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管是什么时候,医院永远是热闹的。
单独一栋楼的VIP病房,将这种热闹远远隔开,只留了一室的寂静。
郭丰年一推开病房门,就看到穿着病号服的程明骄低垂着眉眼,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看起来不太好惹。
他心中的警铃发出尖锐爆鸣,当即要退出去……
晚了。
刚才还宛若雕塑的程明骄,突然敏锐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郭丰年干笑一声,脑袋上的黄毛跟着颤了颤。
“饿了没?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买。”他故作轻松,进屋后顺便把门关了,仿佛从未想过逃跑。
程明骄盯着他看了几秒,别开了视线:“吃医院配餐。”
“好的好的……”
郭丰年连连答应,突然意识到这是他醒来以后,第一次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假装没听到,而是正常的回答问题。
郭丰年眼睛都亮了:“你……”
程明骄再次看过来。
郭丰年轻咳一声:“没、没事。”
众所周知,大少爷给台阶得下,但不能点破。
程明骄又看了他几秒,再次别开视线。
郭丰年心头一动。
在外人眼里,程明骄高智、神秘、难相处。但只要认识久了就会发现,他这个人就像一本摊开的书,每个字下面甚至还配了语音播报和拼音注解。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好懂。
比如现在,他反复看了郭丰年两次,看完就别开脸,说明他有事想说,但不想主动开口。
等人问呢。
郭丰年识趣地走到病床前,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程明骄淡淡回答。
嗯,在回答之前,还得拉扯两下,这个时候要是体贴地选择放弃追问,那程明骄也会把他放弃。
看着难伺候的大少爷,郭丰年有点想撩贱,但一想到他在山里吃了那么多苦,想想又算了:“少来,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肯定是有心事。”
程明骄第三次看过来。
郭丰年叹了声气:“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有心事不告诉我,我真的会很难过。”
程明骄皱了一下眉头。
他知道他的朋友们非常在意和他的友情,但在意到这种程度,只会让他感到困扰。
郭丰年眼巴巴的看着他,似乎真的很想知道。
程明骄虽然困扰,但还是勉强将自己思考的事与之分享:“我刚刚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郭丰年洗耳恭听。
程明骄:“张西悦,她一直在故意接近我。”
郭丰年:“?”
程明骄点了点头,表示他没听错。
郭丰年的神情渐渐认真:“她是商业间谍?”
程明骄露出‘你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
“不是啊,”郭丰年松了口气,歪歪扭扭地靠在椅子上,“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故意接近你?”
程明骄:“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奶奶说她要进陆雪的公司,结果刚刚说漏嘴,我才知道宇皇才是她的第一志愿。”
郭丰年点点头,继续洗耳恭听。
但程明骄却不说话了。
郭丰年疑惑抬头,看到了他蕴含鼓励的眼神。
郭丰年就知道,自己这时候该说点什么了。
……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丰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毫无意义的:“……所以呢?”
程明骄皱了皱眉:“你是怎么考上博士的?”
……没说出他想听的话,开始人身攻击了是吧。
郭丰年习以为常,一脸窝囊样。
程明骄睨了他一眼:“所以她根本没想过去陆雪那里,只是怕我不收她,才和奶奶一起撒谎,用激将法让我同意她入职。”
郭丰年:“那这也只能说明她想进你公司,跟想接近你有什么关系?”
“虽然我很不喜欢陆雪这个人,但不得不说她那个公司也还可以,只是福利没宇皇好待遇没宇皇高晋升制度发展前景行业规划都不如宇皇,张西悦为什么不去她那里,反而为了进我的公司,不惜联合奶奶给我做局?”程明骄反问。
“你都说这么一大堆选宇皇的原因了……她还有什么理由选雪姐?”郭丰年简直莫名其妙
程明骄:“她第一次收到工资时,非常震惊。”
郭丰年稀里糊涂:“这又能说明什么?”
程明骄:“说明她在进公司时,根本没了解过自己的薪资构成,换句话说,就是她根本不在乎能赚到多少钱,只是想来宇皇。”
他说完之后沉默半晌,总结:“上班不图钱,就只能是图我这个人了。”
郭丰年:“?”
短短几句话,他已经跟不上程明骄的脑回路了。
这下不用程明骄问,他都要问自己一句,到底是怎么读到博士的了。
病房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墙角实木柜上的百合,散发着幽幽的清香,试图用宁和的味道安抚人类情绪。
许久后,郭丰年缓缓开口:“仅凭她第一志愿是宇皇、以及看到工资很惊讶这两件事,就判断她图你,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当然不止这两件事。”
程明骄像是早就等着他提出这个疑问了,当即摆出种种证据。
比如刚来公司第一天,就随身携带武器保护他。
比如他只是随口说想要的糖,她就给他弄来了。
再比如荒野求生的那几天里,她对他无微不至生死相依,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舍得放弃。
程明骄将这段时间的大小事都说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大杯温水。
放下空杯子,他长舒一口气:“还有一件事。”
大脑已经不会转的郭丰年呆滞抬头。
程明骄:“周册请病假时,她主动提出了接任总助一职。”
郭丰年:“……”
如果说前面他还能保持怀疑,在听到这句话后,他突然相信了程明骄的判断。
对程明骄没有点异样的心思,谁能主动请缨给他当总助啊!
周册是他们高中学弟,都那么熟了,当初从普通助理升为总助时,还找他哭了三天三夜呢。
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正常人,在了解到程明骄的脾气秉性后,还自愿往火坑里跳。
“所以……”郭丰年面色严肃,“她是你哪个仇人派来的?”
这次换程明骄跟不上他的思路了:“什么仇人?”
郭丰年:“还能是什么仇人,当然是你的仇人!”
不是商业间谍,又是为他这个人来的,那就只能是刻意寻仇了。
程明骄这回听懂了,沉默许久后突然恼羞成怒:“不是仇人!”
郭丰年:“……嗯?”
“你看不出来吗?”程明骄对他的智商已经不抱期望,干脆直接点破,“她喜欢我。”
郭丰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
程明骄眯起眼睛:“你那是什么表情?”
郭丰年:“不是……咳,她喜欢你?”
“不行?”程明骄反问。
郭丰年:“呃……”
倒不是不行,毕竟程大少爷家世优良事业有成长得还好,从小到大也是追求者不断的,要不是本人过于刁钻,不至于长这么大恋爱都没谈过。
只是……
“我跟西悦这几天经常见面,”他尽可能含蓄,“没听她说喜欢你啊。”
程明骄一秒抓到重点,眼神突然锐利:“你为什么要经常去打扰一个病人?你不知道她现在需要休养吗?”
郭丰年:“我没有啊,是她觉得无聊,才给我发微信……”
“你还加了她的微信?”程明骄打断。
郭丰年:“……”
不行吗?
犯天条了吗?
不是在讨论张西悦喜不喜欢他吗?突然发难是几个意思?
郭丰年轻咳一声:“不是我加她,是她主动加我。”
她,主动。
程明骄冷笑:“现代社会加微信不是很普通的事吗?你有什么可炫耀的?”
郭丰年:“?”
程明骄:“你应该回学校专注学术,争取在现在的项目上有所突破,为延续人类寿命做出贡献,那才是值得炫耀的。”
郭丰年:“……”
发生了什么?
怎么又教育起他来了?
而且他一个工科博士,怎么为延续人类寿命做出贡献?
郭丰年感觉自己再思考下去,大脑可能会因为过度加载直接死机,干脆两手一揣。
装死。
程明骄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冷静下来后开口:“这很正常,她连我都不说,又怎么会告诉你。”
郭丰年:“?”
他错过什么剧情了吗?
怎么突然开启对话了?
郭丰年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回自己刚才那句‘没听她说喜欢你’。
跟程明骄做朋友,真的很容易早衰。
郭丰年捏了捏眉心:“所以她喜欢你这件事,你已经确定了吗?”
“当然。”程明骄眸色笃定。
郭丰年沉默了。
程明骄虽然情商长年欠费,但智商却很好地补足了这一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通过行为逻辑精准判断人类的真实意图,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在这方面吃过亏。
现在他坚定地说西悦喜欢他,那应该就是喜欢他……虽然看起来不太像。
“这就难办了……”郭丰年有些苦恼。
程明骄抬眸:“难办什么?”
“你不是最讨厌公私不分牵扯不清吗?她犯了你的大忌讳……你不会要把她开除吧?”郭丰年试探。
程明骄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开除她?”
“不开除啊,不开除就好,再怎么说她也刚和你一起经历了生死磨难,你要是因为这点事就把她开除,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听到他说不开除,郭丰年松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给她换个岗位,还是直接让她去分公司当个经理什么的?”
程明骄:“我打算装什么都不知道。”
郭丰年:“?”
程明骄:“工作上照旧,感情上疏远她,等她看不到希望,自己就放弃了。”
郭丰年看他一脸深沉,心里没底:“就这样?你现在……这么宽容啊?”
程明冷嗤:“我一向宽容。”
郭丰年:“……行吧。”
病房里短暂的安静了几秒。
郭丰年举手:“最后一个问题。”
程明骄:“问。”
郭丰年:“既然她喜欢你,为什么醒来之后,一次也没来看过你?”
程明骄:“……”
郭丰年:“?”
程明骄:“……”
郭丰年:“……”
总感觉自己好像小心翼翼犯了很多错。
空调可能坏了,病房里忽冷忽热,程明骄也忽冷忽热,郭丰年感觉每一秒都很难熬。
就在他脑子继续运转,思索该怎么逃离这里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只见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好久不见的脸。
“程总,郭先生。”看到病房里的人,张西悦笑着打招呼。
郭丰年下意识观察了一下程明骄的反应,见他没露出排斥的表情,才热情欢迎:“西悦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张西悦闻言,先看程明骄。
郭丰年也看程明骄。
程明骄勉为其难地点头:“进。”
张西悦这才进来。
“程总,你好点了吗?”张西悦问。
程明骄默不作声。
她站在病床尾,穿着和他同款的病号服,气色不错,一看就是最近过得很好。
病房里的空气过于沉默,除了程明骄,另外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郭丰年头大如斗,想告诉程明骄就算要在感情上疏远人家,至少也要等到出院以后,不然在张西悦的视角里,老板在逃出生天后突然变脸,多让人伤心啊。
没等他开口提醒,程明骄突然说话了:“你吃过午饭了?”
