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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是神的力量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等得从人变成怪物, 从怪物变成疯子,从疯子变成现在这副跪在地上仰视神明的空壳。

“力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要能够毁掉收容局的力量。”

他没有说“请”。没有说“求您”。他已经不会用那些词了。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人, 那些在我身上做实验的人, 那些看着我生不如死却无动于衷的人——我要他们全部消失。”

祂看着他没有说话。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王明远跪在地上的倒影——瘦削的、佝偻的、像一件被穿破了的旧衣服的人形。

“就这些?”祂问。

王明远愣了一下。就这些?这还不够吗?这三年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做梦都在想,发疯的时候想, 清醒的时候想,被那些黑色纹路爬满全身的时候想——他要报复, 要毁灭, 要让那些人知道他回来了,要让他们后悔, 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制造出来的怪物不会乖乖去死。

“就这些。”他说。

祂笑了。

祂见过太多这样的愿望。人类总是这样, 被伤害了就要报复, 被践踏了就要毁灭。

他们以为力量能解决一切,以为把仇人踩在脚下就能填补胸腔里那个黑洞。

“如你所愿。”

祂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王明远的眉心。

力量从那里灌进去。

霎时间,像决堤的洪水灌进一只茶杯,远超预计的庞大力量闯进身体,

王明远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

这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大痛苦, 相比之下实验台上的电击, 污染源移植时的灼烧, 那些让他从梦里尖叫着醒来的东西都比不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是神的力量, 不是凡人能承受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 在撕裂,在从每一个细胞里长出新的东西。

骨头断裂又愈合, 肌肉撕开又重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在撑破那层薄薄的皮囊,在把他从人变成别的东西。

他的脊背被迫弓起来,是有什么东西从脊柱里往外顶,顶得他的后背隆起一个巨大的弧度。

作战服的背部缝线彻底崩开,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正在疯长的毛发。

他的手指变长,指甲脱落,从血淋淋的肉里长出弯曲的、泛着冷光的爪子。

他的脸也在变——颧骨碎裂又愈合,吻部前突,嘴唇包不住交错的犬齿,耳朵变尖,竖起来,像狼。

不对,狼不是这样的,狼不会长到三米高,狼的脊背不会撑破屋顶,狼的四肢不会粗壮得像树干,狼的嘴里不会同时发出人的惨叫和兽的嚎叫。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是人能发出的了——尖锐的、撕裂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哀嚎,一声接一声,从厂房这头传到那头,震得残存的玻璃碴子簌簌往下掉。

他的眼睛此刻被血丝爬满,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

他在看祂。

嘴张着,犬齿交错,喉咙里还在往外冒那种不像人的声音。

他想质问,想哀求,想问祂为什么——为什么给了他力量却要拿走他的意识,为什么让他变成怪物却不让他保留最后那点像人的东西。

祂没有看他。

祂的目光越过那个正在膨胀的、扭曲的、已经不能再被称为“王明远”的东西,落在厂房大门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而王明远——那个曾经叫王明远的人——正在坍塌。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王明远看见了自己的爷爷。

记忆宛如浸了水的墨,一笔一画地晕开,散成看不清楚的模样。

那天是月初。

他刚从停尸房逃出来,躲躲藏藏走了半年才回到青溪镇。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坐车,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

天完全黑了,他才敢从后山翻过来,翻进那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

爷爷在厨房里忙活。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混着酱油和料酒的香气。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头发全白了,比半年前老了很多。

他敲门,爷爷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他从幼儿园放学回来时一模一样。

爷爷没有问他这么长时间失踪都去哪了,只是自然地笑了起来。

“回来啦?”爷爷说,“饭快好了,你先坐。”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刚泡好的茶,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戏曲频道,看着墙上奶奶的黑白照片。

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

好像他从来没有被送进那间手术室,从来没有在停尸房里醒过来,从来没有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明远啊,”爷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这次回来住多久?”

他张了张嘴。

“就几天。”王明远说,“单位忙,过两天就得走。”

他没有告诉爷爷自己已经死了。

没有告诉他收容局寄回家的那封“因公殉职”通知书上写的是什么。

没有告诉他那个坐在客厅里的、还活着的东西,已经不是人了。

“那行,那这几天多吃点。”

爷爷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红烧肉,他最爱吃的,“看你瘦的。”

他坐在饭桌前,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咸的,甜的,肥的化在舌尖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是他最后一顿饭。

后来他走了,去找那些邪阵,去找那些能帮他完成献祭的东西,去找那个能帮他复仇的力量。

他告诉自己,等做完这些事就回来。

等收容局毁了,等那些人都死了,等他不再是怪物了,就回来。

回来陪爷爷下棋,回来吃红烧肉,回来把那盘没下完的棋下完。

他没有回来。

脊背弓到极限的时候,脊椎发出一声脆响,像折断的树枝。

他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新长出来的肌肉太厚、太重,压在骨头上像灌了铅。

整个人像一座正在解体的建筑,从内部开始碎裂。

黏稠的、温热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地上,和血池混在一起分不清。

王明远倒在地上,脑袋无意识看向厂房大门。

门外面,再走几里路,就是青溪镇。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张石桌,桌上有一副没下完的棋。

他答应过爷爷,过几天就回来。

喉咙里最后那点像人的声音挤出来,含混的,破碎的,被犬齿和血沫搅得听不清——

“爷……爷……”

……

祂看都没看脚下早已失去理智的怪物,径直从旁边走过。

祂兑现了承诺,对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王明远得到了足以毁掉收容局的力量。

至于使用这力量的是人还是怪物,从来不在祂考虑的范围之内。

祂朝厂房大门走去。

步子不快,每一步却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血池在祂脚下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像红海在摩西面前退潮。

那个方向,有祂要找的人。

三千年了,祂不想再等了。

立柱下面,那个双手折断、靠在墙边的男人动了一下。

陈局长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干裂出血。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晃荡着,手指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那个方向——看着祂走向大门,看着祂去追那些人。

