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绣榻野史都看过了。
还练手了!
秘戏图比之《绣榻野史》等风月本子,图画更为丰富,各种场景下,各种姿势,赤条条两个人。
一开始叶莺还不好意思,到后面,被密集的裸|体冲击得,已经麻木了。
女官见她接受良好,笑了笑。
“床笫之私,夫妻敦伦,远古有之。使夫妻和睦,族群繁衍,实无需避如蛇蝎。只近些年外间圣人学风气愈盛,所谓存天理灭人欲,引来许多曲解,使得本末倒置。”
“小殿下能坦然,实是难得。”
“只殿下长于民间,秉性过于纯善,奴婢今日仍要多一句嘴。”
女官道,“殿下须得明白,民间女子大多夫为妻纲,无不顺从。但您与驸马,不止夫妻,还是君臣,只要您不愿,便是不行此事,也无人能置喙。”
说完,女官又笑了笑,“不过殿下与驸马情分非比寻常,想来是奴婢多言。”
一晚上便这么过去了。
以为自己会失眠,其实睡得挺香。不过次日醒得倒早,阮姑姑来叫她时,天还是黑的。
负责梳妆的司饰女官见她精神饱满,都十分讶异:“奴婢在宫中送嫁过不下十数贵人,殿下是头一个出嫁前夜睡得这般香的。”
阮姑姑一乐,“殿下打小就豁达。”
叶莺眉眼弯弯,捏着盘里的点心垫肚子。
一小碗莲子粥,一碟四枚栗子糕,便是她今天所有能吃的东西了。
莲子粥还是抗议后才加的:“牙行那个婆子给我吃的都比这个多呢……”
她知道阮姑姑最听不得这个。
本朝尚火德,以红为尊,叶莺这件套嫁衣便是以银朱红为底,上头以数十种金红色丝线绣着石榴、祥云、鸳鸯,寓意都好。
六个绣娘赶工做出来的,成品之惊艳,叶莺上身后,好看得宫婢们挪不开眼。
头发向后梳成惊鹄髻,高髻云鬟,仿佛轻烟密雾,饰以宝钗翠钿,越显得脸庞粉浓雪白。
经一个半时辰的打扮,皇帝来时,看到的便是满目灼灼。
叶莺乖巧坐在镜前,容光冶丽,如霞光明艳,如玉色映现。
皇帝凝目良久,直至宫婢扭头,看见了他,惊动一众人行礼。
叶莺道:“你们先出去吧。”
殿中只剩下她与皇帝。
叶莺执起酒杯,因她生母不在,便只拜别皇帝。
皇帝看着她,目光中有欣慰:“过去十数年,我总觉得委屈你,时时会想,若当年将你接进宫又如何?一个女孩子,养得乖巧些,想来太后不会多管顾,至少锦衣玉食。”
“直至那日在崔府见到你,自由鲜活,无甚拘束,恍然自己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才彻底绝了这想法。”
“像这般,就很好。”
叶莺望着他,眸中盈盈有水意。
“日后儿住在兴庆坊,可就不能监督您了。自个别忘了注意身体,政事再忙也须得劳逸结合。再说了,那些个俸禄是白发的?”
听着这样小女儿家娇俏之语,皇帝老怀甚慰,笑得胸腔都在颤动。
叶莺忽然起身,郑重给皇帝行礼。
在他错愕目光下,第一次将那声“爹爹”唤出了口。
“时人常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轻声道,“过去十数年,我并未缺衣少食,也并非野蛮不化,爹爹令手底下最为才德兼备的人抚养了我。谁能说精神上的富足就比锦衣玉食低一等?正相反,那些恶人享了几十年福,也并没有得到教化。”
“我亦很满意这样的生活。”
皇帝神色柔得能滴出水来。
到出阁,又经过一系列繁缛礼节,叶莺已是苦不堪言,一点也精神不起来了。
唯有宗室里的婶婶嫂嫂们为难崔沅,令其作催妆诗时,听他人前这般直白将自己头发丝儿到眉眼鼻梁唇再到窈窕身姿全部夸了一遍,脸上这才有了些笑影儿。
终于接到亲了,叶莺与崔沅对视一眼,满目灼灼的红,遮面团扇后的双眼里满满都是笑意。
岐王作为兄长,席上很与崔沅喝了几杯,不过到底念着他作新郎官,且放过了他,还大模大样地警告着:“不许欺负嘉阳。”
太夫人最为高兴,嘴里一直在念:“真好,真好。”
说她醉了,她还能捉住逃酒的二夫人,说她没醉,她对着儿媳妇道:“一定要喝!”
女眷们都掩口笑。
庞嬷嬷无奈笑道:“莫喝了,您已是醉了。”
月上中天,宾客散去。
公主府归于宁静。
叶莺有些焦灼地将自己团在锦被里。
被褥熏得香香的,不是她平时惯熏的幽兰香,而是一种闻之甜腻的香。
已经接受过不少这方面教育的叶莺十分明白,这必是什么帐中香。
适才趁崔沅被灌酒时,叶莺吃了宵夜点心,又卸去了妆容珠钗,换上了舒适轻薄的寝衣,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那边净房传来水声,她纠结片刻,到底一骨碌坐起来,掏出那秘戏图加班加点地补补课。
其实理论是很过关的。
只她出神地看着,忽然又头脑发散想到一个问题。
女官没教的。
他会不会、会不会……
崔沅掀开帐帘,便看见他可爱的新妻跽坐被中,将自己裹成了个蛹。
抬头看他时,双颊颜色比喜被上的大红海棠还更娇艳。
看这样子,不像是害羞,倒像是心虚。
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那本图册上。
崔沅缓缓挑眉。
叶莺一紧张,就将准备好一会的说辞提前给秃噜了出来:“你、你不用紧张,这个头一回,都是没多久的……”
崔沅:“……”
正待咬牙,忽然发现,不必忍了。
他轻笑一声,“好得很。”
窗外大雪遥遥,屋内暖香宜人。
之前明明见过对方的身体,脱了衣裳,叶莺还是被吓一跳。
吓,一个文人,怎地身上能这么硬。
她还没贪看两眼,就见对方朝她走来,立时警觉地护住了衣襟。
崔沅并不忙纠结这个,目光在她唇上流连。
帐中香的味道使得气氛都变甜腻。
她垂下头,有些忐忑地抚平衣衫上的褶皱,鼻尖香气十分馥郁。
崔沅盯着她看了几息,坐在榻边,问:“怕什么?”
叶莺呼出一口气:“我没怕。”
只这话说出来,谁也不信。
他声音不疾不徐,“上回教你的,可还记得?”
他说的是“上回”,冬至夜,他亲口教她的,而非是女官空洞的讲述。
烛火透过重重帐帘,只余下浅淡光晕,将崔沅原本清凛的面容染上了几分暖色,唯一双眸子依旧清明。
令她想起当日初见,拨云见月后,一张精致冷淡的脸,他站在那,令天色都黯然。眼神淡漠,仿佛是超脱物外的谪仙。
只那清明深处,眼下盛放着她的身影。
仿佛云中皎皎的月,落了凡。
叶莺被这眼神蛊惑着,点了点头。
“很好,温故而知新,”他道,“我不动你。你来试试。”
崔沅发现,她其实是很喜欢自己做这些事的。只要不让她察觉到危险的话。
亲吻,拥抱,肌肤相贴。
像这些,每一次她都能很享受其中循序渐进的过程。
果然,叶莺听后,只有一瞬犹豫,“我自己来?”
在得到他肯定回答后,便亮了眼睛,向前膝行两步。
凑得很近。
他一直看着她,没有任何动作,真的让她自己来。
便这是期盼许久的新婚夜。
便是身体的欲|望已经到了渴骥奔泉的地步。
叶莺轻轻捧起他的脸,并没有急着亲下去,只是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
后来,手指也覆了上去,轻轻摩挲。
指尖拂过眼皮,激起一阵簌簌痒意。崔沅闭了闭眼,越发方便她肆无忌惮地打量。
“沅郎……”
“嗯。”
“你真好看。”她喟叹。
崔沅笑了。
一刹冰消雪融,春风化雨,水月生温。
她不知道,她的那双水杏眼里,也盛满了细碎华光。
那么好看。
他告诉了她:“你也是。”
“你也很好看。”
叶莺抿嘴笑起来。
他顺着她的力道仰倒了下去。
叶莺跨坐他腰间,随即也俯下身来。
发丝垂落,与他的交缠在一起。
呼吸也交缠在一起。
他的气息比她的要烫,还带着些微酒气。拂过的地方,簌簌麻麻,激得她眼尾都湿润。
叶莺郑重将唇印在他唇上。
起先时轻缓迟疑,回忆着冬至的那个吻,模仿着他的样子,试探之后,辗转入深,手亦不由自主抚上了他的胸膛。
除却叶莺身上薄薄一层寝衣,二人几乎算是肌肤相贴。
便是他克制得很好,从她手下感受到的心跳和肌肤温度也无一不昭告着他此刻的情动心盛。
叶莺指尖发麻,松开唇,撑起一点身体,对上他的压抑目光,微红眼尾。
她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有点热?”
接着解开了寝衣,露出匀停姣好的皮肉。
纤细肩颈之下,锁骨上朱砂色的小痣格外晃眼。
绣着石榴的娇红抹胸,薄近无物,轻柔地贴合着一些曲线,仿佛春水绕花身。
崔沅的意志力便也在这融融春水中涣散了。
洗完躺进干干爽爽的新被褥时,叶莺连眼皮都懒得掀了。
不意有人还记着仇呢,将她拎小鸡似的拎到怀里,“现下该说说,究竟谁告诉的你,‘头一回,都是没多久的’?”
