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关北江南两地含忧
“苑杰!你千万不要昏过去!”
逸飞双手有些颤抖, 接过医徒递来的药酒,忙着给他清洗创口。
熟识的人多日未见,今日乍然相逢, 竟是处在生死边缘。一旦清晰地意识到这条人命的价值,这种伤口的危险, 恐惧的感受就像夜幕一般, 一下子捏紧了他的心。
逸飞难免开始胡思乱想,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可以动手去碰他, 是否可以救他,自己是不是要在此事中回避……
为什么不是别人, 不是不认识的人, 而是苑杰?
万一不好了怎么办?
万一不好了怎么办……
“愣着干嘛, 快一些!”
雁小双一声断喝, 将他的思绪强行带回。
随即她指挥人手清空一个台面,把苑杰抬上去:“今天当班的,留下两个去照顾刚才的重伤患,其她过来打下手, 该做什么自己动起来,不必我一一提点!”
其余医官马上回到岗位备药煮布,小双在逸飞肩膀上重重一拍, 神情严肃:“此箭创非同小可,事涉御夫君,我等女子不便插手,你必须亲自来。”
逸飞点了点头:“我知道。”
在此危急关头, 此事是非做不可。他握紧双拳, 深深吐纳, 手在药箱里一划, 抄起一瓶用来麻痹感觉的药酒,慎重地沿着箭伤灌进苑杰的皮肉,强行控制自己要镇定。
“一定要稳住阵脚,我只要沉下心来,就能又快又好地治愈他。”
“对,我有这个能力,又快又好……”
他不断给自己提醒,忽而喉头发紧,吞咽了一下,喉结轻轻摩擦到衣领,竟让他觉得窒息钝痛。他明白这依然是心绪不宁,而不是真的衣领太紧,刻意忽略掉这些繁杂细节,拿起白布蒙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双眼。
他稳定双手,将手指轻轻按在伤口周围,探查箭伤深浅。一开始,苑杰还会咬着牙皱眉,发出几声低吟,但随着药酒作用的发散,苑杰的表情反倒轻松许多,眼睛眨巴眨巴,还对逸飞笑了笑。
虽然说不出话来,但嘴唇还是能稍微动一下。他讲着唇语提醒逸飞:“我好了,开始吧。”
时机成熟,可以动手了。
医徒将托盘递过来,逸飞拿出一柄在火上烤了许久的小刀,屏息凝神,手指和刀锋配合着,从伤口形状小心地切进去,判断着箭头的方向,以最小的伤害割开肌肉,拔出箭头的过程又轻又快,苑杰也没有出太多血。
太好了,第一步很顺利。
一击即中,之后逸飞的动作越来越快,手也越来越稳。三支箭矢很快都拔了出来,再去止血,上药,包扎。
这一切全部完毕的时候,身边炉子上的一壶冷水还未烧到沸腾。
医官接替了整理物品、看顾伤患的收尾活计,逸飞茫然地丢下了手中的东西,不知为何忽然向帐外走了几步,又觉得全身力气都从手臂上褪了个干净,几乎站也站不住,索性依着柱子瘫坐在地。此时仍然惊喘不定,接过旁边医徒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医官们这时候都松了口气,打趣道:
“院判大人不要紧张,这种程度在北疆前线一般是死不了人。”
“就是啊,谁身上没有几道小伤?”
“还好这次箭上没有毒,长信郎官不幸之中倒有万幸。”
“还真是!这箭头也干净,定然不会破伤风的。”
就在这时,雁晴也赶到了,掀开帐帘,直接就问:“小双,他怎么样?”
虽不提名,小双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没事了。”
“能再打二十军棍么?”雁晴皱着眉,一脚踏进了帐内。脚步到处,铺地的茅草被踩出几个软软的凹陷。
小双停了手上的活计,吃惊反问:“为什么要打军棍啊?”
她丝毫没斥责雁晴穿鞋入帐的行为,反正这里是医帐最外围,要求的不是那么严格。不过苑杰受伤严重,刚在这里处理好,还是要保持清洁。她随手扔了两块布,雁晴便会了意,把靴子脱下扔在外边,用布简单把脚包了起来往里走。
若是换做别人,只怕是敢穿着鞋踏进来一步,就被小双骂了出去。雁晴当然自知理亏,并不喧哗,径自过去在苑杰身边停下,毫不留情地拿刀鞘拨着他的脸:“还没死,是吗?”
苑杰当然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他的麻药劲头没过,伤口只有一点迟钝感觉,还不太疼,尚可好整以暇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让人更想揍他。
雁晴翻了翻白眼,懒得理会,起身向小双抱怨道:“我早说了,让他不要去到处乱跑,这家伙可好,跑出十多里外的野地里到处逛去。结果就遭遇了祥麟的弓箭手。这家伙倒也猛,一个人纵马过去,击杀人家五六个,不过下场就成了这样。”
虽是寥寥几句,但实际的过程,不知有多少惊心动魄。
明知道武洲郡大营不待见他们的身份,更没有什么面子可言,但逸飞还是硬着头皮求情:“雁晴将军……看在他歼敌不少的份上,也算是将功补过了吧?怎么还要打军棍?拜托你,能不能念他是个伤患,饶他这一遭?”
“饶他?”雁晴一脸寒霜,“军中自有法度,岂是说破例就破例的?打量我们雁家的军法是摆设吗?”
