记挂着您呢,现下拦在您和姑娘之间的阻碍没了,您可要努努力求姑娘原谅才是。”

沈淮之自听到林绣没死的消息,就愣在那如一根木头,他手藏在袖子里抖个不停,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说不上是痛苦,还是高兴,还是悲哀。

五味杂陈,让他眼眶一热,留下一行泪来。

林绣没死,还活着,那具被烧黑的尸体不是林绣,那就好,她活着就好,当日沈淮之以为林绣被活活烧死,那钻心的滋味儿险些把他也杀了,现在一听林绣活着,沈淮之就觉得心里又胀又酸。

没死,离开了他,可不想让他知道。

沈淮之痛苦地捂住胸口,被林绣捅过的伤口又隐隐作痛,无一不在提醒他,林绣恨他,已经不爱他了。

藏起来就是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他。

沈淮之跌坐在椅子上,无力地挥了挥手。

琳琅最后给这位主子磕了个头,拿着自己的包袱,永远地离开了这里。

沈淮之枯坐许久,知道凭着林绣自己,是跑不出公主府的,也不可能找来一具身形都一模一样,连他也辨认不出的新鲜女尸偷梁换柱。

必定是赵则在背后帮她。

至于去了哪里?沈淮之目光一动,看向隔壁院子方向,那里如今搬来一户新的人家,顾斐已经带着师弟师妹离开此地。

朝廷官员,调派都不是秘密,沈淮之叫来鸿雁,让他去打听。

不多时,鸿雁就回来了,顾斐去了飞沙关任四品都尉,六月初就该走的,不知道为什么,拖了好几日才启程。

沈淮之苦笑,闭上了眼睛。

他几乎不用想就能确定,林绣必然也在飞沙关。

依着林绣的性格,不会留在京城,也不会留在赵则身边,她从来都是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能去外面看看,定然是愿意的。

沈淮之目光落在桌上的牌位,想起祖母过世前,拉着他的手,留下了忏悔的眼泪。

祖母说,沈家落得个家破人亡,都是她作孽太多的缘故,造下的杀孽,终将成了索命的枷锁。

如果早知今日,她必然不会拦着沈淮之娶林绣。

可从来就没有后悔的余地,沈淮之心情复杂,不知该不该去飞沙关寻求林绣的原谅。

她,还会见他吗?

飞沙关。

天气愈发地冷,到了入冬的时候,来往的货商会少一些,今日客人也不多,林绣很清闲,坐在柜台里面翻看账本。

她从前真不会算太复杂的账,还都是在公主府学规矩的时候,那个梁妈妈教她的。

高门深如海,虽然压迫多了些,可也学到不少东西,林绣这账做得清楚明白,省了她再招个掌柜的工钱。

瞧这天气和时辰,怕是应该也不会再有客人,林绣准备出去看看,店门一开,一股子寒风裹挟着扑面而来,林绣登时就打了个寒颤。

她透过风沙,远远地看见个高大结实的人影儿,不由笑笑,知道是顾斐来了。

晚了些,还以为不来了。

顾斐看到她出来,脚步加快,几步就到了林绣跟前。

“快进去,别吹着,今日这风有些冷。”

顾斐赶紧半揽着林绣把她往屋里推,转身关严实店门,不让寒风再吹进来。

屋里点着炭盆子,还算暖和,顾斐见到林绣出来接他,露出一个略有些傻气的笑来,林绣轻轻勾唇,倒了杯热茶给他暖手。

“还以为你今日不来,直接回家了。”顾斐现在不需要每日去军营,在府衙定时上值,只要不嫌折腾,每天都能回家住。

他日日都会接送林绣来铺子里,风雨无阻。

今天晚了些,但也不可能不来,天亮得晚,黑得早,林绣自己一个人,顾斐怎么可能放心。

“是不是等着急了?”顾斐双眼发亮。

林绣在心里啐了他一口,她才不急,飞沙镇很安全,早出晚归出来做生意摆摊子的女人,可不止她一个,有什么怕的。

“我急什么,只是以为你去将军府接圆圆满满了而已。”