郭丰年:“?”
问他吗?
张西悦:“还没吃,程总你呢?”
哦,不是。
程明骄:“没有。”
张西悦立刻表示:“我让人送餐过来。”
“不用。”程明骄反手按下呼叫键,让人送两份餐过来。
郭丰年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其实我也没吃……”
“我看了你的体检报告,除了有几项指标还不合格,其他的已经基本正常,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程明骄继续跟张西悦说话,“但我建议你再住一段时间。”
郭丰年:“……”
没想到程明骄还看了自己的报告,张西悦惊讶之余又好奇:“为什么?”
程明骄冲她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有外人,不方便说。
外人:“?”
内人:“?”
看她眼神迷茫,程明骄只好直接一点:“我等会儿告诉你。”
张西悦点点头。
郭丰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被排挤的感觉。
程明骄确定要疏远的人是张西悦吗?他怎么感觉是自己呢?
郭丰年深吸一口气,试探:“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去吧。”程明骄送客,干脆利落。
郭丰年嘴角抽搐几下,想问他打算怎么疏远西悦,但他一双眼睛停在西悦身上,连余光都不分给自己。
呵。
狗东西。
郭丰年在心里冷笑一声,走了。
房门被他关得砰的一声,程明骄觉得他很没礼貌,但屋里确实宽敞多了。
张西悦倒是不希望郭丰年走,毕竟一个人面对皇上,压力还是挺大的。
其实她还是不想来,但刚才钱奶奶去看她时,说不小心把她们之前一起骗程明骄的事说漏嘴了,她有点担心程明骄的态度,所以才赶紧过来。
以程明骄的性格,如果要跟她计较的话,刚才根本不会让她进病房门。
现在不仅让她进来了,还这么久一直不提这件事,应该是没放在心上……吧?
张西悦也不太确定,但说点好话准是没错的:“我也问过医生了,你那天肚子痛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得了急性肠胃炎,跟果子没关系,那些果子都是安全的。”
优秀的职场人,就是要在一段话里表达两层意思,比如暗示哪怕没来看过他,她心里也是惦记他的,再比如话里话外肯定他的野外求生能力。
果然,程明骄听懂了她的暗示,表情都好了很多。
他本来还想找个恰当的机会证明自己,现在不用证明了。
张西悦乘胜追击:“我这几天可担心你了,但又怕打扰你休息,才一直没敢来看你,程总你不会介意吧?”
“你不用找借口,”他眉眼骄矜,“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来。”
张西悦被他说得一阵心虚:“你……知道?”
“这也是我让你多住几天院的原因。”程明骄挑明了,“张西悦,我从国外请了心理医生,下午一点到医院,吃完午饭我带你去见她。”
张西悦一脸问号。
她确实没反应过来,自己不来看他,跟看心理医生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她的疑惑太明显,程明骄正色:“你没发现吗?你得了急性应激障碍。”
张西悦:“?”
“如果不及时干预,症状持续超过一个月的话,大概率会转为PTSD,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请的这个医生……”
“你先等一下。”张西悦冷静叫停。
程明骄话说一半,停了。
“什么叫……我得了急性应激障碍,”张西悦哭笑不得,“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心理疾病?”
程明骄的眼神渐渐变得怜悯。
张西悦:“?”
“你总是睡很多觉。”他说。
张西悦:“……所以呢?”
这跟心理疾病有什么关系?
“你睡很多觉,尤其是白天,但一个体检指标基本正常的人,是不用睡这么多觉的,除非你晚上睡得不好,”程明骄定定看着她,深茶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张西悦,你是不是晚上经常做噩梦?”
张西悦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开口:“那也不能证明我有心理疾病吧。”
“你还总是找人陪,喜欢去人多的地方,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几乎没有,这跟你平时的行为方式很不一样,说明你在焦虑、不安,甚至还可能有点惶恐。”
病房静谧,只剩下程明骄冷静分析的声音。
张西悦怔怔地听,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总是什么都知道。”皇上又开始得意了。
张西悦:“……”
行吧。
“最重要的一点是,”程明骄撩起眼皮,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在醒了之后,竟然一直没来找我。”
张西悦:“?”
“你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本能的想要避开一切会触发创伤的东西,时间、地点、天气,包括和你有着共同经历的我,所以你才一直不肯来见我。”
程明骄语气笃定,一副我已经将你看穿的模样。
张西悦觉得他最后一条说得不对。
她想不想见他,跟有没有创伤没关系。
但他前面两条都说对了。
她最近确实经常做噩梦,睡不好,也不喜欢一个人待着,甚至为了让自己热闹起来,还主动加了郭丰年的微信,没事跟他一起打游戏。
她的确做了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
张西悦渐渐陷入沉思,等回过神时,饭菜已经送了过来。
“吃饭。”程明骄叫她。
张西悦答应一声,看到饭菜摆在了他的床头小桌上,便要拿着自己那份去沙发吃。
只是她还没动手,程明骄已经帮她打开了。
是要她和他一起吃?
张西悦顿了顿,犹豫着看向他。
程明骄皱了一下眉头,递给她一双筷子。
这是要她一起吃的意思了。
张西悦懂了,说了句谢谢接过筷子,对着他的床上桌又犯起了难。
这桌子紧贴着床边,直接伸到床上去,他坐在床上倒是方便,但她的椅子不够高,要想吃得舒服还得站着,除非……
“坐。”程明骄开了尊口,还把被子往旁边推了推。
张西悦只好也坐在他的床上。
两人面对面,开始解决自己的午餐。
一模一样的饭菜,三荤一素一道汤,清淡又有营养。
张西悦胃口大开,低着头吃得认真,程明骄却在想她刚才让他递筷子的事。
看来山上那几天让她产生了不少的错觉,现在连筷子都要他来递了,长此以往肯定会越来越过分,必须想办法让她知道自己的态度才行。
程明骄思考该怎么不动声色地表明,就算她和他共患难过,他也不会让她得偿所愿。
正想得入神,突然看到张西悦在往外挑胡萝卜。
“不要挑食。”他严肃提醒。
张西悦的筷子颤了一下,无言地看向他。
“挑食对身体不好。”程明骄强调。
张西悦实在不喜欢吃这种半生不熟的胡萝卜,又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违逆老板,想了半天才说:“我身体应该挺好的。”
程明骄:“一直挑食的话,总会有不好的一天。”
张西悦:“……”
他是在咒她吧?
是吧?
不吃胡萝卜就要被诅咒,老板的控制欲真不是一般的强。
张西悦微笑:“应该不会,你看我在山上那么久,都没有出过问题。”
她在阴阳程明骄又是发烧又是肠胃炎的。
聪明的程明骄瞬间就听出来了。
张西悦也意识到有点明显,当即道歉:“对不起,我其实……”
“我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连医生都说,我的肠胃功能比以前好,复原的速度都要快了很多,”程明骄没有生气,甚至还有点小骄傲,“都是因为我不挑食。”
确定是因为不挑食吗?
怎么感觉是最近预制菜吃多了,拉高了承受阈值啊。
张西悦假笑一下,把胡萝卜都吃了。
看到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胡萝卜,程明骄先是欣慰,接着又皱起眉头。
她太听他的话了。
明明是自己讨厌的食物,却因为他几句劝导,就全部吃下去,如果没有太多的喜欢做支撑,应该很难做到这一点。
怎么办,张西悦对程明骄的喜欢,远超程明骄的想象。
张西悦把所有胡萝卜快速消灭,总算可以安心吃别的了。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能挑就挑,实在挑不了的食,就先把难吃的吃完,再慢慢享用好吃的。
她低垂着眉眼,夹起一块排骨认真地啃,啃了半天才发现程明骄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张西悦抬眸扫了一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
监工呢?
她无奈表示:“胡萝卜都吃完了。”
看。
邀功了。
她果然是为了他,才把那些胡萝卜吃光的。
程明骄别开视线,碗里的米饭被戳了几个洞。
一顿饭各怀心事地吃完,直到护工来收餐盒,程明骄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向张西悦表明自己的态度。
病房里空调很凉,却无法完全消化阳光透过落地窗的暖意,加上午饭吃得太饱,不管是他还是张西悦,都是懒懒的。
实在没有谈话的氛围。
好在护工阿姨颇有眼色,收完餐盒出去前,笑呵呵地说一句:“哎呀你们两个,很般配呢。”
程明骄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和张西悦都穿着医院病号服,又都长得很好看,才会让护工阿姨误会他们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再看张西悦,在听到护工那句话后,耳朵明显动了一下,但此刻却低着头摆弄手机,假装没听到。
其实心里高兴疯了吧。
程明骄觉得自己这时候戳破她的幻想,实在有些残忍,但再拖下去只是麻烦。
所以……
“她乱说什么。”他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张西悦已经在装没听见了,没想到他还要点出来,只好挂上职业微笑:“阿姨应该是误会了,程总别介意。”
“很难不介意,”他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毕竟老板和员工之间,最忌讳这种暧昧的玩笑。”
张西悦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到她沉默不语,程明骄想起他高烧的那个夜晚,她几乎一夜没睡,时不时就要用手为他测量体温。
他沉默片刻,意有所指:“办公室恋情是大忌,我也不可能喜欢自己的员工,要是哪个员工对我有那种的心思,我会立刻开除她。”
张西悦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因为她不明白,护工阿姨一句调侃,是怎么扩散上升到办公室恋情的。
但这种时候,迎合总是对的。
她在短暂的安静后,附和:“程总说的对。”
看到她违心认同,程明骄更觉她可怜,但他有自己的做事原则,在知道她喜欢自己后,还能装无事发生,将她的一切待遇保留,已经是他法外开恩,不能再给更多。
程明骄喝了口水,说:“你这次出事,虽然是和我一起的,但很难划定为工伤,所以由我个人对你进行赔偿,你把银行卡号发给我。”
张西悦眨了一下眼睛:“啊……还有赔偿啊?”