“这……”逸飞不好意思再说,只为难地看向小双。
小双一边洗净双手,一边向雁晴笑道:“就算要罚,那也不必急在这时候罚吧?咱们的法度,可没有这雪上加霜的规矩。我听今天的伤员说,是她们押运粮草中了祥麟的埋伏,要不是松长信及时赶来掠阵,她们都得断送在祥麟人的箭下了。要是这么说来,松长信殿下可是保全了粮草,又救了人,还有歼敌的功劳,怎么说都是功过相抵,不用受罚。”
雁晴沉着脸:“管她是谁,说情统统没有用,这军棍是打定了。跑得了初一,跑不过十五。”把帐帘子一甩,光着脚就出去了。
对她的态度,小双满不在乎,还冲逸飞使了个眼色。
逸飞看看苑杰,苑杰吐了吐舌头。
军中之事,来日方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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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在温江沿岸,鸳鸯郡扶柳县中,正是一番春意醉人的景象。莺歌燕舞,花团锦簇,温软的风吹着鬓发,让人意兴慵懒,心情愉快。
悦王雪瑶奉旨巡查,却没有打起钦差的行仗,而是乘坐着雕饰精美的马车,悠闲自在地一路赏景而至。此来并不急着去驿馆下榻,而是先到了扶柳县城的中大街,最豪华的“泰祥酒楼”。
扶柳县虽然位于富庶之地,却也很少见这样贵气逼人的排场。宝马香车承载,妖童媛女环绕,衬托得主人不同凡响。
街上众人只见,先从帘内伸出一段皓腕,金玉钏叮当作响,搭上随从的手,再有人从旁打开帘幕,一位气质清冷高贵的明丽女子优雅地下了车,走到泰祥酒楼的门口来。
酒楼支应娘子早就等在那了,一双娇俏眼睛笑成月牙:“贵客看着面生得紧,可是远道而来?侬家小店样样舒齐!若要打尖,有刚出笼的糯米双炊糕、热乎乎的糟羹、咸肉烧笋、烂糊软兜,刚采的苔菜芽头煨了河蚌,噢哟,鲜是鲜得来!若要住夜呐,楼上的房间蛮崭,清净又狭义的。”
说罢,转头朝内堂扬声唤道:“里厢听了!快些与贵客寻个亮堂的雅座,要好生招待,勿要怠慢咯!”南音绵软,说起官话,也带着南方的风味,即便这样高声呼叫,也不觉得声音过大,倒是因为音调上扬,像唱歌一般,更添几分妩媚风韵。
一番安置,雪瑶坐在二楼临街的雅座,手中捧着明前新茶,一手支在颊边,望向路边景色。
南方天气温和,春信早报,夏季也来得早。此时天还没黑,只见道旁垂柳落下万条绿丝绦,在风中微微摇动,连成了一片清凉帷幕。树干向临着水的方向倾斜着,不同柳树之间的柳丝依依交缠,形成一行曲折形状,如玉带围河,别有风韵。
西府海棠正在花期之末,温暖的晚风吹过枝梢,花瓣大片大片地飘落向空中,所到之处,处处留香。晚霞拂拭远方的山脊,微风乍起,春水揉皱,香气远播,数不尽的心旷神怡。
美酒佳肴铺面了桌面,柔美夜色铺满了地面。杯盏狼藉之时,酒楼门前挑起灯来,知客娘子们提着写有各家名号的灯笼,在河边婉转叫卖,招揽客人。这一带好几家客店,像是对唱歌曲般,很是有趣。
这里不像朱雀皇城那般整个城镇亮如白昼,却也颇有一番不夜之城的情调。
雨泽无心去看自然之景,他在雅间之中,拿着灯盏欣赏江南特色的人文一景。
都说鸳鸯郡人人风雅,在这泰祥酒楼中的墙壁之上,也可见一斑。
雅座的墙被刷得雪白一片,上头题着不少诗句,旁边还放着一副笔砚。看来这意思,是来往的顾客,人人都可赋诗题词于墙,尽展文采。
雨泽立起来看诗词,看一首,念一首,略略品评,甚是喜欢。
雪瑶悠然饮茶,听雨泽吟诵,觉得此墙上佳作甚是不少,便向雨泽道:“雨泽在家之时,也是六艺皆能,何不即兴也来一首?”
雨泽一笑,有些小傲气:“正有此意。”他磨了墨,从笔架上提起一管小白云,一面沉吟,一面在水洗中润洗。
待蘸好了墨,再略加思考,便提了笔,一气在墙上写下四句——
无端踏得好春光,留将游子忘思乡。东风属意暖香送,不负此名是温江。
酒伴娘子刚好前来伺候,换上热腾腾的黄酒后,便目不转睛地望着雨泽写诗,待雨泽完成,便笑着搭话道:“客官初来本地,可能还不晓得本地之‘粉墙诗册’么?看这位郎君,笔力、诗意,都可算中上之才,今年评选入册的诗词之中,或许有郎君的一页呢。”
雨泽在自己擅长的事上,总是有点争强好胜的心思,此时听闻自己此作只得“中上”,难免有些失望。可是想到此地文风大盛,又被粉墙诗之名勾起了兴趣,便要酒伴娘子讲清楚。
那娘子侃侃地答道:“非是我们扶柳县不爱起诗社,实在是学士太多,各家才女才郎聚齐不易。于是,我们这些酒楼客栈,便都设下了粉墙,让客人们题句作诗。待各家粉墙写满,便按照原迹拓下来,粉刷如新,待来人再题新句。这些拓下的诗句,会在每年春秋两次公开选评出最优秀的一批集册出版,一时人人传诵,就连青楼里也制了曲儿来传唱。若是能在册子中占得一页,不消说是无限的风光哦!更有些经典的诗词,都传唱了几年、十几年,还是朗朗上口,人人称颂的呢。”
雨泽兴趣更浓,还要再多问些什么,楼下后厨喊人传菜,那酒伴娘子扬声答应,便匆匆告退,下楼忙碌去了。
第112章 伎子公子一身同源
“哎呀!贱人!你再动一下试试!”
“好你个浪货, 看你还敢说大话!”
扶柳县城中,依水而建的两岸高楼,围起一块块彻夜挑灯的深宅小院, 一座连着一座。那便是久负盛名的柳畔巷子,密布着温江一带大大小小的倡伎馆寮。
其中一扇院门半掩, 从外边便能看到院内的一片混乱, 身穿鲜艳红衣的年轻男子, 正在与另一身穿白衫的少年男子相打。
两人皆是貌美娇柔, 打起来也不用拳头,就在对方身上乱抓, 指甲尖尖, 抓得彼此脸上脖子上皆是血痕。
红衣男子甚是泼辣, 一边叫骂一边扯住白衣男子的头发, 将玉簪子都扯了下来;白衣男子也不依不饶,已经撕破了红衣男子的袖口,抓开了红衣男子的腰带,红衣男子里面没有穿亵衣, 一片肌肤若隐若现地晃着。
旁边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怎么也劝不开两人,急得直喊:“哥哥们莫要打了,莫要打了, 不然我们就……我们就找丝绦妈妈来了!”
“不必找了。”
随着一声慵懒应答,从门外一步踏进一位少妇,正是这柳畔巷子七七四十九家花苑的主人丝绦。
虽说叫妈妈,可她只有二十七八岁, 正是容光焕发, 美艳逼人的年纪, 容貌间透着精明。身着葱绿纱衣, 披着长长一条鹅黄飘带,又轻又软,在这春风中飘飘若仙。
这身段如此婀娜,又在这江畔的柳树下面站着,这样黑夜看来,简直像是柳树化成的精怪。
她身后跟着四个强干的护卫男子,个头均匀,肌肉紧实,一看就是满身外家功夫。这样的护卫,价钱一定不菲,就连大户人家也养不了许多,凭她一介商女,能有此等排场,可见这金窟之中何等奢华富足。
红衣和白衣两男子都打散了头发,仍然是停不下厮打的手脚。丝绦见状,鼻中轻哼一声,素手一招,两名男护卫上前,毫不费力便架开了两人,就像捡起了两个风筝那么容易。
丝绦没什么好气,用手指点着二人,不客气地数落道:“看看你们,真有出息,还做什么花苑魁首!不就是一个画舫上的生意,见见几个官而已,在花苑里还稀罕啦?如此,明日本来是想让你两人皆去的,看这样子,我便偏偏不允你两人去了。我花苑里七七四十九户,七户出一魁首,共有七人,派谁不是一去哟,又不会丢了我丝绦的面子。”话毕,拂袖便要走。
白衣男子斜眼看着红衣男子,冷笑道:“真正好,谁也别去,只当休息一天,清静清静!”
