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的停顿之后, 白栖枝的眼神反而更加坚定。
她没有丝毫嫌弃或回避,反而更快速地蹲下身,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 精准地割向捆绑他手腕的麻绳。
“别动,很快。”
她的声音不高,压过了他无意识的抗拒和呜咽。
麻绳应声而断。沈忘尘僵硬的手臂终于得以松开,但他第一反应仍是蜷缩起来,试图掩盖自己的不堪,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痛苦的嗬嗬声。
他状态十分不对。
白栖枝透过月光朝他看,果然看到他沈忘尘那张烧得软红迷糊的脸。
果然是这样, 不然依照他的性子, 现在肯定还要在她面前硬装。
白栖枝深深叹了口气。
她没有给沈忘尘任何沉溺于羞耻的时间,迅速脱下身上还算厚实的棉斗篷,不由分说地裹住他冰冷僵硬、污秽不堪的身体。
斗篷带着她微弱的体温和气息,隐隐透着股沁人心脾是香气,像是某种不知名野花才会发出的淡香。
沈忘尘渐渐沉静下来。
系好红绦,白栖枝一把拉过他的手, 要把他背到背上。
“不行……” 沈忘尘猛地向后缩, 力道之大,几乎撞到墙壁,“不行的……我身上……太脏了……”
他在无力地辩驳什么,但白栖枝没给他机会。
“沈忘尘!”
白栖枝突然打断他,声音不高, 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他混乱的逃避。
她转过身,直视着他那双写满痛苦与自我厌弃的眼睛,一字一句, 清晰有力地砸在他心头:
“听着。从前都是你教我如何审时度势,如何谋定后动。那今日,我也来教你一句,你给我好好听着——”
她顿了顿,月光从破漏的屋顶和门口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映得她眼神亮如熊熊烈火。
“——人,只要是为了活下去,怎样都无所谓!”
“抓紧!”
她低吼一声,不给沈忘尘任何反驳或退缩的机会,猛地俯身,不顾他身上的污秽和湿冷,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自己背上拖拽。
沈忘尘本就虚弱,又遭此剧变,挣扎的力气很快耗尽,像个破败的偶人般被她强行背起。
他对于白栖枝来说还是太高了,身体冰冷而沉重,带着难以言喻的气味和湿意,瞬间浸透了白栖枝后背的棉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忘尘还在喃喃白栖枝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打了个寒颤,却将他箍得更紧,咬牙站稳,不再看身后那片狼藉的角落,迈开灌了铅般的腿,踉跄着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破败茅屋。
戌时的荒野,漆黑如墨,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光。
白栖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没膝的积雪,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沈忘尘倒地是个成年男人,体重不算轻巧,挂在白栖枝瘦小的身上,压得她脊背生疼。更何况他下摆上,冰冷的湿意还在不断渗透着白栖枝是衣物,带走她本就稀薄的热量。
沈忘尘的头无力地垂在她颈侧,呼吸微弱而滚烫,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灼得人心慌。
“沈忘尘,别睡。”听着那人的呼吸声渐渐孱弱平静,白栖枝喘着粗气,汗水混着雪水从额角滑落。她说,“这里太安静了,我一个人走害怕,你同我说说话。”
“枝枝……”沈忘尘应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他滚烫额头无意识地蹭了蹭白栖枝冰冷的颈窝,像是想要汲取她身上的暖意,轻声应道,“别怕……别怕……”
背上人还醒着。
白栖枝心一下子如同落了地一样。
“好,我不怕……”她背着他,每一步都踩在及膝的深雪里,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喘息声在寂静的雪夜格外粗重,了。
“你跟我讲讲府里的事吧。”白栖枝喘匀了一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般,喘着粗气问道,“对了……你、你们从白府出来的时候……小木头……呼……有跟你一起走吗?”
背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沉默。
耳畔只有风声,和更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白栖枝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来不及伤心,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双臂将他箍得更紧了些又问道:“那荆公子怎么样?他在茶庄里,那些人也抓他了么?”
沈忘尘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干涩,气若游丝:“荆公子……荆良平,是枢密使荆大人的嫡长子。那些人……暂时应当不会动他……”
说到这儿,沈忘尘沉默了。
他在白栖枝背上沉默了许久,久到白栖枝几乎以为他又昏睡过去,耳边才又传来他极轻、极哑的声音,被寒风撕扯得断续,语气里带着某种恍惚的、仿佛梦呓般的困惑:
“枝枝……如果是你……如果那天你在的话……你会把我们都安全地护送离开……对么?”
这话问得前言不搭后语。
白栖枝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更用力地拔出一只陷在雪里的脚。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汗水滑过眉骨,滴进眼睛里,有些刺痛。
“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却异常清晰,“我的确会拼了命也会把你们往外送,可最后能不能都活下来,就得看天意了……也得看你们自己的命……”
看命。
这不是沈忘尘会喜欢的答案。
他这人向来信奉谋算,信奉掌控,信奉人力可以扭转乾坤,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
而白栖枝的话,似乎在告诉他,一切都要认命。
他命不好,生下来就是这样,所以他最不喜欢听人说认命。
但很多事,也不得不认命。
背上的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滚烫的呼吸和微弱的颤抖透过衣料传来。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刮在脸上像小刀子。白栖枝眯着眼,努力辨认着前方模糊的地形,按照计划好的、另一条隐秘小径方向挪动。
“枝枝……”沈忘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一种卑微的试探。
“嗯?”白栖枝下意识应着。
那人迷糊着,踟躇着,轻声问她:“你……你还恨我吗?”
呼——
寒风卷着雪沫,猛地扑打在白栖枝的脸上。
眼里进了雪水,白栖枝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吓得她赶紧托住沈忘尘,脚掌发力,才险险稳住身形。
雪夜的冰冷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沈忘尘没等到她的回答,反而自己先笑了,刚想说什么,却冷不丁被寒风灌了一口,腰腹无力地低咳着,气若游丝地喃喃道:“应该是恨我的吧?对不起啊……枝枝……对不起啊……”
“别说对不起了。”感觉到他身子下滑,白栖枝咬着牙,把他往背上攒了攒。
她吸着控制不住往下淌的鼻涕,声音里不知是委屈还是难过:“沈忘尘,我不恨你。”
“你以前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和你一起读书了。”
她知他有他的难处,可她也有要走的路。
“没关系的,虽然那段时光很快乐,但我知道,我一直是一个人。”
说完,白栖枝忽地又唤了他一声:“沈忘尘。”
“嗯?”后者勉强从极致的困倦中打起精神,将下巴搁置在她肩上。
“其实那个时候……”白栖枝顿了一顿。她声音轻轻的,如同蝶翼,带着另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试探与小心翼翼,轻声问道:“其实那个时候,对你们两个来说,我是个累赘,对吧?”