程明骄:“嗯。”
张西悦果断复制银行卡号,给他发了过去。
叮咚。
程明骄收到短信,又想起她主动加郭丰年微信的事。
“你从微信上发我。”他冷淡道。
张西悦点点头,把卡号发到工作群,再艾特他一下。
程明骄:“……”
群里其他人第一时间看到,应该是好奇死了,芳芳发了句什么,又快速撤回,假装没出现过。
但还是被敏锐的皇上抓住了,直接圈她问:你很闲?
张西悦觉得这三个字很眼熟,在心里为芳芳默哀。
果然,芳芳出来道歉了。
程明骄眉头紧皱,似乎还在不高兴,张西悦及时开口:“程总,这样可以了吗?”
程明骄扫了她一眼。
张西悦:“?”
刚才以为他的不高兴是冲芳芳去的,现在怎么感觉是冲她来的?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手机已经收到了信息。
某某行收入金额200000.00元。
张西悦:“!!!”
床上的程明骄眉头轻蹙,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按了几下。
张西悦再看手机,又多了一条消息。
某某行收入金额200000.00元。
她深吸一口气。
程明骄还是觉得不够,第三次按手机。
某某行收入金额200000.00元。
眼看他要输入第四次了,张西悦赶紧制止:“等、等一下程总,这么多吗?”
“很多吗?”程明骄反问。
张西悦:“……”
在她的沉默里,程明骄思忖片刻,道:“都是你应得的。”
她没有受伤,按理说不需要赔这么多钱,但他同时要买断的,还有张西悦对他不该有的感情。
所以不算多了。
“收了这笔钱,山上的事就算了了,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以吧?”程明骄问。
虽然这些是小说世界的假钱……但假钱也是钱啊,在现实世界花不了,在小说世界还是能花的!
张西悦笑弯了眼睛:“当然了程总。”
强颜欢笑。
程明骄抿了抿唇。
下午的心理咨询如约而至。
要进入心理咨询室时,张西悦久违地感到紧张。
她的紧张并不明显,只是呼吸有些变化,脚步也有些踌躇,但一瞬之后又恢复冷静,将手按在了门把上。
“需要我和你一起吗?”程明骄突然问。
张西悦顿了一下:“啊,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你没必要勉强,”程明骄扫了她一眼,“里面的医生是我以个人名义请来的,不需要遵守医院的规定,你紧张的话,我和你一起也是可以的。”
张西悦短促地笑了一声:“真的不用。”
她坚持一个人进去,程明骄略有不满,却没说什么。
张西悦轻呼一口气,进门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程明骄还在外面站着,不由得面露迟疑:“程总。”
程明骄立刻往里面走。
“不不不,我不是让你陪我,”张西悦赶紧拦他,手指抓住他的胳膊时,瞬间感觉到了他的绷紧,“我只是想问你,是打算在外面等我吗?”
被拦在门口的程明骄面露不悦:“嗯,等你。”
张西悦一想到皇上守门的画面,就觉得压力很大,于是委婉劝阻:“那多辛苦,要不你先回去吧。”
程明骄扫了她一眼,心想她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他刚才都说得那么明显了,她仍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心疼他。
“我等会儿也要跟医生聊聊。”他这样说。
张西悦闻言,没再说什么了。
她进了屋,仔细将门关上,确保反锁后才跟早已等候在此的医生打招呼。
医生笑容慈祥,是个六十多岁的爷爷,跟她寒暄过后就请她坐下。
张西悦点了点头,在软沙发上坐好,又主动喝完桌子上的那杯温水,一切准备就绪后,含笑看向医生:“医生,我准备好了。”
医生失笑:“你以前看过很多次心理医生?”
张西悦点了点头:“上大学之前,有段时间经常去医院。”
医生没有多问,转而和她聊起这次的意外。
心理咨询将近两个小时才结束,张西悦从屋里出来时,程明骄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双膝并拢,后背挺直,身上的病号服像是某种不够挺括的西装,柔软又严肃。
张西悦轻呼一口气,主动同他打招呼:“程总,我结束了。”
程明骄早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也第一时间就要站起来,但怕她又生出太多错觉,只能继续坐着。
现在她主动打招呼了,他才不急不缓地起身:“你都跟医生……”
“你现在要进去吗?”张西悦问。
程明骄本来想问问她都跟医生聊了什么,被她打断后不好再继续,抿唇几秒后点头。
“那你快去。”张西悦又说。
程明骄对她的催促有些不满,深深看她一眼后进屋了。
张西悦脸上的笑容消失,静默片刻后就要离开。
还未转身,房门又突然开了。
“你要等我吗?”程明骄问。
张西悦无言半晌,点头。
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看到她点头后,程明骄还是在心里叹了声气,为爸妈把他生得这么优秀而苦恼。
不过话说回来,张西悦或许只是喜欢程明骄这个人,跟他多优秀没有什么关系。
更让人烦恼了。
程明骄决定跟心理医生好好聊一下。
房门再次关上。
张西悦这回多等了几分钟,确定他没有再来个回马枪后,才赶紧溜了。
一次咨询至少要一个小时,而心理咨询室在医院最偏僻的角落,太安静了,她不想一个人待着,所以打算出去走走,等程明骄快结束时再回来。
从温度恒定的室内走到燥热的室外,额头沁出汗意时,张西悦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直到脸颊泛红,才朝着树荫走去。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这个时间很多专家主任都在,正是医院人最多的时候。
张西悦脚步轻快,经过小超市时,买了一根哈密瓜味的雪糕,一边吃一边掏出手机,在‘皇上到底想怎样’小群里开新闻发布会。
[是的,卡号是发给皇上的。]
[他说要以个人的名义给我赔偿,我就把卡号发过去了。]
[不算多,区区六十万,也就是我几个月的工资而已。]
她极尽炫耀的语气引起众怒,一个个高喊着‘除佞臣,清君侧’,一副与她誓不两立的架势。
张西悦淡定回复:这么羡慕,不如来给皇上当总助?
群里瞬间没了声响。
三十秒后,‘开个玩笑而已,张大人何至于此’乘了起来。
张西悦看得直笑,结果乐极生悲,吃到一半的雪糕就这么戳到了别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乱掏出纸巾,往对方身上擦的瞬间,被攥住了手腕。
看到对方的手,她微微一愣。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亚洲人里,已经算是很白的皮肤了,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白。
那是一种苍白,常年不见阳光的白。
还很纤瘦,冰凉,透着一股脆弱。
看到他另一条胳膊上捆着绷带,张西悦很快回过神来:“真的很抱歉,我把短袖钱赔……”
四目相对,她认出了他。
是那天来营地求助的男生。
第15章
点了香薰的心理诊疗室,茶几上放了一杯新的温水。
程明骄翘着二郎腿坐在软沙发上,气势逼人宛若坐在谈判桌上:“你们刚才都聊什么了?”
“程总对不起,涉及病人隐私,我不能告诉你。”医生笑道。
程明骄眯起眼眸:“别忘了,是谁请你来的。”
“抱歉,”医生还是道歉,不卑不亢,“我有我做人的底线,这跟谁请我来的没关系。”
程明骄:“诊费,我再加一百万。”
医生平静地看着他。
程明骄:“两百万。”
医生还是不为所动。
程明骄放下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一千万。”
“真是对不起,再多钱也不行。”医生终于开口了。
程明骄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满意地倚进沙发里,整个人过于放松,与刚才的咄咄逼人完全是两种感觉。
“很好,你通过了我的考验,”他矜傲表示,“我们现在可以聊聊了。”
医生:“……”
“你先开始。”程明骄见他坐着不动,便开口催促。
医生轻咳一声:“程总,从山上回来之后,你的身体状态怎么样?”
“还不错。”
“睡眠呢?”
“也好。”程明骄又答。
医生:“是否偶尔会产生……”
“焦虑?恐慌?不安?”程明骄打断他,“刚醒那天有一点,但我大学辅修过心理学,虽然没有考证,但有着丰富的心理学知识储备,在合理的自我开导下,并没有生出心理方面的创伤。”
说完,就盯着医生看。
医生顿了顿,试探:“程总这么优秀啊。”
程明骄并不在意他的夸奖,并保留恰当的谦虚:“还可以吧。”
“既然没有心理创伤,为什么要约咨询呢?”医生虚心请教。
程明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已经上锁了,不会有人来打扰。”医生立刻解释。
程明骄点了点头,略微坐直了些:“虽然我有着丰富的心理学知识储备,但在经验上还是比你略差一点,所以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看怎么解决才比较合理。”
“您说。”医生表示洗耳恭听。
程明骄:“现在有一个急性应激障碍患者喜欢我,我该怎么在假装不知道的前提下,让她彻底死心,又不至于伤心?”
急性应激障碍,这指向性有点明显。
“你很怕伤害她?”医生反问。
“倒也不是,”程明骄下意识回答,对上医生的视线后又面露犹豫,“她……挺好的,我确实不太想伤害她。”
医生点了点头,诊疗室突然安静了。
半晌,医生问:“你确定她喜欢你?”
程明骄:“当然。”
医生:“怎么确定的?”
于是程明骄把对郭丰年说过的话,又同医生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还颇为苦恼地总结:“她可太喜欢我了。”
医生和蔼地笑笑,问:“你有没有发现,在你的描述里,更多的是你的体会,而不是她的想法?”
“你觉得我是钟情型妄想性障碍?”有着丰富的心理学知识储备的程明骄,一眼看穿他的聊天陷阱。
医生不紧不慢地安抚:“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随口闲聊。”
“能得到我认可的心理医生,每一句都不可能是闲聊。”程明骄抬起下颌。
医生:“首先感谢你的认可,其次我觉得你既然找我了,就没必要对我太抵触,毕竟你也是想解决问题的,对吧?”
程明骄不说话了。
医生笑笑:“那我们就继续……”
“你觉得她喜欢我吗?”程明骄没被轻易糊弄过去。
医生静了一瞬,道:“我的想法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你和她怎么想的。”
面对他委婉的回答,程明骄表示:“你水平一般。”
医生:“……”
程明骄觉得没必要聊下去了,轻慢地道了声再见,就转身往外走。
长椅上的张西悦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挂上微笑:“程总,你这么快就结束了?”