红衣男子却变了脸色,甩开架住自己的护卫,抢上几步,一把拽住了丝绦的胳膊,颤声道:“妈妈,风铃一定要去的,求妈妈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是这样吗?”丝绦抬起胳膊,轻松甩脱他的纠缠。
风铃急忙一撩衣摆跪在地上,又拉住了丝绦的手腕,苦苦哀求:“妈妈,方才是风铃不懂事,劳烦妈妈亲自来这一趟,简直无地自容。风铃绝不辜负妈妈往日的辛苦栽培,一定会好好陪贵客,无论如何都会让贵客满意的,求求您再疼奴家一次吧!”
“小冤家,到这时候,才知道求人了?好哇。”丝绦翘起嘴角,笑得春风沉醉。
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一沉。
丝绦妈妈这个笑容虽美,可谁也不想见到——这是有人要倒大霉的笑。
风铃心中如打鼓,但以他对丝绦的了解,此事已经成了一多半。索性把心一横,满脸喜色道:“妈妈这是答应了对吧?多谢妈妈抬举,风铃若有将来,必不忘妈妈提携之恩!”
丝绦的笑容挂在脸上,如画一般艳丽,看向风铃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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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一艘画舫缓缓漂流在湖面之上。远远地就能听到,那画舫中喧闹嬉笑连成一片。
阳光照着粼粼湖水,稀疏小荷露出尖角,各种水菜的叶子都长得很茂盛,叶片相接,在湖面铺成了广阔的绿色绒毯,向远处延伸。水畔的浅滩立着几只白鹭,在阳光下更显得羽毛光洁,不时地振翅长啸一两声。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荷叶、柳丝、芦苇,都在风中摇头晃脑,像那蒙学中的小学童背书一般,甚是可爱。
雪瑶坐在画舫主位,身穿华丽的紫色衣裙,手中拿着一柄洒金折扇,悠然地扇动着。她今天的打扮,和一路行来之时完全不同:头面精细,娥眉凤目修饰完美,连指甲上的蔻丹都补得毫无遗漏,这么一打扮,眉目之间和均懿颇为神似,透着一股威仪,不可逼视。
下首作陪的,全是当地官员和商会长,都是在这鸳鸯郡西北声名赫赫的主儿。仿佛这画舫上随便谁跺上两脚,鸳鸯郡的西北角就得陷下去几分了似的。
雪瑶眯着眼,不动声色地轻摇手中折扇,心中暗暗盘算。
“往常,这些女人,一定是一群了不起的地头蛇吧。”
“还请娘娘稍等,下官已经同柳畔巷子那边说好,当地名伎们不一时就到了。呵呵呵……”发话的是本地守备官员,扶柳县尹王黎。
“娘娘”这个称呼,用在活人身上,倒是有点新鲜。
一般说来,贺翎百姓是把神仙称作“娘娘”,譬如女娲娘娘,后土娘娘,泰山娘娘。陈氏宗族发源于东海,自称是日出之地,朱雀神座下的信使,按说确实可以用神仙称呼,尊为娘娘。只是这套说辞,人人心知肚明,这都是为了社稷稳固,祭祀有说头,编出来造神的故事,没有人真把这层身份抬出来。
此时,王县尹提起这般称呼,可谓是挖空心思了。
只是这心思的方向,实在是有点……歪得一言难尽。
“呵呵,有什么不能等的。孤方到江南,只过了一夜,本想自在畅游,没想到姐姐们消息真灵,人也来得好快呀。怎么的,孤的私游,非得搬到台面上来大办么?”雪瑶一脸气定神闲,完全没有拒绝方才的抬举,身段软软的,斜倚在栏杆上,微微摇动扇子,那上面的洒金斑点映着阳光,越发闪亮耀眼。
王县尹展开笑靥,帮雪瑶斟上茶,双手相托,点头哈腰地送到雪瑶面前:“娘娘说哪里话来?下官们这都是便服而来呀,只是娘娘才到我们扶柳,地面不熟,游玩怎么能尽兴嘛,所以小女子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亲自作陪,帮咱们千岁娘娘多找些乐子呀。”
“那可让孤有些过意不去了啊,你们这些百姓母父、头上青天,费了这么多工夫,只是来陪孤游玩,转回身去,恐怕朝中又那些不长眼的去和皇上告黑状,谈论孤‘好乐误国’呢,哈哈,你说好不好笑?”雪瑶半真半假地挂着笑,半阴半阳地抱怨着。
王县尹一时摸不清这个刚出江湖的悦王喜好,也不清楚悦王下江南的来意。
悦王到来,悄无声息,幸亏她一向注意着些消息,才能及时接到了悦王到来的密报。她早就听说悦王流连欢场,爱娇俏少年,于是连夜准备了这一系列游乐,打算以此投石问路,探个虚实。
可这东一句西一句说了半天,她到底也没搞清楚这悦王究竟是来玩耍,还是真有公务在身。是以一边讨好逢迎,一边思虑手中有几分把握,什么合适的手段,能让悦王表露真心。
大家正在各怀心事之时,柳畔巷子的十四位名伎坐在另一艘船上,已是近在眼前。
两船相接,船娘搭上跳板,娇艳儿郎一个接一个上了画舫,在座女子皆是风月老手,见此情形,不住地连声赞美:“哎哟,柳畔巷子可是大手笔,十二艳全出,还有两个花魁!不知今晚能不能带回去啊!”
柳畔巷子的十二艳,与这些座上宾早已是熟悉,行过礼便各自在女宾身边坐下,两位花魁一左一右站在主座对面,深深一揖。
这两位正是昨天相打的花魁相公。红衣的萍号风铃,白衣的萍号鹭鸶,身穿一红一白,显得一个艳丽,一个清雅,不相上下。
雪瑶轻摇折扇,环视四周这些脂粉男儿,悠悠指点道:“早知江南名伎叫来一看都是这德行,还不如不叫。”
在座女子们都惊讶地望了过来:“娘娘此话何解?”
雪瑶在唇舌间轻轻“啧”了声,嫌恶地弹了弹指尖:“男子涂脂抹粉,本来也算是风月场上的情趣,但首要是妆容要好看,你们江南这些千篇一律的审美,入不了孤的眼。况这身材全是软趴趴的,比女子还纤弱几分,令人反感。男儿嘛,不在于特别健壮,但基本形状总该是好的,猿臂蜂腰总该是要有的,不然做起事来……”
座下的女子纷纷赔笑:“悦王娘娘风流名声,我们这边也早有耳闻,知道您是千帆过尽,花丛中顶尖的人物,我们这边小地方,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雪瑶酒杯一推:“那就喝一个吧。你们十二艳,可得给孤看好了身边这群女人,若是偷懒耍滑不喝孤的酒,那可是要罚的。”
下面一片笑声,十二艳各自举起酒杯来,一片娇声,两位花魁还站在席前,面上有些尴尬。
雪瑶带着座下客人闹了一番,又悠然道:“孤打量过了,是一个能入眼的都没有,大觉扫兴。但既然今日地主安排了这档游乐,也只好瘸子里面挑出个将军来吧。再看看这一红一白,红的还算是勉强了。”便合起折扇,向前点了一下道:“你,来。”
风铃面上一喜,应声道:“是,大人。”
鹭鸶却紧张起来,手足无措地吞咽一口,勉勉强强地笑道:“王大人,我……我这边,给您见个礼。”
虽然席间一片笑语欢声,但十二艳中的相公们一边应付身边的女子,一边有些担心地往这边瞧,一听风铃被点中陪京城来的悦王,他们就转向看向鹭鸶,眼里多了些同情之色。也有偷偷看向王县尹的,眼神里写着恐惧万分。
“这王黎有很大的问题。”
“只是,看人不可貌相。也不知她这人有什么本事,竟让在场所有的伎子都怕得要命?”
