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忍耐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隔绝了屋外呼啸的山风与暗沉夜色。
屋内炭火燃得正旺。
沈忘尘背对着门口,由芍药推着轮椅,缓缓移到炭盆边。
他依旧裹着那件纯白的狐裘。
火光跳跃中, 他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如同许久不见天日的、上好的薄胎瓷,底下隐着青色的、蜿蜒的血管,浓密如云的乌发垂下,散在白得纤尘不染的狐裘上, 竟隐隐可见其中夹杂着几丝破败的灰白。
林听澜站在门口,看着那比记忆中消瘦脆弱了太多的熟悉背影, 喉头梗塞。
无数的话在胸腔里翻滚——
他想说、想同沈忘尘解释, 解释这些年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在此地,又是如何九死一生寻来……
空荡荡屋中,一声压抑得极低的呜咽阻断了他的话头。
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坐在小杌子上, 哭泣抹泪。
是春花。
林听澜难得记得一个下人。
春花却像是没有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似的, 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素白的手帕。
直到听到沈忘尘轮椅压过地面的声音,她才赶紧抹了两把眼泪,装作若无其事, 抬头:“沈……”
见到林听澜,春花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将脸别过去, 用力擦了擦眼角,而后才看向他,道一句:“大爷……”
林听澜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称呼了,骤一听,竟有些恍惚。
他颔首淡淡一应,环顾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再看这沈忘尘冷漠的背影和春花红肿的眼睛,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某种被忽略的恼怒涌了上来。
他开口,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惯有的、近乎刻薄的质询:
“忘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土匪窝里?还有,我一路回来,听闻……听闻白栖枝她……”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却只是略显生硬地继续,“我早就说她行事太过荒唐!我不在淮安,她竟未经我同意,便自作主张地以我妻子的名头行事,惹出这等泼天大祸!如今倒好,她一死了之,却不知林家为她起了多大的祸患,留下这烂摊子,我……”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打断了林听澜未尽的话语,也狠狠打碎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林听澜偏着头,左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难以置信地慢慢转回头,看向轮椅上的沈忘尘。
沈忘尘的手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他刚才那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此刻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愤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就连那双总是平静温润如雾的桃花眼里,此刻竟也难得地燃烧起骇人的怒火与痛楚。
“林、听、澜!” 沈忘尘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破碎,带着一种就连芍药也从未听过的、近乎凌厉的寒意,“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你知不知道!”他剧烈地喘息着,死死盯着林听澜,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地,“你知不知道,当年你杳无音信,人人都当你死了!林家那些远亲,还有外头的对头,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上来,要分食林家产业!是枝枝!是她顶着‘林夫人’的名头,周旋其间,苦苦支撑!你以为她当真稀罕这‘林夫人’的名分么?!她是为了守住你林家的基业!是为了不负林伯父林伯母当年待她的那些好!是为了兑现她对你、对林家的承诺!”
“难道她做得还不够多吗?!她拼尽全力在保住林家,在等你回来!可你呢?林听澜,你回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的安危,不是感激她的付出,竟然是埋怨她‘未经你同意’?!责怪她‘惹祸’?!她人都已经……已经不在了!你……”
沈忘尘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得几乎能破开胸腔的咳嗽。
芍药立刻上前替他顺气。
林听澜被沈忘尘这一巴掌和劈头盖脸的痛斥打懵了。
他脸上火辣辣的痛,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沈忘尘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沾了凉水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的良心上——
他知道白栖枝可能不易,但从未深想,或者说,在海上漂泊、挣扎求生的那些年,他自己的苦难早已磨钝了某些感知。
此刻被赤裸裸地揭开,羞愧如同毒藤蔓缠绕上来,他骨子里那份骄傲与不肯认错的本能,却让他下意识地梗着脖子,嘴硬道:
“那、那又怎样?说到底,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又没求着她这么做!现在她死了,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忘尘,现在这样,难道你也要像季长乐那个疯女人一样,相信她还活着,非要去找什么根本不存在的‘生还希望’吗?!”
“小姐还活着?!”一直沉默啜泣的春花,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道亮光。
她急切地看向林听澜,“林……林大爷,您说小姐她……她可能还活着?您说的那位姑娘,她在哪里?她要去找小姐吗?能不能带上我一个!”她赶紧抹去最后一点泪意,“大爷,求您为我求求情,只要能让她带上我一个,春花就算是给她当牛做马也成啊!”
“啪——”
一巴掌落下,春花的头猛然偏向一侧。
林听澜落下手,怒斥道:“你又来装什么圣人?当初你难道不是……”还让她吞刀片的么!
最后一句话,林听澜没有说,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真的覆水难收。
春花颤抖着手捂向脸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倒不是不可置信林听澜会打她,毕竟自从她悄悄缠在林听澜和沈忘尘身边时就知道,大爷是个脾气坏的,迁怒下来打骂下人是常有的事,就连同他一起长大的贴身小厮,他怒极了还会踹上两脚呢!
当年,她以为这是大爷真性情,以为大爷是个痴情种,只是太爱沈公子了,这才每每与沈公子吵架后才气到摔东西、罚下人、抑或是那些下人自己没有眼力见儿,触了大爷霉头,惹怒主子,这才会被打罚,凡事都是他们活该。
可她呢?她也是那些人之一么?
是的。
但又不是的。
说一千道一万,大爷他只是在迁怒,没有丝毫理由的迁怒,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叫嚣着要砸掉身边的一切。
一瞬间,巴掌打肿了春花的脸,就连她眼中一直以来怀揣的某样东西,也一并被打碎了。
越是如此,就越能显出白栖枝的难能可贵来。
她想小姐了……
林听澜正在气头上,见春花这副模样,更觉烦躁不耐,呵斥道:“春花!你一个丫鬟,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你是林家的人,现在林家就剩我和忘尘了,你的本分是好好伺候忘尘!下山?简直是痴心妄想!她早就死了,尸体都烂了!”
他这番话彻底将春花激怒。
她猛地站起来,瘦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春花的声音不再哽咽,而是清晰有力:“林大爷。”她第一次不再卑躬屈膝,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林听澜面前,看着他的眼,掷地有声道,“您错了!早在当年,自打沈公子将我的卖身契交给小姐的那一刻起——我春花,就已经只是小姐的人了!”