他咬着牙,用肩膀顶住立柱,把自己从墙上撕下来。

后背离开混凝土的时候发出一声湿黏的闷响,血已经浸透了制服,和墙面粘在一起。

他摔在地上,脸朝下,额头磕在血池边缘。

腥气灌进鼻腔,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

他用膝盖往前蹭。

一寸。

两寸。

手臂用不上力,他就用肩膀,用肘,用下巴。

血池在他身下晕开一片,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

五米,三米,一米。

祂的脚后跟就在他面前。

陈局长张开嘴,咬住祂的裤腿。

牙齿磕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已经没有力气咬得更紧了,只是含着那一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祂停下脚步,低头。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地上那个人的倒影——断了两只手,背后一片血泊,脸埋在血池边缘,嘴里咬着一角裤腿,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狗用尽最后的力气咬住拼命。

祂收了收脚,没拽动。

陈局长纹丝不动,气若游丝,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风穿过裂缝。

“……不会让你……过去……”

祂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局长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骨头,不是血管,是更深处的东西——是那层保护他不被自己能力吞噬的屏障,是那条隔离现实与想象的界线,是他作为觉醒者最后的底牌。

他的异能叫“幻境具现化”。

把想象变成现实,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代价是用过的想象永远不能再用,每次使用后对身体的负担都很重。

制造的东西越复杂,越会伤害自身。

因此他从不用它造大东西,只是偶尔在任务里变出一堵墙、一把枪、一个让污染物暂时失明的光球。

他以前总是怕用多了,会把自己造没。

但现在他不怕了。

第32章 陆子衔VS邪神(三合一)

空气开始震动。

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在成形。

陈局长身下的地面浮现出蓝色的光纹, 像电路板,像血管,像某种正在被编织的图案。

光芒越来越亮, 从幽蓝变成湛蓝, 从湛蓝变成刺目的白。

他开始咳嗽, 每咳一声,血就从嘴角涌出来, 落在光纹上,被吸收, 变成更亮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刚调到青溪镇那天, 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李队第一次出任务回来, 浑身是伤却笑着说“没事”, 想起赵强刚觉醒那会儿控制不住异能, 炸了半间训练室,被他罚跑了三十圈。

想起小周第一次接触污染物时吓得腿软,是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的。

想起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一个一个送出去的特工。

想起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

A级觉醒者,青溪镇收容局局长,听起来挺唬人, 其实就是个小地方的头儿,管着几十号人, 处理着那些大城市不屑于管的破事。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不会写什么报告, 不会讨好上面的人。

他只会一件事——

挡在所有同伴前面。

光芒达到顶点的时候, 地面上浮现出六座炮台的轮廓。

不是普通的炮台——是自动激光炮台, 全自动追踪,连发无间隙, 火力覆盖整个厂房大门。

他在脑子里想象过无数次这样的东西,在梦里造过无数次这样的防线。

此刻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从想象里具现到现实里。

第一座炮台成形的时候,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觉。

第二座炮台成形的时候,他的右手也失去了知觉。

第三座,他的双腿没了。

第四座,他的胸腔开始塌陷。

第五座,他的视线模糊了。

第六座——

他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不需要人眼,只凭感觉他就可以瞄准。

六座炮台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同一个方向,蓝色的充能光从底座蔓延到炮口,空气被电离,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躺在血泊里,嘴唇还在动。

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需要听见。

“……开火。”

六道光柱同时亮起。

整个厂房被照得如同白昼,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血池在光芒中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光柱交叉着打向祂所在的位置,打在祂身上,打在祂脚下,打在那扇祂要穿过的门上。

陈局长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然后他不动了。

已经失去视觉的他却恍然间看见一缕夺目的白光——

……

……

……

邪神依旧走出了废弃工厂大门。

六座激光炮台的光柱在祂身上同时炸开,蓝白色的光芒吞没了整个门口,空气被电离到发烫,混凝土在高温下融化又凝固,留下一地玻璃化的焦痕。炮台充能、发射、再充能、再发射,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桩机,把能摧毁的一切都摧毁了。

祂从光里走出来,衣角被烧焦了一小片

仅此而已。

祂甚至没有回头。

那六座炮台,耗尽一个A级觉醒者全部生命换来的火力覆盖,对祂来说,不过是一阵大了点的风。

陈局长对祂的干扰,仿佛只是走路时鞋底蹭到的一粒沙。

很快,祂就追上了陆子衔。

那道身影从夜色中浮现,不急不缓,像散步一样踱到他们身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甜的腥气,先于祂抵达。

赵强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赵强心一横。

他松开陆子衔的手腕,一把将他推向小周,力道大得陆子衔踉跄了两步,被小周一把扶住。

“带他走!”

赵强转身,面朝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得破了音:“赵哥!”

赵强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连一秒钟都未必挡得住。

但他需要那一秒钟。

哪怕半秒,哪怕零点一秒——

只要够小周拽着陆子衔拐过那个弯,只要够他们跑进那辆车的掩护里,只要能和总部求援……

陆子衔被小周拽着往前跑,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他回头——赵强的背影已经缩成路灯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挡在那团正在逼近的黑暗面前。

他看得见赵强的膝盖在发抖。

那道如同散步一样的身影,从夜色中走来,不急不缓。

祂在看陆子衔。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很远的地方就落在他身上。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破。

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小周在身后喊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赵强似乎也回了头,在吼什么,声音被风吹散。

陆子衔只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

也许是因为陈局长倒下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也许是因为赵强发抖的背影还在眼前晃,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不愿意任何人替他挡在前面了。

不是不怕了,是不能再退了。

“喂,你的目标是我吧?”

从刚才开始,这个什么邪神就一直盯着他看。

陆子衔又往前迈了一步,越过赵强的肩膀,站到了他身前。

赵强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你疯了?!”

他伸手去抓陆子衔的手臂,指尖擦过袖口,抓了个空。

“回去——!你他妈给我回去——!”