雪瑶暗暗地猜测着,突然心中掠过一道灵光:莫非她“这种”经验丰富,也是均懿计划将她派出,而不是派别人的原因之一?
“好个皇姐,咱们回去再算账。”
转头看去,只见王县尹还是那样,笑得毫无破绽,甚至显得有些自在潇洒。鹭鸶却双目无神,一旦接触到她的目光,便难免微微发抖。
风铃本来想往雪瑶的席上而去,此时却仍然没有迈步。他攥了攥拳头,却又松开,伸手把鹭鸶推到身后,在雪瑶面前跪了下来。
雪瑶像是看戏一样笑道:“怎么?不愿意陪孤?孤还能是老虎,活吃了你不成?”
十二艳中,有几人已经变了脸色,面前的鹭鸶也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见风铃笑着道:“娘娘方才说喜欢腰肢上有劲的,这鹭鸶是我们花魁里的佼佼者,别看他瘦,身条儿可柔韧着呢。至于风铃嘛,奴家倒跟王大人是老相好,多日不见,也甚是想念大人,娘娘何不……成人之美?”
雪瑶摇着扇子,见十二艳中已有人望着风铃,面露不忍之色,也有显得着急些的,只是都默默用眼神递过来,谁也不敢站出来说句话。
“风铃这么着急把鹭鸶护在身后,甘愿自己出头,再看其余十二艳,都如惊弓之鸟,说明这位王县尹可是不简单啊。至少在这些商户阊门之中积威甚深。是怎么做到的呢?”
雪瑶心中盘算着,没有片刻放松,面上却一片春风得意,调笑般地油腔滑调:“人人都说俵子无情,可见这话是谬传了。行,强扭的瓜也不甜,你且过去,把这只小鹭鸶给我留下。”
风铃起身,稍稍推了一把鹭鸶,低声道:“去吧。”
鹭鸶慌忙行礼,小步疾行,一脸不安地坐在雪瑶身边,眼神还望着王县尹那边的坐席。风铃一脸笑意,倚在王县尹身边敬了杯酒,抛却两人的年纪差别,当真看起来熟稔又亲近。
可鹭鸶看了,却垂着眼睛,眼眶发红,一脸愧疚模样。雪瑶尽收眼中,心知其中必定有事,只是此时不宜深究,权当不在乎罢了。
第113章 问隐情推敲真心话
笙歌曼舞, 时光匆匆,夜色将深,画舫停在了码头边, 离柳畔巷子不远。
“今晚大家就别回了,在柳畔过夜, 明日再回吧。”王县尹提议一出, 众口赞成。毕竟一次能约出这么多美人来, 可是不多见的机会。
杨柳堤岸寸土寸金, 十二艳都住在分散的小院子里,今晚留客过夜, 上了岸便四下散去。小小一个花船码头, 从欢声笑语归于灯火阑珊。
在那巷子里面, 紧挨的一座座小楼之上, 今夜的真正乐趣才刚刚开始。
雪瑶揉着额头躺在柔软的床上时,头脑还是一片清明。
她自小酒量就不同一般,这些江南酒,她也见识过不少, 自然懂得如何去控制,不至于让后劲太过上了头。席间所谓醉,大半也都是推辞的借口。
不过, 话说回来,也是敬酒的人放不开手脚,不敢真正喝起来。若把身旁同席的人换成逸飞和雨泽,一左一右这么坐着, 就算只是拿着小杯, 每人一杯灌给她, 保准就能醉了。
醉了之后嘛, 做什么也不由人了。
“等到逸飞出远差回来之后,可要好好地松快一阵子,把从前没有一起吃的一起玩的,都补偿一番才行。”雪瑶想着这些,忍不住扬起嘴角,神游天外。
鹭鸶站在一旁,捧了茶要递给她,面色不太自然,手也轻轻颤着。
为了留客,他又换了一身衣裳,也不系腰带,而是敞开了衣襟。果然如风铃所说,这是一副练舞的身材,虽然细瘦,却有流畅的肩臂,柔韧的细腰,行动之中很有些风情。
雪瑶饮了茶,吩咐贴身护卫们守住这栋小楼,只留自己与鹭鸶在房间之内。鹭鸶侍奉得倒也尽心,只是看她一直没有动情的模样,心知是遭了嫌弃,便凑上来为她捶腿捏肩,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是嫌弃我们,不爱我们伺候就寝么?”
雪瑶拿折扇挑起这小儿郎的下巴看了看,笑道:“你都还没长开,看着还不到十六吧?年纪也太小了。”
鹭鸶不敢对视,垂了眼睛问:“娘娘原是不喜欢年纪小的?”
雪瑶貌似不经意道:“小孩子有什么意趣?孤出来找乐子,一向讲究个尽兴,就喜欢你情我愿,知心知趣儿的。小孩子家见识少,稍微换点花样就一脸惊慌失措,孤不愿意玩这强扭的。”
鹭鸶抬起眼来,眼神里有些希望,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眼神也再度暗了下去。
雪瑶见铺垫得也差不多了,故意当着他面叫来一个护卫,嘱咐道:“你去王县尹和风铃房间周围听听响动,孤倒想知道,她们都敢在孤眼皮子底下你侬我侬的,这会儿背着人,到底是个什么‘相好’的法子。”
鹭鸶扑通一声跪倒,声音打颤,叩头求道:“娘娘,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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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处小院,清秀的少年小厮们蜷缩在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不敢现身,也不敢出声。
楼上房间之内,风铃衣衫褴褛,软软地歪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嘴角边挂着血丝,另一只抬起的裸臂护着脸,臂上横着一块块淤青和红痕。
王县尹已经除去外衫,正兴奋着:“起来,跪好!”
风铃咬着牙爬起来,脸上一片泪痕,勉力跪起,又被她在身上一阵踢打。硬底的官靴一下下踹在肋骨之间,疼得几乎断了气,又兼两只手臂要护住头脸,无法保持平衡,很快又被踢倒。
及腰的长发被缠在王县尹的手腕上,抓在她手心,眼看整个人要被撞到桌角,风铃咬牙避开,扯掉一绺长发,终于躲过尖角,被重重撞到墙上的窗框,一声闷响。
风铃忍不住痛呼一声,又被接连撞了几下,肩膀已经麻得抬不起来。
偏偏王县尹还要问他:“爽快了吗?”