她挺直脊背,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悲伤。流淌着的,是从她内心而出的、滚烫的热血与愤怒。
她说:“我是小姐的人!是小姐救了我,给了我活路,给了我尊严!小姐现在生死不明,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您说我是疯了,我也要跟着她下山去找!活要见人,死,我也要把小姐的尸骨找回来,好好安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困在这山上,等着别人施舍一点消息!”
她看着脸色铁青的林听澜,又看向咳嗽渐平、眼神复杂望着她的沈忘尘,深深吸了一口气:“沈公子对春花有恩,春花铭记在心。但伺候沈公子,是情分,不是本分。我的心,我的命,早就跟着小姐了。明日,我便去求阎寨主和苏夫人,准我下山。”
说完,她不再看林听澜,对着沈忘尘的方向,深深一福,然后转身,想要快步离开房间。
“春花……”
沈忘尘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绊住她的脚步。
春花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倔强又脆弱。
沈忘尘又咳了两声,芍药担忧地给他顺气。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始终落在春花的背上,声音很轻,带着病气,甚至有些请求的意味,异常清晰地传到房间每个角落。
“回来。”
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只是两个平淡的字。
春花的身子抖了一下。
林听澜在一旁,脸上还带着指印,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沈忘尘,又看看春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只听沈忘尘慢慢道:“我知道你担心枝枝,想去找她。可想过没有,倘若……倘若枝枝她真的侥幸……还活着,并且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藏了起来,这意味着什么?”他羸弱已极,甚至说上几个字就要喘上一两口气。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给春花思考的时间,也像是给自己积攒力气:“她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是遇到了自己都解决不了的大麻烦,才不得不躲起来,连我们都不敢联系。这个时候,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打草惊蛇。”
“你想想,是谁诬陷她通敌?是谁能在刑部大牢里对她用刑?又是谁,在她‘死’后,立刻对白府、对淮安林家和香玉坊大开杀戒,急于抹去一切痕迹?这股力量,无孔不入。你一个姑娘家,单枪匹马下山,茫茫人海,你去哪里找?你怎么知道,你身后没有尾巴?你现在冒冒失失跑下山,万一被有心人盯上,顺藤摸瓜找到了小姐藏身的地方,那不是害了她吗?”
“我……”春花张口结舌,脸上血色褪尽。
见她不再激动,沈忘尘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况且这雪夜路滑,山陡林密,且不说寻常野兽,光是这伏虎寨周围,就未必全然太平。阎寨主虽有义气,但山寨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子独自赶路,变数太多,太危险。枝枝若知道你为她涉险,以她的性子,怕是宁愿自己以身替之也不会安心。”
“春花,枝枝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里都清楚。她比谁都重情,也比谁都坚韧。倘若她真想活着,她一定、一定比我们所有人想她,还要更想我们。所以她现在不出现,定有她不得不如此的缘由。或许是还没准备好,或许是时机未到。而我们能为她做的,也只有先保全自己,稳住阵脚,积攒力量,然后——”
“耐心等待。”
并且,
暂且忍耐。
唯有忍耐——
作者有话说:白栖枝一生遇到的人构成了风花雪月四个字:
宋怀真是冲破雪夜、燃尽罗帷的风。
春花是恣意坚韧、明艳绚烂的花。
芍药是映照月色、敛尽杀机的雪。
花言卿是悬照山川、触不可及的月。
沈忘尘是风字。
林听澜是构。
林家的几位是四人。
(读者大人们:谐音梗吃我一拳!)
第342章 镇岳
白栖枝跟在萧鹤川身边的确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仅如此, 在萧鹤川日复一日的精心喂养——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他自己突发奇想和嘴馋——但总之,白栖枝也跟着他狠狠喝汤,小小的一个人, 肉眼可见地圆润起来。
白栖枝觉得自己现在完全强的可怕!
——并没有。
相较于敌人所掌握的情报,她还是知之甚少。
事情尚未成功,枝枝还需努力!
不过无论怎样忙,她总是会余出两三个时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捣鼓着自己的事。
萧鹤川很好奇她天天都在里面干嘛,他也这样问了。
而白栖枝只是笑眯眯地同他打哈哈:“你猜?”
萧鹤川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平生最烦别人让他猜, 他也没那个耐心同旁人猜来猜去。
他张嘴就要骂白栖枝。
白栖枝:嘿嘿, 不讲不讲。
她不想说,他还懒得问呢!萧鹤川简直是气急败坏地想。
这样的日子倒是安稳又平淡。
白栖枝想,如果自己这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虽然不能出门,但至少闲适又安全,十分适合她这种一天到晚总想偷懒趴被窝的平凡人。
日子安稳的就像是偷来的。
而偷来的东西, 总有要还回去的一天。
事情总是变卦的太快, 只是稍不留神,京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孔党的人急了。
且不说那该死的账本没抢回来不说,白栖枝那个小贱人居然还活着,还被花言卿那个小妮子秘密送到府中紧紧看护,想动手难如登天。
更要命的事, 那账本上记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倘若他们不能好,孔怀山那老东西也甭想活!
众人都是抱着这门心思围坐在相府内, 你盯着我,我看着你,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趁着孔怀山未至,一个面目阴鸷的中年官员一拍桌子,低声咆哮道:“废物!连个账本都抢不回来,还折了那么多人手!现在倒好,打草惊蛇!花言卿那小妮子定然把白栖枝那小贱种藏得更深了!这事不能拖!再拖下去,咱们都得玩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另一个文官打扮的人皱眉道,“关键是下一步。白栖枝活着,就是最大的隐患。倘若真被她拿到什么,再交给花言卿,你我可就都要完蛋!”
另一个武将模样的人又道:“现如今宫里面盯得紧,花言卿把人藏在哪儿,一时半刻难以查明,不过,我们的人刚刚传回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在滁北山北边一带,发现了沈忘尘的踪迹。”
“沈忘尘……沈逸?沈博士家的那个庶子?就是滁北山那次,与白栖枝同行的那个瘫子?”
“不错。”那人眼神一眯,语气笃定道,“正是。他如今就在伏虎寨,被寨主阎宗收留,而如今与他同行的,似乎还有林听澜。”
“林听澜?!他不早就该死了么?”
“看来是命大没死成。不过,这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方便。”
“什么方便?”