沈忘尘也没有回答。
“枝枝啊……”
他呢喃着,叹息着。
白栖枝只觉颈窝一阵湿凉流淌——是沈忘尘在哭。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觉到沈忘尘在哭。
压抑的、断续的,像一个懂事极了的孩子般,死咬着下唇,强迫着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只偶尔溢出几声控制不住的哽咽与低泣,却又在风雪声中转瞬即逝。
“不哭了。”白栖枝背着他,像个小小的母亲背着自己的孩子般,一边安慰着,一边轻声哄道,“沈忘尘,你别睡啊,你别睡。我们快到了,你别说,我给你唱歌听……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炊烟绕画楼。易水流,汴水流,揺橹踏歌……呃啊!”
脚却不慎被埋在雪里的枯枝狠狠崴了一下,惊得白栖枝步履一个踉跄,整个人,连同背上的沈忘尘一起,扑倒在雪里。
“枝枝!”沈忘尘一惊,立马醒过神来。他急匆匆地想爬下去看白栖枝有没有事。
“你别动。”后者紧了紧手臂,在雪里闷声道,“别哭了,天太冷了。哭出来,眼泪会被冻住的……”
雪里融出一个水洞,是白栖枝在哭。
天太冷了,冻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白栖枝咬着牙,强硬地从雪地里撑起身子,把沈忘尘又背回到肩上,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轻轻说道:“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然后,站起来,忍着痛,一步一步地、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到地方,白栖枝身上已经冻得发烫。
她把沈忘尘放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用手狠狠抹了把从鼻子里淌出的血来,红了半边脸颊。
“在这里好好待着,我一会儿就把林听澜带过来,不许睡!千万不许睡!知道不?”
她半哄半威胁的语气听得沈忘尘想笑。
“枝枝啊……”他叹息着,眼尾鼻尖都红红的。
枝枝啊……
风雪又起,白栖枝穿着单薄的衣衫就往鬼哭林赶。
鬼哭林之所以称为鬼哭林,就是因为此处树林多且密,稍不留神,就会叫人失了方向。
白栖枝如法炮制地将林听澜救了出来。
“枝枝……对不起……”
听到这一声迟来多年的道歉,原本正在割绳子的白栖枝抬手——
“啪!”
一个耳光郑重地落在林听澜脸上。
他回头,就看见白栖枝冻得一边流鼻涕一边流眼泪,眼里的怒火恨不能把他给烧了。
林听澜以为白栖枝回骂她,可是没有,打过这一巴掌,白栖枝用那只掌心通红的手继续为林听澜割绳子。
“走吧。”白栖枝扔了绳子,起身不去看他。
“枝枝你……”
“赶紧走!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林听澜,我最恨你了!一直一直最恨你了!!!”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在冰天雪地里迅速凝结,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看起来狼狈又狰狞。
吼完,白栖枝看也不看他,只将那张沾染了血迹和泥污的地图狠狠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颤抖:“沿着标记走!去找沈忘尘!找到他,带他走!从今往后,你们两个人,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走开啊!!!”
最后一句话,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的牵连。
林听澜被白栖枝这突如其来的恨意砸懵了。
不等他有所动作,白栖枝就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了出去。
“你走啊!!!”
风雪满天。
鬼使神差地,林听澜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地图上标记的银杏树方向,又深深望了一眼满脸怒意的白栖枝,终于转身,拖着被冻得几乎麻木的双腿,朝着银杏树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林听澜终于走了。
白栖枝停住流泪,狠狠抹了把脸上冰冷的泪渍。
就在这时——
“哐当!”
身后的柴扉被猛地关上!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隔绝在外,屋内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几乎同时,一股凌厉的劲风从侧后方袭来!
白栖枝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想要侧身躲避,可只来得及偏开头,肩膀便遭到重重一击,整个人向旁边摔去,撞在冰冷的土墙上,眼前金星乱冒。
“呵,好一出美人狠心救英雄啊,就是不知道白老板您这情,林听澜他们会不会记得。”一个熟悉的、带着戏谑和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着,火折子擦亮的声音,一点昏黄的光焰亮起,照亮了这狭小的空间。
白栖枝忍着肩头的剧痛,靠着墙壁抬起头。
只见面前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狞笑的脸。虽然是陌生,但声音却是如此熟悉。
“你是谁?”白栖枝警惕问道。
脸是假的,声音也很可能是,她不能被迷惑。
只见那人不紧不慢地用火折子点燃了墙上一个破旧的松明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张牙舞爪。
“哟,白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孙记茶楼的老板,孙德海呀。”他嬉笑道,“不过在此之前,白老板你还是认得我的。我,是我,被你在林府生生捅了八刀的林八爷!林永长!!!”
“当年我被你硬生生捅了八刀,多亏我福大命大没有死成!被你扔在外面后,我被孔相的手下捡去,他们给我换了一张脸,说是能让我报仇雪恨,能让我日后亲手杀了你,我当然乐意啊!何况那可是孔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能攀上他一条腿,我林永长一辈子就有了!!!”
“于是在孔相的安排下,我成了孙德海,为孔相效劳!甚至还帮着荆斡荆大人研究血茶,以赚得泼天富贵!哦,对了,说到那血茶,你还不知道吧?你看中的那个丫头已经被因为大人给捏死了,像只蚂蚁一样的捏死了!哈哈哈哈哈!!!”
小福蝶!小福蝶她!!!
他的仇恨如同潮水般袭来,白栖枝下意识抽出匕首朝孙德海身上一刺!
下一秒,黑暗中闪出无数个人影来,将她生擒在地。
“白栖枝,你以为今日的我,还会再受你摆布么?”孙德海,不,是林永长冷笑一声道,“我现在就要叫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我靠!枝枝啊枝枝,呜呜呜呜呜,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你真是信了一辈子啊枝!!!
而且,可怜的枝枝因为不会骂人和说“滚”字,只能像白面馒头一样拼命尖叫“走开啊!”(吃了有素质的亏)
第347章 夜沉
等林听澜好不容易, 跌跌撞撞跑到那棵几乎被雪埋葬的银杏树下时,心里却咯噔一下。
树下空空如也,有的只是一些凌乱的脚印。
忘尘呢?白栖枝不是说把他放在这里了吗?!