风铃在凌乱长发间抬起头来,颊边是刚才没能护住撞了墙的绛红,脸上勉强笑着:“嗯,爽快。”
王县尹咧嘴笑道:“还是你最识趣。”伸手去香炉之中,拿了炷点燃的香来。
风铃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王县尹总是这样,一开始情绪高涨,完全收不住力度,会疯狂地打人。但等她平静下来,就有比挨打更痛苦的折磨,花样百出,根本无从准备,无从预防,只能生受。
香火头上的红光,熄灭在风铃腿侧的嫩皮上,那里早已拜她所赐,结了些浅浅的旧疤痕,却仍然是人身上最细嫩的地方,被香火一烫,就疼到全身都蜷了起来。
王县尹不耐烦地道:“自己转过来。”
风铃连连道歉,又听得一声:“该罚。”便被她拿着香火烫了几次舌尖做为惩罚。这下他连话也说不出,只能软瘫在地,任由施为。
窗边供桌上本来供着财神的香火,一点一点熄灭在伤痕累累的皮肤上,蜷缩的男子像是被扯破的布偶,躺在神龛之下,双眼微闭,眼泪已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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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鸶战战兢兢地跪在雪瑶面前,面对她的目光,却不敢完全放下心来,正在孤注一掷地试探:“那……王县尹原来的夫郎,就是给她打死的,现在又娶了一个,还是挨打用的。她在家里打得不过瘾,就出来点我们作陪,只是折磨人取乐,并不行云雨。”
雪瑶状似不经意地饮着茶:“风月场上,不少人都有怪癖,在京城倒也听说过这样的人,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鹭鸶又道:“我们这些阊门伎子,都是在她的治辖下,她差不多都点了个遍,我们也都挨了个遍。她在这事上很是老练,从来不下死手,但是每次都能让人去了半条命。一听说她来,我们都特别害怕,但丝绦妈妈和她勾连颇深,硬是把我们推出去,我们就只好轮流倒霉。”
雪瑶忽而一笑:“哦,这么说,风铃也是知道她的习惯。”
“是。”鹭鸶紧张应道。
雪瑶扬起眉,笑道:“那他今天这么主动把你换下去,看着还挺乐意的,可见他是皮痒了?”
鹭鸶慌忙解释:“不不不,他是为了救我,我上次被打过,吐血好久,他是见过的。娘娘,您别误会,风铃可不是那种奇怪的人!我们这边提起王县尹的差事,人人头疼,没有人喜欢被打的!”
雪瑶道:“那他为什么换下你?莫不是你们两个平时关系挺好的,情同手足?”
鹭鸶愧疚道:“……倒也不好,还常常互相抢客人。”
雪瑶笑道:“那就奇了,他跟你有过节,正应该看你吐着血被抬回来才算报仇,怎么反而要主动帮你担下呢?”
鹭鸶苦着脸答道:“其实,他平时为人挺好的,我……我悔不该那么对他。”
雪瑶又问:“既然你愧疚,关心,也知道后悔,那方才为什么拦着孤的护卫不让过去?他既不愿挨打,你难道不想救他?”
鹭鸶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抽泣着叩头禀告:“若是您今天救他出来,王县尹就知道是我跟您透了底。娘娘,您只是路过我们这里的客人,等您过两天走了,我们还在她手里。到那时她返账清算,我们两个岂不是永无天日?”
雪瑶道:“这有何难?孤随身有的是银子,把你们一对儿赎走,带回京城好不好?”
鹭鸶摇头道:“我知道您有恻隐之心,但是我们两个走了,还有人会留在这里受苦。娘娘您再好心,再有钱,总不能把我们这一条巷子里的所有人都带走啊……鹭鸶求您,只当不知道这件事,行不行?”
他期期艾艾地哭着,额头磕得一片绯红,苦苦哀求的是要雪瑶袖手旁观,不要出手救人。
雪瑶面上不露,心中倒是掀起波澜。
“事先还是打听得不够,竟不知这王县尹还有这等癖好。”
方才听鹭鸶所说,她就想起某次去寿王府的时候,和芝瑶在园子里说了几句话,有位侧君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故意抬着手对芝瑶示意,那手腕上带着几圈麻绳勒出的红痕。那痕迹活像是奖章,知道被客人看见了,反而喜滋滋地笑着,垫着步子轻盈地走了。
芝瑶家风如此,雪瑶并不奇怪。风月场中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不过主要还是怡情助兴,为了床笫间的刺激,不会下什么死手。
可是,像王县尹这等行径就很少见了。她只是单方面施暴,还以此长期欺压柳畔巷子中的伎子们,这便令风月中人厌恶了。若是换了芝瑶来做这趟差事,怕是要当场办了她。
雪瑶想到这里,再次试探鹭鸶的口风:“你确定,你们这些人,都怀着同样的心思?你们就不想跳出这火坑?”
鹭鸶认命地垂下脸,摇摇头,红着眼睛道:“娘娘肯问起这事,就已经对我们很好了,谢娘娘恩典。”
雪瑶真是有点羡慕了。
想她在京城之中,时常感到如履薄冰,被那群御史鸡蛋里挑骨头地弹劾。没想到这江南之地,还有王县尹这样的土皇帝,做官能随心所欲到这个地步,真是幸福得要死。
“那么,就早点送她去死吧。”
//
丝绦的住所,叫做“珍珠楼”,有个大大的天井,她平时就喜欢在那里坐一会,吹吹风,看看天什么的。
今晚,在往常丝绦坐着的位置,坐着一个华服男子。丝绦穿着白衣,坐在他的怀中,慵懒如一只白猫。
那男子潇洒倜傥,肩宽身长,眉目俊美之中带着些许阴鸷气质,正是久违的祥麟燕王,高晟。
“丝绦啊,你这倔强的家伙,在祥麟处处不容,在贺翎反倒是如鱼得水。”
高晟一手揽着丝绦的腰肢,一手将她那垂顺的发丝一圈圈绕在指间,又一圈一圈松开,指尖沾染上一阵淡雅花香。
“哼,多亏主子您安排我来到贺翎,才算是让我见识到了另一种生活,咱们祥麟那些臭男人,我如今可是一个都看不上了。不过,主子您怎么忽然到我这儿来?莫非也是闻着——”她伸出一根纤长手指,向天上一指,“这个味儿来的?”
高晟抬头一看,圆满的银白月轮挂在当空,照得地下通明。明白她是说悦王,便笑着道:“她是微服出京,我也有我自己的事。在这里碰上,只能说是凑巧。”
丝绦掩口一笑:“不知道您来,未曾请示就用上了风铃。只是节外生枝,还没有摸到门路,您且别急,在我这儿住几天,看看深浅,也好有个防备不是?”
高晟低头亲了亲丝绦鼻尖:“你的深浅,我早就熟知了。”
“哟!”丝绦柳眉一竖,不乐意地拧着腰就要挣脱。高晟偏不让她滑下去,抱得更紧了。她甩着帕子,一阵香风蒙在高晟脸上:“您要是腻了我们,赶早儿说了,免得老娘在您这受嫌弃,被您给卖了还给您数着钱,我图什么来,你说说,我图什么!”