“哼哼,咱们如今动不了正主,难道还动不了旁人么?那沈家的小崽子,不是正在伏虎寨当坐上宾么?谁人不知,那伏虎寨不过是一群只会打家劫舍的山匪,如今我们前去剿灭他们,名正言顺。正好近来地方上报匪患,我们便以此为名,调一队精兵,以剿匪为名,突袭伏虎寨!主要目标就是沈忘尘和林听澜,务必生擒,若不能,就地格杀!至于那伙山匪,正好用来祭旗,彰显朝廷剿匪决心,一举两得!”
“江大人真是好计谋,如此一来,既能一举清剿伏虎寨那群山匪,又能生擒沈逸、林听澜做人质,引蛇出洞!倒时候,就不信白栖枝她还能坐的住!!!”
只听此话方落,内堂中,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推开。
一道颀长清癯的身影立在门口。
孔怀山逆着廊下昏暗的光,默然不语。
众人看不清他那张脸上袒露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情,只觉一股沉凝威压如寒潭静水般漫延开来,瞬间让屋内嘈杂的低语戛然而止。
迎着众人或戚戚,或畏惮的目光,他缓步走入,一袭紫色官袍下摆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诸人。
褪去所有笑意的脸,此时显得格外诡谲淡漠。
才还拍桌子瞪眼、咬牙切齿的官员们,此刻都下意识地敛了气息,正襟危坐,亟待他亲口裁决。
江大任脸上闪过一丝自得,但很快收敛,起身拱手:“相爷。”
孔怀山走到主位坐下,接过仆从奉上的热茶,轻轻撇了撇浮沫,并未立刻说话。堂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他杯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江大人窥着他脸色,将方才众人商议的计划尽量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此计若能成,既可拔除隐患,又可引蛇出洞,相爷以为如何?”
孔怀山并未开口,只是啜了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
瓷器与檀木桌面碰撞出清越短促的一声响。
对于江大人所说的计划,他不置可否,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无波,问:“送往辽国上京的那批货,走到何处了?沿路关节,可都打点妥当了?”
在场几人心里都是一突。
他们没想到相爷此刻关心的竟是那批远在边塞的“货物”,皆愣在原地。
还是最开始先开口的那位官员先道:“回相爷,按行程推算,应已过云州。沿途关隘守将、驿站主事,皆已打点妥当,用的是‘北地皮货商队’的名头,文书俱全,当无阻碍。”
“当无阻碍?”孔怀山眼皮微抬,目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那官员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滁北山的事才过去多久?陛下虽未深究,但花言卿和隐在暗处那些人,眼睛都盯着呢。这个时候,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那批货,不仅仅是货。关乎北地数条商路,更关乎与那边几位大人的……交情。不容有失。告诉下面的人,谨慎再谨慎,宁可慢,不可错。若因小失大,坏了大事,提头来见。”
“是,是!下官明白,定当严令督促,确保万无一失!”那官员连声应道,额头已见微汗。
孔怀山这才将视线缓缓移回江大人脸上,仿佛刚刚想起剿匪之事:“至于你说的伏虎寨……不过是一群不成气候的山匪罢了,盘踞多年,地方上剿而不灭,本就惹人非议。如今既与逆犯有所勾连,剿了,也是为民除害,正合朝廷法度。而那沈逸、林听澜,与匪类为伍,朝廷剿匪,将其一并擒拿或正法,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江大人心中一松,立刻领会:“相爷高见!正是此理!下官即刻去办。”
“记住,账本要寻,隐患要除,但更要紧的,是稳住大局,厘清首尾。别只顾着眼前这一处火头,忘了别处的柴堆。陛下近日,对北边的事,问得勤了些。”
“谨遵相爷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三天后,官兵围了山。
伏虎寨的火光,几乎烧红了半边夜空。
喊杀声、兵刃交接的脆响、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撕碎了山间原本的宁静。浓烟裹挟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阎镇岳虎目圆睁,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官兵,猩红的血溅了他满脸,沿着虬结的胡须往下滴落。
环视四周:昔日称兄道弟的汉子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木制的寨墙多处起火燃烧,摇摇欲坠的瞭望台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燎原火星。
“寨主!东门破了!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山匪踉跄着扑到他跟前,胸口插着半截断箭。
“顶不住也要顶!”阎镇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老弱妇孺都撤进后山密道没有?!”
“撤、撤了大部分……只是苏夫人不肯走,非要留下和大王您……”
“糊涂!”阎镇岳心头一紧,挥刀格开侧面刺来的一枪,一脚将那官兵踹飞,扭头对身边仅存的几个亲信吼道,“你们,去后寨!无论如何,护着嫂嫂和沈公子、林公子从密道走!快!”
“大王,那你……”
“老子断后!”“阎镇岳横刀而立,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老子是伏虎寨的寨主,哪有先跑的道理?滚!”
亲信含泪抱拳,转身冲向后寨方向。
眼见那人跑远,阎镇岳才深吸一口气来。
焦糊味和血腥气灼烧着他的肺叶。
“来吧,狗娘养的!”阎宗狂吼一声,宛如负伤的猛虎,挥舞着卷刃的大刀,主动冲入敌阵。刀光过处,血肉横飞,竟凭着一腔悍勇,暂时阻住了官兵推进的势头。
紧跟着,更多的官兵围了上来,长枪如林,步步紧逼。
阎镇岳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动作渐渐迟缓。
“噗嗤——!”
一杆长枪终于突破他的防御,狠狠扎进他的大腿。
阎镇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反手一刀削断了枪杆,却又有数把钢刀同时砍在他背上。
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拄着刀,挣扎着想站起来,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喊杀声似乎远去。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边军一个小卒的时候……看到了这伏虎寨初立时的篝火,看到了那些信赖他的面孔……最后,视线似乎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向了后寨方向。
那里是他的嫂嫂,是他在心尖尖上珍藏了多年的人。
可惜阴差阳错……
可恨阴差阳错……
“砰!”