“……”
脸贴着肩,都能听见他沉稳心跳,源源热意还未彻底消退。
叶莺忙讨好一笑:“旁人不知道,你很久,你很久。”
她眼尾还残留适才情动时的水光。
崔沅看着她,轻轻地“呵”了一声。
“巧言令色。”
虽不是什么好话,但看他反应,这马屁应是拍着了。
今夜能有个安稳觉睡了。
天蒙蒙亮,崔沅在一片雪色中醒来。
怀中的娇娇儿熟睡着,甜腻的熏香已退,反而另一股清幽淡逸的兰草香气愈浓。
崔沅将她发丝拨顺,露出一张夭桃般的小脸。
雪光清冷,房中寂静,不免令人陷入回忆。
他还记得很早很早时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回到年少时,考中了进士,一甲探花,转眼间有了孩子,一对双生胎,玉雪可爱。嘴巴肖他,眉眼熟悉。
只遗憾那新妻侧影蒙着层雾气,梦醒也没瞧清楚是谁。
后来便时常翻来覆去地梦见。
梦里一次次错过,直到现实中心思再也骗不了自己,那身影才开始逐渐清晰,有了轮廓。
直到有一次,盈盈的杏眸透过雾气看了过来。
至今还记得那时候心头的震荡。
他的新妻,他的春莺。
(正文完)
第46章 新婚记 上京春事
冬去春来, 新寒尚且料峭,上京中便有梨杏开了满城,粉白如云。绕金水、清明渠两堤的杨柳也冒出了点点新芽儿, 风一动,娇娇嫩黄的枝条拂过水面, 行人堤岸上走着,倒真有些“嫩于金软于丝”的意思了。
叶莺在沙沙的雨打蕉窗声中醒来一次, 身边已空,被子里尚有余温,睁着惺忪的眼,尚未看清什么,伸出的胳膊便被人给塞回了被中。
迷迷糊糊听见对方说了句什么,随后额上一湿,便又被温暖的被窝扯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已近辰时,雨已经停了,天地间氤氲的水汽还没散, 扑面的风都带着股子润泽的泥腥味儿。
叶莺站在窗前吹了片刻,脑子彻底清醒了,想起来清晨崔沅说的是“今日紫宸殿议事, 下值晚,暮食不必等我”。
临走前, 似还亲了亲她额头。
近日崔沅忙得很,不到戌时见不着人影,早上又朝食都来不及吃便出门了。听他说的,似乎是礼部因招待北凉使团的章程和鸿胪寺争执不下,工部那边,又因骊山猎场的修缮经费和户部拉锯。
她叹口气, 走出了寝殿。
阮姑姑一见她就“哎哟”起来,“小殿下怎连双袜子也不穿,寒从脚下起,这倒春寒的天……”
她还没说什么,两只鹦鹉已经飞了过来,一左一右绕着阮姑姑,脆声道:“不冷!不冷!”
叶莺“噗”地一声,“俩坏鸟,还学会抢答啦?不许吵阮姑姑。”
云扶、桑叶都笑起来。
朝食,张云娘做的是她从前最喜欢的虾鱼笋蕨馄饨。
立了春,各种野菜跟山间的春笋都好吃了,用高汤瀹过,同新鲜鱼虾切作一起包馄饨,煮熟后用清酱油盐一拌,蘸醋吃。老陈醋不很酸,但味儿鲜极。
还有她昨儿提了一嘴想吃的葱油面,今早也吃上了。肥葱细点,香油慢焰,索饼如丝。
一碗鳝骨熬的高汤,飘着嫩绿葱叶,一点点胡椒末,吃过后,浑身都暖了。
从头到尾,阿岚盯着那一碟四个小儿拳头那般大的狮子头发馋。
阿岚是成亲那会掖庭拨来的婢女,才十二三岁,生得仿佛年画娃娃一般喜庆,叶莺喜欢她,时时逗她玩。
瞄了眼阿岚似乎又圆了一圈的腰身,叶莺劝道:“大早上,吃清淡些养生。”
阿岚点头:“这圆子清蒸的。”
“……”
罢了,十二三岁,还是小孩子呢。
叶莺便将那狮子头并几碟甜得有些发齁几乎没动的点心端给她:“你们去分着吃。”
这点心是厨司额外的孝敬,云娘手底下的小厨娘做的,做得精致无比,阿岚正是爱吃甜的年纪,欢天喜地而去。
叶莺吃得着实有些撑,哼哼唧唧在院子里逛。
看看头顶,一个大晴天。
带上鹦鹉,拐去了园子里消食散步。
说是倒春寒,比起正月的风,其实已经柔和多了,夹袄穿不住,换了春衫,但阮姑姑还是坚持让她在外头加了件薄披。
这宅子前主人,那位宜城长公主,着实是个讲究人,并且一讲究就是一辈子,将府邸园子建得仿佛人间仙境,各种假山奇石,不养孩子,倒将花花草草养得妍丽,十分懂得享乐。
进了园,分花拂柳,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是人工引来涓涓细流,两岸是山茶玉兰,转过朱门,错落摆着几块太湖石,可当桌椅宴客。绿萼梅与红梅交映,楼台层叠,连着一片桃杏,眼下正是花季,举目粉红,便如云蒸霞蔚。
淋了几场雨后,树枝下的石凳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都是昨夜被打落的,想来是人迹罕至,这里的仆婢偷了懒,尚未打扫。
叶莺也不嫌弃,左右捡回去是要洗晒的。
将毛毛跟豆豆放出来玩,自己则很是熟练地将备好的空荷包掏出来,铺开帕子,筛去碎枝残叶,分出花瓣一捧捧抖进去。
一时簌簌,清香扑鼻,竟然叫她找到几分黛玉葬花的意思。
只不过黛玉是怜花感花身世,她纯嘴馋罢了。
下午,张云娘送来几样新点心让她试试口味。
酥酪馅儿的冰皮花糕,有股子樱桃酒味,吃着应当是酥酪发酵时用酒代替了一部分的水,很香不腻。
果子酒总是使人放松警惕,觉得没度数,叶莺看着岐王妃推荐的婚前小姑娘不宜的话本,不知不觉就将两盘点心都消灭了。
原本还打算给崔沅留一些来着。
“太好吃了!”她跑去了厨司,“云娘云娘,晚上再做一些嘛。”
张云娘看着她红红的面颊,唇边还沾酥酪,就知道她又把自己给吃醉了。
“好,好,小殿下只要明日晨起来不嚷着头疼,奴婢就给你做。”张云娘答应着,周围人都掩口笑。
她们这位小殿下,没有架子,人又可爱,走到哪都受人喜欢。
酉时末刻,紫宸殿结束了今日的议事。
崔沅昨夜找出了景庙皇帝时招待使团的几篇公文,结合本朝情况加以修改,今日呈上御前,终于有了一个让皇帝、礼部、鸿胪寺三方都点头拍板的章程。
出宫时,鸿胪寺卿邓斡与副官与他同行,对方几人嘴里念着“崔右丞年轻有为,吾等不服老不行”,又邀他同去吃点酒饭。
“崔右丞也还未用膳,不如与我们一道?”
邓斡是笑着说的。
崔沅犹豫一下。
邓斡与崔相一般,都是老臣了,在朝中很是德高望重,并不是那等趋炎附势的人。
正犹豫着如何拒绝不显僵硬,脚步已跨过宫门。
对方一挑眉,笑呵呵道:“看来是不必了。”
崔沅循着他的话看去,一眼看见不远处停靠的马车。
车前挂的羊皮小灯在夜风里摇动,趴在窗边翘首以盼的美人儿,目似春星,面如红玉,见到他便笑起来。
两点橘黄色的光线,特别能安慰人心。
崔沅神色一暖,与邓斡几人告辞后,便快步朝她走去。
邓斡看着二人背影,感慨:“小年轻就是感情好啊,心里头总记挂对方着。不像咱们,老喽。”
上了马车,崔沅闻见一股酒香,再看她红扑扑双颊,“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叶莺笑着摇摇头:“来接我驸马回家,不行?”
他心头一松,越发放柔了声音:“不是说曲江边的桃花开了,明日休沐,陪你去逛逛。”
这个事,她上旬就提过,只这段时日有些忙,一直没空,攒了两日的旬假,适才趁机便与仆射提了休沐。
“哼哼,再不去,花都要落了。”叶莺趴在他怀里,假意数落。
醉酒后的妻子很是黏人,自上车后便一直赖在他身上。冬日便罢了,如今换了薄薄春衫,那困扰人的温软触感便明显了起来。
崔沅垂下眼帘,便是她因抬手而露出的一截细白腰肢。
依赖着他,腰肢款摆。
令人无端想起今晨在皇城门口所见新绿柳枝,拂过一池春水的曼妙模样。
似乎长高了些。
无限遐思中,崔沅忽然冒出了个这样的念头。
还记得她当时提到身高的沮丧模样,听见自己这般说,应会很高兴吧。
应是轧着了路面石子,马车一个趔趄,叶莺差些从他腿上摔下去。
他掌住那柳枝,皱眉道:“坐好了。”
叶莺嘻嘻笑着圈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仿佛一只树袋熊。
她身上散发着果子成熟时的香气,似是樱桃酒的气味,甜的。
崔沅的心也像被泡在一池春水里,软得起皱,又被这柳枝撩|拨得,泛起圈圈涟漪。
成亲月余,方知何谓“活着”,何谓“生活”。过去二十三年的寡淡如隔云端,只怕是再回到那时,自己已然不能忍受。
手下触感十分美妙,指腹摩挲过薄薄肌肤,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锦帐中那些只有二人知晓的起伏跌宕。
呼吸微微发紧,握着后腰的手往上挪了两寸,落下的衣摆挡住了动作,有些欲盖弥彰。
新婚燕尔便是这样,仿佛怎么亲密都不够数。这些天崔沅早出晚归,更是有许多思念。
叶莺眼尾渐渐湿润,喉咙却觉干渴,不禁仰头亲了亲他唇角。
一下又一下,始终吻不到点子上。
崔沅随即抵住她的背,加深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二月初的凉夜,马车里温度渐渐攀升,唇舌纠缠的些微水声隐散在行驶的风中。
直到那只手将要越过安全区域时,叶莺才感到一丝羞赧,蹭了蹭他肩窝,“回去吧……”
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本也不可能在车上孟浪,崔沅低“嗯”了声,抽出手,改而拥着她。
过了会儿,叶莺自己忍不住挪了挪身子。激得他蓦然收紧手掌,轻轻抽气。
崔沅闭了闭眼,嗓音发哑:“不等回家?”
她红着脸小声解释:“有点硌……”
亥时五刻,崔沅自水汽氤氲的净房中出来,叶莺已经先一步上了榻,放好了帐子,正趴着看书。他一来,便自动滚到了他怀里。
面上绯意未退,空气里也还残留气息,足以说明适才之浓热。
崔沅垂眸:“看的什么……”
史记?