林听澜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这世上当然没有什么医术奇迹, 沈忘尘的腿也不能像话本子里那样突然就好,断了就是断了,瘫了就是瘫了,就是不能再走路了。
所以他消失不见,唯一的可能就是被追兵发现了!
林听澜担心此处尚余埋伏, 立即低伏身体,从雪里抠出一枝挂着冰凌的枯枝紧紧握在手中, 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封天暮雪, 狂风呼啸。
雪粒子从地上卷起,飞奔着扑打枝头,在不清晰的月色里,搅动得高耸密林影影绰绰,如同鬼影幢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不止一人!
林听澜骤然浑身血液逆流, 肌肉紧绷。
他屏住呼吸,轻悄悄挪动步伐,左脚动,右脚扫,弓着身子, 不留下一丝脚印痕迹地将自己隐藏在一丛被雪覆盖的灌木后。
脚步声越发逼近!
远远地,林听澜似乎听到那群人发出焦急且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还是这里吗?还是这棵银杏树?怎么没人?”
“不对,看脚印!刚有人来过!”
“但脚印到这里就断了……”
“那就分头找!快!”
这声音……有些耳熟?
林听澜心中一凛,悄悄拨开一点枯枝望去。只见雪光映照下, 四道身影正在快速接近并搜寻四周,其中一个身形矫健活泼,正是宋长宴!在他身旁,宋怀真手持长剑,细眉紧拧。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位青年,一个穿着竹绿衣衫,应是不会武功,竟被积雪绊了一跤,脚步踉跄。另一个则一会儿这里窜窜,一会儿那里跳跳,甚至还在堆积成小山的积雪堆里挖洞看里面有没有人,一副很不靠谱的样子。
是宋家姐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知道宋长宴向来暗恋——不,准确来说已经完全是明恋了,只有白栖枝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林听澜猛地从灌木后起身:“宋二公子!”
“谁?!”宋长宴反应极快,瞬间单指弹开刀鞘,警惕地盯向声音来源。待看清是林听澜,他瞬间定下心来:“林老板?你怎么在这里?枝枝姑娘呢?”说完,见他神色焦急,又赶紧补道,“沈兄已经被我们挪到马车那边了,您也快随荆兄、贺公子走吧!”
荆兄?
听到一个“荆”字,林听澜心中警铃大作。他犹记得那些海盗,准确来说是官贼口中,也隐隐提到个荆字!
林听澜虽不是官场上人,但好歹林家也是大昭第一茶商,虽然到他这代,非必要不亲自去谈生意,但曾经跟爹爹走南闯北,也是亲眼面见过那些个大人的。只是世事如棋,局局新,当年的荆斡荆大人还是个平平无奇的知枢密院事,如今竟一句跃迁成长官了。
这位绿公子,也姓荆,那便是荆家长子了,毕竟荆夫人当年只生下三个孩子,唯长子体弱多病,未曾参军,只一直养在府里。
他是荆斡的儿子!
林听澜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他脸色瞬间变了,警惕又凛冽地看向荆良平,还是宋长宴简短地解释了两句,他才短暂地放下仇视。
至于这另一位……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贺行轩,贺公子是也!”贺行轩洋洋得意道。
行了,一个草包,一个女子,一个暂且不能算仇人的仇人,再加上个天下第一纨绔,林听澜觉得他早晚要折在这群人手里。
不过既然他们合力救了忘尘,那便暂且信他们一信。
没等他想完,贺行轩直接在他肩膀上给了一拳:“问你话呢!白栖枝呢?她不是去救你了吗?人呢?!”
林听澜被这一下子锤蒙了,他如今好歹也是大昭第一茶商,还从未有人对他如此无礼!但到底是官家子弟,暂且忍之忍之。
“她一进去把我赶走了,至于她在哪儿,我也不知……唔!”
脸上猝不及防被砸了一拳,是贺行轩动的手。
“娘的!”贺行轩气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攥起来能有沙包大小,直接破口大骂道,“我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她一个小姑娘,被你一个人丢在那里,谁知道周围有没有埋伏?她让你走你就走?你那么听她话,她让你去死你是不是也去死?你倒是拉着她一起跑啊!!!”
要不是旁边还有宋长宴等人拦着,他估计就要把林听澜按在雪里锤了。
“好了好了,贺公子,你们先带林老板走,现在应该还不算晚,我去寻枝枝姑娘。”宋长宴心急如焚,却也只能装作沉静。
宋怀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陪你去。”
“不行。”宋长宴反驳道,“荆公子他们不会武,若是路上有人埋伏,他们并无自保能力。阿姐你陪同他们一起去,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见宋怀真红润的嘴紧绷成一条苍白的线,他又拍了拍宋怀真的手,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宋怀真郑重地点点头,用左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飞速交代完一切,宋长宴身形一晃,如同离弦之箭,“嗖”地一下射入鬼哭林中,破风踏雪,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几乎看不清的浅浅足印。
“林老板放心。”宋怀真这才有心思看向林听澜,沉声道,“沈公子并无大碍,如今白府是回不去了,贺家近日也被看管甚严,我们先去城南南出的宅院,春花说会在那里接应我们。”
在折腾了这么久,林听澜如今也十分疲惫。他一抹脸上雪水,颔首道:“都听诸位的。”
风萧萧、雪滔滔。
风雪声掩过了渐行渐远的马蹄声,雪幕深处,一点明灯,如同在安抚尚未归家的魂魄。
春花站在院前紧张得直搓手。
虽然小姐说此事不能告知任何人,但她还是担心,小姐她不会武功,听风听雨叛变后,她身边又没个能照应的,就连这一院子的护卫也只负责通报消息,所行范围也仅限于此处到皇宫的路上,唯一一个被贤妃娘娘派来保护安全的,又被小姐留下以护送她呈递密信。
一时间,春花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救小姐,只好写一封信,叫琉璃赶紧送到宋少卿的府邸里,交给宋二公子。
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
如今夜色已沉,这院外山里却还听不见个声音。
莫非……
念头刚出,春花就往自己脸上来了个响的,她赶紧啐三声,好把脑子里那些个坏念头都啐出去。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神女大人……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让小姐平安吧……
就算折去我十几年阳寿也成啊!!!
就在春花还双手合十跪在门前祈愿时,院外突然响起细碎的响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正“哒哒哒、哒哒哒”地极有节奏地破风踏雪而来。
来了!
春花赶紧从积雪青砖上起身,连下摆上沾的雪都未曾扫去,急忙忙跑出去招手迎接。
“骨碌碌!”