又是一记重击落在头上。
鲜血染红了寨子的火光。
“呵……”一声短促的气音从被血沫堵塞的喉咙里挤出,竟像是笑。
阎宗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流出,浸透了泥土。
他怒目圆睁,望着被火光和浓烟遮蔽的夜空,手中仍紧握着那柄卷了刃的刀,欲再战上一回。
忽地——
一只染着蔻丹却沾满尘灰与血污的手,坚定地握住了那刀柄旁粗砺的手指,用力,分开,然后,将那柄沾满主人鲜血的沉重钢刀,从逐渐失力的掌中,接了过来。
苏夫人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他身边,
她蹲在血泊里,素日温婉的眉眼此刻绷得死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眼泪,没有哭喊,只是死死盯着阎镇岳圆睁的、逐渐失去神采的眼。
“蠢货。”
她说得极轻,声音沙哑,刚出口,便被被周围的喊杀与烈焰吞噬。
她猛地伸手,一把扯下阎镇岳肩上那件已被血浸透、边缘焦黑的虎皮披风。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他最后的体温。她指尖颤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将那沉甸甸、湿漉漉的披风甩开,裹在自己单薄的肩背上。
血腥与焦糊味瞬间将她笼罩,仿佛那个刚刚倒下的、炽热而蛮横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覆在了她身上。
她站起身。
火光将她染血的面容映照得明明灭灭,肩上的披风沉得让她身形微晃,却又仿佛给她注入了某种铁石般的重量。
“大嫂嫂!”仅存的两个亲信护在她身侧,红了眼眶。
苏夫人没看他们,目光扫过眼前步步逼近、脸上已露出狰狞与轻蔑神色的官兵,又掠过四周仍在零星抵抗、却已显绝望的寨中兄弟,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硝烟与死亡的味道。
随后,她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进尚温热的血泊,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肩上的披风被热风猛地掀起,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虎纹浸了血,在火光映照下愈发狰狞。
众人惊愕地望见,向来柔弱似水的苏夫人,竟直直举起了手中那柄属于阎镇岳的厚背刀。
那刀砍人太久,已卷了刃,暗沉的血污覆满刀身。
苏合手臂绷紧,刀锋斜指地面,几颗饱蘸的血珠顺着刃口滚落,砸进尘土。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甚至因为紧绷而有些尖利,却奇异地穿透了部分嘈杂,传到伏虎寨每个兄弟的耳朵里。
只听她喊道:“伏虎寨,凡想活命者,杀!”
“杀——!!!”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随后漫山遍野的火光里,响起最后的嘶吼——
“杀——杀——杀!”
第343章 随之
如同火星溅入最后的油膏, 残余的血性与求生欲轰然炸开!
原本濒临溃散的山匪们竟猛地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不再各自为战,而是下意识地向着那抹染血的虎皮披风、那个挺立的女人身影聚拢!
苏合没有回头, 率先迎着最近的刀锋冲了上去!
她的招式毫无章法,甚至笨拙,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绝,那柄卷刃的刀在她手中竟也呼啸出骇人的风声,全凭一股同归于尽的戾气, 生生劈开了一道缺口!
“护着夫人!跟上!”
小小的、残破的锋矢,在火海与围剿中, 开始艰难地、缓慢地向前移动、撕扯。
鲜血不断泼洒在苏合肩头的披风上, 将它染得更加暗沉,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自己也添了伤,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流到刀柄,滑腻腻的,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只一昧地向前厮杀。
而与此同时, 后山狭窄崎岖的密道入口附近。
“快走!别回头!”一个不知名的小山匪将沈忘尘的轮椅猛地推向密道深处,自己却反身挡在入口处。
他腹部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半幅麻衣,脸色惨白如纸,手中长剑却握得极稳, 剑尖吞吐,逼退了两个试图追进来的官兵。
林听澜猛地一愣:“小兄弟!”
“走啊!”那人厉喝,又是一剑刺出,却因伤势牵动, 动作一滞。
一柄钢刀趁隙砍来,他勉力格开,肩头却又多了一道伤口,踉跄后退。
“抓住他们!尤其是那个坐轮椅的!”官兵的小头目在外大喊。
更多的脚步声逼近。
“走……快走……”
那年轻山匪的背脊死死抵住洞口嶙峋的岩石,嘶哑的声音混在兵器碰撞声里,越来越弱。
箭矢破空声尖啸着撕裂混乱的空气。
眼见大批官兵冲入,芍药执剑上前,三两下便割了带头冲锋的三名官兵的喉,速度之快,似乎只在刹那。
然而这时!
“噗嗤!”
狼牙箭深深嵌入血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芍药向前扑杀的身形猛地一滞,肩胛处炸开一朵血花。紧接着,另一支箭狠狠钉穿了她的小腿!
巨大的冲力让她再也无法维持平衡,向前踉跄扑倒,手中短刃“当啷”一声脱手飞出。
她甚至没去看自己可怖的伤口,那双惯常呆板无波的眼睛,在倒地瞬间,越过纷乱人影,投向被官兵围住的沈忘尘。
下一秒,两名官兵擒住她的胳膊,一扭。
“咯嘣!”
骨节错位的声音响起,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执拗地看向沈忘尘。
“忘尘!”
林听澜原本护在轮椅侧前方,见状目眦欲裂,怒喝一声就要冲过去,却被身侧官兵趁机扭住胳膊,狠狠掼倒在地,刀锋随即架上脖颈。
更多的官兵涌上,粗暴地将沈忘尘从轮椅上拖拽下来。他的双腿软垂无力,全靠两名官兵架着,才勉强站立,模样狼狈。
“你们敢动他!” 林听澜挣扎着,脖子上立刻被刀锋压出一道血痕,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瞪着那些去捆绑沈忘尘的官兵,眼底赤红,骄傲被碾碎成尖锐的刺,“他若少一根头发,我林家……唔!”