程明骄盯着她看了几秒,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张西悦心里一惊,装傻:“什么?”
“你出去了?”程明骄蹙眉,“我在里面咨询,你却出去了。”
张西悦:“……我这不是在这里吗?”
程明骄:“一直等跟半路开小差不是一个概念。”
张西悦:“……”
皇上还真是高需求宝宝。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自己出去过的,但这种小事没必要撒谎,于是张西悦简单解释:“我刚才很想吃雪糕,就出去了。”
“看出来了,”程明骄指着她身上的短袖,“衣服也想吃。”
张西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上面的一抹雪糕痕迹。
那是之前撞到男生时,不小心弄上去的。
张西悦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个男生的脸,想起她着急忙慌地道歉,还向他提出赔偿,他却只是冷冷看她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她当时还下意识追了两步,但看到他胳膊上的绷带,还是停了下来。
看似冷漠孤僻,但意外的大度,不和人计较。
这是张西悦对男生的印象,接着想到某人。
她的雪糕要是不小心戳到某人身上……
张西悦抖了一下,一抬头就对上了程明骄探究的视线。
他似乎发现了她的走神。
张西悦假装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根据我衣服上的痕迹,发现我出去过一趟的啊,程总你也太细节了!”
程明骄收回探究:“嗯哼。”
“我现在就走。”张西悦转身离开。
程明骄:“回来。”
张西悦又回来。
程明骄:“走什么?”
“衣服脏了,怕碍你的眼。”张西悦谦逊解释。
程明骄奇怪地看她一眼:“只是一点污痕,为什么会碍我的眼?在你眼里,我难道是那种没有一点容人之量的老板?”
张西悦再次想起自己被丢在云息寺停车场的事,假笑:“当然不是。”
程明骄不知道信了没有,一关过后还有一关:“你去买雪糕,为什么没给我买一个?”
“你想吃?”张西悦惊讶。
某人虽然标榜自己从不挑食,但在吃东西上可谓极为苛刻,从来只吃健康的东西,那些饮料甜品什么的一概不碰。
程明骄:“不想。”
张西悦:“……那问什么。”
程明骄:“我不想是我的事,但能不能想到我是你的事。”
张西悦:“……”
总助真难干啊。
程明骄睨了她一眼,似乎还要挑刺。
张西悦现在也没办法变出一颗柠檬味的糖给他,心里叹息一声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程明骄早已习惯她随时能掏出各种东西来,一看她的动作,表情瞬间变得不在意。
像同事在发零食的工作党,视线望向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实则全部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
“程总。”同事发到他跟前了。
程明骄立刻看过去,就看到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盒子。
“知道你不吃雪糕,就没给你买,但我心里还是惦记你的,所以给你带了这个。”张西悦认真解释。
程明骄接过来,才看清盒子是药盒,上面硕大的三个字像小刀一样扎在他的眼球上。
痔疮膏。
程明骄深吸一口气,语速突然变快:“我常年运动从不久坐生活作息规律健康,没有一丝一毫那方面的迹象,你买这个给我……”
“不是买的,”张西悦温声提醒,“是我随手捡的,里面装的不是药。”
程明骄这才发觉盒子过轻,像是空的,这才勉为其难打开。
一朵紫色的小野花出现在视线里。
花是刚摘的,被盒子保护得很好,看起来鲜亮美丽。
程明骄盯着花看了半晌,又看向张西悦。
张西悦:“……觉得好看,就想送给你。”
真实情况是她闲着无聊突发奇想才干出这事,回来的路上一直想扔掉,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垃圾桶。
程明骄薄唇轻抿,神情看起来有些严肃。
张西悦心里没底,思索自己虽然每次都糊弄他,但这次是不是糊弄得太过了?
没等她开口道歉,程明骄已经转身回了心理诊疗室。
关门,反锁。
他将装着花的盒子戳到医生面前:“她送我的。”
医生眼皮一跳。
程明骄:“她只是出去买个雪糕,都要给我带花,你还觉得我是钟情妄想吗?”
药盒里的小花是马路边随处可见的那种,药盒上的‘痔疮膏’三个大字显眼又突出,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份礼物,那一定是‘敷衍’。
医生看着志得意满的程明骄,思量之后温声道:“我刚才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你也没有钟情妄想的症状,如果我的言辞让你误会了,我向你道歉。”
他没有撒谎,程明骄的症状的确不像钟情妄想。
至于是不是别的什么,得做一番详细的检查才能确定。
程明骄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听他亲口说出来后,对他的评价从一般上升为尚可。
“中午的时候,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但看她现在的表现,似乎不像是要放弃的样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医生想了想,问:“你喜欢她吗?”
程明骄一愣。
医生:“喜欢的话,不如试试向她说明自己的心意?”
“怎么可能,”程明骄面露不悦,“你知道我每天有多忙吗?我要盯研发进度,要联系上下游厂家,要管超过五百人的公司,还要……”
“这是你的事业,跟你的感情生活有什么关系呢?”医生打断他。
程明骄有些不耐烦:“我光公司就好几个,结婚的话光股权分割都得弄好久,还得提前通知董事会,要公示家庭信息,开记者发布会,这些事都非常麻烦,而且我……”
“从告白到结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医生笑着,再次打断,“你其实没必要考虑这么多。”
程明骄倏然噤声。
半晌,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以及思考能力:“我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告白?”
医生眉头一挑。
程明骄:“我已经单身28年了,对目前的状态十分满意,不接受任何一个人全方位入侵我的生活,恋爱?那是惧怕孤独的人类在找不到方向时,习惯性的抱团取暖,是一种臣服于本能的行为,是怯懦的象征,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
他倨傲地发表完全部意见,并要求医生给出一个合理的方案,既可以让张西悦对他死心,又可以不必伤心。
在提要求的时候,他全程捧着那个痔疮膏药盒,里面的小花安然舒展,没有丝毫磕碰。
医生沉思片刻,道:“不如慢慢来呢?”
程明骄心头一动。
医生:“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其实不算太好,程总不如先静观其变,等她的状态恢复了,再想这些事,说不定到时候她自己就想通了。”
程明骄闻言,也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张西悦的心理创伤。
想到暂时不用管这件事,他压在心头的大石顿时飞飞,觉得这医生确实有点东西。
他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
诊疗室外,张西悦还在等。
她其实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程明骄在收了花之后,突然去找医生了。
难道是痔疮膏盒子和路边野花太过随意,给她整出心理创伤了?
她正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一张可爱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西悦阿姨!”梁优优抱着小熊,歪着头大声打招呼。
张西悦笑了,将她拉到自己双腿中间,抬头问跟在后面的梁肖:“梁医生,你们怎么来了?”
“来找明骄,”梁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他还得多久?”
张西悦:“不知道啊,刚才出来了一趟,又回去了,好像跟医生有话要说。”
梁肖看了眼手表,又一次看向紧闭的房门。
张西悦:“梁医生找程总,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没什么事,是优优要找他,”梁肖解释,“今天的作业比较多,我想早点带她回去,明骄要是还得很久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不行!我要等他!”梁优优急道。
张西悦觉得好笑:“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梁优优支支吾吾,有些说不出口。
张西悦没有勉强,摸摸她的头后,又摸摸小熊的脑袋。
小熊已经被洗干净了,也不知道程明骄用了什么办法,洗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泥痕都没有留下。
张西悦最近,似乎一直在更新对程明骄的观感。
当她以为他是一个纯正的变态时,他能深夜冒雨去山里,帮朋友的小孩找一只在社会层面而言没有任何价值的旧玩偶。
在她觉得他这人尚有可取之处时,他又口口声声说要挟玩偶以令优优。
在她以为他真的幼稚到可以为了赢小朋友,才费那么大功夫找玩偶时,他用自己的衣服擦干净玩偶,小心而珍重地装在口袋,直到快饿死在山里时,也没说把玩偶丢掉。
而现在,他又将玩偶洗干净了,完好无损地还给了优优。
张西悦想起前几天周册来看她时,曾跟她聊起云息寺那位赵玉珍奶奶。
“她是陈家的当家主母,生病之后就一直住在寺里,平时只有孙子会常来看她。我跟程总也不知道怎么得罪她了,每次去寺里要是赶上她发病,都会被她丢泥巴,真是倒霉死了。”
大概是跟程明骄相处得久了,她也变得敏锐起来,在一堆无意义的抱怨里,精准地听到了‘每次’两个字。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你们那天没想撞她啊?”
“啥?”周册没听懂,眼神纯良。
她那时才知道,自己误会大了。
所以程明骄这个病娇,其实根本没她想的那么恶劣。
至少目前没有真正干过谋财害命的事。
张西悦思索着,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小熊。
梁优优笑了,也戳了小熊一下。
两个人搂在一起玩得正高兴,程明骄突然从屋里出来了。
梁优优立刻从张西悦怀里钻出来:“程叔叔。”
张西悦眼眸微动。
认识优优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她乖乖和程明骄打招呼,看来经过找小熊这件事,他们俩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张西悦不知为何有点欣慰,在梁优优看过来时,立刻用眼神鼓励她。
梁优优轻呼一口气,抱着小熊走到程明骄面前,又叫一声:“程叔叔。”
程明骄端着痔疮花,朝她点了点头。
梁优优神色凝重,带着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成熟,郑重地对程明骄鞠个躬。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往程叔叔的水里加盐了。”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往程叔叔的水里加盐了。”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往程叔叔的水里加盐了。”
张西悦:“……”
三遍道歉一遍比一遍真情实感,说到最后梁优优的脸都涨红了。
程明骄还在挑刺:“你今天鞠躬的幅度不够大。”
梁优优一秒炸毛:“你……”
程明骄语露威胁:“小熊……”
“……我明天会注意的。”梁优优憋屈表示。
程明骄这才满意,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张西悦无言地看完这场闹剧,默默看向梁优优的监护人。
监护人一脸无奈,表示从程明骄醒来那一天,这样的请安就开始了。
某人找律师拟了条文,规定了小熊的归属权是他的,别管有没有法律效用,最起码唬住了小学生。
现在优优每天都要来跟他道一次歉,风雨无阻,直到程明骄出院为止,否则程明骄就收回小熊,让她们人熊永隔,再也无法相见。
张西悦:“……”
行吧,她曾经对程明骄刷新的那些观感全部归零,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毕竟谁能想到,他大费周章、不辞辛苦,真的只是为了报复梁优优的加盐之仇。
真是好一个表里如一、说什么就是什么、绝对没有深层次动机的记仇型病娇了。
每天要跟程明骄道一次歉这件事,似乎让梁优优备受打击。
她蔫头蔫脑的,道完歉跟张西悦说声再见就溜了。
“她没跟我说再见。”程明骄挑理。
张西悦:“……说了吧。”
“没有,”程明骄眉头轻蹙,“我要在我们的合约里,加上一条必须和程叔叔说再见,否则就没收小熊。”
张西悦惊讶:“你们还有合约呢?”