高晟哈哈大笑,一把抱起丝绦:“嫌弃不嫌弃的,你自己来试试吧。”
丝绦反而红了脸不再挣扎,“嘤”的一声,往高晟怀中又钻了钻。
【作者有话说】
拉灯过后的丝绦:呸呸呸,王爷他“不行”了~!
第114章 算机巧各自怀肚肠
奢靡的宴会开过之后, 雪瑶就一直没有什么动作,扶柳县上下都在猜测她的心思。
经过柳畔巷子那一夜,由着鹭鸶这样可心的人儿伺候过一回, 看起来这位悦王殿下已经领悟到了江南风情,又食髓知味, 颇为上瘾起来。她索性不住驿馆, 而是陷落在柳畔巷子里流连忘返, 夜夜笙箫不绝, 白日就地休息,闭门不出, 也不见客。
若是有当地士族名流上门送礼, 便由她的手下出面, 照单全收。
扶柳地面上的官员们,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天。只见悦王虽然是收了礼物,有些官面上的体面,却没见她和各家族势力有进一步的接触。
于是士族名流、大儒雅士更加躁动,变着法地打听悦王的喜好, 争做那拔得头筹的座上客,可是各路人马粉墨登场,终究没有得到一句准话, 只得纷纷失望地散去。
到了此时,扶柳县的官吏才终于安下心来,小小地松了口气。
看来,悦王到鸳鸯郡, 并非公事, 似乎确实是私游。
往常听京城那边的风声吹过来, 说什么这位悦王殿下年轻有为, 是懿皇身边第一文臣,颇得懿皇的器重呢。如今到了跟前,才知道是闻名不如见面,无非一副绣花枕头。
不过嘛,传言也有对得上的地方。
这位悦王殿下,在鱼水之事上确实有些深究。
丝绦那边也已经打探清楚:不见这位悦王千岁办事,也不见她手下的人被派出去,这几日以来,她身边所有的护卫、侍从,都围着她一个转,把她伺候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神仙日子,令人好不羡慕。
王县尹听过了丝绦传话,总算是信了大半,将戒心稍缓。
这几日她紧绷得难受,只想着要去趟丝绦那里,找上个俊俏相公,“活动活动筋骨”,却被告知,柳畔巷子全体小楼都被悦王买断了整整一个月,不接其她任何客人了。
王县尹有点脸上挂不住,冲着丝绦质问,口气不善:“她凭什么能买断你们这么多花苑?她有这么多银子吗?”
丝绦精致的妆容上,挂着分寸恰好的惶恐和后怕:“大尹,咱们鸳鸯水暖,消息也灵通着呢。其实,悦王殿下自己花费是一重,还有另一重,便是那些本地的名流大族,各家也都凑了份子、递了话来,让咱们好生招待,千万不能拂了殿下游玩的好兴致。您说说,咱们怎么敢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呢?更何况咱们教坊这一行,小家贱业的,也实在是……都开罪不起呀。事出有因,请大尹勿怪。”
她凑近了脸儿,一声一声地抱怨,吐气如兰,声音软软甜甜,语调婉转黏糊,甚是娇媚可爱。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县尹倒也不好发作,缓缓转动眼珠想了一通,在内心嗤笑一句:“各家狗大户,想在你娘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不能够。”
丝绦脸上赔着谄媚的笑颜,心里却早就把两边都骂了八百遍。
“贺翎风气,都是被你们这些腌臜娘们毁坏的。不过是路过一个王孙贵女罢了,这一个县的官商世族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狗咬狗,害得老娘的耳根不得清净。”
且不提官吏这一头,单说地方豪族的势力,在鸳鸯郡便是盘根错节,根本理不清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恩怨。
鸳鸯郡地界,一向是商贾云集的富庶之地,也是拥有广阔良田的鱼米之乡。古往今来,有多少世家大族,都想要把根基扎在这如画的山水之间,搏一个诗书传家的清雅名声。
只不过,脱俗的意趣背后,往往需要金山银山的支撑。世家大族开枝散叶,贪心不足,多年以来胃口是越来越大,恨不得将这鸳鸯郡地皮刮薄,把百姓脂膏榨个干干净净。
往常,她们都要指望王县尹翻过手来,和她们交换利益,拿到茶引、盐引,批准开矿、漕运,推举她们的后辈子女踏入仕途。
县尹王黎虽然只是七品官职,可她的背后是陈留王氏。
陈留王氏不算王氏主支,但王氏恰恰有一门好姻亲,正是会稽贺氏,根基也在江南一带。当今左仆射贺佳颖、太御君贺明轩、懿皇后宫四品欢卿贺松泰……等一众人物,皆出自这个繁盛的大家族。
扶柳县尹王黎,是贺氏势力专门扶持用来延伸势力之人,各中小世族当然不敢鸡蛋碰石头,一向要乖乖听命,被她压着一头。
如今,悦王到来,给了当地中小世族一点希望。贺家再大,总大不过皇族陈家。如果能趁此机会,和悦王殿下见上一面,哪怕说上几句话,也有从此翻身、飞黄腾达的可能。
她们的要求,无非还是那些家族生意、子女前程,对悦王雪瑶来说,那还不就是翻翻手、说句话的事儿吗!
所以,一旦得知悦王流连于柳畔巷子,各家献宝的献宝,让利的让利,只顺水推舟将整个柳畔巷子送上,图她一个痛快,能赏下金面给些好处,也能制衡王县尹这一家独大的局面。
送走了丝绦,王县尹坐在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如果悦王她一毛不拔,只要好处不办事,那么我们官署、她们这商会、世族,里里外外要多少银子打这场水漂?”
想到这,王县尹冷哼一声。
她这边也收到了京城贺家的指示——如今悦王侍君外出公干,长久不在家,所以悦王心情不好,在京城朝堂之上迁怒了一大圈,实在不是区处。如今她肯出来散散心,京城那边也能稍微松松弦,嘱咐着让她们把悦王伺候得意了才行。悦王虽然年轻,毕竟是皇上身边第一的红人,言语之间还是得小心谨慎,多捧着敬着,话要出口必得三思,可不敢轻易开罪于她。
“算了,忍忍吧,反正家里还有夫郎,还有小侍,还有儿郎。哪里不能消遣呢?无非是再有几天不出门,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王县尹在家仆们的畏畏缩缩中,带着笑跨进了内院的大门。
红漆大门发出沉重的闷响,一进,二进,三进院子,随着夜幕低垂,次第落了锁。
今晚,王家又是人人自危的无眠之夜了。
//
夜幕低垂,风铃独坐在院内,望着一串串紫藤花,神色慵懒,打心眼里提不起精神。
方才,他思绪很乱,杂七杂八地想了一阵子,终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只得颓然坐倒,无意识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满把青丝,已经清洗过了,被夜风吹得半干,那发丝中间缠着的血腥味在紫藤的香味中消散。风铃神情漠然,缓缓地梳着发,从肩膀,到腰际,像是怎么也梳不完似的。
忽然,院门被推开,是丝绦走了进来。
风铃一惊,急忙站起相迎:“时候不早,丝绦妈妈怎的来了?”