嘴被粗暴地堵住,林听澜只能用愤恨至极的眼神凌迟着每一个靠近沈忘尘的兵卒。
沈忘尘任由粗糙的绳索勒进手腕,过程中因官兵的粗鲁动作,他悬空的身体晃动得厉害,像风中残柳。
他始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只有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泄露出一丝身体承受的痛苦与不适。
整个过程他都很安静,只是被反剪双臂捆绑时,抬眼,与林听澜的目光相遇。
只一眼,就让林听澜狂跳的心脏窒了一瞬。
他知道,沈忘尘但凡露出这样的眼神,就是真真正正地被逼到了绝处,再无反扑的可能。
等待他们的只有死。
“走!” 官兵推搡着两人。
经过芍药身边时,沈忘尘的目光在她染血的侧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
芍药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眼皮沉重地抬起一条缝,灰暗的瞳孔里映出主子被缚的身影,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悄无声息。
山寨前山,火海边缘。火光冲天,杀声渐歇。
春花背着那个小小的匆忙收拾出来的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干粮,正在半山腰上摸索着通往山下的小径岔路口。
她是背着沈忘尘和林听澜偷偷跑出来的。
适才,她听大爷说,路上有位姑娘似乎想要去找她家小姐,她的屁股上便燃起火星子,烫的她坐立难安,说什么也要偷偷下山去寻那位姑娘的去处。
可当她刚走到半山腰下,便听到山上穿来一阵乱响。
而她驻足回望,所见景象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原本只是天际一抹不祥暗红的火光,已然燎原!熊熊烈焰吞噬了半边山峦,将漆黑的夜空烧成狰狞的橘红与紫黑。寨子方向传来的不再是隐约喧嚣,而是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的惨叫,以及建筑物轰然倒塌的闷响。
风卷着炽热的气流和焦糊味扑来,其间夹杂着浓重的血腥。
出事了!大事!
春花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能将伏虎寨逼至此等绝境,那便不是寻常失火,是兵祸!是剿杀!
大爷!沈公子!!!
春花下意识就要往山上踉踉跄跄地冲去,可刚跑出五部,便被一块小石头狠狠绊倒在地,整个人朝地面摔去!
“唔!”
嘴里呛了一大口雪,春花身上痛得不行,就连杵在地上的手都被埋藏在雪下的、锋利的石子给戳破,汩汩留血,在脏污不堪的地上融出一片血水来。
疼痛和寒冷叫她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不会武功,力气也小,回去除了送死,成为累赘,还能做什么?
火光映在她急剧收缩的瞳孔里,映出深深的恐惧与挣扎。
前山的厮杀声似乎弱下去一些,但火势更猛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能回去。
春花撑起身子缓缓站起。
小姐……倘若小姐真的还活着,倘若这一切变故背后真有隐情,那么她是唯一能将消息带去给小姐的人了!她不能死……她不能死……不能死……
春花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她用力闭上眼睛,转过身,努力不再看那吞噬一切的山火与战场。
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肩上简陋包袱的系带,指节泛白。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冰凉地划过滚烫的脸颊,很快被夜风吹干。
春花没有擦拭,只迈开了脚步,朝着与那冲天火光相反的方向,朝着山下,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一双腿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
白栖枝最近心头总跳。
面前是新伪造好的书信,她放在眼前,仔细辨认。
人的字是有魂的,其中笔锋转折、墨色浓淡,都能透露出这个人的特点来。
而想要拟造书信,就要将一个人的字吃干、吃透,如此才能唬过众人的目光。
花花怀疑,朝中有人篡改拟造圣旨,而要她再此,就是要她吃内廷待招的字形,透辨别那些曾经交到地方官员手中圣旨究竟那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曾被伪造、哪些则为真迹。
更重要的是辨出,究竟是谁在伪造!
白栖枝天生就能比人看到更多的颜色,幼时,甚至能一眼辨别新纸与放置不久的陈纸,其中厉害,哪怕是其父白纪风也不由得感慨。
更何况她还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
由是,除却辨别,她还要……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响,随之而来的便是萧鹤川不耐烦的声音:“白栖枝,滚出来吃饭。”
“来了。”白栖枝应着,心里却是越跳越紧,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随时都会落在她头上。
收理好书信,她又换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面,蹦蹦哒哒地跑出去吃饭。
为安逸还债的那天终于降下。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屋外北风尖啸,卷着细雪粒子扑打着窗纸,簌簌作响。炭盆里的火勉强维持着一隅暖意。
萧鹤川依然照例阴阳怪气了几句,白栖枝也插科打诨地顶了回去,面上滴水不漏,心头那阵心悸却一阵紧过一阵,甚至令她有了一种濒死感。
如同被林家人绑进麻袋,虽石头沉入大海的那时,漆黑阴冷的水无孔不入,几乎要侵占她的身躯。
她努力地挣扎,却只能看自己越沉越深,直至筋疲力尽。
院子里夜色浓重,风雪声过,寒意侵骨。
白栖枝借口消食,独自走到小院外围边。
寒气刺骨,扑面而来的是凝滞的、带着枯枝败叶和冰雪气息的冷风。
刚下过一场新雪,地上、光秃秃的树枝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雪沫,脚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1]……”
有人在慷慨悲歌。
是住在偏院的那位老学谕。
白栖枝本没什么,可越听这曲越是心慌,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腔里生生蹦出来,溅到地上,化作一团毫无形状的血肉烂泥。
还是不要听了。想着,白栖枝准备转身回屋研究字迹。
“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残雪,擦着她耳廓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她身侧的门柱之上,尾羽犹自震颤不休。
是一支绑着细小竹筒的弩箭。
白栖枝浑身血液瞬间直冲头顶。
她猛地回头四顾——
夜色沉沉,树影幢幢。
四下里,了风吹枯枝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
放箭之人早已隐匿无踪。
能在如此看守森严之处不知不觉地放冷箭来,想必放箭之人应是个绝顶的高手。
他想干什么?!