在他眼神中,叶莺颇不好意思地解释:“睡不着的时候,看两页就困啦。”
叶莺同他成亲之后一直睡眠很好,只今日的仗打得过于激烈了些,身体累极,脑子仍亢奋,便翻开了这许久不曾沾过的睡前读物,效果显著。
眼下便有些眼皮打架了,睡前还不忘叮嘱崔沅:“明日不去了,左右咱们园子里就有桃花……好困,你得陪我睡到辰时,少一刻都不行……”
崔沅失笑,轻拍着她的背,不一会儿,便察觉怀中的呼吸绵长了起来。
春雨淅淅沥沥下起来,想到今日路过市井中,听见百姓们谈天说着丰收之年,收成定比去岁要好。
崔沅的心思也不免飘远了。
去年这时,他将自己圈在竹苑中,索莫乏气,只能多植些生命旺盛的花草来填补死灰槁木般的生活,只心里仍然空洞。
那时何曾想过,会招惹来这么一个她。
上京的春日,原是这样的蓬勃灿烂。
第47章 掌珠记 曈奴五岁
叶莺寝居外有一根廊柱坑坑洼洼, 却一直没人修补,走近了看,上头不是落漆, 而是刻着七八行横线并小字,起先的风骨俊逸「曈奴两岁」、「曈奴三岁」, 后来的有些歪扭,「曈奴四岁」、「曈奴五岁」。
崔曈攥着阿耶刻章子刀在柱上刻下最后一次, 回过头笑嘻嘻道:“曈奴五岁啦!”
阿娘极配合给她鼓掌:“走!我们吃生辰糕!”
被阿耶阿娘牵着,荡秋千似的进了屋,在那点了细细蜡烛的香甜生辰糕前许下了心愿——明天不用去书院,最好后天也不用。
次日醒来,瓢泼大雨,冲散了盛夏的骄阳暑风。
崔曈甚少见这般大的雨,坐在榻上看了半晌。
叶莺进来同她说:“今日就不去学堂了,要不要再睡会?”
不曾想这个生辰愿望竟就这般实现了,崔曈愣愣道:“阿娘, 这个天破了吗?”
听着人类幼崽的天真之语,叶莺笑得扶床蹲下去。
崔曈和大雨有些缘分。
出生前三日,大雨倾盆, 眼看泛滥成灾。
朝廷已经制好赈灾诏令,调度钱粮, 安排军队运输,却不想,崔曈出生那个清晨,天光破晓,云销雨霁,一个大晴日。
天空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透蓝透亮,斑斓日光明得晃眼。
崔沅低眼看向红彤彤皱巴巴的婴孩,心中一动,几乎一瞬间,便想好了乳名。
曈奴。
曈曨,日欲明也。
是黎明破晓的天光,是雨后初升的朝阳,明亮而欣欣向荣,所有一切美好而具有力量的意象。
叶莺很喜欢这名字,比起先前二人引经据典找的名字念来更有温柔希冀之感,于是小名又成了大名。
崔曈出生全程,崔沅都在一旁守着。原本正在宫中紫宸殿议事,听见公主府婢女来禀,霍然离宫。即使御医院所有儿妇科圣手与上京经验老道的稳婆都在,他仍放心不下。
叶莺不那么痛时虚眼瞧着他笑了笑,本是想缓和缓和紧张气氛,不曾想,这冰雪玉树的探花郎泪红了眼眶,睫毛都溻湿。
她不知道,她看着人都飘渺了,难受得不像话,还安慰他,冲他笑。
他握着她手,于是能清楚地感知,她几时疼,几时疼得彻骨。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肉中,仿佛断筋绝脉般疼,有血腥气漫开。
他益发落下泪来,并不是因手臂上的痛。
疼痛是必然的,只他深知,他仍无法与她感同身受。世上也仅此一件事,他无法真正同她感受。
从前他梦里总出现一对儿女,有时双生胎,有时兄妹,只那时起,便再也没出现过了。
二婶在一旁聒噪,“都有这一遭,生完就好啦。头胎生完下回就不那么难了。”
崔沅在想,时人信奉多子多福,一对夫妻正常白首,只诞育一个子女的情况少之又少,女子或为笼络郎心,或是为宅门中站稳脚跟,也尽可能多生。
只他的妻子,既是国朝最珍贵的金枝玉叶,又是他唯一倾心爱慕之人,实在无需要付出这些。
崔沅难免想起她的生母,那个崔家的婢女。一条鲜活健康的生命,便因为这件事香消玉殒了。
明明凶险万分,二婶怎可以说得那般轻巧。
心痛中带着恼怒,在那短暂却又漫长的几个时辰里,差点迁怒了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
因此还理解了为何父亲在手札中提及自己时总存在微妙调侃的“敌意”。
幸而周全。
曈奴出生,彻底松一口气的是崔沅。
叶莺前几月没有胃口,吃甚吐甚,好好一张腮线柔润的小脸,清减了许多。他心疼时,她反倒没心没肺在旁调侃“瞧着有‘女人’味了”。
中后期体热躁动,又十分黏人,崔沅起初只敢亲一亲她,并不敢做旁的,捱不过她哼哼唧唧落泪,撒娇耍赖再三保证无事,只得用手替其纾解。她倒好,懒洋洋地由着他动作,眼中一片水亮,哼唧声也变了味,被伺候舒服了便沉沉睡去,自己只得在飞雪的冬夜认命起身冲凉。
这样的时刻虽煎熬,崔沅却也从中体会到了从前不曾察觉的乐趣,并一直记着。
直至叶莺休养恢复后,第一次亲近,两人都有些意乱,崔沅仍是捺着悸动,先用手撩拨了她一次,双眼不错漏地盯着她每个神情细节,于那细枝末节的变化中拿捏力道,令她不上不下很久。
虽最后到底是让她舒服了,事后叶莺还是羞恼得掐他胳膊,只目光触及手臂上那些结痂伤痕,想起产房里落泪的那幕,心头一颤,又泄了力气。
崔沅将她那只手抬起来亲一亲,好好地塞回薄衾里,又俯下身,温柔亲她眼睛和面颊,叶莺哼了一声,不计前嫌地转手抱他,这便是和好了。
尝尽缠绵,没道理不再来一回。
曈奴百日时,受封了兰阳郡主。公主之女,只有在长至及笄或极受皇帝喜爱情况下才会封郡主,崔曈不过百日便受册封,实际还是因其母嘉阳公主的缘故。
宾客们闻着味儿就来了,公主府却并未大肆宴请,只邀了几个亲朋故旧相聚。
曈奴周岁,仍然是自家过,这次只一家三口。叶莺效仿前朝给她办了抓周礼,数百物件中,她抓的是个闪亮亮的金元宝。
叶莺歪头瞧着崔沅揶揄:“她阿耶要攒劲儿赚俸禄了。”
崔沅淡笑,抚了抚叶莺重新圆润起来的脸颊:“她阿娘是天底下顶富有小娘子,不必操心这个。”
说起这个,叶莺就高兴。
今岁生辰时,皇帝不知怎的得知她在与义明几个合伙做生意玩儿,以为她缺银钱,便将登州的一座金矿收益权赏给了她。
崔沅戏说她如今是天底下顶顶富有小娘子,还真不夸张。
一激动,抱着他亲了又亲。
一向养气甚佳的崔沅倒不好意思了,将她抱回榻上坐好:“还未入夜……乖。”
叶莺没那个意思的,既都被这么误会了,怎么也要将这便宜给占实,在他腰上捏了好几把。直到眼见着快不能收场了,这才趿鞋下榻,一溜烟跑了。
夜里自是狠哭了一场。
叶莺精疲力尽躺在床上,幽幽看着他:“沅郎不爱我了。”
“说什么胡话,莫须有的事。”崔沅还以为她又快来癸水了,算算日子,却不是,但还是安慰着。
“从前你根本舍不得见我落泪,现在呢?”叶莺振振有词,“我哭了,你越发高兴,还哄着我说那种话!”
崔沅一顿。
扪心自问,今日是否真孟浪了些,令她不高兴了。
“你只喜欢我的身子呜呜呜噗哈哈哈哈”叶莺一边假意抹泪,一边拿眼睛偷偷睃他表情,见他僵在那的样子十分好笑,又忍不住裹在被子里笑死了。
崔沅深吸一口气。拳头握拢,又松开。
小玩笑,叶莺转头便忘了。
只次日厮磨时,当那种充血到发麻的颤栗再次渡遍全身,叶莺眼中的水色忍不住漫了出来,挂在眼角睫尾,可怜可爱,崔沅却缓了下来。
叶莺咬唇看他,神情迷惘。
崔沅抑制着呼吸,不疾不徐,“昨日有人说,我不够体贴。”
“我反思后,仿佛的确如此,于是决定痛改前非。”
“今日可体贴?”
最后一句,他将她凌乱发丝拨开,附耳说的。
“……”叶莺咬牙,“我说着玩的!”
“我却觉得说的很对。”
叶莺不上不下地十分难受,这时候便顾不得面子了,放软了声音,晃他的手:“夫君……”
“嗯。”
“沅郎……”
“嗯。”
“……”怎么没用啊!
叶莺欲哭无泪,头脑一热,忽然喊了一句,“阿兄……”
崔沅一顿。
本就是极力忍耐着,她这般娇怯的一声“阿兄”,脑中有根弦,咔嗒,蓦地断了。
眼前的光景仿佛都涣散了一瞬,漫长的白光里,耳边是她呜呜噎噎得尝所愿的泣声。
叶莺擦着泪,哪里知道,一句“阿兄”能激起他这么大反应。
崔沅也有些怔,垂眼看见她膝上的红痕,拿来了膏药给她抹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心思各异,却又不约而同想到那一次,清一阁的婢女将二人当作了兄妹。
叶莺不由缓缓眨了下眼,道:“要喝水。”
声音里带点刚哭过的鼻音,带点沙哑,像小猫爪子挠在人心上,有些痒痒。
真倒来了,又指使他:“你喂我,手上没力气。”
看她这副模样,乖得很,崔沅哪有不依。
偎着他的手喝了大半盏了温茶,抬眼对上灯光下如画如诗的眉眼,适才被捉弄那点子不高兴便也散了。
叶莺不禁扪心自问,莫非自己才是颜控那个?成亲三年了,看着这张俊脸,怎就一点没有厌烦的感觉?