手又伸过来,这次攥住了陆子衔的后领,死命往后拽。

陆子衔没动。

他很瘦,但不知道为什么,赵强却拽不动他。

小周站在几步之外,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她想去拉陆子衔,腿却迈不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趿拉着那双开胶的人字拖,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现在不跑了,”陆子衔的声音很平,“你也不用再追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有什么恩怨,你直接冲我来,放过他们。”

祂停下来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落在陆子衔身上,好似一把烧了三千年的无名火终于找到了目标。

祂看着那个站在风里的人。

他瘦了。

比记忆里瘦了很多。

肩膀窄了,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祂的目光从陆子衔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描摹什么。

三千年了。

祂找了对方三千年。

翻过深渊的每一个角落,搜过现实与虚幻之间的每一道裂缝,把整个维度搅得天翻地覆,把所有能问的东西都问了一遍。

“人类之光”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像那场争吵、那个背影、那扇在祂面前关上的门,都只是祂一个人的幻觉。

现在他站在这里。

在祂面前。

说“你直接冲我来”。

祂应该高兴的。

祂找了三千年的爱人终于出现了,祂应该笑的,应该伸手,像无数次在梦里做过的那样把他拉进怀里,告诉他再也不会让他走了。

但祂笑不出来。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更深的、更暗的、是压在三千年底层被时间和孤独发酵过的东西——

是恨。

祂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消失得干干净净,恨他让自己找了整整三千年。

恨他此刻站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三千年只是祂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祂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比之前所有都重。

地面在祂脚下裂开一道细缝,血池从裂缝里涌出来,在祂脚边打着旋。

空气变得很重,重到赵强的膝盖又弯了一下,重到小周的脸色白得像纸,重到远处那些还在撤退的特工有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陆子衔没动。

祂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越来越亮,亮到快要溢出来。

恨意像潮水一样从祂身上涌出来,不是针对任何人,是针对他。

只针对他。

“三千年。”祂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雷鸣,“你让我找了整整三千年。”

祂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离陆子衔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你说走就走,说让我停下就停下。”

祂的声音阴翳至极:“你凭什么?”

陆子衔却愣了愣,“……三千年?”

“不是只有三年吗?”

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一直没来得及拼凑的信息忽然开始拼凑。

食人草说他是“人类之光”,说他是“新娘”,说祂找了他很久很久。

黑曜认出他的时候那种近乎狂喜的颤抖。

那只刻着“快给我水”的定制环,那款已经找不到任何下载渠道的、冷门到只有他一个人通关的《旧日重现》。

还有三年前——游戏关服,深渊出现,现实与虚拟开始融合。

他几乎脱口而出:“现实和游戏有一千倍时间差。”

祂笑了,笑容里却淬着的毒,“你还觉得那是游戏吗?”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还在做梦的人,等他醒过来。

陆子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些话太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在找借口。

三千年的寻找,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被抛下的孤独——

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他只是玩了一款游戏,打到了隐藏结局,然后卸载了。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是真的。

将心比心,如果他以为的伴侣实际上在玩游戏,他恐怕也会很生气。

但很快,陆子衔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你说你找了我很久……”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两个世界会融合的原因,该不会就是——”

“是我,也不是我。”

祂没有等他说完就接了话,“我加速了两个世界之间的连接通道。用深渊的力量,用污染物的爪牙,用所有我能动用的东西——我凿了一千年。”

祂往前走了一步,离陆子衔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祂睫毛上凝着的细碎暗红。

“你以为污染物是什么?灾难?天灾?”

祂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都是我的子民。我让污染物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我让那些裂缝吞掉你们的城市,我让深渊的力量一点一点渗透进你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你。”

陆子衔似乎能感觉到祂身上的温度——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似深冬的井水般。

如坠冰窟。

眼下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三年前,他卸载游戏,深渊出现。

污染物从裂缝里爬出来,吃人,污染,扩散。

收容局成立,觉醒者在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

李队死了。

陈局长生死不明。

那些干瘪的尸体,那些被触须吸干的人,那些在爆炸中化为灰烬的面孔——全是因为祂在找他。

陆子衔的喉咙发紧。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起陈局长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李队工作录像里最后那帧画面……

他们都是因为他。

只因为他卸载了一款游戏。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指尖攥紧。

恨吗?

是该恨的吧。

可祂只是想找到他罢了。

要恨,就只能恨自己轻率的行动,导致自食恶果。

对方口口声声说着恨,但却始终没有伤害过他。

胸口似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陆子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了祂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祂的指尖是凉的,凉到像握着一块冰。

他没有松开。

“我很抱歉,但你要找的是我。”

他声音不大,却分外冷静:“让他们走。”

“你想怎样对我,都可以。”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深渊之主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嘴角的弧度锋利而讽刺,“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你。”

陆子衔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杀了我你能消气的话,那也行。”

“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不准对别人出手。”

“……哈?”

深渊之主愣了一下。

然后祂笑了,笑声不大,却让空气都跟着颤了颤。

那不是被逗乐的笑,是气极反笑,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之后本能地亮出獠牙。

“你再说一遍?”

祂往前逼近一步,暗红色的瞳孔里烧着的东西更刺眼了,“你让我杀你?为了那些人?”

祂的目光扫过远处——赵强半跪在地上,小周瘫坐在路边,那些还在撤退的特工跌跌撞撞,背影狼狈不堪。

“就为了他们?这些脆弱得像虫子一样的东西?你让我杀了你,换他们活着?”

陆子衔没有说话。

“你疯了。”

深渊之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种陆子衔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痛”的东西。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为了找到你做了什么吗?我把两个世界的墙凿穿了,我把深渊翻了个底朝天,我让我的子民遍布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你告诉我,你可以死,只要那些人活着。”

祂伸出手,掐住陆子衔的下巴,力道很重,指尖却在发抖。

祂逼他抬起头,逼他看着自己:“你宁可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比愤怒更深的、是被压在三千年底层从来没有翻出来过的东西。

“我找了你三千年,”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让你来跟我说你可以死的。”

陆子衔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发紧。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那个意思,想解释他不是想死,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他倒下。

他的沉默宛如浇在烈火上的油。

深渊之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被烧成了灰。

祂没有再看陆子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人身上——赵强。

他还没有站起来,膝盖撑着地面,手臂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盯着陆子衔,盯着那个挡在所有人前面的背影。

祂恨那个眼神。

恨那种“我要保护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一样的眼神。

祂抬手。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像挥开一只碍事的飞虫。

但那一掌落下去的时候,空气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鸣。

无形的力量从祂掌心涌出,带着深渊底层腐烂的腥气,朝赵强压去。

陆子衔没有思考,张开双臂,挡在赵强面前。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后背上。

他的后背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车撞上,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错位。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膝盖撞在地上,擦破了皮。

没有倒下,他用掌心撑住地面,咬着牙,慢慢站起来。

“你——”

深渊之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你在用自己的身体挡?”