白栖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迅速拔下箭矢,取出竹筒,闪身回屋。
闩上门。
就着昏黄油灯,白栖枝渐渐展开筒内卷的极细的纸条。
字迹是刻意板正的馆阁体,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工整,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所书:
「沈忘尘、林听澜陷于黑虎寨,官兵围剿,火起遭擒。性命危殆。」
信上没有落款,也没有地点,字迹也十分陌生。
白栖枝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1】出自:《虞美人·听雨》宋·蒋捷
第344章 利用
消息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假的。
但无论真假,必是为她设好的龙潭虎穴。
若消息为真,沈忘尘和林听澜恐真遭不测;若消息为假, 对方也可能因她不上钩而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白栖枝强迫自己冷静,将纸条凑近灯焰。
火舌舔舐,密信迅速化为蜷曲的灰烬。
她没有声张,只是兀自回房,吹熄灯, 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
窗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白栖枝睁着眼直到寅初。
不能乱, 她想。总不能自乱阵脚, 以遂敌心,谁知道这封信,是否是对方用来迷惑她的?当下最好的办法,就当这封信不存在。
按兵不动,以静制动。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对方送来消息,无非是想看她反应, 引她出动。
她却偏不。
接下来的几日, 她入场吃饭、睡觉、练字,偶尔与萧鹤川斗嘴,性子还是那么个性子,只是脸上笑容越来越少,谵妄的症状也许久没有发作。
还是萧鹤川最先感受到异样, 问她藏着什么心事,不过白栖枝不好说,只打着哈哈瞒过,倒惹得萧鹤川不悦, 连着好几日没有理她。
日子在刻意维持的平静与暗自焦灼的拉锯中滑过。
白栖枝按捺着心头日益沉重的巨石,照常起居,甚至开始亲手为萧鹤川做饭,只是经常心不在焉,不是手指沾上灶灰,就是不小心切到自己指头。
萧鹤川虽恼她前几日敷衍,却也没真的不管她,时不时冷言冷语刺她两句,但真见她出血,还是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叫她好好包扎不要留疤,留疤就太难看了。
白栖枝听他这玩笑话,咧咧嘴,想笑,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来。
又一夜辗转,窗外北风呼号,卷起细雪拍打着窗棂。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正当白栖枝梳理发髻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一阵轻微的骚动,却转瞬即逝,她也没当做什么大事。
可就当她按下心来时,却突然爆发出一声女子带着哭腔的争辩。
她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求求你们……我真的有急事……要见……见住在这里的贵人……我、我家小姐……她可能……”
是春花的声音!
虽然嘶哑干裂,变了调,但白栖枝绝不会听错!
且不说她尚且活在人世这事外头无人可知,单凭这里四处隐蔽,论探路,是绝不可能探到这里来的。
那她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白栖枝快步走向前院,透过月洞门,只见两名守卫正拦着一个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女子。
那女子头发蓬乱如草,脸颊冻得发紫,嘴唇开裂渗血,单薄的破袄根本遮不住严寒,赤脚上套着几乎磨穿的草鞋,沾满泥雪。
她背着一个瘪塌塌的小包袱,正试图冲破守卫的阻拦,却被轻易架住。
“哪里来的疯婆子,胡言乱语!此处没有你要找的人,速速离开!”守卫声音冰冷。
“不……有的……一定有的……有人告诉我……沿着结冰溪流往上……看到有红绳标记的石头拐弯……”春花哭喊着,挣扎着,力气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让我见见……就见一面……求你们了……出大事了……沈公子……大爷……他们……”
“住口!”守卫厉声制止,眼看就要将她拖出去。
白栖枝赶紧出声制止:“住手!”
守卫回头见是她,动作一滞,但仍拦在春花面前:“白老板,这……”
“我认识她。”白栖枝走上前,目光落在春花那张被苦难和严寒折磨得几乎变形的脸上,心中刺痛,声音却维持着平静,“让她过来。”
守卫对视一眼,略显犹豫,但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春花踉跄着扑到白栖枝面前,仰起头,浑浊的泪眼里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爆发出撕裂般的狂喜和崩溃:“小……小姐?!真的是你!你没死!你没死!!”她想要伸手抓住白栖枝的衣角,却发现自己双手肮脏冰冷,又瑟缩着不敢碰触,只能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我……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了……”
白栖枝一把抓住她冻得僵硬的手腕,触手冰凉如铁。
“先进屋。”她不由分说,半扶半拖着春花,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又对紧跟而来的守卫首领低声道,“加强警戒,任何可疑迹象立刻来报。刚才她说的话,封锁住。”
回到暖和的屋内,白栖枝立刻将炭盆拨旺,又倒了杯热茶塞进春花手里。
春花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捧着茶杯,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牙齿咯咯作响,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栖枝拧了热毛巾,一点点擦去她脸上混合着泪水泥雪的污迹,露出下面冻伤和憔悴的皮肤。
“慢慢说,怎么回事?你怎么弄成这样?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春花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这几天的事。
从几人入伏虎寨,到林听澜回来,再到如何偷跑下山,如何目睹黑虎寨大火与厮杀,如何绝望逃窜,如何在冰天雪地里迷失方向。
好在她又饿又冻几乎倒下时,遇到一个戴着厚厚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人给了她一点干粮,为她指明方向,随后便消失在山林中。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说的话……我……我就跟着走了……小姐,沈公子和林大爷真的被官兵抓走了!我亲眼看见的!好大的火……寨子都烧没了……阎寨主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小姐,怎么办啊……”春花再次崩溃,说得语无伦次。
白栖枝听着,心一寸寸沉入冰窖。
昨日那封密信,并非为了让她相信沈、林被捕而去救援。
那太直接,反而容易让她警惕。
他们算准了,倘若放春花来找她,依春花的执着,肯定会不顾天涯海角地去寻她,到时候他们再为春花指路,让春花到此……
他们是摆明了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叫她知道,她不过是他们玩弄于股掌间的一只老鼠,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捏死她!
“我们被设计了。”白栖枝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她迅速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观察。
院落依旧安静,却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的行踪被利用了。这里已经完全被暴露了。”白栖枝冷静道。
“什……什么?”春花茫然又恐惧,“那小姐……我……我……”竟是她害了小姐!!!
见春花慌张愧怍得不知如何是好,白栖枝赶紧握住她颤抖的手,耐心安慰道:“别怕,他们就算知道我在这儿,一时半会也不敢对我有何举动。这里是先帝赐给贤妃娘娘避暑的院落,他们要攻进来,就摆明是以下犯上。如今他们的计划尚未完工,就必然不敢对皇家之地如何。没事的……没事了……”
不过。
“你方才说,林听澜?”白栖枝敏感地捕捉到春花口中“大爷”二字,“他还活着?”
“是的。”春花赶紧抹了两把泪,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道,“大爷他回来了,不过听他说,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子,我是听大爷说那女子笃定您还活着,这才来找您的。至于其他,我就不知了。”
听到林听澜还活着,白栖枝不知是该庆幸他活着就好,还是该恨他明明活着却这么多年也不知归家。
他锁她自由,将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一人独独硬撑着,她该是恨死他的。
可到底还是没亲眼见到,无论内心如何五味杂陈,白栖枝也没有任何实感。
她安排春花先住下。
萧鹤川对于春花的到来显得不怎么友好,将她从头到脚挑剔了一遍,扬长而去。而在听到他的名号后,春花对他也多有存疑,劝白栖枝赶紧离他远点,不然日后不知道该如何被吃干抹净。
两人就这样看似敌对,实则毫不对付地勉强接受了对方的存在。
不过有了春花之后,萧鹤川就再没一天做过饭,又恢复了以前乖戾闲散的小侯爷模样,将就将就白栖枝,偶尔说她两句,然后继续讲究白栖枝,听得春花差点当着他的面掀桌,或者把饭直接扣他脸上。
左右她都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了,惹个小侯爷也不会再怎么样,而且看他这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估计还没等他报复,就活生生把自己气死了吧?