尤其是那身穿绯袍公服的模样,几年官场,威仪更盛了,面对家人却又多一层柔和,许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改变。
崔沅被她殷殷眼神看得,心软似水。
曈奴三岁,叶莺开始教她认字了。
便如当年徐夫子教她那样,从千字文、音律开始,一个一个,一句一句,从字形到义,再到句读、句义。
崔沅下值回家,常能听见琅琅念书声。一温软,一幼糯,特别特别放松身心。
这一年,他升了户部尚书,正三品紫袍权臣,皇帝钱袋子,又是皇帝最疼爱小女儿驸马,实打实简在帝心。
三岁起,曈奴就睡在自己的小屋里,桑叶温柔,云扶耐心,便都去照顾她,而叶莺与崔沅也有了更多的二人相处时间。
叶莺果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见曈奴完美遗传了二人的优良基因,眉眼似她,鼻唇像崔沅,便心痒痒想再生一个眉眼像崔沅的小孩子,也顺便看看他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崔沅却严肃认真起来:“旁的事我都能依你,只这一件,不行。”
那天若非是在产房亲眼所见,那些从她体内流出的血,那苍白飘渺到仿佛要离开的脸色,或许他也会想着那个梦。
叶莺那时疼得厉害,确实感觉到灵魂仿佛都在从身体中分离,仿佛能少些疼痛,只是见他一瞬落泪,心神震荡下,便回神了。
她有些怔,随即便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板着个脸做什么?”
崔沅眉心一松,缓了声音:“因我只要一想到,这件事须得损你的身体,甚至累及命数……”
他滚了下喉结,竟说不下去。
叶莺抱了抱他,叹息:“旁人都巴不得子嗣丰足呢,是以纳妾通房……只你从前不想,我知道是因为病情缘故,那再之前呢?祖母为你说亲,那么多端庄闺秀,你何故耽误了?”
崔沅端正了坐姿,凝视着她,缓缓道:“我亦说不出为何,只见她们时,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不是’。”
“该不会一见到我就觉得是了?”叶莺笑吟吟揶揄他。
不曾想,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是。”
叶莺怔怔。
却也不止于此。
“什么香火,什么子嗣,这些本就不会属于我。”他轻吻她眉心,“是你。”
“……怜悯我。”
那时候,有她那般不弃。
没有她,他现应已是一抔黄土。
“于我,你始终是最重要那个。”
“矢志不渝。”
崔沅倾身,郑重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第48章 青梅记「壹」 IF:冷肃宗子x寄居表……
立春一过, 天气眼看眼地和暖起来。
江边一溜的杨柳新绿,丞相崔府中,帘幕无数重, 都从厚重的羊毡换作了天水碧色的轻纱。和风细雨,碧纱堆烟, 望之怡然。
府中许久不曾热闹了,太夫人爱玩爱俏, 便趁着自己生辰的由头,将膝下这些个年轻小郎君小娘子们都聚了起来。
因都是从小凑在一起长大的兄弟姊妹,便也没特别严格的大防。
崔四娘、五娘在花厅里招待姜家的六娘、八娘、十娘。
女孩子们谈论着元夕那夜的灯节,难得可以正大光明在街上逛的日子,说起来没完。
已出嫁的崔二娘也回来了,听着妹妹们活泼笑语,面上笑着,嘴里装模作样地说她们:“行了,行了, 一人都少说几句,呱呱吵我头疼。”
崔五娘吐吐舌头,还没说什么呢, 就被崔五郎、六郎嘲笑了。
“呱呱,虾蟆!哈哈哈哈哈哈!”
真讨厌!
气得四娘五娘踩他们的脚。
崔五郎仗着身高腿长, 躲开了,又反过来笑话她们矮。
“姐姐!你看他们!”崔五娘摇晃二娘的手。
崔二娘摇摇头,叹气:“这个年纪的男孩呀……”
“鸡嫌狗憎。”
这回换女孩子们笑话起来。
“你就瞧好吧,待会儿投壶我必得是头筹!”遥遥的,还没见人,崔六娘的声音就嚷嚷起来了。
“得, 又来一个呱呱!”崔六郎嗤笑。
却不想,适才与他一同笑话女孩子们的五郎少有地紧张了起来。
崔四娘崔五娘暗笑。
门外丫鬟行礼声:“六娘子,叶姑娘。”
伴着崔六娘爽快的“起”,另还有一道清软的少女嗓音:“玉兰姐姐。”
崔六娘先踏进的门。
崔五郎赶紧问:“叶妹妹呢?”
崔六娘:“喏。”
众人扭头。
“叶姑娘”转过了屏风。
一个皓齿明眸的美人儿。
眉弯新月,目凝秋水。
天光自水碧帘纱中疏漏,一缕一缕,打在嵌了云母琉璃的紫檀画屏上,荧荧熠熠。
这斑斓光线映在她素面上,轻盈眩目。
身上穿着半旧裙衫,却绰约窈窕,俏比三春桃花。
十分令人惊艳。
崔五郎霍然站起:“莺……叶妹妹!”
他面上的欢喜神色,众人瞧得清楚明白。
姜家的几个小娘子互视一眼。
便叶莺壳子里装着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迎着这样炽热的目光,也会有些尴尬。
不过她寄居崔家许多年,没点子脸皮,怎么跟底下的仆妇打交道?
垂眸复抬眼,便已经能够笑盈盈地同大家打招呼了。
“妹妹昨日可是没睡好?眼下怎地有些青?”待叶莺入座后,崔五郎关切问道。
崔六郎插嘴:“是不是又帮六娘写课业了!”
“没有!”崔六娘恼火地回嘴。
扭头将她打量一番,埋怨道:“你熬夜抄经啦?我都说了不必急,什么时候抄完了,再给我就是。”
崔六娘外祖的忌辰快到了,同时也是叶莺的祖母,二夫人让她们两个各抄十份佛经表孝心。
六娘性子是个坐不住的,又不曾与这外祖见过面,没多深厚感情,便私底下扯叶莺帮她。
叶莺十分懂得不能让她下不来台的道理,便作轻松语气:“是睡不着才起来的,左右没事,便抄了两份。”
崔六娘闻言点点头:“那行。”
又咂舌:“我晚上一看书就困,你竟还能坚持抄两份!”
叶莺低头一笑。
二十份,她能怎么办啊……
何况,那是她的祖母啊。
不是整寿,太夫人不稀得大办,只作家宴。
宴上,大夫人忽然说了个好消息:“大郎回来了。”
太夫人惊讶:“几时的事?我竟不知?”
大夫人笑道:“也才昨天收着的家书,已在路上了。这孩子,打小就自己有主意,也不提前跟家里说下。”
三年前,崔大郎外放至江南杭州任别驾,许久不曾归家。听闻他任期已满,即将回京,长辈们都十分高兴。
毕竟崔大郎在任期间,杭州治下富庶安宁,功绩卓然,多次得皇帝嘉奖,想必这次回京又要升迁,届时崔家风光更盛。
适才闹哄哄的小辈此时却静悄悄,俱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恐。
他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崔六娘摇着叶莺的手臂:“怎么办怎么办,长兄要回来了!”
叶莺有些空洞地听着,并不是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只是有了这么一个想法,在心里闪过。
啊,那个皎皎明月般的探花郎。
他终于要回来啦?
除此,再没别的什么了。
她只是投奔二夫人的娘家侄女,寄人篱下,又怎会与那样的人有交集。原就不熟,如今长大了,年轻未婚男女,更是要避着走。
孰料忽然听见大夫人喊她的名字:“莺娘,莺娘。”
“诶?”叶莺懵然抬头。
大夫人笑道:“在说你呀,小时候总是跟在阿沅身后玩,不记得了吗?”
……她吗?
叶莺十岁得过一场风寒,小命都差点没了,醒来后有些事便记不清了。那时候崔大郎在外游学,更是对他没什么印象。
只是眼下气氛很好呢。
她笑道:“怎么会不记得。”
“小时候不懂事,大表兄特别烦我。”
府里的人,她都是跟着六娘辈分称呼,叫对方一句表兄并不为过。
所以关于这位“大表兄”的人设,也是根据对方在崔六娘口里的评价来捏的。
据崔六娘说的,她这长兄性子十分古怪,一点也不像他和蔼风趣的爹娘,简直将崔相的严肃古板学了个十成十。
只崔相对着他们尚且还有些慈爱笑容呢,长兄却还不到慈爱的年纪,平日最不耐烦与年小不听话的弟弟妹妹打交道。
话音刚落,却见几位夫人都笑了起来。
“你肯定是不记得了。”大夫人道,“他才不烦你。”
“你刚来的时候,和六娘放纸鸢,纸鸢挂了,在那里哭,他还替你爬树去捡。”
叶莺眨眨眼。
穿越以前,其实会以为继承上辈子的心理,穿越之后才发现,思维会受身体年龄的限制,即便有记忆,也与常人无太大差异。
那时候小孩子嘛……哭很正常。
但是她真的想不太起来了。
崔六娘惊讶:“长兄?爬树?还是为了个纸鸢?”
大夫人纠正:“是因为莺娘哭得太伤心了。”
不是因为纸鸢。
那也很不可思议了。
“天哪!”崔六娘道。
要是她胆敢在长兄面前因为一件玩意儿哭,应该会被他训得再也不想放纸鸢了吧!
其他人也都喃喃:“天哪……”
不可思议。
叶莺实在是想不起来,竟有这种事。
吃完饭,和姜家姊妹一起玩投壶,郎君们也都在。
“我跟姜十一块!”这时候,什么都要跟叶莺一起的崔六娘立马就丢下了她。
因为叶莺的投壶技术不怎么高明,姜十娘却跟崔六娘一样,是个爱玩的。两个人在一起,肯定能拿魁首。
但这样叶莺就落了单。
四娘跟五娘一组,姜六娘跟八娘一组,剩下她只能在崔家的郎君里面同人组队。
其实若她像姜家姑娘那样,跟人家是正经表兄妹,她绝对不会扭捏什么。只是,眼看着欢喜向她走来的崔五郎……
叶莺的眼皮垂了下去,犹豫拒绝的话该怎么说出口。
“叶妹妹,”崔五郎看着叶莺姣好的面庞,根本挪不开眼,“我、我们俩一起可好?”
崔六郎犹在一旁叫道:“你怎不跟我一起,只找你叶妹妹?”