祂又抬手了,这一次更快,更狠,力量更集中。

掌风擦着陆子衔的耳廓掠过,砸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混凝土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陆子衔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还没断的树。

第三掌,这一次祂没有打偏。

陆子衔的左臂被击中,整个人往侧面摔出去,肩膀撞在路灯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滑下来,坐在地上,左手垂在身侧,不听使唤了。

血从袖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很疼,骨头大概裂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痛快。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有了出口。

那些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的话,那些压在心口上喘不过气的负罪感,那些“都是因为我”的念头,在这一刻随着血一起流了出去。

疼就对了,他该疼的。

那些人死的时候比他疼多了。

李队被炸飞的时候,陈局长双手折断的时候,那些在邪阵里被吸成干尸的无辜者——他们比他疼多了。

他有什么资格不疼?

但不行,他还不能死。

他死了,他身后人怎么办?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是现在。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祂。

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左手流血、却还在看着祂的人。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还在翻涌,岩浆一样,能把一切都烧成灰。

“你解气了吗?”

陆子衔问,声音有点哑,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祂一怔。

对方的眼中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恐惧。

只是一片死寂。

祂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祂见过陆子衔很多种样子——在深渊里并肩作战时的意气风发,在养宠系统前认真调配食谱时的专注,在隐藏结局里打败自己时那一瞬间的犹豫。

祂见过他笑,见过他生气,见过他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见过他蹲在菜地里对着打架的白菜叹气。

祂见过他所有鲜活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

如同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强撑着没咽气。

祂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心疼,祂不认为那是心疼。

是更陌生的、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像一面镜子忽然碎了,映出祂自己都不想看的模样。

祂想要的不是这个。

祂想要他回来。

想让他记得自己,想让他看着自己,想让他像三千年前那样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坐在地上,满身是血,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祂想要他活着。鲜活的、完整的、会笑会生气会翻白眼的活着。

不是单纯的空壳。

祂的手慢慢放下来。

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岩浆,不再是烈火,是更深、更暗、更复杂的——祂不知道那叫什么。

祂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了。

“……行。”

祂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你赢了。”

陆子衔抬眼看着祂,没有说话。

“我不杀他们。”

深渊之主的语气像是在咬碎什么东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会再主动伤害这里的任何人。”

祂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满意了吗?”

陆子衔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双死寂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活物的气息,不是光,是疑惑。

“条件呢?”他问。

深渊之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久到远处的赵强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久到小周的哭声从尖锐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只剩抽噎。

久到仿佛是在把陆子衔一寸一寸地重新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

确认他终于不用再隔着屏幕、隔着维度、隔着三千年的虚无,去看一张永远不会回望的脸。

“我要你活着。”祂说。

陆子衔愣了一下。

“好好活着。”

祂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我要你会痛,会笑,会发脾气。而不是为了别人去死,或者为了赎罪把自己当祭品。”

祂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陆子衔平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终于温驯了一些,如同一头饿了三千年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道,只是含着,用舌尖舔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底下脉搏的跳动。

祂伸出手,指尖停在陆子衔脸侧,没有碰到皮肤。

暗红色的古文自祂指尖流出,在两人眼前铺展开来。

一条一条,似镣铐,似锁链,像某种比深渊更古老的契约,被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唤醒。

“共生契约,”祂说,“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祂的视线落在陆子衔脸上,看着那双瞳孔里微缩的光,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补上后半句。

“这样,你就再也无法抛下我离开了。”

祂用所有人的命,换了陆子衔一条命。

然后把这条命,绑在了自己身上。

“我有的东西,你都有。我能做的事,你都能做。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你想保护的人——”

“——因为那也是我想保护的人。”

祂的手终于落下来了。

指尖轻轻碰了碰陆子衔的脸颊,凉的,像深冬的第一片雪花,仿佛三千年前某个被随手关掉的屏幕角落里,最后闪烁了一下的光。

——然后光灭了,屏幕暗了,祂被留在了那片再也无人登录的虚无里。

可这一次,指尖没有收回。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恨意、疯狂、偏执、贪婪,所有那些滚烫的、腐烂的、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是消失了。

是臣服了。

是那头饿了三千年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锋利的牙齿已经刺穿了那层薄薄的皮肤,尝到了血的铁锈味——然后,自己松开了。

祂把牙齿收了回去。

把爪子收了回去。

把三千年来一寸一寸长进骨头里的、疯的、烂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压了下去。

祂终于明白——

祂咬下去的每一口,疼的都是这个人。

而祂舍不得。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善面’。”

祂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

这一改变并不温柔,而是滚烫的岩浆被强行压进冰层里,从裂缝中渗出的那一点热气。

是野兽把獠牙抵在自己咽喉上,把命交出去的那一刻,发出的低哑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陆子衔的瞳孔像被祂的视线烫到似的,下意识想偏头,耳根却先一步热了起来。

“……好。”

【青溪镇事件后续报告:】

事件代号:深渊降临·青溪镇邪神献祭案

处理结果:已解决

解决方式:非战斗性/交涉

主要参与人员:陆子衔(异常收容局青溪镇分局顾问)、深渊之主(目标邪神)

牺牲人员:李维(青溪镇分局特工队长,C级觉醒者)

重伤人员:陈国梁(青溪镇分局局长,A级觉醒者)

总部支援抵达时间:次日中午十二时十七分

接待单位:青溪镇分局代理负责人赵强(B级觉醒者)、孙研究员(技术主管)

事件发生后,异常收容局总部派遣支援部队于次日中午抵达青溪镇。因分局局长陈国梁在战斗中重伤,接待工作由赵强及孙研究员共同负责。

关于核心人员陆子衔的处置问题,双方产生重大分歧。

青溪镇分局方面认为:陆子衔在邪神降临后主动与目标进行交涉,以非战斗方式化解危机,避免更大规模的人员伤亡。其行为符合“不畏危险、英勇交涉”的评定标准,建议授予“特等功勋”,最低不应低于“一等功勋”。

总部支援代表方面认为:经初步调查,深渊出现、现实融合、污染物扩散等一系列异常事件的本质诱因,极有可能源于陆子衔本人。其与邪神的存在构成共生关系,是污染源的核心载体。建议立即处决,以彻底切断邪神与现实的联系,从根本上消除威胁。

双方于临时指挥部展开讨论,持续时间:三日。讨论形式:口头辩论、拍桌、摔文件、互不退让。

最终,由异常收容局总部高层介入,作出裁定——

陆子衔将被押送至总部,另行召开专项会议,最终处置方案待定。

……

邪神降临事件结束三天后。

首都星,异常收容局总部。

秘密审讯室。

没有窗户,没有时钟,只有一盏惨白的灯悬在头顶,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脚步声被吞掉,呼吸声被放大。