春花赌气地想。
不过到底还是在林家承过林听澜和沈忘尘那么多年恩,说不担心肯定是不能的。
只是小姐到现在也没出个对策,她也只能静静等候。
日子在一种紧绷的、表面的平静下又滑过数日。春花安顿下来,身体渐好,但对萧鹤川的戒备和时不时爆发的口角成了小院日常。
萧鹤川依旧那副少爷做派,对白栖枝的饭菜挑三拣四,对春花的横眉冷对嗤之以鼻,只是偶尔望向白栖枝时,多了几分莫名的恍惚。
直到这日——
“咄!”
一声闷响,与前次几乎如出一辙,一支短弩箭钉在了白栖枝卧室的窗棂上,距离她不过三尺。
院中立刻传来守卫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显然有人试图追踪放箭者。
白栖枝的心猛地一沉。
深吸一口气,上前拔下箭。箭上同样绑着蜡丸,但比上次的略大。她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更细密的纸。
她将羊皮纸在桌面上完全摊开。
地图描绘的是一片复杂的山林地貌,笔法简练却标识清晰。两个显眼的红点,被特意标注出来。
位于东北方向,藏在一片被称为“落鹰涧”的险峻峡谷深处,旁边用小字注着「沈」。
另一个则在西南方位,隐在一处标注为“鬼哭林”的密林边缘,旁注「林」。
两个红点之间,直线距离不算遥远,但若想从一处赶往另一处,绝非易事,需绕行颇远,且路况艰险。
而地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
「三日后,戌时三刻,各有一队换防,间隙半柱香。无人久驻,速决。」
第345章 营救
“不能去。”
没想到这事儿拿到台面上说后, 第一个反对的居然是萧鹤川。
见白栖枝直盯着自己看,萧鹤川才发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了,好像特地在关心她一样。
他清了清嗓, 故意摆出一副嘲讽的模样,盯着白栖枝的脸,轻佻地嗤笑道:“画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怎么?心动了?想要上演一出美人救英雄、孤身闯龙潭的戏码了?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个‘死人’,一个死人派去劫朝廷要犯的牢, 白栖枝,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给别人带来的麻烦不够多?别忘了, 如今外头还有你那几个小相好的呢, 你就算自己不怕死,也要为他们好好想想吧?”
白栖枝: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她沉默着,目光继续锁定在地图上那两个标记点。
一旁的春花也赶紧道:“小姐,这、这地方听名字就吓人,连个遮挡都没有,万一他们埋伏在周围……”
这一点, 白栖枝也并非没有想过。
只是……
白栖枝微微垂下眼睫, 指尖在两点上轻轻一划。
“那就让他们埋伏吧。”她声音极轻,“若真有天罗地网,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萧鹤川原本还想骂她,但看她那副一心求死的淡漠模样,只觉得满心烦躁无处宣泄, 摔了手中茶盏,最后拂袖而去。
白栖枝并不理他,只是转而朝春花道:“春花,你记得, 倘若我去后一天没回来,你就立刻将这书房里的所有书信都烧掉,一件不留。烧完,再讲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这两封信的内容和地图,还有我同你交代过的事,尽可能详尽地传给贤妃娘娘。”
“贤妃娘娘……”春花一时迷茫。
她这样卑贱的人,怎么能联系到贤妃娘娘呢?
只听白栖枝蓦地唤道:“琉璃!”
屋内忽地人影一闪,春花甚至都没看见人是怎样进来的,那名唤“琉璃”的暗卫就已单膝跪在白栖枝面前。
自打假死脱身后,白栖枝虽失了沈忘尘那一套密探班子,但花言卿为她打造了另一套班底,里头有影卫府的人,也有影烛司的人。
天下密探暗卫无非出自这两家。
两家相存,互相监视、互相看管,出叛徒的概率也会大大削减。
白栖枝道:“琉璃,倘若我去后一日未归,你便协助春花进宫面见娘娘,务必让她将事情一字一句地说清楚。”
“是。”
事情转眼就两天。
出发的前一晚,白栖枝没有告别,独自一人踏着月色偷偷溜走。
可刚踏出小院儿,就撞见了在后门守株待兔的萧鹤川。
那人站在雪色月色里,蹙着一双柳叶眉看她。
被他这眼神撞了一下,白栖枝莫名地有点心虚。
还是萧鹤川先开口问道:“连招呼不打一个就走?白栖枝,你做人不地道啊。”不待白栖枝回答,他自己先急不可耐地走过去,叉腰站在白栖枝面前。
白栖枝等他给自己一个栗暴。
此时她清醒萧鹤川之前出逃时没有拿他的笛子,不然依他的性子,这时候一定会在她头上打一个热乎乎、冒白烟的大包。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白栖枝仰着头,逆光看着萧鹤川。
月光打在她脸上,映得她脸亮堂堂。
看着她这幅刀枪不入的模样,萧鹤川深深叹了口气:“白栖枝,有时候我是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总说你恨那两个人,可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反而要去救他们?你是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过够了么?”
白栖枝:“我……”
萧鹤川不给她插话的机会:“大家都说这是险境,你分明也知道,为什么还要去送死?你知不知道,如果这是话本子里的情节,你去了会怎么样吗?你会被大卸八块,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你要是这么不想活,我现在就给你一个痛快!”
“可是……可是我们都不是话本子里的人啊。”白栖枝忽然这么一说,打断了萧鹤川的长篇嘲讽。
她说:“话本子里的人尚且可以死而复生,但倘若我们死了,就真的没命了。”
萧鹤川:“你!”