其他人都看过来了。
叶莺脸上微热,也有些恼。
暗道两个傻狍子。
幸好大夫人笑吟吟地过来了:“我也来凑凑你们小年轻的热闹。”
她一过来,自然就没有崔五郎什么事了。
崔五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叶莺感激她替自己解围,眉眼弯弯地笑。
大夫人看破不说破,转而道:“别看我年纪大了,投壶玩得可不错,肯定不比六娘差。”
随后,叶莺惊讶了。
大夫人这技术,岂止是“不错”,简直“登峰造极”好么!
直接把她带飞了……
叶莺真的尽力了,没有拖后腿。
赢了彩头,一对珍珠抱头莲簪。
大夫人不肯要:“你拿着,拿着吧啊,小姑娘才作这么鲜亮的打扮。”
叶莺厚着脸皮收下了,心里对大夫人这位可爱的长辈又多了一分喜欢。
崔五郎凑了过来。
“这簪子可真好看,戴在妹妹头上一定更好看。适才我便想着,赢过来送妹妹,不曾想大伯母这般厉害。”
阳光下,少年眼神里的倾慕仿佛能将她淹没。
叶莺无处遁形,攥着手里的簪盒,垂眼道:“谢谢五表兄。”
果不其然,那些仆妇们好事的眼神又落在他们身上了。
叶莺心里叹了口气,她若是想,又怎会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道谢,连个话头都不起。
非是她不想直接挑明了说,自她懂事起,便寄居在人家府里,一餐一食都是恩情。她心里清楚,旁人是看在姑姑的面上称她一声“叶姑娘”,实际自己只是个失怙失恃的孤女,行事怎能不圆滑些?
都说长房大郎君管束弟妹严厉,六娘在她耳边说了不少对方“坏话”,渲染得十分可怖。这会子,叶莺倒是盼着这位长公子早些回来。
那样,崔五郎就应当没功夫搭理她了吧?
崔五郎特别喜欢看她这种垂着眼睛,长长睫毛扑扇的害羞样子,十分令人心痒。
少年人的动心,多还是见色起意,但也不会有太过的想法。至少这会儿崔五郎仍是停留在想多和她说说话的阶段。
想到她昨夜没休息好,赶紧道:“我那有个安神方子,使人给你抄一份去?”
“多谢表兄好意,倒不必,我素日都休息好的。”
崔五郎:“那……”
“五表兄,”叶莺打断他,“我有些倦了,便先回去了。”
便是有心想与她多待一会,也只好看着倩影离去。
崔六郎在旁嘴贱:“表兄~”
被崔五郎虚踹了一脚。
这一日后,又平静度过了几天,便有正院的婢女来传话,说是大郎君今晚到,太夫人让大家伙都去府外迎一迎,接风洗尘,热闹。
叶莺自然也要去。
二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白日暖和,夜里被风吹着还挺冷。
叶莺站在人堆里靠后的位置,崔六娘在旁边撑着她的肩膀借力,踮脚扽脖子眺望。脚跟都站痛了的时候,终于,街口传来一阵“踏踏”蹄声。
夜色里,一人策马而来,身影颀长。
“吁——”
马停下。
他翻身,下马。
解了披风丢给小厮。
“祖父,祖母。”
“父亲,母亲。”
至于其他叔婶,人太多,只颔首示意。
那个人,不知是因为远道归来,还是天性,身上裹挟了冷意。向长辈行礼时,姿仪雍容,声音肃然清凛。
抬身时,灯笼映出他眉眼。
光华耀目。
皎皎明月。
竟给人一种清寂的感觉。
叶莺有一瞬忘记了呼吸。
许是她的目光太盛,他居然抬眼朝着这个方向看来。
叶莺顿时别过脸去。
也不知为什么,就是心虚。
崔沅淡淡收回了眼神。
“进去吧,都进去。”太夫人擦着高兴的泪,拍了拍长孙的胳膊。
崔沅搀着祖母,恭敬地落后半步。
回到了阔别数年的家宅。
大房沉浸在喜悦中,大夫人饶是不饿,也还是陪儿子一块吃了一顿暮食。
暖灯下,崔沅眉眼间的冷淡似乎被驱散了些。
“都瘦了,”大夫人凝视着他,心疼又自豪,“这个汤补,你多喝点。”
“够了。”崔沅只略喝了半碗汤,便放下碗箸。
他道,“母亲也该少用些,夜间积食不好。”
大夫人被他一噎,得,还是那个死不知变通的冰块疙瘩。
还以为出去几年会有什么长进,也不知给她带个媳妇儿回来。
大夫人幽怨。
“刚刚那人是谁?”崔沅忽问。
没头没脑的,大夫人怎知道是谁。
“六娘……”崔沅停顿一下。
他自十四岁离家,上白麓书院求学,后游历,再回家便是参加科举,进士及第后,本应入翰林院历练,适逢杭州空缺,便外放三年。
这些年回家次数寥寥,每次都十分仓促。适才一眼,弟弟妹妹们竟都有些辨不出了。
那个发色有些暗黄的,应当是二叔家的六娘。
但另外一人,他有些不能确定。
他道:“六娘身边站着,穿绿裙子那个。”
崔沅随意扫了一眼,只看见半张侧脸,雪白。
半新不旧的素衣裙,站在锦绣堆里,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哦她呀,”大夫人刚想答,忽地眼儿一转,精光闪闪,“你怎地问起个小姑娘来了?还连人家穿什么颜色衣裳都记得。”
崔沅无语。
“眼生罢了。”他道,“夜深了,母亲早些歇息。”
说着,起身告退,吓了大夫人一跳。
这孩子,几年未见,恁的长这么高!站起来黑压压的。
“那是你二婶婶娘家侄女,住咱们家好久了。”大夫人冲他背影打趣,“你小时候还为她爬过树呢,衣裳被树杈子勾破好大个洞,忘了?”
大夫人最喜欢说这件事了,实在是因为崔沅小时候就冷冷淡淡的,一点也不好玩,唯有这一二件事可以拿出来说。
“啧啧,那衣裳还是新做的呢,你回来时脸都黑了。”
崔沅一顿,随即加快了离开脚步。
大夫人和嬷嬷笑死:“瞧瞧,还不好意思了。”
崔沅回去后,问身边婢女:“府里都有什么事?”
官场上的事,必轮不着公子来问她,剩下是不便问大夫人,或大夫人不会说的。
白术流利地答了。
她虽随公子外任去了,却提前了两天回来打点,足够打听清楚这些年后宅的情况了。
都是些不关他的事。崔沅心想。
不过也有令人感慨的。二郎三郎都定了亲,四娘、五娘也在议亲了。
转眼,弟弟妹妹们都这般大了。
他的事倒不急,宗子总是要慎重一些。
不过,这次回来,想必祖父也会找他提这事了。
崔沅对自己的婚事没什么感觉,问:“六娘不是和她们一般大?”
白术笑道:“二夫人觉得六娘跳脱,想再拘一拘呢。”
崔沅微哂。
真是……得有多不靠谱,才使亲娘都这般觉得。
“从小就属她与六郎性子不端,顽劣难驯。”崔沅沉声点评。
明明在说六娘,却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孩子。
小时候她常受六娘欺负,现在长大了,也不知有没有学会自保。
崔沅一顿。
想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他淡淡地道:“熄了灯烛。明日早些去母亲、祖母那儿请安。”
夜色深沉,各院都陆续睡下了,躺在床上,心思各异。
叶莺想着,那位大表兄回来了,瞧着是位很冷肃的君子呢,崔五郎在他的约束之下,应当没空再来烦人了吧?
揣着好心情,做了甜甜的美梦。梦里有了自己的小家,终于不用再寄人篱下,看人眼色了。
崔五郎也在做梦。
不同叶莺的美梦,他半途醒来了,脸红耳臊地去换了件亵裤,丫鬟换了干净被褥。再躺回榻上,回味着梦中叶莺娇美的脸,身体和心态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十六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
第二天,丫鬟悄悄告诉了三夫人昨夜里的动静。
三夫人一挑眉,开始琢磨着给儿子挑个什么样的人过去教导周公礼。
崔五郎起来,想着今日府里为长兄办接风宴,又能见到叶莺了。
捯饬了一通,绞了胡茬,又换了好几件新衣,都不满意,最后穿了件士子白袍,倒有那么些风流潇洒的意思了。
他不满足于只在宴席上当众和她说那些没营养的话,大上午,便忍不住出门往二房方向去。
不曾想,会被长兄当场撞见。
第49章 青梅记「贰」 崔沅在他说到“叶妹妹”……
乍回到上京, 气候和床铺都不同,难免睡不好。崔沅醒时,暗蓝天边还挂了几颗疏星。
初回京城, 难得的清闲,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便站在窗前赏了片刻的景。
黎明前的花草上沾了露水,晶莹透明, 十分干净。
卯时三刻婢女来回话,说大夫人那边起身了。
崔沅陪母亲用过朝食,去正院向祖母请安,出来已是辰时二刻。日头都升起来了,照得瓦顶灿灿。
回去路上,大夫人见园子里杏花都开了,起了游兴:“过去看看。”
崔沅下意识便要拒绝。
赏花这种虚度时间的消遣,崔沅一向不感兴趣,只他还未开口, 就被大夫人睨了一眼:“怎地?刚回来,连陪你娘这点空都抽不出来?”