马车疾驰而来,宋怀真勒马而停,马头高扬,前蹄高高腾空,重重踏落时,激起满地雪尘。
“宋小姐!”春花眼睛一亮,立马上前去迎。
最先跳出来的是贺行轩,脸上愤愤,不知道在因为什么怄气,紧接荆良平帮忙掀帘,林听澜抱着高烧不止、满面潮红的沈忘尘从马车上稳稳落地,然后……
没有了?!
春花恨不得冲上去挤进车厢里勘察。
“小姐呢?宋二公子呢?”她一脸错愕,冻僵的身躯内沸血滚烫,直冲脚下,“怎么没回来?”
林听澜舔了舔干涸的下唇,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着沈忘尘登堂入室。
春花没有理他,转而问向宋怀真,后者抱着她肩头安抚道:“枝枝她救完人先行了,子逸去追她,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这话当然是假的,但春花听完,原本发软的腿脚才能堪堪站立:“那就好,那就好……”她六神无主地念叨着,下一秒,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哎哎哎!春花你这是做什么?!”宋怀真要扶,春花却含泪摇头,“宋小姐,您就让我跪着,我是在跪我自己当年的错,当年我若是知道小姐是这么苦命的一个好人,我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她说到这儿,泣不成声,哽咽了一会儿才道,“您就让我跪着,我跪在这儿,就当是给小姐祈福了,小姐她是个好人,她不能就这样走了。”
“你先起来!起来!”
耐不住宋怀真力气大,春花被她从地上一把拔了起来。
只听宋怀真道:“我不知道你当年犯了什么错,我只知道,你家小姐平日里最器重的就是你了,眼下整个府里就只有你还能陪着她,你要是倒了,她肯定更加伤心难过!万一从此一蹶不振……总之你先起来,我们回屋里,有什么事是非要在雪里跪着才能成的么?!”
顶着浇头风雪,众人一一回了大堂。
黑蒙蒙。
苍茫大地,六出飞花如雨下,直叫风潇雨晦,日月惨淡无光。
第348章 归还
暖阁中点了数个红泥小火炉。
林听澜帮着沈忘尘坐入池中沐浴, 自己又随便洗上一洗。
正洗着,突然听见梳洗的叫喊声——
“亲娘嘞!亲娘嘞!你们一个个都是要干啥嘞!老夫我做个郎中容易吗?!人在哪儿?快带我去啊!!!”
一路流窜的霍郎中好不容易被人捡回来,结果在刚上马车就听闻沈忘尘高烧, 气得他大冬天把袖子一撸,操着一口许久不说的乡音,发誓要将所有病患扎成针灸小木人。
在表演完一通“真男人从不讲忌讳”后,他一脚踹开暖阁的门,看着正在鸳鸯蝴蝶浴的林听澜和沈忘尘, 又演示了一遍什么叫“郎中眼中只有一团器官”,赶紧探了探沈忘尘的额头, 从自己的小药匣子里掏药, 调配药浴。
几道草药一下,林听澜眼见着水从清澈的无色变成棕褐色。
倘若水再烧得热些,两人就可以用来煲汤了。
在霍郎中的指导下,林听澜在水中不断揉搓沈忘尘那双无力的双腿和手臂,按压涌泉穴和大椎穴,直到那人僵冷紫青的身体恢复一点血色, 两人才逐渐放下心来。
荆良平适时送来掺了少许盐的参汤, 林听澜用小匙小口小口地喂入。
待药浴毕,他稳稳托起沈忘尘湿漉漉的身体,动作极其利落。几乎就在沈忘尘离水的瞬息,他便取过早已在火盆旁烘得滚烫的数条干巾,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唯恐一丝冷风透入肌肤。
然后,待换好干爽衣物并掖紧轻软的被褥后,他才将人轻移至榻上,又不知疲倦地更换干巾, 细细绞干那头濡湿的青丝。直到发间只余微潮,将其按入枕席,掩紧了被角。
事事毕,林听澜才有心绪担心起白栖枝来。
白栖枝还没回来。
院子里并不空落落,甚至人还很多,但少了那个经常叽叽喳喳一堆话的少女,总显得格外冷清。
大红灯笼映着雪光,在门口蜿蜒出长长一条红河,乍一看去,像是从谁骨髓中泼出的血。
雪渐渐小了。
雪片大而疏,乍一看不像是从天上往地下落,倒像是从地上往天上卷。
就在大家以为白栖枝今夜不会回来时,院外一阵骚动嘶鸣,马蹄声伴着颠簸不断的木轮碾压雪地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冲破一片寂静,朝门口冲来。
听到院外动静,暖阁内外所有人几乎同时一震,立刻呼啦啦涌向门口。林听澜更是直接从沈忘尘榻边弹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就冲了出去。
“吁——!”
宋长宴驾着马车堪堪在院门前停稳,车轮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痕迹。
不等众人上前,宋长宴飞身跃下,一把掀开车帘,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语气轻到像是怕碰碎了里头琉璃似的人儿。
“枝枝姑娘,我们到了,能听见吗?”