长桌一侧坐着三个人,制服笔挺,胸口的银色徽章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收容局激进派的标志。

陆子衔身上披着那条灰扑扑的毯子,坐在金属椅子上,神色冷淡。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比三日前好了些,但眼下青黑未消,像是一直没怎么睡。

“陆子衔,请你重新讲述邪神降临时发生的具体情况。”

说话的是中间那个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从金丝眼镜后面射出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陆子衔的照片和编号,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陆子衔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我说过很多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金丝眼镜没有笑,“我们是第一次听。”

他的目光从陆子衔脸上慢慢刮过,落在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纹路——那是共生契约留下的痕迹。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猎人检查陷阱时的、不急不躁的耐心。

左边那人翻开文件,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根据你之前的陈述,邪神降临后,你主动与其交涉,最终说服对方停止攻击、撤回深渊——这不符合我们对邪神的认知。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

右边那人补充:“尤其是关于‘共生契约’的部分。你与邪神签订了共生契约,这本身就是对人类的背叛。我们需要知道契约的具体内容、生效条件、以及——是否有办法解除。”

金丝眼镜轻轻推了推镜框:“陆子衔,我们不是在为难你,我们是在保护你。”

他的语气很真诚,“如果你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就不应该害怕我们的问题。回答得越详细,对你的处境越有利。”

陆子衔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它们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活的一样。

三天前和他签下契约的邪神,留下一地烂摊子后,不知所踪。

没有人知道祂去了哪。

在场的人即使有心拦下祂,也没有那个实力。

后来援军到了,翻遍了整个青溪镇,搜遍了周边的每一寸土地,连祂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邪神找不到,但陆子衔还在。援军只好把他带走。

之后陆子衔被严密管控了三天,直到收容局讨论出他接下来的处置方案才被放出。

面对对方的说法,陆子衔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左手,“同一个问题你们翻来覆去问十几遍,我烦了,换个说法回答,你们就说我前后矛盾。有意思吗?”

眼镜男没有接话,他旁边那个女人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

她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带着一种审视实验标本时才有的专注。

“陆顾问,三天前在青溪镇,邪神降临后,你与祂进行了单独接触。接触时间大约持续了七分钟。这七分钟里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邪神会突然放弃攻击,甚至与你达成某种……协议?”

陆子衔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

在陆家,那些笑着跟你说话、背后捅刀子的人,都是这样的。

来总部之前,赵强特意叮嘱了陆子衔。

他在收容局的档案被调到了总部,激进派的人拿到了他的全部资料。

前豪门养子,现役觉醒者,与邪神共生,疑似拥有“人类之光”体质,对污染物有天然的吸引和抚慰能力。

在激进派眼里,他是一个急需要被拆开研究的特殊样本。

如果他们能抓到他的错误,哪怕只是一个措辞的前后矛盾,一个眼神的闪躲,一次情绪的失控——他们就有了理由。

“激进派的人都是疯子。”

三天前,赵强送陆子衔离开的时候说了这句话。

他靠在工作室外走廊的墙上,制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发黄的绷带边缘。

眼睛满眼血丝,底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陈局长的后事要处理,李队的追悼会要筹备,分局的临时指挥要交接,总部的支援部队要接待——所有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把自己拆成几份用,用一份撑场面,用一份办事,用一份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问询,剩下那份留着,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想那些人。

“他们想拿你做实验,”赵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他们想掌控邪神的力量,你——”

他顿了一下,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子。

他转过头看着陆子衔,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一定要小心。”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自己毯子上磨毛的边角。

“我说了,”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祂不会伤害你们了,祂答应我了。”

眼镜男和女人对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子衔看见了——那不是相信,不是怀疑,是猎物上钩时的默契。

“答应?”

女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一个邪神,答应你?恕我直言,你看起来并不值得祂这么做。”

陆子衔没有说话。

他的左臂隐隐作痛,裂开的骨头还没有完全愈合。

“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义务告知。”

女人的笔顿了一下。

眼镜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陆顾问,”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妙。总部高层认为你是深渊事件的源头,是污染扩散的根源,甚至有人主张立即处决你,以绝后患。”

“我们是在帮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只要你配合我们,让我们弄清楚你和邪神之间的关系,弄清楚你的能力来源——我们就能证明你不是威胁,而是一份宝贵的资产。”

“到那时,没有人会再提处决的事。”

陆子衔抬眸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真诚”两个字,但眼神深处的蓬勃野心丝毫藏不住。

是冰冷的、烧过头的狂热与偏执。

仿佛为了心中“更伟大的目标”,他可以毫不犹豫把陆子衔送上手术台。

他看陆子衔的眼神,像在看一座还没被开采的金矿。

而他,将成为握住金矿钥匙的人。

陆子衔却并不是很想理他。

他甚至没有抬眼,目光落在自己毯子磨毛的边角上,像是在研究那几条线头是怎么抽出来的。

眼镜男始终没等到他的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急,脸上的“真诚”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底下不耐烦的底色。

“你再不好好回答我们,”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威胁的尾音,“小心被判死刑——”

他话没说完,就被陆子衔打断了。

“不可能的。”

黑发青年抬起眼睛,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仿佛猫看老鼠在笼子里乱窜时的那种嘲讽。

他的眼睫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抬起来的时候露出底下那双漆黑的瞳孔。

以往这双眼睛很静,像深潭,什么都照得见却什么都不往里装。

但此刻那里面浮着一点碎碎的光,是笑意,是笃定,是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被看穿一切的从容。

“你们不敢赌。”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关于伤害我,祂会不会被激怒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陈局长和李队都只是暂时下线,大家不要慌!本文所有人都会是圆满结局!!

陈局长和李队都只是暂时下线,大家不要慌!本文所有人都会是圆满结局!!

陈局长和李队都只是暂时下线,大家不要慌!本文所有人都会是圆满结局!!

第33章 “最喜欢子衔了……”

“你——!!”

眼镜男彻底被陆子衔激怒, 拍桌而起,“注意你的态度,陆子衔!你只是一个罪人!”