任换了旁人说这种话,崔沅都不会理会, 只这个人,是他的生母。
崔沅的目光微微落在她的脸上。
岁月的痕迹。
这些年亲子分离的时光似乎变得具象了起来。
拒绝的心思便淡了。
崔沅上一次归家, 还是他十七岁那年。
大夫人被他那双幽黑眸子看了一眼,后背生凉,气势就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出仕这么久,样貌还是那个样貌,风姿气度却处处都不同了。
少年气没了。
锋芒毕露。
大夫人心里叹然,又骄傲。
她失落地摆摆手:“好吧, 好吧!你忙你的去吧。”
崔沅缓和了语气,微微躬身,“儿今日只陪着母亲。”
大夫人便满意笑了。
园子里,桃杏开得蓬勃,春光如洗,照得花间金煌煌的,明媚而烂漫。
大夫人说起花馔来头头是道,“春日的鲜花最好,蜜渍得了,做点心糕团,煮汤饼,或配着茶吃……你爹爹呀,最喜欢炸玉兰花下酒,还必须是井水酿的梅子酒。”
“他是个讲究人,果子酒只从东市上那个弗朗机人手里买。那弗朗机人也的确有本事,什么葡萄、桑葚果子……都能拿来酿酒。”
大夫人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些家常。
崔沅安静听着。
转过小径,面前出现一个岔路口,视线隔着桃花林,远远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少年,跟一个少女。
崔沅目力很好,一眼看出那道倩影就是昨天那人,二婶的娘家侄女。
她还穿着条那身半新不旧的绿裙,换了件衫子。
那个少年半侧着身子,欢喜地与她说着什么。
她面上飞红,垂着脑袋,脚步匆匆。旁人瞧来应当会觉得是害羞的绯意。
崔沅却敏锐地察觉到——
她不想听。
白日光线好,纵有桃枝挡着,崔沅也看清了那张垂下去的脸孔,虽敛目,却掩不住羞恼的神色。
少年仍滔滔不绝。
似乎是忍不了了,她停下脚步,抬头认真与那个少年分辩。
崔沅也因此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蕴着薄怒的杏眸,扑面而来水乡湿润,令身畔灼灼桃花都失色。
少年一呆,反应过来后,提步又跟了上去。
大夫人犹在絮絮:“从前他老嫌自斟自酌没味儿,眼下你回来了,就能陪着他喝点了……”
她忽然察觉到,身旁的儿子走神了,于是看了他一眼。
便见他目视前方,脸色有些冷。
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大夫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哟,那是不是五郎啊?身边那是谁呀?莺娘吧?”
大夫人第一眼只认出了侄子崔五郎,至于叶莺,平日见得其实比较少,是她推断出来的。
大夫人八卦兴致勃勃。
崔五郎对叶莺的倾慕,是个人不瞎都能看出来。
同样,叶莺对崔五郎没有那种心思,也十分明显。
大夫人自是不喜这副纠缠作态,但她作为隔房长辈,不知道二夫人三夫人是何作想,断不可能去插这个手,不太合适。
只最多在小姑娘尴尬下不来台的时候,帮忙解解围罢了。
眼下崔沅回来了,若是被他知晓了五郎纠缠人家女孩子的事,定是要管教的。
只她这三房妯娌实在有些小性儿,大夫人一点也不想之后听她的阴阳怪气,便笑笑道:“这些孩子们,当真是有朝气。”
却晚了。
崔沅扭头问她:“五郎如今多大?”
大夫人不确定:“十五?十六?满十六了吧?”
崔沅冷笑一声。
十五岁时,他从白麓书院肆业。
十六岁,足历洪州、鄂州、岳州。
母亲却对着一个比他那时还大的人称“孩子”?
他沉声道:“十六了,尚不知何为大防,何为礼数,性子比我离家前还不堪。这些年,竟是痴长了?”
随即命婢女前去将人带来。
大夫人眉心一跳,今日五郎怕是要倒霉了。
大概兄长教训弟弟倒不算什么,她也在那就不好了,三弟妹指定是要生气的。
大夫人寻了个由头,先走了。
崔沅没管她。
叶莺见今日天气晴好,原本准备到园子里捡些花瓣回去,用蜜腌了,做点心孝敬二夫人。
适才出门,就碰上了崔五郎。
与他说过了自己有事,不曾想,他非要跟来,一路上遇见的仆妇还不少。
崔五郎嘴里犹道:“妹妹做的点心,我也极喜欢,待做成了不知道能不能沾光。”
便是这个时候,她忍不住停下脚步,认真道:“五公子,你不要再这样了,这不合礼数,我姑姑知道会生气的。”
说完便走了。
原以为这般说已经够生硬直接的了,不曾想,崔五郎转头竟又追上来,这回急切得,竟是直直表白心意。
叶莺脸上火烧似的,恼的。
都想把挎篮丢他身上了。
这时候,一个貌美干练的婢女拨开花枝,从对面桃花林中走了出来,冲他们福身一礼。
“五郎,我家公子有请。”
看见来人,崔五郎暗道不妙。
白术是崔沅身边的大丫鬟,在崔五郎他们之间十分脸熟。
崔五郎虽还没想到刚才的事情被崔沅尽收眼底,但长兄素来与他不算亲,才回京便找他过去,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
叶莺则是松一口气。
同时隐隐有些猜到,对方可能是看到刚才那一幕了。
崔五郎跟着白术走了。
叶莺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桃林中,依稀掩着一抹白色身影,风姿秀逸,如清晨林下的一缕清风。
果然人最怕就是对比……崔五郎今日穿的也是白衣裳,但也仅限于穿了件白衣裳了,并无风度。
叶莺摇摇头,走了。
崔五郎跟着白术,从一片桃林当中穿过,就如她刚刚走出来的那样。
拨开头顶纵横交错的花枝时,头顶有许多的花瓣飘落,纷纷扬扬。
白术身形一闪,眼前豁然开朗。崔五郎抬眼,猝不及防,一个白衣郎君撞入眼帘。
眉目精致冷淡,气度沉稳。
是长兄。
落花如雨,袍服胜雪,这一幕如诗如画。
崔五郎怔怔间,对方瞥了他一眼,冷淡道:“坐。”
这一处空地被桃林环抱,当中设了凉亭石凳,可以歇脚煮茶。
区区百步距离,崔五郎走出了一背冷汗。
“长兄……”他缩了缩脖子,“长兄昨夜休息得可好?”
崔沅见他这副德行,就有些蹙眉:“今日不必上学?”
崔五郎老实道:“因着长兄归家,祖父给我等放了一日的假。”
既是祖父的决定,崔沅便没说什么,颔了首。
那边有茶炉茶具,白术煮好了茶,给二人递上。
崔沅垂目啜着茶,一时没再开口,崔五郎颇有些坐立难安。
实则他当时将人叫来是因为一时之怒,不能忍受府里的子弟这般无礼。
却未曾想好要怎么开口。
劝诫?这个年纪的少年,若非令他们感到害怕,对长辈的劝告多半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
训斥?五郎已经大了,面上不好看。再则,也会使那个女孩子陷入尴尬境地,甚至可能被记恨。
崔沅于是扫了他一眼。
许是因为幺子,三叔三婶过于宠溺的缘故。分明翩翩少年郎,眉眼身形生得都不差,却给人一种畏畏缩缩、不堪大任的纨绔之感。
他心里摇摇头,开口:“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何解?”
竟然上来就考校他,幸好这是《论语·尧曰》,学过的,不算难。
崔五郎自信答来:“君子应端正自身衣冠,尊肃目光,使举止庄重得体……”
答至一半,忽然间反应过来,对方可能是看见他适才追着叶莺说话那一幕了。
“长兄、我……”作为三房受宠的幺儿,崔五郎对上崔沅那双幽黑双眸,下意识就想为自己辩解,“我就是看叶妹妹一个人摘花太累……”
崔沅在他说到“叶妹妹”时,掀起了眼皮。
眼神凌厉,仿佛使得周身缭绕的茶雾都凝成霜。
崔五郎彻底不敢吱声了。
说错话了,还是好日子过太久了,唉!
到底被训了一通,还罚了抄写。
崔五郎两眼一黑地回了三房,连晚上的接风宴都没了心思。
三夫人竟不知怎么知晓了,将儿子叫了去盘问,“大郎罚了你功课,怎么一回事?”
她最是好面,长房大郎昨个才回来就罚了她儿子,还只罚了她儿子,让她怎么不生气。
崔五郎知道,自己便是不说实话,也会被身边的丫鬟婆子给捅出去,于是老老实实地说了。
三夫人气得扶额。
手帕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丫鬟奉茶,嬷嬷拍背,崔五郎连声认错。终于是缓过气来了。
“你说说你,何至于!”三夫人恨铁不成钢,使劲儿戳他脑门,“人家莺娘对你压根没意思!你凑上去剃头挑子一头热,白白让长房的人看了你爹娘的笑话!”
崔五郎生怕三夫人此后彻底不让他跟叶莺来往了,急急道:“不是的,她、她只是怕二伯母生气罢了……”
“你也知道你二伯母会生气!”三夫人翻了个白眼。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她家里没个亲长,婚事落在她姑姑手里,我跟她姑姑不点头,你是想干嘛?啊?”
“那……那就……”反正都挨骂了,崔五郎趁机一骨碌跪在了三夫人脚边,迭声道,“娘,娘,儿子喜欢叶家妹妹,你若是让儿娶她,儿保证明年考中举人回来!”
生在这种书香清流之家,小辈们从小就被熏陶,即使天资最差的六郎今年也中了秀才了。
五郎比六郎稍强一些,但在家里也只是不上不下的水平,撵一把又能跑到前面去,时常让三夫人感到牙痒痒。
所以平常崔五郎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需摆出一副用功的作态,不出两天,三夫人就会答应他。
不过他被宠坏了,每次也都坚持不过两天。
这次竟然拿功名出来许诺,可见决心之坚。
只三夫人一反常态地拒绝了他:“不行!”
“不说她们家人都没了,便是还在,也早就没落得不成样子,怎么堪当你的正妻?”
三夫人自诩出身,打算为儿子相看的也都是知根底的世家。
莺娘那个孩子,乖巧无争,三夫人平日也还算喜欢,让她作媳妇却不合适。
她拒绝完,打眼一扫儿子的神色,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冷笑道:“你要是嫌你娘跟二伯母结仇不够多,就尽管去她跟前提,提你想让莺娘做妾,我绝不拦你。”
崔五郎吓得摆手:“儿绝无此意!”