周圆周满去了霍家,跟着霍君澜和崔毓嘉一起学功课,已经去了几日,又玩又学的,乐不思蜀,林绣这铺子都清净许多。

顾斐明日休沐,林绣还以为他会把师弟师妹接回来。

“叫人去问了,不肯回来,”顾斐从怀里掏出一包热乎乎的芝麻烧饼,还带着热气,“还没吃饭吧,你尝尝。”

林绣看着那烧饼,惊讶道:“这是东大街那边新开的店吧?上次雪儿带着人巡逻过来,还给我捎了两个,就是凉了,远不如这个香!”

东大街离着这边可远,难怪顾大哥回来晚了,林绣心里一暖,眼神就柔了许多,顾斐看得出神,直到把人盯得红了脸低下头。

“今天这么冷,何苦要跑这一遭。”林绣咬了一口,芝麻香味扑鼻,的确好吃。

顾斐笑笑,摸了摸胸口还没拿出来的东西,“也不是特意去的,只是路过瞧着大冷天还有排队的,那定然是好吃,就去买了给你尝尝,若你喜欢,我每日都去买。”

林绣嗔他一眼:“偶尔吃一次就罢了,总吃岂不是腻,你可千万别天天去排队。”

等再过些时日,那得多冷,她不想顾大哥遭这个罪。

顾斐听她的,怎样都好。

他手往怀里伸了几次又拿出,平日带些吃的喝的,林绣不曾拒绝过,但今日要是送旁的,林绣会不会不肯收。

顾斐向来果断,但在林绣身上迟疑不定,他犹豫的样子,引起林绣疑惑。

林绣看着他领口,这还是她亲手做的衣服,料子是顶好的,顾大哥毕竟是四品官,平时当值不好穿得太朴素,林绣记得当时他试穿时激动的样子,让人脸红耳赤的。

衣服也很合身啊,总摸来摸去做什么?

林绣小口吃完一个烧饼,问道:“顾大哥,衣服穿着不舒服?是不是瘦了,我给你改改。”

顾大哥身子结实健壮,林绣量衣服时碰到过,还记得那硬度和体温。

说不得是练功又练得宽厚了。

顾斐耳朵红了,心一横,把东西掏出来递过去:“明日霍老将军过寿宴,可以带着家眷,我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第149章 那是他的妻

顾斐其实小有家资。

先帝为顾家平反,赏了姑苏的宅子和店铺,还有真金白银,但顾家的祖宅还有里面多年的藏书,早就付诸一炬,是多少赏赐都弥补不了的遗憾。

这次来飞沙关,等同于将后半辈子卖给了赵则,那奖赏自然也不会少。

顾斐有钱,自己又花不到,都想拿来给林绣花。

他定做了这支发簪,红翡滴翠的金步摇,镂空的玉兰花,是顾斐亲手画的花样。

唯一不足,是飞沙关毕竟不比京城和姑苏繁华,金匠的手艺,属实一般。

但也很好看了,顾斐攥紧了手里盒子,不知道林绣愿不愿意戴着这支发簪陪他参加霍老将军的寿宴。

林绣怔愣地看着顾斐手里的盒子,一打开,珠光宝气让她这间简简单单的面馆都生出几分阔气来。

很漂亮的发簪,林绣一眼就喜欢上了。

没有女人不喜欢漂亮的首饰,她也未能免俗,林绣脸上飞来两朵红云,还是火烧云,她脸发烫,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

顾斐见她犹豫,反而心下高兴,只要不是上来就推脱,那便是有接受的意思,他干脆直接将那簪子拿出来,压低了嗓音问她:“先戴上试试,不去我也要送给你的,我一个男人,总不能留着这个戴吧?”