“你才要注意你的态度, 金特员。”

话音刚落,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三十多岁的军人走了进来。制服笔挺, 肩章上的星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连袖口的褶皱都被熨得服服帖帖。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眉骨高而直, 鼻梁如刀削, 薄唇微抿,整张脸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兵器——好看, 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金特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向玉舟?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明显矮了几分, 带着一种被踩到尾巴的警觉, “我们正在审讯期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向玉舟没有回答,直径走到桌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执行一套标准流程。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推到金特员面前,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

“审讯任务已经转交给我。”

他的声音几乎任何感情起伏, 如同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机器在宣读指令, “你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

金特员皱紧眉头, 低头查看光脑。

确实有一封邮件躺在收件箱里, 发送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发件人是他上司的直属上级。

他甚至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

他求了半个月才拿下的机会,写了两版方案才通过的申请, 好不容易才把陆子衔弄到手的审讯权——就这么没了。

“现在你看到了,”向玉舟连多余的眼神都给他,直接敲了敲金特员的椅子。

“你可以走了。”

金特员的手攥成了拳头,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向玉舟身后的门外,还站着两个人。

他没有问为什么移交,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这是激进派与保守派的博弈,是总部高层之间的权力角逐,而他只是棋盘上一颗被无声拿掉的棋子。

陆子衔就静静看着审讯自己的人,从一男一女,变成了刚刚进来的向玉舟。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冷硬且不好惹。

陆子衔在豪门里见过不少这种人——话少,表情少,情绪少,最难对付,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心顿时提了起来。

向玉舟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坐下就先轻轻叹了口气。

陆子衔一愣,对方就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

“我听李维说起过你。”

……李维?

陆子衔脱口而出:“……李队?”

向玉舟点了点头,垂下眼,“他是我表弟。”

陆子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他最终还是道了歉,“如果不是我……”

“不用道歉,”向玉舟摆了摆手,“从事我们这个行业,大家都做好了觉悟,即使不是这次意外,也有可能是下次。”

陆子衔攥紧了拳头。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向玉舟先开口了。

“你现在的情况,你自己清楚吗?”

陆子衔看着他。

对方既然先提了李队,那大概率对他没有什么坏心思。

他也就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大概知道,深渊事件的嫌疑犯、和邪神的神秘关系、能力来源诡异。”

向玉舟有些意外地扫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对自己处境的认知这么清醒。

“按常理,你应该被执行死刑,或者被永久严密管控。”

“但我没有。”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自己毯子上磨毛的边角,他是最知道自己处境有多糟糕的人,“是发生什么了吗?”

“激进派想保你。”向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们想拿你做实验,想研究你的能力,想复制你身上的力量。你要是死了,他们的研究就断了。”

他顿了一下,“保守派也想保你。”

他的语气在这里微微变了一点,像是终于要说到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了。“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够控制邪神的人。你要是被激进派抓去做了实验,或者被处决了,邪神会做什么,没有人敢赌。”

他抬起眼睛,看着陆子衔。

那双眼睛里没有激进派那种烧过头的狂热,只有一种很冷、很稳、像压舱石一样的东西。

“况且,”他说,“保守派认为,你的抚慰力是有利于收容局抓获污染物的。这是可持续的、可长期合作的珍贵资源。”

“保守派认为你应该用在一线战场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陆子衔挑了下眉:“为什么之前不直接让我上战场,而是当什么顾问。”

“因为你原先除了抚慰能力,就是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而且总部的激进派舍不得你上战场。”

“再一个,是因为陈局。”

向玉舟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陈局认为你没有上过战场,恐怕需要先适应战场上的残酷才能胜任接下来的工作。”

陆子衔垂下眼,默不作声。

向玉舟顿了顿,像是在等他消化这些信息。

“总之,两边都想保你,但两边保你的理由不一样,激进派想利用你,保守派想稳住你。谁都想要你,谁都不敢先动手。”

陆子衔沉默了一会,挑眉道:“所以呢,总部高层决定怎么处置我?”

“暂时只是被监控,后续将会根据观测情况改变对你的措施。”

向玉舟抬起眼睛:“你这段时间需要住在总部。”

陆子衔平淡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已经比他设想的好太多了。

原本他都做好准备,如果被判死刑之类的,他就跑路当一个不见光的协助者。

陆子衔耸了耸肩,动作牵动左臂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以前我也没少跟这些领导打交道。”

向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看过陆子衔的档案,知道他是顶级豪门出身,恐怕见过不少这种场面。

向玉舟垂下眼,指尖在文件封面轻轻叩了一下。

他想起李维最后一次跟他通话时的样子。

那天李维难得主动打过来,没说任务,没说工作,只是忽然好笑地问了一句:“哥,你见过那种天生就能让污染物听话的人吗?”

“……怎么说?”

“最近我们分局招来了一个特殊顾问,叫陆子衔。能力很特殊,恐怕没多久就会晋升到总部了吧。”

李维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挖到了宝的小孩,又羡慕又高兴,还有几分由衷的推崇,“就是那小子性格太懒了,推一步才走一步,要不然早就被提拔上去了。”

向玉舟没出声。

他知道自家表弟因为当年那件事,从总部被调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分局,此后一直憋着口气想回来。

可他觉醒等级不高,身上还背着处分,只能在分局慢慢熬,靠处理案件的数量往上爬。

向玉舟性格冷淡,不会安慰人,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着,听李维把那个素未谋面的毛头小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认为,这小子很可能会成为收容局最重要的人才。”

李维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向玉舟愣了一下,“说不定他可以完全解决深渊的问题,让我们的世界恢复原状。”

……这也太夸张了。

向玉舟忍不住扶额:“深渊问题没有那么容易解决。那是两个位面融合的矛盾,就凭他一个人——”

“哥。”

李维打断他,语气急切的像怕他再说下去就会耽误了什么似的。

“过两天我就会申请让陈局长把他推荐到总部去。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他了。”

向玉舟当然不会拒绝。

李维做事谨慎小心,从不无的放矢。

他能把话说成这样,说明那个叫陆子衔的人,确实有他值得被托付的分量。

向玉舟当时想,等这人来了,到他手上,是骡子是马,看看就知道了。

只可惜,后来李维和陈局长都牺牲了。

而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与陆子衔见面。

“李维曾经拜托我照顾你。”

陆子衔一怔。

这话来得太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向玉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试图从那层冷硬的外表下面看出点什么。