程明骄颇为自得:“有的,考虑到未成年签署的文件没有法律效用,我还让梁肖和卫城芳签了一份,一人违约全家连坐,威慑力十足。”
张西悦:“……”
这些心眼都用在工作上多好。
说到工作……
张西悦跟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程总,你这段时间没去公司,会不会影响公司发展?”
说完,又补一句,“毕竟你对公司来说真的很重要。”
这句话落在程明骄耳朵里,就自动剩下‘你很重要’四个字。
他又一次对张西悦这种借事喻情的表白方式感到苦恼,心想如果他高考语文低于140分、或者他的智商更低一点就好了,这样他或许就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了。
“……程总?”
怎么一说到工作又不吱声了,就这么不上进吗?
张西悦对始终为0的攻略进度感到焦虑。
程明骄回神,淡淡看了她一眼:“三个月不去也没关系。”
张西悦:“……”
三个月不去,你就变成没有工作的自闭型病娇了。
她不再说话,沉默地同他一起往病房走。
走到程明骄病房门口时,她调整心情,刚要说再见,护工就送来了晚饭。
双人份。
她看向程明骄。
“吃吧。”程明骄淡定开口,谁叫人送的双人餐,似乎不言而喻。
张西悦只好留下吃晚饭。
她本来只是来打探一下程明骄的态度,结果从中午十一点多到晚上七点,除了看心理医生那段时间,几乎没和程明骄分开过。
高强度和老板相处,让张西悦身心俱疲,吃完晚饭就提出告辞。
程明骄一言不发,跟她一起往外走。
似乎要送她出门。
张西悦为老板突然的人情世故感到惊讶,但也没多说什么,任由他将自己送到门口……走廊……电梯……病房。
当他站在她的病房门口,说出那句今晚和她一起睡时,张西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她声音都颤抖了。
程明骄扫了她一眼,蹙眉:“这么高兴吗?”
张西悦:“……”
程明骄对暗恋者的内心活动不感兴趣,进门后就直接去了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等房门开了一条小缝,又重新变得清晰。
和水声一起清晰的,还有皇上的声音:“去我屋里拿一套换洗衣物。”
张西悦:“……”
大概是程明骄太过理所当然,张西悦难得思绪卡壳,等回过神时,已经按照他说的做了。
晚上七点半,程明骄洗得香喷喷的,换上了新的病号服坐在她的床上,抬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他说。
张西悦怀疑自己穿进的这个世界,是一本玄幻小说。
第16章
张西悦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程明骄又催了一次。
张西悦总算反应过来,一脸为难地走过去:“程总,这样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程明骄反问,“你从中午和我待到现在,已经没有排斥感了,可见直面创伤能让你恢复得更快,但要循序渐进,比如我们今晚一起睡,模拟在山里的情形,等你适应之后再一起回兰兰山,让你的大脑知道,你已经彻底安全了。”
有理有据,还很专业。
但张西悦觉得这人疯了。
无言片刻后,她叹了声气:“抱歉程总,我不能这样做。”
程明骄眉头轻轻皱起。
“我们是上下级关系,而且男女有别,之前在山里的时候没办法,才要抱着一起睡,现在既然已经安全了,还是有点边界感比较好。”张西悦平静分析。
程明骄盯着她看了许久,懂了:“你是怕把持不住。”
张西悦:“?”
“你说得对,情况不一样,当时保命要紧,现在的话身体处于安全的环境,注意力不会放在求生这件事上,会想些别的也正常,”程明骄点了点头,“这样一看,确实不能一起睡了。”
张西悦:“……”
什么?什么跟什么?
怎么感觉山上回来之后,她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呢?
张西悦一脸问号,但也没有再深入聊这个话题,因为……
皇上下了圣旨:“那你就睡沙发吧。”
张西悦:“……”
最后她真的躺在了沙发上。
VIP病房的家具都是大牌产品,沙发也不例外。
大概是考虑到各种病人及家属的需要,沙发软硬适中,也足够宽大,当床使也是够用的。
张西悦翻个身,约郭丰年打游戏。
程明骄的三人小队,程明骄难搞又幼稚,梁肖看似平易近人实则很有距离感,只有郭丰年活泼热情,和谁都玩得来。
郭丰年这个博士仿佛一点也不忙,收到张西悦的消息后,就立刻上线了。
张西悦一开始顾及屋里还有一个,交流全靠打字,游戏里死了几次之后,再也顾不上什么了,直接开麦和郭丰年交流战术。
“捡枪,不要绷带……”
“别别别,别去那边,有人埋伏。”
“小心你背后!”
砰。
又死一次,张西悦捏了捏眉心,正有点灰心时,肩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的手机拿走了。
张西悦吓一跳,一回头就看到程明骄已经开始了新一局的游戏。
“郭丰年你要是不会打,就把手机给阿福,免得拖后腿。”程明骄冷酷下令。
手机里传出郭丰年惊讶的声音:“骄骄?你怎么也在……西悦你当着老板的面打游戏啊,胆子也太大……”
“废话这么多,技术能不能好一点?”程明骄打断。
郭丰年:“……”
手机里接连传出大杀四方的特效音,张西悦没忍住爬起来,跪在沙发上去看。
程明骄扫了她一眼,靠她近一些,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厉害啊程总。”张西悦随口夸赞。
程明骄唇角上升一个像素,修长的手指动作愈发绚烂。
接下来半小时,张西悦近距离见证了程明骄对郭丰年的摧残。
在程明骄第五次提到阿福这个名字时,游戏终于结束了。
“……导师叫我改论文,没事我先撤了啊。”郭丰年有气无力,逃之大吉。
病房里静了下来。
张西悦双手接过手机,顺便问一句:“程总,你说的阿福,是狗吗?”
程明骄:“是一只老爷树蛙。”
张西悦:“……”
情况真是比她想的还要糟糕呢。
程明骄:“还玩吗?”
“……嗯?”张西悦抬头。
程明骄看一眼时间:“你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可以发出声音。”
张西悦:“……”
怎么还有熄灯时间?
她婉拒了程明骄的组队请求,程明骄有些失望,回床上之前让她把刚才的战绩发给他。
张西悦答应一声,又躺下了。
五分钟后,她突然问:“程总,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床上的人一时没有说话。
张西悦顿时有点后悔。
她不该为了省一块钱的彩信钱,就提出这么冒昧的要求的。
张西悦开始思索怎么收回这句话,想得认真时,程明骄平静开口:“张西悦。”
“我在。”张西悦赶紧回应。
已经刷新八百次通讯录页面的程明骄:“我没收到你的好友申请。”
张西悦愣了愣,赶紧从群里找到他的名片,申请好友。
秒过。
张西悦把截图发过去,程明骄没有回复。
这次病房是真的安静了。
张西悦以为屋里多了个程明骄,自己会睡不着,结果还没到程明骄规定的熄灯时间,她就睡了过去。
这大概是她获救以来,第一个早睡的夜晚。
程明骄反倒睡不着了,眼看着墙上的钟表时针已经指向11,他28年的人生里,迎来了第一次失眠。
程明骄翻来覆去大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来到沙发前。
张西悦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夏凉被里,露出毫无攻击力的眉眼。
程明骄盯着她看了几秒,满意地对自己表示认可:他的存在,果然让张西悦充满安全感。
夜渐渐深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朦胧的月光。
如果张西悦这个时候醒来,就会看到某人像鬼一样蹲在沙发前,一双凌厉的眼睛正充满好奇地盯着她。
可惜她没有醒,且一觉睡到大天亮。
病房里的窗帘没有阖上,她是被阳光晒醒的。
睁开眼睛后,她又躺着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床上传来某人翻身的声音,她才慢吞吞坐起来,扭头看向自己的床。
程明骄抱着被子,脸颊蹭在枕头上,睡得一脸安宁。
真好。
真想让他一直睡下去。
程明骄睁开眼睛时,就看到张西悦正对着自己微笑。
他忽略了她一闪而过的杀心,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连他睡觉都要偷看,就这么喜欢吗?
当然,考虑到张西悦的自尊心,他没有问出来。
果然,能与他的智商一战的,只有他的情商。
“早上好啊,程总。”张西悦笑着挥手,阳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程明骄别开脸。
张西悦:“?”
第一晚的合住治疗非常成功,程明骄还想再来几晚,但张西悦坚决反对,不惜以放弃治疗作威胁。
程明骄虽然不太高兴,但也理解她的情难自控,最后板着脸答应了。
张西悦每天去心理咨询室两个小时,一直飘荡的灵魂终于重新变得安稳。
在医院住了七八天后,终于可以出院了。
提前三天,就有一堆人给程明骄打电话,说要来接他出院,包括一直没来得及从国外赶回来的父母,以及每天准时来看他的奶奶。
程明骄统统拒绝了。
“行程上是紧了点,但完全来得及,你不用心疼我们,”程明骄的妈妈冯珊认真道,“你住院这么久,我们一直没回去,心里真的很不好受。”
程明骄:“哦,那不好受着吧。”
冯珊:“……”
程明骄:“我要和张西悦一起出院,她没有人接,我也不想要人接。”
冯珊知道张西悦是谁,也在她醒来后,特意打过电话表示关心和歉意。
此刻听到程明骄提起她,冯珊好脾气道:“我和爸爸可以把你们一起接出来。”
程明骄:“不要。”
冯珊:“……”
亲妈待遇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转眼到了出院那日。
梁医生百忙之中,认命地跑上跑下,把一切手续办理就绪,便要送他们回去。
“不需要。”程明骄还是拒绝,“我们有车。”
早在一天前,他就让人把他的车开过来了,钥匙也已经交到了张西悦手中。
梁肖:“你们打算怎么回去?”