林绣暗暗瞪他,却又垂了眼眸没说话。

顾斐一阵激动,探身过去将这簪子往林绣头上戴,林绣今日随便挽了个发髻,插上有些晃悠,而且穿得也简单,不是很搭。

可她很美,是清水出芙蓉,不加任何点缀就会让人心旌摇曳的美。

顾斐红了脸颊,又舍不得移开视线,直到林绣羞赧着想拔下来,他才冲动地抬手按住,结巴道:“别,别摘,戴着好看。”

林绣:“我粗布麻衣的戴上也不搭配,先摘下吧。”

顾斐笑笑,攥着她手把人拉起来,“好看,戴着吧,你不是有一件新做的袄裙,是玉兰花样式的,这簪子正好相衬。”

林绣咬唇把手抽回来,她给家里人都做了衣服,就没给自己做,顾斐记在心里,成日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花,林绣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就随口说了个玉兰,没想到第二日顾斐就拿回来一匹上好的布料,玉兰花样式,今日送来的簪子也是如此。

真是个痴汉!

她没再去摘发簪,拿了自己的斗篷披上,朝着傻站在那的顾斐柔声道:“还不快回家。”

顾斐愣了下赶紧把屋子里炭盆灭了,跟上去帮林绣开门。

外面风愈发料峭,顾斐刚将门板一一挡严实就见林绣被风吹得一晃,他伸手把人扶稳,揽着她肩膀挡住风沙。

“冷不冷?”顾斐见那簪子在头上晃晃悠悠的,顺手扶着林绣的后脑,将这簪子往里插了插。

林绣脸不由侧过去埋在他身前,不想让寒风吹着自己,“是不是快下雪了,这天可真冻人。”

飞沙关哪里都好,就是冬日太长太冷。

不过林绣此刻有顾斐在身边,竟也觉得不难熬,她抬头冲顾斐笑笑,正看到顾斐也低头,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柔情。

顾斐将兜帽给林绣戴好,揽着她迎着风往家里走去。

街上大多数铺子都关门歇业,唯有一家茶行还开着。

掌柜的颇有微词,想关门关窗想放下厚厚的门帘,但是店里有位出手大方的客人不让。

从这客人一到,就坐在窗边的桌子上,藏在角落,静静看着斜对面的春回面馆。

要了一碗热茶,却一口没喝。

寒风从窗洞里呼啸着卷进来,那客人几乎满头的发都灰了,脸颊消瘦,身形却挺拔如松,只是说不出的单薄,落寞。

还有孤寂。

虽一身最简单不过的衣衫,可也掩饰不住周身的贵气,这定然是个修养和出身都极好的公子,怎么跑到飞沙关来了,还瞧着人家春回面馆的女东家不放。

掌柜的看看天色,他也想早点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呢,总这么等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他试探地过去给这客人添了杯茶:“公子,您看这街上几乎没人了,今日风大,说不得就要下雪了,您还是早点儿回去吧?”

沈淮之沉默许久,才将心头的痛楚压下,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

勉强撑着桌子站起,又想到刚刚林绣依偎在顾斐怀里的一幕,心头剧痛,让他痛苦地揪住了心口。

掌柜的吓了一跳,赶紧来扶。

沈淮之挥挥手,问道:“对面铺子的东家,可是姓林,跟她在一起的男子,姓顾。”

多此一问,却又像是给自己一个判决。

掌柜的点点头:“是林东家,那位是咱们飞沙关的顾都尉,听说是一对,想必好事将近,公子,您认识他们啊?”