心里面冒汗,他这亲娘未免太了解他,怎地没张口就知他在想什么。
三夫人长出了一口气。
崔五郎还想再争取一下,放软了声音,撒起娇来,“娘,儿真心喜欢叶妹妹……”
“没门!”三夫人斩钉截铁。
晚上接风宴,水榭里,男人们谈笑风生,女眷们言笑晏晏。
崔五郎破天荒地没跑来找叶莺搭讪。
她抬眼,隔着清透罗屏,有道隽瘦身影,巍峨如玉山。
竟使人生出了淡淡的安心。
她弯唇一笑,在心里道了声“谢谢”。
气氛十分热闹,长辈们面前,崔沅也敛去了锋利。听自家父亲与四叔说起曾泛舟西湖事,不时应和一声这些年的见闻。
四相公数落道:“那时我钓上来一条肥鱼,呼阿兄拿桶来,阿兄硬是要用手比划,让那鱼给溜了。哼,当真气煞我。”
崔沅:“西湖泥肥沃,水草丰美,故湖里鱼群生长繁茂。”
大相公抚须,陷入回忆之中,嘴角都含笑:“西湖烟雨,茸茸烟柳,天与云与山与水,长堤与湖亭,我与你四叔,当真是美。”
崔沅:“刚到任上时,知州领我等疏浚西湖,利用疏浚淤泥筑成长堤,如今已有数里,既便于人们赏景,又疏通湖体,的确是二得之举。”
他们的对话,屏风后的女眷们听得一清二楚。
四夫人笑了:“阿沅可当真是夙夜在公,言不及私呢。”
大夫人嘴角抽抽。
崔六娘戳戳叶莺手臂:“哎,大伯母现在指定在想,‘这么个不解风情的玩意儿,当真是从我肚里出来的’,哈哈哈哈哈!”
叶莺:“噗——”
抬眼,不料正和那人对上视线。
叶莺心里一跳,立刻端正了坐姿。仔细才发现,原来那道清炯的目光是落在她身后的那面墙的横幅湖景图上。
似乎绘的正是西湖,应该是顺便说到了吧。
果然……人一说旁人小话就容易心虚……
她悻悻低下头去吃菜。
原是祖父问起那幅湖景是否他少时所作,崔沅循祖父话看去,正看见崔六娘贼眉鼠眼,掩口与身旁叶莺说了一句什么。
只看母亲与四婶神色,崔沅不用想都知道,必是什么调侃他的话。
这个六娘。
崔沅几不可查地蹙蹙眉。
那女孩子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又在与他对视后埋下了头,心虚得很。
一根根吃着素拌瓜丝,倒是乖巧。身上衫裙的颜色,是比这春日胡瓜还新嫩的碧。
那一瞬间,崔沅想起了早上桃林里,她踩着柔软的草地,罗裙拂过草尖,迎面走来的一幕。
他收回眼神,缓声回祖父:“正是。”
第50章 青梅记「叁」 亲事,求助大表兄
又过了几日, 圣旨下来了,授崔沅为国子司业。
一时间,宾客来往恭贺, 崔府门前,端的是马咽车阗, 络绎不绝。
就连崔府里小郎君小娘子们的婚事也都炙手可热了起来。
这天二夫人出门赴宴,回来后, 将叶莺跟崔六娘都叫到了房中。
“……往远了说,兰陵百年世家,难得的书香门第,往近看,爹是京兆尹,实权官儿,本人又是个才貌双全的,性子和气,与你长兄同年进士, 授了校书郎,如今任翰林编修,很有出息。”
这门亲事若能成, 二夫人是极满意的。
崔六娘兴致缺缺的样子,仿佛不关自己的事。
这是还没开窍。
对上二夫人含笑的眼神, 叶莺由衷地笑了笑,附和道:“挺好的。”
与自己无关,叶莺没继续关注这个事,只崔六娘偶尔会来向她抱怨“进度”。
例如二夫人寻着中间人,与那萧家的娘子见上了一面啦,又例如寻道士偷合了崔六娘与那萧二郎的八字啦……
每每说起这些的时候, 崔六娘都挺不开心的。
叶莺是真觉得这门亲挺好,实在。二夫人也让她多开导开导对方。
她问了几次,崔六娘终于肯说了,怏怏道:“成亲之后,你我是不是就不能在一起玩了?”
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叶莺受宠若惊。
“都是这样的。”
她安慰道,“你看二表姐她们,都在上京,没事还能回家坐坐。到时候咱们约同一个日子不就行了?”
只她心里清楚,出嫁以后,还能常回来的只有六娘。因这里不是她的正经娘家。
——其实她也没那么想回来。
崔六娘靠在她身上唉声叹气:“到底比不了这会亲近。”
不曾想,没过两日,崔六娘再来时,竟然喜笑颜开。
叶莺问她可是有什么好事。
她来之前,二夫人耳提面命过,只这个亲娘大抵对自己女儿的不靠谱认知不够清晰。崔六娘看看她,到底憋不住,屏退了丫鬟婆子,与她秃噜了出来:“我娘说,让我们同嫁萧家去。”
叶莺一呆,“这样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她怎么可能啊?
“就是那个萧二郎,他不是有个长兄?”崔六娘神神秘秘,“我娘昨个跟那萧夫人出门吃茶,回来以后,说人家打听了你的事。”
萧家大郎……叶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怎地弟弟都要娶亲了,做阿兄的倒跟顺带一样。
必是阿兄的亲事不太好议。
京兆尹之子,书香门庭。若非是本人太差,怎么会不好议?
看着崔六娘喜兴的笑脸儿,仿佛无知无觉,叶莺一瞬间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你怎么了,我跟你说话呢!”崔六娘扯扯她袖子。
叶莺强行拉回心思,让自己笑了笑。
姑姑是她血缘最亲近的人不错,只这个事,绝不能去问姑姑。
丫鬟婆子也不好透露,都是二房的人。
自己在这深宅里,消息太闭塞了,竟然没有个可以打听消息的对象。
叶家太夫人的忌辰到了,二夫人忙着女儿的事,那天要带崔六娘与萧二郎相看。
这个时候,叶莺乖巧提出自己代她去寺庙供奉。
二夫人近来看这懂事体的侄女越发满意:“去吧,注意着些。”
大相国寺为上京中最阔派的佛寺,与高门往来颇多。叶莺揪住一个小沙弥,与他打听这萧家情况。
“不良于行”、“深居简出”、“性子沉稳”……
叶莺知道,小沙弥开口委婉,说的已经都是美化过的。
小沙弥口中称,这位萧大郎并非先天有疾,而是十年前出的意外,原本也是才貌双全少年郎,那时才中的进士,后面便少听说了。
一个因断腿在床,人生无望,性子阴沉的形象跃然浮现。
这样一个人,但凡疼惜女儿的都不会愿意让她嫁去吧?
她谢过小沙弥,独自在禅房里坐了一会儿,百感交集。
大概想明白了,应该是,崔六娘性子着实不靠谱,萧家大抵不太满意。所以让自己嫁给萧大郎,一则日后不会被长嫂压着,二则,二则也算是替萧家解决了长子的婚姻难题,卖个好。
怎么还买一送一呢。
视线中,对面悬挂的那幅墨宝上的“空静”二字模糊了起来。
叶莺眼皮颤了颤。
姑姑……
二夫人对她的养恩毋庸置疑,她也一向知恩图报,小心处事,崔六娘与二夫人待她的态度才越来越好。
只谁能教教她,眼下她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打消这个念头?
适才出门还是艳阳一片,从佛寺出来拐去东市,买完崔六娘让她带的蜜饯点心,不防就变了天。
叶莺随人群挤在街边檐下避雨,肩膀裙摆不可避免都溅上了雨水。
崔沅自国子监出来,小厮已将马车备好了,从务本坊回崔府,需要经过朱雀街东三街,从东市口路过。
路过东市门口时,马车被前方拥挤的路况逼得停了下来。
崔沅十分不喜“等待”这件事,等待的时光总容易让人踌躇。
他撩开一角帘子,朝外看去。
猝不及防,在檐下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三月天,一面下雨,一面还在出太阳。
夕阳霞影里,雨点都被染成了金色。小姑娘的脸庞隔着湿漉漉的阳光,安静地出着神。
周遭人群脸上洋溢着焦急、懊恼,统统不见,独她仿佛暂时隔绝了周围的环境。
看见她的人,内心也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这雨,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
前方拥堵的街道也没那么快清通。
小厮坐在车辕边上玩起了华容道。
崔沅吩咐这小厮,“苍梧,去把叶姑娘接上。”
苍梧下意识道:“好嘞……哪个叶姑娘?”
他年纪小,是不认得叶莺的。
循着崔沅的提示看去,苍梧心里闪过一丝诧异,公子今日怎么多管这闲事啦?
他压下不提,乖乖跳下马车。
崔沅眼见着苍梧小跑而去,那个女孩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而后抬眼朝马车看来。
隔着雨幕,她的眼睛也是水濛濛的。
他收回了视线。
攘来熙往,叶莺只看见个侧影儿,特别精致的眉骨鼻梁。余晖灿灿中,一身绯色官服,越发显得人沉肃。
面冷,却心热。
本来有些倒霉的一天,因着这善意,也明媚了起来。
踩着脚凳,撩开车帘。
两三坐具,一张矮案,堆着整齐公文,乌金釉的束口茶盏中,茗烟渺渺。
崔沅正襟危坐,听闻动静,漫不经心地抬眸看来。
对上那双深潭似的眸子,叶莺不由想起小辈提起他时的又敬又怕。
而自己这个“陌生人”,却在短短半月内,接连感受到了两次来自对方的善意。
叶莺深吸口气,上了马车,冲他弯出个乖巧笑:“大表兄。”
前次都还只是遥遥地看上一眼,崔沅尚没有太大的感觉,却在听见这副清软嗓音的一瞬被拉回了少时。
带着草木气息的记忆扑面而来。
蝉鸣盛夏,午后骄阳。
背着人抹泪的小姑娘。
哭得那样伤心,任谁也忽视不了,却是为了件纸鸢,实在好笑。
“这个是、是六娘的纸鸢……”
非是伤心,而是害怕。
如果连二夫人都不要她了,那她还能去哪呢?
饶是自己告诉她,二婶不可能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丢开她,她还是不信。
应该不耐烦的,也可以直接离开。但自出生便是家人掌中珠、口中宝的崔沅,竟奇异般地从那双模糊的泪眼中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适才那丝好笑便淡了。
“别哭了。”那时候他冷着脸,“我替你捡。”
第一次做出爬树这种事,十分不熟练。踩着高高的树杈,瞧着镇定,实则一眼也不敢往下看。
拿下纸鸢后,对方忍不住绽开笑容,却在看见自己被划破的衣角时又忐忑了起来,怯怯地说“谢谢阿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
无论是这般处境,还是这般懂事,都十分令人感慨。
因着这些回忆,崔沅的眉眼都柔和了许多。
他冲她颔首。
叶莺没有去问对方怎会认出她,就像那天在桃林里一样。
大抵是记忆好吧。
带给崔六娘的糕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脚边。
崔沅垂目继续看公文,叶莺识趣地不再打搅他,只闻着鼻端蔓起的清浅香气,似是来自对方衣袍上的熏香。
不甜,不腻,清冷悠长,仿佛空谷幽兰。
车内十分安静。
须臾,崔沅合上文书,抬起眼来,问她:“身边没有伺候的人?还是懈怠?”