程明骄:“张西悦先送我回去,再回自己家放东西,最后把车给我送回去。”
梁肖:“……这样太麻烦了,西悦回到家,肯定也想休息一下。”
程明骄觉得有道理,扭头对张西悦说:“车你留着开吧,不用给我送回去。”
张西悦看着车钥匙上昂贵的车标,为难:“不太好吧?”
程明骄误会了:“不喜欢的话,到我家后你去车库重新选一辆。”
说完,他挺起胸膛,不经意地说了句,“我一年前定制的粉色超跑上个月刚到,全球仅有一辆,你作为女生应该会喜欢。”
梁肖:“?”
张西悦没有纠正他对女生肯定喜欢粉色的幼稚刻板印象,见他执意要自己送,便朝梁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再劝。
梁肖也知道少爷做出的决定,一般很难更改,恰好有病人来找,索性先一步离开了。
程明骄和张西悦一同往楼下走,进入电梯以后,两个人各站一角。
程明骄:“不用谢。”
张西悦:“?”
“我本来三天前就该出院,但因为你的治疗还没结束,就陪你住到了现在,”程明骄自认这只是一个优秀的老板该做的,所以,“不用谢。”
张西悦无言良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在电梯门及时打开,外面的人陆陆续续涌入。
看着变得拥挤的电梯,程明骄眉头蹙起,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在医院安装一个私人电梯,只能他一个人用的那种。
没等想好,张西悦就被挤到了他怀里,抓住他的胳膊才站稳。
“抱歉,程总。”张西悦抬头。
程明骄别开脸,心想他身体健康强壮,若无意外,一年到头都不怎么来医院,专门安装一个电梯有些浪费了。
张西悦站在程明骄身前,时刻都能感觉到身后人的直白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程明骄自从住院之后,就变得不太正常了。
电梯慢吞吞往下走,终于到了一楼。
张西悦先一步出了电梯,却又突然停下:“我充电器忘拿了!”
程明骄不悦:“张西悦,你很粗心。”
“抱歉抱歉,”张西悦转身回电梯里,“程总你稍等我一下。”
正准备跟她一起回去的程明骄顿了顿,意识到她不打算叫自己一起时,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他独自在电梯门口站着,紧闭的电梯门上映出他百无聊赖的脸。
程明骄有些走神。
“你好,安康体检最近正在做活动,全身检查只需要499,请问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活泼的声音响起,程明骄转头,一个齐肩短发、戴着小萝卜发卡的女生拿着传单,笑盈盈地看着他。
程明骄盯着她看了几秒,接下了她手里的传单。
第17章
阳光明媚的上午,人来人往的医院一楼。
程明骄拿着传单,刚要开口说话,电梯就发出叮咚一声响。
他立刻扭头,只见电梯门缓缓拉开,拿着充电器的张西悦完整地出现在他眼前。
四目相对,程明骄立刻朝她走了一步:“怎么才下来?”
张西悦扬起唇角,刚要开口解释,就看见了他旁边的卿甜,以及两人手中的同款传单。
几乎是一瞬间,张西悦汗毛都竖起来了,仿佛看到了命运的压路机,正气势汹汹地朝着她压来。
人在突然面临巨大的危机时,很难在刹那间想出什么合理的解决方案,只会凭本能行事。
她也不例外。
所以等张西悦回过神时,她已经拉着程明骄出了住院部大楼。
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变成斑点落在她的身上,自然天气形成的热风拂过,吹散了空调残留的凉意。
张西悦的理智回拢,才发现自己和程明骄十指相扣。
她竟然当着女主的面,就这么把男配拉走了。
程明骄竟然也没有甩开她,安静地任由她摆布。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张西悦越走越慢,重启的大脑疯狂运转,思考该怎么合理化她的行为。
没等想好,就看到了熟悉的商务车。
“程总,我去开车。”她不动声色地松开程明骄的手,快步上车。
砰!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长舒一口气,没等完全放松下来,程明骄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了。
……嗯?
张西悦看着身边的男人,面露疑惑。
程明骄扫了她一眼,语气恶劣:“看什么看,开车。”
张西悦嘴唇动了动,想问他今天怎么不坐后排,但考虑到自己刚才的异常行为,她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打开了空调。
黑色的商务车缓慢驶出医院,平稳地汇入车流。
已经是晌午了,赶上学生放学,路边全是各种青春洋溢的面孔,人挤人十分热闹。
车内却极为安静。
张西悦的心里仿佛藏了一颗炸弹,不管是病娇男配和女主的偶遇,还是她刚才冲动之下和程明骄的牵手,以及程明骄对她牵走他的事始终不置一词……
任何一件事,都随时可以引爆这颗炸弹。
她想问程明骄,刚才都跟女主聊什么了,有没有像小说原文里那样一见钟情,会不会冒出一点把女主关在家里的阴暗想法。
但她又不敢问,怕听到不想听的,也怕一不小心,就强化了女主在他心里的印象。
张西悦仿佛走进了死胡同里,前有高墙,后有追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焦灼时,突然瞥见程明骄仍然攥着那张传单。
众所周知,为了方便算业绩,每个销售都会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她等红灯时多瞄了一眼,果然在程明骄的指缝里,看到了‘卿甜’二字。
大概是她的视线太过明显,一直盯着前方的程明骄扫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程总!”张西悦突然开口。
程明骄吓一跳,无辜又惊讶地看向她。
绿灯了。
张西悦轻咳一声,目视前方踩下油门:“传单给我吧,我帮你扔掉。”
那么大声喊他,结果只是要帮他丢垃圾,而不是解释刚才为什么牵他的手。
程明骄睨了她一眼:“还没下车,你能扔哪?”
“我先塞储物格里,把你送回家之后再丢。”张西悦说着,朝他伸出一只手。
程明骄放松身体,背部曲线完全贴合靠背:“不用。”
“你这么拿着也怪麻烦的,交给我吧。”
“说了不用。”
“还是给我吧。”张西悦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去。
程明骄渐渐觉得不对劲,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再次拒绝:“不给。”
张西悦:“……”
完了,连女主给的一张传单都这么重视,真一见钟情了?
想到这个可能,张西悦不禁有些后悔。
按照原文时间线,女主和男配要到八月下旬才认识,在那之前是不该遇上的。
偏偏她穿进了小说世界,偏偏她因为山上那几天生出心理疾病,需要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偏偏程明骄也跟着住到现在……
她的出现,就像一只小小的蝴蝶煽动翅膀,看似不起眼的存在,却硬生生将女主和男配相遇的时间提前了。
所以该怎么办?
按照时间线,女主和男主现在已经见过几次面了,虽然处于不对付的状态里,但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第三者也是很难插足的。
那程明骄岂不是要提前变态?
张西悦有些头疼,却不肯轻易放弃:“给我吧程总,这种传单都是用很劣质的纸张和油墨印刷的,加上长期暴露在医院空气里,很难保证上面没有什么奇怪的病毒,为了你的身心健康,还是让我丢掉吧。”
她字字恳切,程明骄又看了她一眼,重复第二次的回答:“不给。”
张西悦:“程总……”
“张西悦,你想都不要想。”程明骄冷嗤一声,“什么劣质纸张、奇怪病毒,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呢?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西悦知道他敏锐,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敏锐,轻而易举就看穿了她的别有用心。
她有点心虚,目光不受控地往程明骄脸上挪,但在看到他脸上的一丝得色后,又突然觉得他所谓的看穿,可能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张西悦静了片刻,不动声色地问:“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话音刚落,恰逢红灯。
她停了车,扭头与程明骄对视。
75秒的红灯时间,两人对视花了五分之一,最后是程明骄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轻哼一声:“你就是想拿着传单,去做便宜的体检。”
张西悦:“……”
果然。
程明骄没有注意到她的无语,仍在喋喋不休地教育。
“这种低价体检套餐,明摆着就是坑人的套路,先用低价把你骗过去,再在体检过程中给你制造焦虑,又或者不跟你商量,直接增加几种隐藏项目,让你不知不觉间掏更多的钱。”
“就算这家体检中心是正规的,没有我说的那些套路,但设备什么的肯定跟大医院比不了,而且机构报告未必被承认,真查出点什么你还得去大医院复查,到时候就是花两份钱。”
“你身为我的总助,要有一定的敏感度,如果连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骗局都能骗到你,我又怎么能放心把业务交给你?如果你真有经济上的压力,不舍得花钱去大医院,那你直接跟我说,我可以替你付钱,刚才为什么要牵我的手?”
红灯倒计时结束,程明骄也安静了。
张西悦一脚油门继续出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最后一句说了什么。
一片安静中,张西悦清了清嗓子:“我……我没想去体检。”
程明骄眼皮一动,不急不缓地看向她。
张西悦握紧方向盘,一边斟酌一边开口:“我这几天做了不少检查,短时间内没必要再做一次体检。”
程明骄觉得合理,示意她继续。
张西悦思路流畅许多,笑笑道:“我也知道这种医疗机构不正规,但又怕你上当,所以才跟你要传单。”
有些事情不必解释太多,只需要浅浅说一句,聪明人就会自行把真相脑补齐全。
果然,程明骄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开口:“你牵我的手离开,是因为怕我被骗?”