白栖枝:“我知道你想说‘你也知道’,但是我本来就是要死的,我在十三岁那年就该死了,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的运,是我运好才能苟活到现在。可是……现在我的运气也用完了,这条命早晚是要还回去的,倘若我真的死了,估计也不会有人再因我而死了。至于你说的恨不恨什么的……”她思考了一下,认真回复道,“其实我早就没有那么多恨了。爱和恨对我来说都太过浓烈,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都会耗光我所有力气,我已经没力气再在意那个了。”
不过,非要说讨厌什么的话。白栖枝想,比起别人,她或许应该更讨厌她自己吧。
凡是种种,皆是受她一人牵连,她早知道自己是个天大的祸害,却还是祸水东引,叫大家都跟着他一起遭殃。
倘若她要是能消失掉就好了……
倘若他从未出生过就好了……
如是想着,白栖枝攥紧了自己的手,抬头,露出个轻松的笑容:“所以,师父,可以放我走了吗?”
她这一生没有敌人,只有师父,教了她一课又一课,使她受益匪浅。
萧鹤川还是用那种如同研究一个未解之谜的眼神看着她,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一声,让开了路。
临走前,他对白栖枝说:“如果我们真是话本子里的人,像你这种又轴又倔的脾气,肯定能当个主角?”
“那你就不是主角了吗?”远远地,白栖枝回喊道,“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是这世界的主角吗?”
是不是主角什么的……萧鹤川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那种又蠢又坏但实在美丽的恶毒炮灰,用来给主角涨经验值的那种。
而至于孔怀山那边……
反正他是没见过六十来岁老头当主角的。老年热血番吗?那也的确很有趣了。
渐渐地,远处那个披星戴月的小黑点淡出视线。
萧鹤川回过神。
此时节,是雪也迢迢,月也迢迢,夜也迢迢。
白练下,他拢了拢身上的鹤氅,回身朝房屋走去。
一步踏下,一步抬起,一步雪埋。
子时。
北峪野猪岭,风雪做乱。
辰时。
寒鸦古道,积雪没膝。
戌时。
落鹰涧,风雪渐消。
白栖枝收起地图,搓了搓冻得红肿皲裂的指尖,哈上一口热气。
青白的指尖冻得发麻,骤然冲来一股暖流,第一感觉竟然不是暖,而是痛。
因怕惊扰了人,白栖枝没有坐马车,单凭一双也不长的腿,一步一步、一丈一丈地踱过来,整个人身上都没了知觉。
指尖的刺痛令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
白栖枝藏在一片嶙峋的山石后,远远望着地图上标记的“落鹰涧废舍”。
戌时的天色已完全暗透,雪光映着惨淡月光,四野无声,只有寒风卷过枯枝败叶的呜咽。
所谓的荒舍,不过是山坳里一处几乎被积雪压塌的矮小棚子,几根歪斜的木桩撑着破烂的茅草顶,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像一只蜷缩的、奄奄一息的兽。
太静了。
白栖枝犹记得地图上说四处有人看守,戌时换岗。
戌时,正是人畜归巢、炊烟渐歇的时候,即便荒山野岭,也该有些许自然的窸窣或远方的动静,可这里只有一片刻意营造的死寂。
如今戌时已至,茅草屋周围除了越来越深的暮色和飘飞的雪,不见任何人影,没有火光,没有声响,连鸟兽的痕迹都仿佛被冻绝了。只有风,呜呜地穿过茅草屋的破洞,发出空洞的哀鸣。
白栖枝吞吐出一团白雾,下一秒便被打散。
她明知这是陷阱,可她还是来了。踏着没膝的积雪,顶着刺骨的北风,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自此,她不再欠他们的了!
见四处都无人烟,白栖枝没有继续潜伏,反而从藏身的山石后站起身,吸着鼻涕拍了拍身上的雪,小脸通红地一步步径直朝荒舍走去。
十丈,五丈,三丈……
依旧死寂。
破败的柴扉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透不出一丝光亮。
白栖枝在门口停下,侧耳倾听,只有风声。
“沈忘尘?”她提高声音唤了一句,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
没有回应。
只有更急的风声,卷起茅草屋顶的碎屑,簌簌落下。
白栖枝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不再犹豫,伸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扉。
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血腥味和更加令人作呕的寒气扑面而来。
屋内比外面更暗,几乎看不清东西。
借着门口缝隙最后一点天光,她勉强辨认出屋内的轮廓——
狭小,逼仄,空荡荡。
只在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黑影。
“沈忘尘?”白栖枝心头一紧,从袖中掏出匕首,快步冲了过去。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听到声响,那团黑影一颤。
“枝枝?”果然是沈忘尘,他急忙道,“不要过来,先不要过来……”
有埋伏?
白栖枝警觉地握住匕首看向四周。
什么都没有。
吓她一跳!
不顾那人的喝止,白栖枝继续向前走。
她的眼睛在漆黑处看不清东西,好在还有月光。
沈忘尘此刻正靠着冰冷的土墙蜷坐着,头深深埋在膝间,身上是单薄的、染着大片深褐污迹的衣衫,身上衣衫单薄,几乎只裹了一层薄薄的外衫,冻得浑身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那双一直都没什么力气的手被紧紧捆住,手腕处磨破了皮,渗着血,却下意识用手肘挡住自己大腿根处。
白栖枝不知道他在掩饰什么。
可直到走进,她才发现这人身下有大片的水渍。
实现对上的刹那,沈忘尘立刻撇过头去,下意识地用被缚的手肘,徒劳地想要遮掩大腿根部那一片更深色的、已然冻硬的水渍痕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最狼狈难堪的模样。
白栖枝立刻就知晓。
这破屋漏风,寒冷彻骨,他被长时间捆绑囚禁,身体自然也渗了寒气,下身自然就控制不住,这才……这对于一向清冷自持、即便不良于行也竭力维持着体面的沈忘尘来说,恐怕是比酷刑更甚的折辱。
“别过来,不要过来,枝枝,不要过来,求你了……”
沈忘尘将脸埋得更深,不敢看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狼狈与绝望,甚至有一丝哭腔。
白栖枝从未见过这人如此脆弱易碎。
在她的记忆里,沈忘尘一直是温和的、淡然的、端庄的,甚至有点过于在意自己的形象,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就算生气也不失态,脸上永远挂着一抹温和的笑,一双桃花眼眼瞳如茶雾,叫人捉摸不透、触不可及。
可眼下的他像是变成了一个受了伤小孩子,无助地呜咽着、哭泣着,甚至在向人祈求,只为保住自己最后的那点尊严。
第346章 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