自从顾都尉日日都来春回面馆,谁还敢上门提亲,那干货铺子的少东家吴晋康,心都碎了。

眼前这位公子既然认识,怎么不敢上门。

掌柜的眼睛发亮,但也没敢多问。

沈淮之吸了口气,再待不下去,慢慢循着林绣和顾斐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来了几日,不难打听顾斐在哪里任职,也不难找到林绣在哪。

春回面馆。

盼着春茗能回来。

沈淮之红了眼睛,飞沙关每一粒风沙刮在脸上,都裹挟着无穷的寒意钻进他的皮肤血脉,最后将他的心划得千疮百孔。

他亲眼看到了林绣是如何被顾斐精心护着,送到铺子里顾斐才肯恋恋不舍离去,林绣会将铺子打扫干净,为客人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那是他无数次吃过的面,还记得那种味道。

如今的林绣是完全不同的,像极了他第一次睁开眼见到的那个姑娘,坚韧的,顽强的,永远带着笑,从不觉得苦觉得累。

这一切进京后都消失了,如今重新出现,林绣明媚的笑容,拧着沈淮之痛彻心扉。

她对着别的男人笑,对着别的男人害羞,对着别的男人关怀备至。

曾经都是属于他的啊!

那是他的妻啊!

沈淮之看不到色彩,却也知道刚刚顾斐替她戴正发簪,小心呵护着揽在怀里时,林绣的脸上会如何红霞满天。

林绣没死,他高兴,可林绣爱上别人了。

沈淮之痛苦地喘息,心好像被人一点点挖走,疼得他要扶着一侧铺子的门板才能继续往前走。

不死心似的,非要看个究竟。

第150章 可会想我回来

面馆离着青石巷也不远,顾斐替林绣挡了寒风,到家时林绣只觉得有些冷,趁着顾斐去开门的工夫,林绣静静打量顾斐高大的背影。

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让林绣觉得最踏实的存在。

林绣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不由一笑。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林绣眼睛一眯,下意识扭头,却发现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再睁眼看过去时,巷子里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儿。

哪里有人。

顾斐转身见她发愣,过来替她戴好兜帽,温声道:“进去吧,我去烧些热水,你早点儿泡泡脚好好休息。”

林绣笑着点点头往里走。

顾斐不经意往外看了眼,天越来越沉,风声再大,青石巷里也寂静得仿若无人来过。

他神色不动,将门严丝合缝关上落了门栓。

林绣进屋就脱了斗篷,换上自己在家常穿的衣服,在烧了地龙的屋子里,不多时就暖和过来。

她和顾斐说了会儿话,听军营或者府衙的趣事,觉得津津有味。

还有霍老将军的英雄往事,或是霍虹今日带着巾帼营,又捉了个小贼,都是林绣感兴趣的故事。

顾斐见她高兴,自己也跟着喜悦,不过明日霍老将军寿宴,林绣到底去不去,还是要问清楚。

他起身去端了一盆洗脚水,半蹲在林绣跟前,动作熟练得不知道做过多少次。

林绣却每次都会不好意思,又推脱不过,只好去脱自己的鞋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大哥从端来就走,变成了现在要陪着她一起。

顾斐没看她的脚,背对着,手里还拿着本书,轻声道:“明日你去吧,霍老将军也想见见你,而且裘雪儿快要行动了。”

林绣一怔,心神都被裘雪儿吸引走,她赶紧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顾斐不瞒着她,一五一十说了。

自从裘雪儿去了巾帼营,迅速就靠着自己的聪明机灵,和里面的姑娘们熟识起来,更是很受霍虹的倚重。

抛去裘雪儿动机不纯,霍虹也是真喜欢她,拿她当亲妹子一样培养。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裘雪儿有多挣扎煎熬,有多崇拜霍虹,有多感激飞沙关这群待她如亲人一般的朋友。

顾斐毕竟和霍家走得近,知道每次林绣托人送些衣服鞋袜过去,裘雪儿都会躲起来哭。

现在只有她自己不知,所作所为早已暴露。

顾斐想起底下人传来的消息,沉声道:“裘雪儿进了巾帼营,出入飞沙关自由许多,那日她带着几个人去了黄丰镇,和漠北三王子思勤见了一面。”

林绣心里一紧,真心不盼着裘雪儿做胡涂事。

“虽然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想必是要趁着霍老将军寿宴,逼裘雪儿下毒。”

那毒在一个罪大恶极的漠北俘虏身上试过,一旦服下,发作极快,根本等不到救治,如果裘雪儿不是被他撞破,说不定真能得逞。

毕竟霍虹就算一无所知,也是会惜才,将这裘雪儿带在身边做个军师,日日出入将军府。

思勤这一招,风险虽大,可胜算不低。

而且他必然还有后手。

顾斐:“飞沙关里想必有和漠北通敌的官员,霍老将军的寿宴,就是一场试金石,绣儿,兴许要打仗了,你怕吗?”