丝绦与夜间的北音截然不同,一口软软的温江话,活像是个土生土长的贺翎鸳鸯郡人士:
“哎哟,小郎怎么还坐在这里发呆,侬家快些拾掇拾掇呀!等闲儿悦王千岁就要踏进你这门槛喽。前日子侬家硬生生把贵客推出去,若今朝再不留住她——哼,莫怪妈妈我话不讲情面,你的分例银子,可是要翻个倍交到我手里咯!”
风铃和丝绦先前便有些约定,只是他见过了悦王一次,只觉得这悦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无用,他真是怕自己栽在这件事上,便早就萌生了退意。
如今听说丝绦还没有放弃这个目标,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了副委屈的表情,说起软话来:
“妈妈,不是孩儿不想做这单,这……我上次接待王大人,身上还没好,您就可怜可怜我吧!再说了,人家千岁娘娘在京城里什么没见过,怎么会稀罕我这样的贱骨头?您还管我要什么分例,我不赔钱就不错了……您让我接的那些人,哪个是善茬呀?看在过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您放过我一次吧……”
说到最后,都拿着手绢掩着脸了,声音听起来抽抽搭搭的,很是有味道,就不知是真哭假哭了。
丝绦冷笑一声。这里没有外人,她也不屑于再装作南方口音,声调硬脆,双唇一张就叱道:
“风铃,就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以为老娘能看在眼里?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怎么坐到这个七花魁最末的交椅的。要色相没色相,要才艺没才艺,年纪倒还比别几个大些。要说你当初刚遇见我那时候,你又算老几?若不是老娘手里没人可用,且轮不上你呢,我这些话,在你心里也是清楚的。
“当初,在那么多小窑倌儿里面,就数你能放得开,什么活都肯干。老娘也是看在这个份上,才把你带回来,捧你做这魁首。说句不中听的,你这个花魁,是从恩客裙子底下爬过来的。老娘看你实诚,一向偏疼着你一些儿。可是你们七个花魁里,五六个都看不起你,你自己也知道的吧?没了老娘给你派的活计,你还有什么?
“本来呐,你这年纪已经不小了,我才答应你再干几票,给你换个差事。可如今,你的事情做成了吗,就给老娘这般拿乔?莫不是人大心大,以为攀上个区区王黎,就能从老娘手里脱开?
“老娘告诉你,老娘后头的人,可是扎手得很。这扶柳县里的天罗地网,凭你这条小泥鳅,且钻不出去呢。劝你给我脾气收起来,继续乖乖地听话,老娘心情好些了,还能再赏你几分好脸色,若是还这样给脸不要脸,连贵客都敢给我挑,当心明儿就埋在这柳树底下尸骨无存,你试试看老娘是不是说到做到!”
丝绦说几句,风铃的脸色就沉重几分。他实在不愿意去回忆自己的过去,也不愿意去想想自己的将来。
他毫无傍身之能,又是无法自赎的官伎,户部的册子里,他的名字已经盖上了“伎”印,记上了花名。后来机缘巧合,成为丝绦手下,他心里知道丝绦并不干净,做的是杀头的买卖,可他如今早已不能回头。
到底活下来是为什么?努力地活是为什么?
为什么想死的念头总是短暂,为什么心里总是强烈地想要活下去?明明……他想要做的那件事,并不需要他出面和出手,只是和丝绦的一种交换,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一份强烈的愿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盼望这些年只是一场梦,他每天睡前都在许愿,许愿这一场痛苦的梦境可以消散,他仍然能回到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为着这个念想,他便这样不要廉耻地活着,一天,又一天。
身在淤泥,如何能不染?
他认命地半闭了眼,深深吐纳几次,终究还是把一切心绪压了下去,叹了口气。
“妈妈别说了,我尽知道了。这就沐浴更衣准备着……我会让贵客满意的,无论……如何……都会让她满意的。”
丝绦那翻脸比翻书还快,一眨眼便转嗔为喜,笑道:“这才乖呢。风铃儿,识时务者为俊杰,此番伺候得宜,回来少不了你吃香喝辣、荣华富贵。”
说着,也不管风铃听不听得进去,她自家将转身一扭,娉娉婷婷,哼着小曲儿,径自地出门去了。
第115章 以药喻事能解困境
烛影摇红, 夜风沉醉。
这无非是很常见的消遣,灯下对酌,却并非身份相当的好友。
风铃被人带来这里, 先经过了三番盘问搜身,再被教导了一番礼仪规矩, 虚度了一个多时辰。最后, 悦王随从看他来之前已经沐浴过, 这才简单地给他换了件衣服, 重新挽发,将他送到悦王雪瑶的面前。
风铃垂着眼, 被小厮虚扶着转过屏风, 等着人进帐去传报, 口中谢了恩, 方才在层层帷幕之中穿过,来到内室。
这等排场,只让他有一倏忽间的迷糊——此时此景,是真是幻?
只见有人往地上铺设软垫, 他也没什么障碍,顺从地跪了下去,守着规矩叩首。旁边的侍儿小厮退了开去, 独留他自己跪着,雪瑶也不吩咐平身,只是眼光玩味,细细打量着他。
良久, 才落下一句:“人人都说灯下看美人, 胜过日光三分。”
虽然说的是风月之中常见的恭维话语, 态度却冷冷淡淡的, 不著感情,不走心。
风铃自从十二三岁上开了脸,已经见识过不少达官贵人,他早已习惯被人各种对待,倒不慌张。她要看,便由着她看。他能感到雪瑶那有些凉薄、有些压迫之意的眼光,从上到下,把他慢慢看了个遍。
他如今正是刚长了身体、最瘦削的时候,下颔棱角方直,脸孔也清瘦。这样二十上下的年纪,在正常的人家,应该能长成个挺拔的青年了。可在他们这一行里,恩客们总喜欢男孩子年纪长得慢些,多维持柔嫩模样,不要太早露了棱角,如此便能多把玩一年半载的。风铃这样的个头、身条,已经不能满足大部分人的喜好,确实如丝绦所说,时刻就能从花魁最末位一下跌落到底。
想到自己无望的前途,他垂着眼看着地砖的缝隙,心中一片空荡荡的。灯火映照进他空茫的眼神,将他有些浅淡的眼瞳照得像琉璃一般,眼角的伤痕犹新,透着股楚楚可怜的风尘气。
雪瑶就这么盯着他,欣赏了一番的同时,也在心中感慨:“若不是先前早已知晓他的底细,单凭这么看着,实在是令人放松警惕。”
风铃感受到了她的算计,他再不回过神来应对,就要被这种眼神看穿了。只是,他事先一点都不了解,这位千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需要用什么套路去对付,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他抬起眼来,带着些讨好,笑了笑。
雪瑶眼光扫过他的神情,并未戳破:“得了,起来吧。”
“是。”
风铃刚挨过王县尹的折磨,身上各处暗伤正在散瘀,关节和隐秘的所在更是疼得厉害,一起身,仿佛年久失修的戏傀儡,哪里都僵硬着。料想待会儿可能要近身侍奉,也不知道悦王见了他这身青紫,会不会觉得得扫兴?