“他认为你会成为解决深渊问题的人。”

向玉舟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他翻开了桌面上的文件,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他压下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直视陆子衔的眼睛

“希望你不会让他失望。”

陆子衔倏地捏紧了毛毯。

……

陆子衔成功以嫌疑人的身份,住进了异常收容局总部的隔离间。

这个房间原本是为观察受污染者而建——四面白墙,一张床,一扇门,没有窗,到处是摄像头。

现在因为他情况特殊,特批让他住了进来。

同时,总部想测试他的能力。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仅要出收容任务,还要配合各种极限测试,以及身体训练。

总之就是工作睡觉都在总部,标准的007典范。

陆子衔虽有不爽,但也既来之则安之了。

原因无他。

此时,他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遭受着邪神的低语。

那声音直接响彻脑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血液里淌过来的,从每一根神经末梢同时炸开的。

“喜、喜欢……”

“喜欢衔……”

“最喜欢子衔了……”

声音忽远忽近,像蛇信子一样舔过耳廓,又像是什么湿冷的东西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祂仿佛是在标记。

是在用声音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舔一遍,确认每一个角落都还属于自己。

“刚才那个人看了你好久。”

低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缠绵变成锋利,像指甲划过黑板,像刀刃贴着骨头慢慢地锯。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这不是问句,是审判。

是祂在脑子里把那个人的脸撕碎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残忍。

“不行。”

声音压低了,低到像从深渊最底部翻涌上来的、腐烂的气泡破裂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黏稠的、湿热的,带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已经腐烂了三千年的病态。

“你是我的。”

那四个字不是祂刻进陆子衔骨头里的、就算把血肉都刮干净也洗不掉的、比任何契约都更深更毒的诅咒。

“我要杀了他。”

——用什么方式,从哪个角度,先撕哪里,最后让他怎么死。

伴随着这句话全都想好了,每一帧画面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病态的、近乎虔诚的仔细。

而祂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地把他淹没。

“你是我的。”

“我的。”

“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加更在七点发出!

第34章 升级(破200营养液加更)

起初是陆子衔的梦里是安静的。

呼吸渐缓, 脉搏渐沉,身体一寸一寸地松懈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

然后祂来了。

从体内骨头缝里无声无息地渗出来。

最先醒的是皮肤。

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侧轻轻蹭过的、酥麻的痒, 如同蛇信子贴着血管壁游走, 从指尖顺着神经末梢一根一根地拨过去。

陆子衔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醒。

“睡了?”

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黏黏糊糊的, 似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血。

语气轻得像哄,又沉得像压, 是那种终于等到猎物放松警惕的捕食者, 在黑暗中缓缓眯起眼睛时发出的气音。

陆子衔没有回应。

他动不了。

意识被泡在某种黏稠的东西里,挣不脱, 醒不来。

祂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意从身体深处荡开, 涟漪一层一层地撞上他的内脏, 又麻又痒,让人想蜷缩起来。

——但他连手指都抬不动。

“不醒也行。”

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祂的存在本身,从青年胸腔里慢慢舒展开来,沿着肋骨的内侧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凉的,滑的, 经过心脏的时候停了一下,认真地在听它的跳动, 然后满意地、缓缓地包裹上去。

陆子衔的呼吸骤然变重。

他想翻身, 想躲, 想把那团盘踞在身体里的东西挤出去——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别动。”

“陆子衔”每一个想要支配自己身体的念头被不容置疑地驳回。

声音贴着头皮滑过去, 像是舌头舔过颅骨的接缝, “让我抱一会儿。”

祂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每一处缝隙,似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似藤蔓缠死一棵树,从根到梢,从皮到芯,一寸都不放过。

被缠绕的窒息感很快涌上来,

陆子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呼吸。

但发出来的只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好似被什么东西从体内顶了一下,疼的,又不是疼的,是某种更深处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感觉。

又酥又麻。

黑暗重新安静下来,但没有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暴烈的侵占,变成了沉甸甸的、密不透风的包裹。

像把一个人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也舍不得吐;像把一件东西锁进最深的箱子里,钥匙吞掉,然后抱着箱子入睡。

他一下子攥紧了床单。

祂餍足地喟叹。

陆子衔的眼睫猛颤。

意识在水底挣扎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被那团黑暗拖进了更深的地方。

那里没有光,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偷窥了整个夜晚。

……

陆子衔被向玉舟叫醒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榨干了一样。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腰腹间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又慢慢合拢。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做到一半顿了一下,腰侧隐隐发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是那种用过了力的、肌肉还没回过神的感觉。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把那点颤抖压下去。

以往做梦都不会记得内容,但自从邪神躲进他体内,身体感官就变得异常敏锐——

包括睡梦中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祂的体温,记得祂缠绕上来的触感,记得那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低语。

他甚至记得自己是怎么在梦里咬着嘴唇,把奇怪的声音咽回去的。

向玉舟站在门口,看着陆子衔面色潮红、神色萎靡的样子,难得主动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要不要晚点再去训练?”

“……没事。”陆子衔扶额缓了缓神,声音还有点哑,“我洗个脸就去。”

不仅是总部急于探查他的身体极限,从来到这里后每天都要在他训练结束后进行测试。

连他自己也好奇,这两周时间,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身体机能在爆发式增长。

刷牙的时候,手指刚捏上塑料杯,啪嗒一声杯子就裂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裂成两半的杯子,水流了一手,牙膏沫还挂在嘴角。

向玉舟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控制不住力量?”