张西悦在最初的紧张过后,情绪已经收放自如。
她没有纠正牵他手的说法,只是大方承认:“是的。”
程明骄眯起眼眸:“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众所周知,皇上最自信的就是自己的智商,其次是情商。
张西悦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了四个字:“关心则乱。”
程明骄不说话了。
他的情绪重新变得内敛,也不再争辩,张西悦知道他被自己说服了。
她试探地伸出手,捏住传单一角缓慢往外抽。
程明骄眼眸微动,却没有阻止。
抽出传单的过程堪比拆弹,好在最后顺利落到了张西悦手中。
她快速把传单攥成一团,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
“控制一下你的关心,太多也太明显了。”程明骄突然说。
张西悦:“好的程总。”
她答应得轻快,程明骄却轻哼一声,不相信她能做到。
张西悦拿到了传单,稍微乐观了一点,也敢旁敲侧击了:“程总,刚才我上楼拿充电器的时候,你在干嘛?”
程明骄有些莫名:“我能干嘛?等你啊。”
“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或事吗?”张西悦又问。
程明骄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嗯?不对劲。
张西悦警铃大作。
怕他反复回味和女主的初见,她赶紧把话题扯开,乱七八糟天南海北的说了一堆。
程明骄看着窗外的街景,心想张西悦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喜欢他。
毕竟人类在求偶时,就是会变得话多。
半小时后,程明骄下了车,回到了他的独栋别墅。
一个小时后,张西悦停好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这么多天没回,再回来已经恍若隔世。
张西悦倒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想动。
就这样躺了好久好久,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浴室,把医院的味道彻底洗干净,换上新睡衣回到卧室。
继续躺着。
一直躺到天黑,躺到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她才把手机充上电,顺便点了一份外卖。
等外卖的期间,她无事可做,索性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电脑是新买的,一万多。
虽然已经来这个世界很久了,但她始终没当自己是这里的人,所以从不存钱,该花就花,随时准备回去。
……哪怕目前的攻略进度依然是0。
电脑打开之后,她先是登录知识付费网站,想着给客户道个歉。
虽然她现在的工资很高,完全不需要再多做一份兼职,但她跟固定客户合作久了,多少有点感情……嗯,这感情可能是单方面的。
总之,帮他看合同只是顺手的事,更何况他还出手大方。
即便是小说世界的钱,她也是不嫌多的。
张西悦登录后台时,思索自己这么多天没上线,估计会有很多未读信息。
结果打开她和客户的聊天页面,却看到只有一条消息,还是她去兰兰山前一天晚上发来的。
是一份实习生合同。
张西悦没有着急点开合同,而是先道歉:对不起,我这几天出了点事,一直没有上线,请问现在看来得及吗?
本以为对方没在线,没想到很快就回了:不用看了。
张西悦还是把合同打开了,简单看了一遍之后回复:第九条和第十五条有漏洞,如果签了的话,等于默认员工泄密免责,对你很不利。
点击发送。
再发一条:都这么久了,合同应该已经签完了吧,如果来得及,你可以找律师重新修一份补充合同,免得以后出纰漏。
那边没有回复,静了片刻给她转了八百块钱。
张西悦没有点收款,而是回复:我不是要收钱的意思。
灰白的头像正在输入中,又归于平静,半天再次输入。
张西悦耐心等着。
一分钟后,他:收。
张西悦失笑:真的不用。
对方又开始输入。
张西悦觉得他可能是个社恐,不然也不会连网上对话都这么费劲。
对话费劲的人总算又发来一条新消息,只是这次还是转账。
2000块。
张西悦眉头轻挑:这是?
对方:以后不需要你看合同了。
张西悦顿了顿:是因为我这段时间没回消息吗?
对方:不是。
对方:我不去公司了。
张西悦:你辞职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删除,正在输入中。
张西悦继续等。
半晌,对方:算是吧。
过于模棱两可的答案,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等于否认。
所以他不是辞职,而是被辞退了。
张西悦联合之前那些处处有坑的合同,坚定了一开始对他的猜想——
他在公司,被人欺负了。
在刚来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她身无分文,全靠着他给的酬劳支撑着,才能熬到苦尽甘来的时候。
张西悦不至于对他感恩戴德,但也想帮他一把。
她想了半天,回:你出手这么大方,家境应该还不错吧,如果能耗得起,可以直接起诉的,那些有问题的合同我都有备份,必要的话可以帮你证明公司是恶意挖坑,虽然起诉成功拿到的赔偿金也不会太多,但最起码能出口气。
这次对面沉默了更久。
张西悦的外卖都到了,他才回复:不用了。
三十秒后,又跟一句:谢谢。
张西悦也不勉强:不客气,有事随时找我。
对方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给她转了两万块钱。
张西悦:“……”
这是真不缺钱。
三个转账排排坐,她哭笑不得,却没有收。
聊天记录止步于此,直到转账过期,对方都没有再回复什么。
张西悦也没再给对方发消息,合作关系算是在两个人的默认下结束了。
她阖上电脑,开始享用自己的外卖,以及即将到来的周末。
她是周五出院,所以还能再休息两天。
没有什么比躺着更舒服了,虽然在医院的时候也是躺,但翻个身就能看到老板,和怎么翻都只有自己一个人,感觉还是不太一样的。
她发自内心的感到快乐。
同一时间的程明骄,就没那么快乐了。
第八百次关上手机后,他看向歪在吊椅上打游戏的郭丰年:“小声点,你很吵。”
郭丰年立刻闭嘴,顺便把游戏静音。
程明骄却没有善罢甘休:“敲屏幕也很吵。”
郭丰年嘴角抽了抽,放轻动作。
程明骄追着杀:“你能别呼吸吗?”
郭丰年忍无可忍:“为什么?!”
程明骄表情冷酷:“因为打扰到我了。”
郭丰年:“……”
呼吸又不是打呼噜,哪吵了?
他义愤填膺地看向梁肖,试图找个同盟。
梁肖立刻望向远方。
可惜他反应虽快,却无济于事。
“你乱看什么?”程明骄开始发难。
梁肖:“……看也有错?”
程明骄:“有错。”
梁肖:“……”
郭丰年乐了,腰不疼腿不软了。
他最喜欢程明骄的一点就是,这人特别一视同仁。
可惜没等他乐完,程明骄又盯上了他。
他哑口无言,拼命朝梁肖发射脑电波,试图用看不见的天线,告诉对方一损俱损的道理。
梁肖也不知道接收到没有,主动和郭丰年搭话:“丰年,西悦这两天有没有联系你?”
郭丰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张西悦,但余光瞥见程明骄脸上的刻薄被探究取代,立刻回答:“没有啊。”
“没有?”梁肖惊讶,“那你一直在跟谁玩游戏?”
郭丰年无语:“哥们,我难道没有别的朋友吗?”
明明他们三个里,他人缘最好了。
梁肖点了点头:“没找你打游戏,也没找优优玩,那应该是在忙。”
“有可能,很多人都是周末比工作日还忙的。”郭丰年附和。
程明骄又看一眼手机,虽然还是没有消息,但心情比刚才好了点。
某人的头像框一动不动,倒是八十多个群一直有新消息冒出来。
“你把西悦置顶了啊。”郭丰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伸着脑袋看他的手机。
程明骄立刻锁屏:“关你什么事?”
“你确实得把她置顶,”郭丰年拆开一包薯片,“你那个微信上,加了得有八百个人,还有那么多群,稍微不注意她就不见了,找起来很麻烦。”
程明骄本来不想让他看手机,一听他这么说,立刻不屑地将手机打开:“怎么可能麻烦,就算我不置顶,也可以很快找到她。”
说完便点开通讯录,第一行就是AAAAA张西悦。
“……嚯,五A级西悦!”郭丰年惊叹。
程明骄轻哼一声。
郭丰年也掏出手机,展示自己的通讯录:“我给我妈才一个A。”
程明骄什么都要比:“我妈也只有一个。”
郭丰年想起那天在医院的谈话,感慨:“要是西悦知道在你这里是五个A,不得高兴坏了啊。”
“不能告诉她,”程明骄立刻严肃,“她会得意忘形。”
郭丰年点了点头,叹气:“她也是命苦。”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个没有感情的类人型高功机器人。
“她哪里命苦?”程明骄不喜欢这个说法,好像喜欢他是多倒霉的事一样。
郭丰年刚要解释,手机突然震动一声。
两个人同时低头,就看到张西悦的头像上,多了一条未读提示。
她。
给郭丰年。
发消息。
程明骄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
郭丰年恰好低头,看了眼消息后将手机推到他面前:“她问我是不是和你一起呢。”
程明骄的低气压消失了,郭丰年又是恰好抬头,时机恰到好处,完全错过他的变脸瞬间。
“我回个‘是’,”郭丰年打字过去,等她回复了惊呼,“她问还有没有别人。”
程明骄又开始敏锐了:“什么意思?她在查岗?”
“应该是怕有别的女生。”郭丰年分析。
程明骄点头:“果然是在查岗。”
他有些不悦,觉得这女人真的很会得寸进尺。
他不过是念在她的急性应激障碍刚好,暂时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明确拒绝,她就开始毫无边界感地入侵他的生活了。
郭丰年面对张西悦这条消息,也很是为难:“我该怎么回呢?”
“实话实说,然后告诉她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来问我。”程明骄倨傲道。
郭丰年组织了一下措辞,把这句话发过去。
程明骄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郭丰年凑过来,看到一个联系人的名字后问:“这是那个很有名的珠宝设计师?”
“是吧。”程明骄随口应了一声。
郭丰年:“五分钟前刚发过消息……你要定制珠宝?阿姨和奶奶最近也不过生日啊。”
“给张西悦的。”程明骄说。
郭丰年一愣,重复他的话:“给张西悦的?”
张西悦过生日了?
“不行?”程明骄反问。
“不是不行……你不是要疏远她吗?怎么还送上珠宝了?”郭丰年不明所以。
程明骄:“疏远就不能送东西了?”
郭丰年:“……”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而且我不是送她礼物,”程明骄解释,“只是一个提醒她该做什么事的东西,功能跟备忘录差不多。”
郭丰年听得稀里糊涂,但看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也识趣地不再问了。
两人继续等消息。
但张西悦始终没有来找程明骄。
“害羞。”程明骄总结。
郭丰年表示认同。
两人一唱一和,对着手机演了一场大戏。
全场唯一观众温和开口:“你们是不是有些剧情没交代清楚?”