车内没有回应。
宋怀真和荆良平也紧随其后赶到车边,紧张地朝车里望。
半晌,车里终于有了动静。
帘帐内探出几根冻得红肿的皲裂的手指尖,而在指尖之后,是一只淤青、伤痕纵横交错,伤得几乎不能再看的,一只姑娘家的小手。
光是看着这只手,春花就狠狠提了口气,用手帕掩着嘴,生怕自己一个熬不住就晕厥在雪地上。
这一声未落,白栖枝已经自己探出身来。
她身上可谓是没有一块好皮——
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开裂,额角也有磕碰的痕迹。
不合身的厚披风下,破烂单薄的衣衫几乎无法蔽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交加,伤口深浅不一,有些还在缓慢地渗着血丝,与冻伤的紫红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被宋长宴从雪里捡到时已几近濒死,甚至,还用最后的力气,在雪堆里给自己挖了个浅浅的、小小的坟墓。
蝼蚁尚且偷生,她却自绝坟墓。
也许是自知无人会来,白栖枝拖着几乎不能动的腿脚,用还在流血的指甲抠着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沉重地挪动进那个又小又浅的坑里,缩成一团,静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死亡。
此刻的她,与那时的她无异。
众人就见她头发濡湿散乱,嘴唇冻得发紫,尤其是那一双素来笑盈盈、水汪汪的杏仁儿眼,此刻瞳孔涣散,失去焦距。黑漆漆的瞳仁扩张得老大,几乎要将整个虹膜沾满,如同死尸,却又执拗地大睁着,映着门口灯笼的红光。
一片空茫茫。
她这样,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具伤痕累累的躯壳,不知道在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硬撑着,凭着最原始的本能在行动。
白栖枝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回应宋长宴的轻唤。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扶住车辕,动作僵硬而缓慢地,试图自己下车。
“枝枝姑娘!别动,我扶你!” 宋长宴急忙伸手,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
白栖枝却像是没听见,也像是没感觉到他的触碰。她的脚一沾地,就踉跄了一下,凭着宋长宴的扶持才险险站稳,却又在站稳的一刹那,将宋长宴伸过来的手甩开。
“枝枝姑娘……”宋长宴不敢再碰她。
就见着,白栖枝的目光依旧空茫地望着前方被雪光和灯笼映红的院落。
“水……”她喃喃着,声音嘶哑微弱,断断续续,如同梦呓,“水在哪儿……我……我得去梳洗……梳洗好了,还要干活……活干不完……干不完……林听澜会生气的……他生气了,就又要打我了……”
林听澜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白栖枝却没有任何反应,依然自顾自地往前挪着,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栽倒。
她嘴里还在喃喃着:“不……不对……我现在不能回去……香玉坊……紫玉她们今日做了新样……大家还等着我去把关呢……我得回去……我得把店撑起来……我不能缺席……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做不到……做不到的话他们又要抓我回去了……抓回去……关起来………我不要生孩子……不要……”
“啊……还要泡茶……林林家几位叔伯来了……要泡茶……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温不能太高……不然要罚跪祠堂的……祠堂好冷……石板好硬……跪久了,膝盖也好痛……明天……明天还要去茶邸看新到的货……痛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可不行……”
“要活着啊……白栖枝……要活下去啊……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要活着啊……要活着……要……回家……回家……我要回家……枝枝要回家……”
“阿娘……月娘光光……照田埂……阿母等儿……归家门……”
白栖枝整个人完全被折磨得昏沉了,很多话,颠三倒四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记忆和深重的恐惧中硬生生抠出来的,拼凑不成完整的逻辑,却勾勒出她短浅又痛苦的前半生。
她似乎被困在了不同的时间碎片里,被不同的恐惧追逐着,分不清现实与过往,分不清此刻与彼时。只就这样站在那里,伤痕累累,神志涣散,强撑着要自己活下去,强撑着去做那些她一点也不喜欢的事。
她得活,她要活,她必须活!
她好累啊……好累啊……她好想阿爹阿娘和阿兄……她好想回家……她想回家……
白栖枝继续走。
她脚步更慢了,更拖沓了,但还在向前。血似乎流尽了,伤口不再涌出新鲜的红色,只有暗褐色的痂。
啪嗒,啪嗒。
余下的血顺着一脚滴在雪上,红色的脚印在地上蜿蜒出一路鲜艳的梅花。
雪越下越大。
所有人都僵住了。
宋长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宋怀真捂着嘴,眼泪无声滑落。贺行轩紧握着拳头,面色铁青。
春花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手帕才没哭出声,只和宋怀真互相扶持着,心如刀绞。
林听澜站在人群最前方,听着白栖枝那些混乱的、却字字戳心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她茫然而恐惧的样子,看着她身上那些新旧交加的伤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却也是这时,原本跌跌撞撞一直向前的白栖枝停下了。
她看着他,涣散的眼神应是看不清他,只静静站在雪地里,仰头盯着,像是在酝酿着要说什么。
林听澜第一次静静地等她开口。
小时候,他总嫌她烦,一张小嘴开开合合、叽叽喳喳,不待她说完一整句,就会极不耐烦将她打断。
而此时,垂头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几乎是被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被人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说不心痛肯定是不能的。
林听澜垂头静静地看着她。
身前,偌大的庭院前,红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也映在白栖枝那双空洞的瞳孔里,却照不进一丝暖意。
就这样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吐出个无声的“啊”字,紫青色的小脸旁白雾柔柔地缭绕。
然后,一捧滚烫的鲜血蓦地浇在他身前的蔽膝上,像火一样,在极冷的天气里激起一片更大的白雾。
隔着云雾,林听澜竟一时间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只听她瑟缩着、抱着双臂,不断颤抖地断断续续道:
“林听澜……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我累了……求求你……求求你……就让沈忘尘归沈忘尘……林听澜还林听澜……白栖枝是白栖枝……吧……”
我把你的还回去,我把我的赎回来。
语毕,话音未落,白栖枝整个人就朝林听澜身上那片染血衣摆,直挺挺栽去。
第349章 自刎
叹为观止。
简直是叹为观止!
作为同为断袖的萧鹤川,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如今,他终于找到比自己更畜牲的人了!
论花样, 还是古人玩的花啊!什么绑架、家暴、我想要一个孩子、大家族的威压……他就算是再死一次也想不到还能这么折磨人啊!
不,根本都不是在折磨人了,这简直是在吃人。
这要是放在他们那个时代……不知道叽里咕噜的说什呢?跟我的警察局的银手铐解释去吧!