“还在适应。”

陆子衔把碎片丢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个杯子。

这次他很小心,总算没有重蹈覆辙。

清水流过指尖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每一滴水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比过去清晰十倍,像整个世界忽然从标清变成了超高清。

就这样的,谁能信两周前的陆子衔走进训练室的时候,连最基本的体能测试都差点没及格。

收容局的体能教官看了他的初始数据,皱着眉在报告上写了一行批注:“建议从基础恢复训练开始,预计周期:三个月。”

陆子衔没说什么,只是在第二天凌晨四点就出现在了训练室。

训练室的监控录像后来被人翻出来看过——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录像里的陆子衔,第一天在跑步机上跑到第七分钟就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履带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歇了不到三十秒,又直起身,把速度调高了一档。

第二天,他在力量训练区做引体向上,做到第十二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从单杠上掉了下来,后背砸在软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躺了两秒,翻身爬起来,重新握住了单杠。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教官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那个“建议恢复周期三个月”的人,在第五天就跑完了十公里,配速比收容局现役觉醒者的平均水平还快。他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沉睡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强出一截。

不是线性增长,是指数级增长。像是一颗被压了太久的弹簧,一旦松开,反弹的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一周之后,体能教官主动把自己的训练计划翻了三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激进,因为陆子衔总是能提前完成,然后在教官还没想好下一组动作的时候,自己走到器械前,默默加上负重。

两周,十四天。

收容局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一个“需要三个月恢复训练”的人,从及格线以下,一路飙升了天花板以上。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让他能重新掌握那个自己与生俱来、却从未真正使用过的能力。

体测结束后,五维评测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灵视”这一项,向来是收容局评测体系中最难拿到高分的维度。它能衡量一个人对污染物、异能波动和能量场的感知敏锐度。大多数觉醒者终其一生都无法突破A级,能拿到S级的,整个收容局不过一个人,现在还要算上陆子衔。

且陆子衔的三项S后面,还跟了一个加号。

三个S,一个加号。

技术员反复核对了三次设备参数,确认仪器没有故障,确认数据没有溢出,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荒诞的梦。

屏幕上那个数字纹丝不动地亮着,像一颗冰冷的、不肯熄的恒星。

SSS+。

意味着他的灵视已经超出了收容局现有评测体系的量程上限。

紧接着滚出来的其他维度数据,像是在那道闪电之后接连炸开的惊雷——体力S级,速度SS级,反应SS级,精神力SS级。五维面板上,一片耀眼的S和SS,像一面插满了军旗的城墙,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物种的诞生。

技术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观察席后排的几位收容局高层——那些平日里沉稳如山的老人们,此刻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有人微微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有人摘下了眼镜反复擦拭,仿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一个看起来瘦瘦高高、甚至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在身体机能上,已经超过了收容局绝大部分现役觉醒者。

更让技术员沉默的是异能最终的测定结果。

——“秩序共鸣”。

不是攻击型,不是防御型,甚至不好分在辅助类型。它是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全新的能力类型。

初步解析显示,这种能力可以让陆子衔与污染物产生某种层面的“共振”,从而影响其行为模式。

污染物对他没有敌意,甚至不会产生攻击的欲望。

在他面前,那些让普通觉醒者闻风丧胆的怪物,将会乖得像被驯化的家畜。

整个收容局里,恐怕唯一可以与之抗衡的,只有总部唯一的攻击性S+级觉醒者,向玉舟。

通俗点说,就是让污染物听话,让它们从本能层面愿意服从他。

更神奇的是,在这种情况下,陆子衔的污染值竟然还是0。

这意味着他不是被污染后才获得的能力。

他的能力是天生的,是干净的,是这个世界从诞生之初就为他准备好的东西。

“……这简直就是怪物。”

即便已经因为训练看过很多次,技术员仍然下意识呢喃出声,所有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人反驳。

从陆子衔被允许训练至今,短短两周时间,眼睁睁看着这个人从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指数增长。

他们看着屏幕上那组数据,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已经是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了。

站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陆子衔从测试舱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怔怔地盯着他看。那些眼神里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些人的表情。他明白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淡淡的、自嘲般的笑。

向玉舟站在观察室最后面,穿过人群率先迎了上去,递给他一瓶水。

“做得不错,接下来这段时间你除了训练至外,偶尔还要跟着我出任务,什么时候休息好了,我们就可以出发。”

陆子衔接过水瓶,随手一拧——瓶口整个掉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没了盖子的瓶子,沉默了一秒,然后将就着喝了一口。

“这么快,监视人就定成你了?”

“嗯,是我。”向玉舟没有多解释。

以陆子衔现在这身夸张的数据,综合评级保底S级往上,总部想限制他,只能派出自己这个S+。

他没解释,陆子衔也懒得问。

他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渍,随口道:“行,任务在哪?什么等级?”

“东郊,A级任务。”

向玉舟瞥了他一眼,“你得先熟悉自己的身体。”

陆子衔叹了口气。

好嘛,他就知道,入了正式编制就是牛马,连个午觉都不给睡。

……

“A级污染物‘高速电狐’,能力是速度和闪电,简单且强大。”

向玉舟面无表情地念着任务报告,“目前受害者已有四人,因为速度过快,A级觉醒者跟不上,任务才交到你手上。你只需要抓到它,交给我就可以了。”

“知道了。”陆子衔点头,“所以它在哪?”

向玉舟面无表情地关掉光脑,“自己找。”

“行叭。”陆子衔没多废话,估计这也是对他的一次评估任务吧。

他知道向玉舟这是在测试他,看他实战中能不能把那些数据变成真正的战斗力。

东郊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到处都是锈蚀的钢架和坍塌的厂房。

陆子衔站在一处高台上,闭着眼,用身体去感知污染物的位置。

从自从和邪神共生之后,这项能力就变得像呼吸一样简单。

眼前的一切在他脑海中变得不一样了——

某种更深层的、宛如声呐一样的回响,一层一层荡开涟漪。

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里每一只污染物的位置、等级、甚至情绪。

绝大多是C级以下的。

恐惧的、饥饿的、沉睡的,像一盏盏颜色各异的小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然后他看见了那盏最亮的。

高速电狐蹲在三百米外的一座水塔顶端,浑身缠绕着细碎的蓝色电弧,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朝陆子衔的方向看过来——

瞬间炸毛了。

是恐惧。

它在那个人身上感觉到了某种让它本能臣服的东西,比等级压制更深,比天敌更可怕。

它转身就跑。

陆子衔猛然睁开眼,没有追,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

“秩序共鸣”能力发动——

一种无声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抚慰力,如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像冬日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光。

高速电狐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停下来。

它站在一栋废弃厂房的屋顶上,回头看着那个方向,蓝色电弧从身上褪去,露出底下银白色的皮毛。

它在发抖,但不是害怕,而是想靠近。

陆子衔从高台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击力。

向玉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朝电狐走去,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似的。

陆子衔走到水塔下面,抬起头,那只银白色的狐狸正蹲在塔顶边缘,竖瞳里映出他的倒影。

“下来。”他说。

电狐犹豫了一下,跳下来了。

如同一只被主人召唤的狗,迫不及待地从高处跃下,四足落地,轻巧地走到他脚边,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