程明骄当初把张西悦喜欢自己的事告诉郭丰年,也不过是为了理顺自己的思绪,并不打算将张西悦的暗恋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所以即便梁肖问了,他也没有回答。
郭丰年也知道,这事儿涉及到人家女孩的自尊和心事,所以打了个马虎眼,将事情揭过了。
梁肖看他们俩神神秘秘的样子,就知道没憋好屁,索性也不问了。
转眼就是周一。
八点的闹钟还没响,程明骄就起床了。
他快速洗漱,快速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快速折回来,睡衣换成西装,头发也梳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眉骨。
一切收拾妥当,才不紧不慢地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时,四周还寂静无声,等拖鞋踩在一楼的地毯上,就听到锅铲的轻响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正在做饭的人下意识回头,一看到是他,整个人都变得拘谨了。
“早啊程总,”她挤出一点微笑,“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连他每天几点起床几点下楼都记得?
程明骄又想提醒她收着点了,但考虑到之前的提醒都没用,索性也不再浪费口舌。
但别的话还是要说的:“你周日跟郭丰年打听我了?”
“也不是打听,”张西悦就知道他会直接问出来,所以一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就是对你的行动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好在你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
其实就是怕他发桃花癫,没事突然跑去医院蹲女主。所以时刻了解他动向,随时准备去拦截。
程明骄把郭丰年跟她发过的消息,再重新说一遍:“你下次直接问我。”
“好的。”张西悦继续做饭。
“做的什么?”他往厨房走。
张西悦赶紧把装了预制菜包装盒的垃圾桶往角落踢了踢,又不经意地挡在前面。
“是皮蛋瘦肉粥和水煎包。”她解释。
程明骄走到她身边,锅里的预制水煎包正在发出滋滋的声响,而案板和锅碗瓢盆一切都是干净的。
他沉默了。
看到他的表情,张西悦的心渐渐悬了起来:“程总……”
“给你加工资怎么样?”他打断。
张西悦:“我……嗯?”
“这种中式早餐,做起来太麻烦了,”程明骄看了她一眼,“程序复杂,还要洗很多碗,应该加工资。”
张西悦:“啊……”
“公司有严格的涨薪制度,我也不能因为你破坏规矩,所以加的这部分工资,从我个人账户划给你,每个月加一万?”
他在跟张西悦商量。
张西悦干笑:“不用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加两万吧,”程明骄做了决定,但要提前声明,“别多想,我只是给员工合理的嘉奖,如果周册不是每天拿面包片和鸡蛋糊弄我,而是像你一样做这种复杂的早餐,我也会给他加薪。”
言外之意,你和其他员工没有任何区别。
张西悦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倒是想到另一件事:原来他知道周册在糊弄他啊。
所以要不要把预制菜可以加薪这件事告诉周册呢?
算了,还是不说了。
说了他也不敢给皇上吃预制菜,只会遗憾曾经有两万块钱摆在他面前,他却没胆子拿。
有惊无险的早晨结束,两人一起去了公司。
程明骄这段时间没来公司,来了之后就开始大小会议不断。
张西悦全程陪同,看着他在会议桌上条理分明杀伐果断的模样,欣慰他总算有点总裁样了。
同时也再一次疑惑,他为什么会走到被男主报复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
这段时间,她对程明骄以及程家,也有了更详细的了解。
抛开程明骄的工作态度不提,单是程家在凤凰城,都是不容撼动的存在,家族几代人遍布各界,底蕴不是一般的厚。
而男主的设定是行业新贵,是后起之秀,势头虽然猛,却没有强大的背景和依傍。
单就身份上而言,程明骄就算是破产了,就算是一无所有,也不该被男主报复到毫无还手之力吧?
难道说他家里也出事了?
也不该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个月而已,不可能被连根拔起到连自家小辈都护不住吧。
非要说,只能说是男主光环太强大了。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喜欢女主,绝对不能让他纠缠女主,绝对不能让他开罪男主。
张西悦静静看着程明骄,又一次在心里给自己开动员大会。
程明骄在她的注视下,讲到一半突然卡壳。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他。
竟然卡壳了。
一向完美无缺的程明骄难以忍受这种意外,当即冷着脸巡视全场。
所有人都避开了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程明骄抿了抿唇,继续。
接连忙了三四天,总算将所有积压事务处理完毕,程明骄又开始折纸飞机了。
张西悦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唯一欣慰的是,他既没有发癫去找女主,也没有霸总上身要她三分钟内查到女主所有信息。
那天和女主的初遇,仿佛一颗石子丢进湖里,虽然短暂地泛起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张西悦发现自己现在对他要求挺低的,别犯神经就好。
她捏了捏眉心,坐在工位上做自己该做的事。
毕竟总助除了陪不务正业的老板,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
程明骄第五次看向她时,她还是低着头核对数字。
他啧了一声。
张西悦没听见。
他站起来走两步。
张西悦没抬头。
他忍无可忍,来到张西悦的工位前。
一片阴影落下,张西悦刚要抬头,一枚闪闪发光的发卡就落在了她面前的资料上。
张西悦看着发卡上各种宝石发出的火彩,不用想也知道其价格昂贵。
她默默抬头,仰视程明骄:“程总,这是?”
“给你的,戴上吧,”程明骄居高临下道,“这东西可以时刻提醒你不要挑食。”
张西悦再次看向发卡。
是宝石组成的胡萝卜,跟她的拇指差不多大。
波光粼粼,炫彩夺目,随便撬下来一点,都能买几火车皮的胡萝卜。
她笑了。
这个狗东西,别以为她不知道,那天女主戴的就是一个小萝卜发卡。
看到她笑,程明骄的唇角也扬了起来,但又有些苦恼。
他给她这个,确实是出于老板的好心,但她如果误会了怎么办?
程明骄思索再三,决定不告诉她这个发卡从设计到挑选宝石,都是他亲力亲为的。
他在工位这边脑子转了三百圈,张西悦在工位那边笑得眼睛弯弯。
一秒之后,她面无表情地收下:“谢谢啊程总,这东西太贵重了,上班的时候戴影响不好,我还是休息的时候戴吧。”
想拿她当摆放他萌动春心的货架子?别做梦了狗东西。
听到她说上班不戴,程明骄有点小失望,本来还想跟她争辩几句,但看她一直摩挲发卡,猜测她现在一定感动到快哭了,思索片刻还是回自己的工位了。
“张西悦。”他坐在老板椅上叫她。
张西悦抬头。
程明骄:“茶桌上有纸巾。”
张西悦:“?”
程明骄已经低头,绅士地没有看她的眼睛。
张西悦一脸莫名,再看手里的胡萝卜发卡,只觉得牙都开始痒痒了。
她原本已经放松的神经,因为一个宝石发卡重新紧绷起来。
为了避免程明骄再有机会和女主碰面,她绞尽脑汁回忆原文剧情,找出女主这段时期最常出现的几个地点,每天上班时间盯紧程明骄,想方设法不让他的行动轨迹和女主重合。
至于下班时间,她要么给程明骄发消息,用各种方式确定他在做什么,有没有和女主相遇的风险,要么向郭丰年旁敲侧击。
她尽可能做得隐蔽,但双商极高的程明骄还是发现了端倪。
在她又一次跟郭丰年打听他的去向后,程明骄静默许久,道:“不该送她礼物的。”
“哈!你承认那是礼物了?!”郭丰年像抓到了什么大把柄,瞬间跳了起来,椅子被他的大动作带得刺啦一声,包厢里其他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今天是圈子里的聚会。
程明骄一向对这种聚会不感兴趣,但今天郭丰年和梁肖都来,他又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索性也来了。
他这个人本来就惹人注目,又是坐在主位,旁边的郭丰年一惊一乍,顿时惹来不少好奇的询问。
程明骄不悦地看了郭丰年一眼,郭丰年干笑着糊弄过去,等其他人重新聊起来时,才压低声音说:“你到底几个意思啊,不喜欢人家,还给人送礼物?”
还说什么不是礼物,只是像备忘录一样的东西。
谁家备忘录能花一百多万啊!
“不喜欢就不能送礼物了?”程明骄反问。
郭丰年:“……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程明骄眉头轻皱,因为他不懂自己而生气。
郭丰年叹了声气:“明骄,你这样不好。”
程明骄看向他。
“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就别这样吊着她,”郭丰年看他想反驳,立刻加快语速,“我知道你心里没这么想,但最终结果是这样的,你不也看到了,她自从收了你的礼物,整个人都积极起来了,明显是燃起了希望。”
包厢里人声嘈杂,他的声音却一字一句钻入程明骄耳中。
程明骄突然烦躁:“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她应激性……”
“已经康复了。”郭丰年打断。
程明骄倏然噤声。
“她已经康复了,”郭丰年又强调一遍,“现在的西悦性格开朗,思想独立,很聪明,很有分寸,还没有什么心理阴影,完全可以承受你礼貌的拒绝。”
程明骄的脸色很不好看,包厢里其他人不明所以,但闲聊的声音都低了下来。
有些压抑的气氛里,郭丰年拍拍他的肩膀:“明骄,真不喜欢的话,当断则断。”
程明骄眼皮动了一下,表示听到了。
今晚的聚会,程明骄多喝了一些酒。
梁肖只是出去应酬一番,回来时程明骄已经微醺。
他看向郭丰年:“这是失恋了?”
“怎么可能,”郭丰年下意识反驳,“你什么都不懂。”
大少爷明明是,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共患难过的员工,才突感烦闷罢了。
“你有时候其实也挺有良心、挺像个人的。”郭丰年感慨着,试图揽住好兄弟的肩膀,但发现这小子的肩练得太宽,只能退而求其次挽上他的胳膊。
程明骄太烦了,就没有拒绝。
梁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郭丰年:“你是不是还没谈过恋爱?”
“关你什么事?”郭丰年瞬间敏感。
梁肖笑笑,不语。
聚餐到晚上九点半,众人还在玩,程明骄就要回家睡觉了。
今天来的人都知道他的作息,没有人敢劝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