林绣看着他背影,如实道:“若我自己在这,我定然是怕的,但有顾大哥你在,我竟不担心咱们飞沙关百姓会受到影响。”

这是一种奇异的信任。

顾斐笑笑,想回头去给林绣一个拥抱,可忍住了,“也许会乱上一阵,毕竟不乱,怎么揪出这些渣滓,但百姓们的日子还是照过,就算漠北打过来,也不怕。”

霍家军的威名,大燕人皆知。

林绣就是担心顾斐的安危。

“顾大哥,你第一次上战场,可要照顾好自己,圆圆满满还小,他们需要师兄的照拂,不能没有你的。”

顾斐放在桌子上的手,轻轻地攥起来,声音很低但又清晰可闻:“你呢?可盼着我建功立业,可会想我回来?”

林绣一急,这是什么话,她还能盼着顾斐不好?

“我自然也是想你平平安安的,顾大哥,功名利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活着。”

顾斐心里一荡,有这句话就足够了,他嗯了声,和林绣一起陷入沉默,两人都有些脸红耳热,觉得刚刚的话就好像在妻子盼着丈夫从战场回来。

可这仗还没打呢。

林绣赶紧擦了脚穿好鞋子往内室走,“顾大哥,我有些困了,先去休息,你也早些睡吧,明日咱们还要早起。”

顾斐知道这是答应了和他一起去参加霍老将军寿宴,眼里闪过一丝喜悦,他答应下来,熟练地端起盆子出去。

浓郁的中药味从盆子里透出来,顾斐想起在京城的时候,林绣每次摸着自己的小腹,都是那么温柔,带着期盼和憧憬。

她想要个孩子,所以他从不觉得给林绣煎药,督促她泡脚麻烦。

就算只有个念想,一天天坚持下来,说不定老天看在林绣身世这样坎坷的份上,会给她一个当娘的机会。

顾斐倒了洗脚水,又仔细将那些药渣子收拾好,这才洗了手去前院。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出去一趟。

这几日他都知道有人在打听自己和林绣,不动声色地候着,终于是把人等来了。

果然,是沈淮之。

顾斐心里沉甸甸的,作为知情人,难免记得林绣有多喜欢沈淮之,那是她数次拼命救下来的丈夫,是她失去的那个孩子的父亲。

患难与共的夫妻,林绣会不会心软。

毕竟现在沈淮之孤苦伶仃,这世上再没了人阻碍他和林绣在一起。

顾斐有些烦,皇上在京城忙着干什么呢,怎么让沈淮之给跑出来了。

打扰他和林绣的安静日子,好烦。

顾斐掩好门出去,果然见到一抹身影就站在巷子里,曾经光风霁月,高高在上的世子爷,落魄至此。

周身好像融入了寒风里,让人看了,毫不凄凉。

沈淮之没想着躲开,他自知逃不过顾斐这样心细的习武之人,他只是想在这里,多待会儿。

林绣在里面,他想在这看看。

这样近的距离,沈淮之却看不到,摸不着,他不知道林绣在里面做什么,和顾斐是不是已经亲密如夫妻。

是不是会像从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对顾斐嘘寒问暖,会搂着顾斐撒娇耍赖,会让顾斐说尽柔情蜜语,哄她开心。

可顾斐不像这种人。

沈淮之不禁想,顾斐这般沉闷不语的性子,会带给林绣幸福和开心吗?

他还有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