萧鹤川很难想象,白栖枝到底是拼着怎么样的毅力,踏着满地血路, 一步步杀穿到长平,甚至还有余力对所有人笑脸相迎的。就连贺行轩也突然理解了, 为什么他说白栖枝命好时, 她会毫不留情地给他一巴掌。
——你可以说我运好,但决不能说我命好。
如果白栖枝上辈子真做错了什么事,要上天责罚,那也该到此为止了,惩罚于她来讲,已经够多够重了。
不要再让她受苦了。
一连三日, 白栖枝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与其说是没有醒来, 不如说,是她的神识被扣在了她本该走向的命局里。
那的确是一场异常无边无际又冰冷刺骨的噩梦。
白栖枝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在她脚下,巨大的书页正在不停歇地缓缓翻动,每张纸页上都镌刻着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 她爬在地上去看,每一页都是她的凄惨下场。
一时是逃亡路中被赶来追捕的追兵击穿身体;一时是在山野里活活饿死;一时是在破败的院落,冰冷的地面,口鼻溢血;一时是在林家大院内, 绫罗缠绕脖颈,窒息而亡;一时又是在荒郊野外,乱刀加身,雪地染红。
溺死、烧死、冻死、饿死、乱刀砍死……
缢死、勒死、扼死、压死、中毒而死……
桩桩件件,如同在罗列她的罪行。
有水从天上滴落。
白栖枝只觉自己脖颈上凉了一瞬,她伸手去抹,一看,竟是血水。
她仰起脖颈,墨色天穹突然裂开细密的纹路。粘稠的暗红液体从那些蠕动的缝隙中渗出,像被搅动的糖浆般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咕嘟咕嘟冒着令人眩晕的液泡。那些液泡越涨越大、越长越大,直到鼓到再受不住的那个瞬间,所有气泡同时炸裂,从中迸射出的血液落在陈旧的纸页上,竟生出一双双腥红的眼。
转眼间,整本书的纸页上绽开无数臃肿的眼珠。它们从字里行间肿胀而出,黏湿的眼皮啪嗒开合,血红的瞳仁在眶内疯狂乱转。
忽地 ,它们齐齐刹住,所有视线如同冰冷的针骤然刺穿皮肤,死死粘腻在她紫青色的血管上,蠕动着,如同蛞蝓爬过枯枝,带着恶意终于得逞的嘲弄,缓慢地、享受地面、冰冷地分食吞咽着她的战栗。
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沙漏般,颠三倒四、循环往复。
画面越来越清晰,白栖枝身躯所承受的痛苦也越来越真切。
那些目光的焦点在她身上点燃了漆无形的火焰。细密的火舌细如针尖又如荆棘,先刺穿皮肤,再钻进骨骼,最终从内部点燃一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紧接着,大火翻涌,凝作实质,化为污泥般浓稠的暗流,一遍又一遍穿透她的躯体。每穿透一次,就重现一种她曾经历的惨死。
白栖枝一时如坠烈火,一时如沉湖底,一时又窒息久久不得喘息。
她仰头,像要攫取一丝生的希望。可半空中,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行、一片片奇异的“文字”。
那些“文字”的形态是她从未见过的——并非端方的楷体,也非飘逸的行草——更像是一种极其简练、甚至有些歪扭的符号组合,她却奇异地能看懂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说:
「白栖枝这恶毒女配终于要下线了,喜大普奔。」
「抢男人、搞破坏、拖后腿,标准女配套餐。」
「早该死了,挡着沈忘尘和林听澜搞事业谈恋爱。」
「就主角因为看她可怜才收留她,没想到她居然恩将仇报,抢主角起运!原本赈灾济民、追查走私都是主角做的事,她倒好,横插一脚!」
「沈忘尘运筹帷幄的时候她在干嘛?添乱!」
「林听澜快意恩仇的时候她在干嘛?拖累!」
「没有她,沈忘尘早和林听澜联手平定乱局了,偏生她来横插一脚,才让大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占着茅坑不拉屎,还自以为是救世主。」
「笑死,恶毒女配的自我感动。」
「快点死,等主角线。」
「同意,她的戏份又臭又长。」
「死了好,死了主角团才能专心搞事业谈恋爱。」
「所以说女配就是工具人,用完就扔。」
「她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主角光环面前屁都不是。」
「她还真以为围在她身边的那群人是她朋友了?要不是有主角在身边,像她这样恶毒又愚蠢的人还能有朋友?」
「不过给主角免费生娃的工具人罢了。」
这些陌生的“字迹”,冰冷、讥诮、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白栖枝恍惚的意识。
没有人在意过她经历过什么,她的生平不过是纸页上的寥寥几笔,多一个字都欠奉。
他们不认可她的才华,不认可她的学识,不认可她的本心,不认可她的举止,甚至不认可她的存在!
那些看似轻如薄纱的谩骂,一层层落在她身上,竟堆积成比山还要沉重的诅咒。白栖枝就这样被埋没在层层诅咒之下,如同被束缚在地的鬼魂,不得辩驳、不得离开。
她的挣扎是“抢男人、搞破坏”。
她的坚持是“自以为是、自我感动”。
她的痛苦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阻碍真正的沈忘尘和林听澜走向辉煌、获得幸福、走向结局的“错误”。
“不……不是的……我不是……”
白栖枝残破的神识在指控中剧烈震颤。
她想控诉,但鸟儿在唱歌;
她想挣扎,但八音盒在跳舞;
她想逃离,但风铃在摇晃;
她想哭泣,但月光在流淌;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微不足道。
那些文字随着她的还在不停歇地漂浮,它们闪烁着幽微的、不同颜色的光,一行行快速浮现,又飞快划过、消失,如同急流中闪烁的诡异浮光,密集、迅疾,高高在上、浩浩荡荡,强加她的“罪名”,审判她的“生平”。
它们从未正视过她的行为,而是彻底否定了她存在的意义。她从来就不是“为了生存不计一切后果”的求生者,而是从一开始就被钉死在“恶毒女配”耻辱柱上的、注定要被清除的障碍。
白栖枝从来就没有为自己辩驳的权利。
「看,还不服呢。」
「女配经典台词:我不是我没有。」
「女配心里就没点AC数吗?实在不行去对照一下剧情大纲?哦,不好意思我忘了,她根本看不到剧情是什么吧?」
「别痴心妄想当什么圣母了,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让男主们成长然后抛弃的好吗?」
「工具人要有工具人的自觉。」
「早点认领便当,大家都省时间。」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每一句划过,都像是在她破碎的身躯上又捆绑上一层无法挣脱的枷锁。而她所有的痛苦、牺牲、无助、求生,在一字一句的控诉下,竟都成了衬托主角光芒的、微不足道的阴影。
巨大的荒谬感将白栖枝彻底吞噬,随之而来的就是彻骨的冰寒。
原来她拼尽全力走过的血路,她咬牙承受的所有苦难,她视为人生重量的爱与恨、恩与债,只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定的、属于“恶毒女配”的、注定被观众厌弃和期待的悲惨谢幕咯?
那很好、那很好。
这样是否就说明,她所经历的痛苦,她所受的那些屈辱,她所珍视的,她所为之拼搏的,那些束缚她捆绑她打压她的,也都不过是一场幻梦咯?
假的好、假的好。
假的好啊……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谁来告诉她,她是谁?她到底为什么而活?那些她珍视的、痛苦的、为之奋战的一切,是否真的只是一场虚幻的、为他人做嫁衣的闹剧?倘若她将真正的结局还给林听澜和沈忘尘,那么她是否能彻底结束这场闹剧,让一切回归正轨呢?
这般想着,白栖枝暴怒挣扎而起,将所有枷锁都撕碎。她将名为“真理”的斧头高高举起,朝着那些蔑视她、讥讽她的眼球重重砍下!