叶莺一呆。
“不,不是的。是我让她们不用跟着。”她连忙解释。
她没有说为什么,崔沅却猜到了。因为她身边的人都来自二夫人,她面对那些人多少会不自在。
小孩子是这样的,无法掌控人心,只知使而不知驭。
顺着刚刚的回忆,下意识就把她当作了小孩子。
他点点头,“出门做什么?”
“祭拜。”叶莺道,“祭祖母,顺便买了些糕点回去。”她有些羞赧,总觉得对方会觉得是孩子玩意儿。
崔沅的眼风掠过那封完好干燥的油纸包。难怪,自从她上车起,就总闻见一股糖糕甜香气。
他眉头蹙了蹙:“外间东西杂,少吃些。”
“嗯!”叶莺将脸绷得紧紧。
这语气,莫不是把她当成自家小辈了。
崔沅扫了她一眼,本是疑惑她笑什么,却正好看见她发梢缓缓滴下一颗水珠子,清亮透圆。
披散下来的两缕发尾也都黏在身上,乌黑的发色愈发对比得皮肤白皙。
今天没有穿那条绿裙子了,轻淡豆蔻粉,依旧素净。
淋了雨,左边的裙摆跟肩膀都湿了,衣料紧贴,微微透出肤色,和细细的白色系带。
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崔沅视线一烫,猛地收回。
同时也意识到适才的想法有多荒谬,长大了啊。
衣衫湿黏黏的,很是狼狈,叶莺垂眼看着轻薄的春衫,开始有些后悔。
不该上车的。
视线里,一只好看的手递来了帕子。
兰香更盛。
她不由一顿。
“擦擦。”比适才冷淡了许多的语气。
叶莺诚惶诚恐地接过。越躲什么,越来什么,指尖短暂与那手心相触,指甲不小心划过。
那手蓦地拢起,她都不敢抬头,也不知面上是什么样表情。
该不会误会自己是故意撩拨他吧……
脸上烫得像是发烧了,叶莺恨不得将头埋起来,只可惜她不是鸵鸟,这里也没有沙地。
平日里的圆滑柔软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尴尬握着那方帕子,擦拭着发上的水。
帕子很快被濡湿。
马车发动了,崔沅的目光无处可落,便看着车外的街道。
人来人往。
却是想到了一会儿,她穿着湿衣裳走回寝院的模样。
一路上,亦是人来人往。
未免失礼。
蹙眉唤了句苍梧,“一会令……罢了。”
他对着叶莺道:“一会你随我去书房,换身干净衣裳。”
原是想让她的丫鬟送套衣裳来,只让人看见她这副模样搭乘自己的车,未免传出什么话到二夫人那边去,不好。还不如换一身白术或是桑叶的干净衣裳。
他的书房靠近东苑的园子,有一扇角门,他回来后,为了不扰他,从那儿进出的人就少了。
崔沅令车夫在那停下。
叶莺心早在崔府中打磨得剔透,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有些惊讶,又……有些动容。
眼睛又开始泛酸。
已经许久没感受过这种,这种被人考虑周全的感觉了。
尤其是适才得知了那样的事。
耳畔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大表兄”。
崔沅克制着将目光只落在她脸上,散下的长睫,轻盈柔软,仿佛合欢花。
崔沅记得,小时候她的性子还有些娇憨,自己替她捡了纸鸢,便懂得投桃报李,得了二夫人的点心也给他送来。高兴时,话一点不比六娘少,却不会显得聒噪。
而今却拘谨了许多。
其实应该只是长大了。
但他忍不住猜测,是否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这才。
不过看到席上她与六娘亲密的模样,想来不会是。
崔沅啜了口茶,又给她沏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叶莺忍了忍,才没又将那句“谢谢表兄”说出口,使气氛再度尴尬。
她略品了一口,笑道:“好香!听说表兄曾历洪州,这个是西山的白露茶吗?”
这下倒有些从前模样了。
与崔沅单独在狭小密闭空间里,叶莺的不自在反而渐渐散了。因他每次驻留的目光都是短暂而又克制的,十分守礼,不像崔五郎那样令人困扰。
马车平缓地驶入坊门,沥沥的雨声渐小,至下车时,雨幕稀微,天边挂上了道新虹。
崔沅竟将伞给了她。
这却如何好意思,叶莺本欲推脱:“左右我已经……”
对上他不容拒绝的眸子,声音渐消。
白术看见公子冒雨归来的时候,都怀疑自个了,她分明记得今晨让苍梧带上把伞了呀?死小孩,是不又没听嘱咐??
接着公子微微侧身,露出了后头打伞跟着的姑娘。
崔沅吩咐白术:“去寻身合适衣裳给她换着。”
白术捺下心头的惊讶,对叶莺笑道:“姑娘随我来吧。”
桃林里,白术是见过叶莺的,三言两语就从叶莺口中得知了今日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顺路接上了。
若是换个人,大抵就会真的这么觉得,只白术十分了解自家公子的脾气。
街上躲雨的人又那么多,隔着街道,他怎地一眼就认出来人?
更别说先前还因为她的事罚了五郎。
白术忍不住将叶莺打量了了一番。
真的是很好看呢。
嘶……
换过衣服,叶莺再次去向崔沅道谢。
崔沅已是换了身鹄白文士便服,威压收敛了起来。春光融融,他的清辉朗照,轩如霞举。
他扫了一眼叶莺,白术给她换的,是一身丁香色的裙子,颜色娇俏,特别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他缓声道:“白术,你送叶姑娘回去。”
这意思是,若有人问起叶莺怎的冒雨回来,又怎的换了一身衣裳,便都有了解释。
回到崔府,即将面对二夫人,那种彷徨无措之感又包围了叶莺。
这时候有崔沅这么一个周全考虑她的人在面前,真的真的令人感到很安慰,很安心。
放在平时,遇见什么难处,她断不可能求助府里的年轻郎君。
只这次的难处实在超出了她自己能解决的范畴。她实在是不知,怎么办。
她已是慌了神。
这时又被崔沅身上带给她的这股安心影响着,想起了他在家中的地位。
还记得大夫人曾说过,小时候两人关系还不错。这些日子,她也的确接连受到了对方的帮助。
叶莺忍不住想,若是他能看在儿时的情分上照拂一二的话。
轻掐掌心,感受到了微弱的痛意。
跟白术走出两步后,霍然返回。
她鼓起勇气抬头,祈求地唤了一声:“大表兄……”
这等事,实在难以启齿。
适才还好好的人,转眼间便带上了泪光,崔沅不由得蹙眉:“怎么了?”
书房里,二人窗边对坐。
“姑姑她……”
“有一门亲事,我,我不愿……”
崔沅的书房正面对园子里的桃林,雨后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花粉香气,令叶莺清醒了些。
犹豫着是否真的应该求助他。
他毕竟是个已成年的未婚男子。
崔沅等了半晌,并无不耐。
檐上有积水落下,砸在青石板砖上,滴答作响。
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看着对案低垂的脑袋,鸦羽颤动,崔沅似是叹息一声。
性子太软了,这样怎么行呢?
“是害怕,还是怎么?”他问。
“……怕。”她本就懊悔自己莽撞了,眼下,便顺着他的话答。
崔沅为她沏了一杯茶,“若只是怕,尚不算什么大事,人都要面临这一遭。”
他的声音徐徐,“只也无甚可怕,你在相府长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娘家,谁敢欺你?”
崔沅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她,这其实就是在向她承诺了。
最后,他道:“你长大了,你姑姑合该为你考虑这些事,便是我也不能置喙。”
叶莺听懂了。
这个世上,如果连她的亲生姑姑都不考虑她,还有谁能帮她。
她垂眼道:“是。”
崔沅站在窗前,看着叶莺离去的背影,想起她适才眼里惊惶的泪光,害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不免好笑。
瞧着长大了,底子还是一样的好哭。
鼓起勇气寻他,是因为信他,换来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心里应当失望了吧。
只他一个晚辈,又是外男,能说什么?
崔沅嘴角微扯,从窗前离开。
彼时他觉得,二婶既能将她从个小姑娘养到这么大,即便没多深厚的感情,为了名声也不会蠢到最后在婚事上落人口舌。
却不想,两日后,从大夫人口中得知了六娘正在议亲的人家。
崔沅先是感到意外,之前六娘说不到好人家,二婶还在人前委婉地表示要拘她一段时间,学些规矩,眼下这竟碰上满意的了?
接着又奇怪,竟是同时筹划亲女与侄女的亲事么?何至于如此着急?
“哪个萧家?”他问。
他回京已有一段时日了,差不多将京官底细摸了一遍,说不准可以打听一二。
大夫人对这些八卦最是熟悉,笑道:“能让你二婶婶在我们面前拿出来说的,还能是哪个萧。”
京兆尹……崔沅拧拧眉头。
非是他看轻自家妹妹,只六娘的性情、学识……实令人扼腕。
便是因着他升迁的缘故,也不至于?
忽地,他想起一件事来。
他需要向大夫人确认,“我久不在上京,倒不知,那位萧大郎近况如何了?”
这位萧大郎也是个可怜人,大夫人说起来叹息,“还是老样子,正日里闭门不出,阴沉沉的。”
又道:“不过听闻趁着他家二郎娶亲,萧家娘子打算寻个低门儿媳回来,照顾他大郎。”
“啧啧,我觉得难。他都那样了。”
顿时,崔沅便明白了那日叶莺眼中的泪光从何而来。
她“怕”的不是嫁人这件事。
而是她的姑姑,为了亲生女儿的婚事,要将她当作“筹码”,附赠过去。
说不清的怒意跟失望涌上心头。
大夫人面前,他若无其事地吃完了一顿暮食,回去后坐在书房里,一个人面对那片桃林,深深无语。
他这二婶,原可以好好地全了这件事,功德一件,偏偏这时候犯蠢。
不论别的,他都不能让人诟病崔府的名声。
什么“外男”、“晚辈”,崔沅已经忘了。
只心想,她那日怎地不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