或者……她也是王县尹的同道,只是更狠更绝?
他这个人倒是有些韧性,越是怕,越是要主动些。当下赔着笑脸,大着胆子只管凑上来,口气亲热,如相好叙旧:“千岁娘娘,可是那天没让奴家伺候,心有缺憾,才专门邀奴家前来么?”
雪瑶动了动眉,瞥过眼神来,不置可否。
风铃也不挫败,笑着催促:“那还等什么?春宵苦短,娘娘何不走办正事,尽情享受才好?”
他一手扯了雪瑶的袖子,慢慢隔着绫罗摩挲,正触碰到那袖中十指尖细,柔弱无骨,袖中还弥漫出清雅的香味,气质却有几分庄重,和他们平时所用的那些甜腻气味并不相同。
雪瑶将折扇合起,推开他不安分的手。
确实,春宵苦短,早些办了正事。
“小狐狸精,孤还不急,你急什么?孤就是好奇,你这么一个玉人儿,怎么在这种烟花之地?你这一口京城官话,跟别人的南音不同,恍惚之间,孤还以为这是在京城消遣,想了又想,才发现身在鸳鸯郡呢。”
风铃脸色一变,随即勉强笑道:“各人有命,奴家沦落风尘,自是不肯对外人道了,娘娘怎么有这个兴趣,打听一个伎子的私事?”
“若是别人,孤也不想听,你却是特别的呢。”雪瑶笑着看他。
“娘娘说笑,奴家有什么特别的呢!”风铃想到某种可能,急忙站起转过身,才没让脸色变化展示在人前。
“因为孤会看啊。”雪瑶手中折扇哗一声甩开,“有秘密的人,孤这一眼看去,就看穿了。方才孤看你的模样有几分眼熟,仿佛是京城中见过的故人,只不知你——究竟是不是。”
“是不是,又能如何?”风铃声音有些发颤,一滴冷汗从脸颊边滑落,“能和娘娘相熟之人有些近似,那是奴家高攀了。只不知,娘娘说的是……?”
雪瑶轻轻摇扇,心中道:“真是沉不住气,这就缴械了,多玩一会儿也不行,这是怎么当上的花魁?”
她便轻声一笑:“你要先对别人坦诚,才能探听别人的消息呀。从前,你探听消息,也是这般直钩钓鱼的法子?这样能有人上钩吗?”
风铃心中突突乱跳,只得强自镇定,回道:“娘娘说的是什么意思?奴家听不明白……”
雪瑶也没什么耐心兜圈子,虽然脸上带着笑意,口气却恢复了冷淡疏离:“也别再互相试探了。你是个机灵人,有病要治,撞了北墙要回头,方才孤见你脸上有淤青却没擦药,想必是生计艰难,买不起。孤这倒是有药,给你也无妨,就看你要不要了。”
风铃听她话中隐喻,已经知道她把自己的来路摸透了。
他确实知晓这柳畔巷子中盘踞的祥麟密探的底细,但他知道得越多,越不可能摆脱丝绦的掌控。更何况,丝绦手中有些筹码,正能捏住他的命脉。
悦王也好,丝绦也好,她们这些人,惯会将低位者敲骨吸髓,利用完最后一丝价值。如今他还没有被搜刮殆尽,还有些独特的用处,无论她们嘴上说的多好听,都是根本不会让他如愿的。
不过,若是他这样的贱骨头,也能挑动祥麟上层和贺翎上层的争斗,他心里倒是有些报了仇的快意。
好,就这样办。
打定主意,风铃也有一招欲擒故纵:“悦王娘娘的药,是何等珍贵,奴家消受不起,不敢问价。”
雪瑶道:“倒也不是多贵重,只恐你病急乱投医,找的乡野郎中医术不精,药不对症,岂不白忙一场。”
风铃心中咯噔一声,口中却仍然不放:“奴家听闻娘娘的侍君,是宫中的御医,想必娘娘当真有好药。但娘娘怎知,旁人的药不对症?”
雪瑶悠然道:“你且听听这药方,可以做一首对子,道是:葫芦一见消,当门子生地独活;守宫莲子心,四叶参杏仁当归。你且思忖,是不是正对你之症候?”
风铃面上的震惊已经难以掩饰,嘴唇颤了颤,再也说不出对答的话来。
只因她随意之中说出的这句话,暗合他从前的经历,也表明了她的来意。
若是她话中线索当真属实,那么过往十数年苦海的炼狱,眼下一朝便可脱身。
他知道雪瑶有把握,不然她不会说得这么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达成目的,当不择手段。
于是他顾不得作态,顾不得任何体面,迫不及待跪在地上,向雪瑶求问:“娘娘,此方甚好,正是对症良药。只是四叶参一味珍贵,一向极为难寻。难道娘娘手中,当真有此药?”
雪瑶淡然道:“听闻乡野游医有一江湖骗术,拿着土桔梗,冒充四叶参,叫价甚贵。她还没让你验过药,难道不觉得可疑?而我手里的货,定然是从核心产地收上来的,孰真孰假,你心里该有数。”
区区伎子,也想要拖她的事,她心里有些不快。此时趁他呆呆地跪着,她也要一报还一报。
于是轻轻一拂袖,道:“孤也不是专职卖药的。你若想用这方子,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的事,你先去筹备吧,若无诚意就别再打听了,倒像孤在强卖一般。”
风铃为心中之事筹划许久,机会在前,哪肯这般放过?暗地里咬了咬牙,果断开口:“殿下!我今天就可以付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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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拂晓之时,悦王殿下昨夜宠幸了风铃的事,已经在扶柳县城里传开了。
据说夜间,悦王千岁的房里一直灯火不熄,直到残月在天,才有人看见风铃裹得严严实实,被人扶着出来,用小轿送回了居所。
时间快到晌午,河岸边的窄道上,一行人抬着步辇,匆匆赶路。步辇之上坐着一个富贵人家的小郎君,身穿青葱绸袍,头戴犀角冠,一身珠玉琳琅,装扮得极其富丽。眉目经过精细描画,五官更显俏丽秀美,只是神色阴沉,一看便是生着闷气的模样。
这小郎君眼生,纵然在这时间,来往的都是柳畔巷子里的常客,谁也未曾见过这样娇俏动人的主儿,不由交头接耳,猜测他的身份。
也怪这街面上的浪荡子女们圈层太低,并无一人认识,这位小郎君便是悦王雪瑶从京城随身带来的侧侍君,户部秦尚书家的大公子,秦雨泽。
此时,雨泽脸上的气愤,一半是为了做戏,一半是有使命在身。只是这使命也并不是他乐意去做的,那气愤之中,有七分是真心实意,更显得一派浑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