血浆飞溅——
周身没有尸体,死者只有她自己。
再睁眼。
没有漆黑流血的天空,有的只是熟悉的房梁。
白栖枝生生吞下喉间最后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窗外——
暖阁外,红烛泪尽,东方既白。
没有人在。
没有人在,那很好……
像是害怕惊扰了他人,白栖枝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她的足衣在雪地里时走脱了,此时赤着脚,伤痕累累的足底被冻得赤红冰凉。
白栖枝站在地上。
桌上,宋长宴那柄未及带走的佩剑,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剑鞘古朴,剑柄微凉。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在剑身上流淌过一道冷淡得近乎怜悯的光痕。
白栖枝走过去,动作很慢,像一具被抽去牵线的偶人。她伸出那双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剑柄。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倘若一切都是一场闹剧,倘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那就请让她最后的,悄悄地、悄悄地,无有人知地结束这一切吧。
她累了。
凉薄如水月光下,白栖枝握住剑柄。
“仓啷”一声轻吟,寒光出鞘。
剑身映出她苍白憔悴、伤痕累累的脸,也映出那双曾经灵动、此刻却盛满无边倦怠与决绝的眼睛。
白栖枝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看这世界一眼,她双手反握剑柄,将锋利无匹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横上了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
冰凉的金属紧贴着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能感觉到颈动脉在剑锋下急促地跳动,像最后不甘的鼓点。
于是白栖枝摊开手,任一切流走;
于是白栖枝摊开手,任生命流走。
“砰!”
“枝枝!!!”
“住手——!!!”
就在剑刃即将压下的瞬间,伴随着几乎破音的嘶吼和杂乱的脚步声,暖阁的门被猛地撞开!
林听澜等人冲进来时,就看到白栖枝正横刀颈上,正欲自刎。
林听澜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他看着白栖枝颈间那抹寒光,看着她脸上那片万念俱灰的平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哀求道:“”“枝枝……别这样……把剑放下……听话……把剑放下……”
他是在白栖枝昏迷后,才知道一切的。宋长宴说,他找到她时,她在雪堆里,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什么坑?
“坟。”宋长宴一字一顿,“她在给自己挖坟。”
林听澜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哭着、跪着、祈求着都要活下来的小姑娘,为什么会自掘坟墓。
他知道,白栖枝自小就乖巧,凡是父母兄长还有他说得话,只要她听了,就都会去做。
他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但这次,白栖枝却没有听似一般,目光定格在林听澜那张脸上,眼神平静得几近残忍。
林听澜又赶忙劝道:“枝枝……你不是说……想为伯父伯母报仇么…?听话……把剑放下……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不好么……若是你死了……若是你死了……日后、日后我们赢时,你岂不是就看不见这一切的胜利?把剑放下……不要动……乖乖把剑放下……你是想亲眼看到伯父伯母昭雪的……对吧?”
若是我不死,你们才会满盘皆输。
“林听澜。”白栖枝开口,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所有人心里。
她说:“我看不到的胜利,难道就不算胜利了吗?欠林家的,我已还清;林家欠我的,从此以后也一笔勾销。林听澜,你知道的,我不是你的妻子,更不该是你的囚徒,你们从未尊重过我……”
眼见宋长宴欲要躲到,她将身一撇,反而在脖颈上逼出一道血痕。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白栖枝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是有朋友,但是……但是……”她像是被什么哽住,良久,才喘出一口气,“断掉就好了……”
话音未落,白栖枝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握剑的双手,用尽她残存的、也是此生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内一拉!
“枝枝!!!”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被拉长、凝固。
众人惊恐万状的呼喊声扭曲变形。
一道刺目的、决绝的血线,在她苍白的颈间绽开。
温热的、鲜红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破碎的衣领,染红了横陈的剑刃,也溅落了几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雪地里骤然盛开的、凄艳绝伦的红梅。
长剑“铛啷”一声脱手落地,发出沉重而绝望的回响。
白栖枝纤瘦的身体晃了晃,那双曾经明亮、后来布满阴霾、最终只剩空洞的眼睛,缓缓阖上。
随后,她像一片失去了所有依托的枯叶,无声地、软软地,向后倒去。
血流了满地。
——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
——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
作者有话说:于是就这样,本文END……
开玩笑的啦!事情还没完成这样怎么可能就这样END!!!
目前正在为枝枝众筹复活甲中,请读到此处的读者老爷们也为我们可爱可怜的小枝枝拼上一块复活甲吧!!!
(题外话:由于最近精神状态实在太好了,写不出什么掉san的文字,日后再改改吧)
第350章 似她
问世间何物似情浓, 直叫人生做死……
死复生。
“当啷——!”
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寒光闪烁,铁器落在地上犹有余响。
“枝……枝?”
林听澜以为自己被魇住了, 他分明看见!
白栖枝提着裙摆,抬脚用脚尖儿将剑踢开了些。
她白嫩的脖颈上,不知何时出现一道淡淡的、浅白色的划痕,如同被利器割伤过。
时间如同被回溯过。
月色下,白栖枝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显得特别亮, 此时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说不出的诡异。
“枝枝姑娘!”
不知何时, 原本冲身向前夺剑的宋长宴竟又回到自己身侧, 忧心忡忡。
一切都太诡异了。
他分明、分明上一秒才看见白栖枝自刎于面前,血流了满地,甚至蜿蜒到他鞋尖前。可为什么她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林听澜看了一圈四周,竟未从其他人面上找出半点异样,便又觳觫地回看向白栖枝,像是要把面前前的景象生生框进视野, 试图在她身上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栖枝无视了他的恐惧, 只微微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来——
“好久不见,林听澜。”
此刻月色寥落。
光从窗户纸外打进来,霜一样落在她肩头。长发没有束,漆黑地泻下来,堆积到地上, 如同一堆抽丝后被勾出机细白边的破败的绸缎。
她不动,月也不动。
天地被这抹浓黑与银白对折,划分出阴阳两岸的分界线。
“啊——”
一声轻快的哈欠声很快打碎了这场薄霜。
林听澜只见白栖枝放下掩住小口的手,笑眯眯地感叹道:“活着真好。一睁眼就能看到这么多人, 好热闹。”
这根本不是白栖枝才会有的神情。
“你是谁?!”到底算是青梅竹马,林听澜立马发现端倪,即刻拾剑,剑指白栖枝咽喉,“赶紧从她身上下去!”
“林老板,你怎么了?”一旁的宋怀真见他如此对白栖枝,立马用随身配剑将刀锋压下,虽不悦,却也和缓了语气,只是略有些生硬,“这不就是枝枝么?您做什么要用剑指着她?”
剑那边,白栖枝也笑吟吟道:“是啊林听澜,我就是我啊,就因为我占了沈忘尘的位置,成了你名义上的妻,你就要这样对我?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这话虽是讨饶,但语气里可没半点要惹人怜爱的意思,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点轻蔑、一点讥讽,兼之一点调笑意味。
像是在拿他逗乐一般。
可惜这时宋长宴也发现不对,同宋怀真解释了两句,这才叫宋怀真将剑鞘收回腰间。
凌厉的锋又回到喉前,白栖枝面上却没有一丁点畏惧。
她抬起手,并起两指,四两拨千斤,将剑刃挪偏些许,语气轻松道:“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我又没骗你们,我的确是白栖枝本尊。但……又有一点不同。”她像是想要俏皮一点,但努力了一下,觉得不成,又恢复最开始那副柔和却透着疏离的神情,“她有点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所以,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由我们几个轮流顶替她完成,直到她愿意醒来。”
“你们?你们是个什东西?!”林听澜不信世间鬼神之说,语气咄咄逼人。
那人用食指卷曲着发梢,徐徐道:“这个啊,解释起来还是叫人比较难以相信,但沈忘尘之前喜欢管这个叫谵妄,你们也随他叫这个好了。”
“少废话!白栖枝她到底被你们怎么了!!!”
“别这么生气嘛,林听澜,好歹我还用命为你和沈忘尘诞下一子,就算不看在我这个结发妻的面子上,好歹也要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同我好好讲话啊,真是……”
一句话,如同平惊雷,炸得在场几位体无完肤。
众人瞪大双眼,齐齐看向林听澜,甚至同为断袖的萧鹤川都忍不住感叹上一句:“你们商人玩得竟然这么花哨……”
“哎?难道这个时候其实还没有怀上吗?”白栖枝先是惊讶了一瞬,瞳孔倏地放大,却叫人可轻松辨认这是她做出的假象,“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哦,原来还没到那个时候啊……那蛮好的。”
“等等!等等!”一旁的宋长宴听得不仅心碎了,脑子也烧了,“枝枝姑娘,不,”他赶紧改口,“这位枝枝姑娘,您说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下怎么听不明白?”
见他,白栖枝圆眼微睁,一片欣喜模样:“呀!你就是宋长宴宋二公子吧?之前常听人提及您,没想到今日竟见到了活的,真是凑巧。说说,未来的新科状元郎如今跟我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不会是我在外偷偷的情郎吧?”她说这,就已漫步上前,作势要拉宋长宴的手。
“哇哦。妙,妙啊,真是妙极……”萧鹤川已经被震惊成猫了,只会“妙妙”叫。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用一句话,就能将自己丝滑地卷入一段复杂的平行四边形关系中。
他虽然亦可算是离经叛道,但还是没想到年轻人玩得这么花哨,没想到有一天,“成何体统”这四个字居然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宋长宴却已被这话说得有些飘飘然。
新科状元……嘿嘿,枝枝姑娘的情郎……这么说,其实枝枝姑娘其实也是心悦他一点点点的吧?
宋长宴心里美滋滋。
眼见这位“枝枝姑娘”要来牵他的手,他下意识就伸手去接,却被林听澜登时打了个脆响,手背上红白相接。
白栖枝适时收回手:“你凶人家做什么,瞧瞧,把人打成了什么样子?不像话。”
说完,她眼光一飘,又飘到萧鹤川面上,笑:“呀,萧小侯爷也活着呢!我还以为您早被林听澜割断喉咙,挂在城头上流血而死呢……也是,谁叫您欺辱谁不好,非要惹到沈忘尘头上?这下子惹到不好惹的人了吧?但凡您少骂两句,估计都不会这样惨。”
刚才还在“妙妙”叫的萧鹤川一下子就妙不出来了。他转头看向林听澜,脸阴沉得可以磨来做墨汁。
萧鹤川:“……”
林听澜:“……”
沉默。
沉默是最好的致歉。
“妖言惑众!”眼见白栖枝口无遮拦,林听澜硬将剑锋又逼到她喉骨处,“别以为你占着白栖枝的身体,随便胡诌几句就有人信,你看谁能信你?!”
白栖枝笑着朝他身旁众人娇俏一挑眉。
宋长宴:“其实我……”
林听澜:“?!”
宋长宴:“那我也……”
“好了,林听澜,你不信我,我拿你也没法子,但你难为其他人做什么?”白栖枝上前一步,林听澜果然也后退一步。
只见白栖枝道:“你过来,我听你说一个旁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你不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么?”
林听澜犹疑片刻,还是收剑。
白栖枝附耳同他低言了几句,众人就见林听澜的脸“腾”地一下烧的通红。
随后白栖枝收回身子笑眯眯道:“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要不要我说说,那个夺去我性命的孩子,你和沈忘尘,究竟是如何让我胎珠暗结的?”
“够了!”林听澜又羞又恼,撇过头去,不再言语。
稀罕,实在是天底下头一号的稀罕事。
“好了,玩笑话言尽于此,诸位英雄侠女们,有没有个好心的告诉我,如今这事究竟走到哪个地步了?若是我耽误了事,我后头那几位姐妹们可是要恼的——不要耽误了大事。”
还是萧鹤川好心提醒道:“你做的那些事,他们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你之前总爱把自己关书房里,也不让人进去,谁知道你在偷鸡摸狗些什么。”
“谢了,嘴巴坏的好心人。”白栖枝语气轻快,走出的脚步也轻快,“看在你人好的份上,我劝你一句:下回说点漂亮话,不然你也不会被割破喉咙在城墙上挂上三天三夜,好歹是一条命呢。”说完,她随手拎起一件斗篷扑在身上,开门。
门被打开,风刮着雪沫往屋里扑。
白栖枝的发上落了雪,配着月霜,恍若一夜白头。
她轻巧巧地走出,顺手摘了枝梅花,插进泼墨发间挽成一个低低的斜髻。
不知道为何,众人静静跟在她身后,如同月下赶尸。
“啊,对了。”直到书房门前,白栖枝才转身,朝众人温婉一笑,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个意思,“为了大家以后跟我相处能舒服一些,我先在此跟诸位提个醒儿。”
“我呢,不比你们认识的那个我善良。她是个得理也饶人的良善性子,我却恰恰相反,到底是死过一遭的人。我呢,脾气差,嘴巴不好,说话也特别下流,还精通于各种粗俗淫/秽的市井笑话,所以倘若言辞间得罪了诸位,还请诸位不要与我计较。”
“还有就是——”
她说到这儿,嘴巴似乎有点干,下意识舔了舔唇瓣,涂上一层晶莹。
“倘若日后其他姐妹言行无状,冲撞了各位,我不能保证她们是无心之举,但究其根本,应是各有各的苦衷,还望诸位多有包涵,妾身在这里先同诸位赔罪了。”
说着,这位不似白栖枝的白栖枝,欠身盈盈一拜,姿态谦慎却不卑。
仿若碎雪萦月,
如同倦鸟栖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