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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枝 朝朝送安 22190 字 2个月前

白栖枝:这一身就是他来搭的,他能说不好看么?

不过今日沈忘尘也似变了个人一样,平日里披散的秀发如今高束成一把马尾,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锦袍,外罩同色大氅,清雅出尘,坐在轮椅上,背脊挺直,并无半分颓唐之态。

别说,他这么一打扮,看起来倒有点像……

说不上来像什么,只能说身上少了他平日里身上那股子断袖、男宠的味道了。

感觉下一秒就能和那个老实人家姑娘成亲的模样。

男人啊……真是可怕。

还想这些做什么呢!白栖枝想,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她破罐子破摔——总之今日能参加秋猎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风优良,总不能当面说她难看吧?

想完,白栖枝深吸一口气,随沈忘尘踏出府门,登上马车。

第296章 出发

初秋天气尚好。

马车平稳地驶向城外皇家猎场。

车厢内, 白栖枝起初还撩开车帘好奇张望,看着逐渐稀疏的屋舍和越来越茂密的秋林,随着道路渐趋平缓, 猎场外围的旌旗营帐遥遥在望,她的心绪也渐渐沉静下来,又生出几分羞于见人的羞怯忐忑来。

“怎么不看了?”

沈忘尘反倒喜欢她趴在马车上东张西望的模样,她盈澈的眼里盛着山川飞鸟,是他许久没见过的少年意气。

“紧张了?”他问。

“是有一点。”白栖枝老实承认, “怕自己演得不好,也怕看到那些故人之后, 不知该如何相处。”

昔日父亲清流风骨, 交游广阔,却也因此得罪不少人。白家倾覆之后,那些曾经的交情,究竟还能剩下点什么呢?

“做你自己就好。”沈忘尘眸光清润,带着浅淡笑意,“别怕, 你即为白翰林的女儿, 站在那里,就自有人高看你。不必太紧张。”

高看……吗?

白栖枝并不觉得会这样。

马车缓缓停下,猎场入口处一时一片车马喧阗,锦衣华服,珠环翠绕, 与远处苍黄的山林形成鲜明对比。

仆役引导着各家的车马前往指定区域。

白栖枝刚下车站定,就听到一声熟悉的高呼:“白栖枝!这边!”

是贺行轩。

他今日也是一身劲装,墨蓝底绣银线,衬得人越发挺拔精神, 正站在不远处朝她用力挥手。

直到他走近,才像是被吓了一跳一样,盯着白栖枝那张浓妆的脸大声道:“口口的!你今天怎么画成这样,还没你平时好看!弄跟鬼一样,好难看!!!”

白栖枝:“……”呜呜呜呜,她就知道不该画成这样的。

现在哭也没用了。

哭了,脸上的妆会花掉,就更难看了。

“枝枝姑娘!”

正当白栖枝几乎要泪眼朦胧时,一旁远处还在与他人交谈的宋长宴立马带着他大哥二姐飞速赶来。

在看到白栖枝眼中盈润的泪光时,立即询问是怎么回事,是谁敢惹他心中最明艳动人、娇俏可爱、如花似玉、风情万种的枝枝姑娘伤心了!!!

宋怀真见状也是赶紧来安慰。

不待白栖枝开口,贺行轩就一五一十地“招了”。他原本还以为大家都会站在他这边的,结果——。

“啪!”

“会不会说话!”

肩头被猛地一拍,贺行轩往前一踉跄,不可置信地看向宋长宴。

“啪!”宋怀真秒跟自家弟弟,指责道,“会不会说话!”

然后两人齐刷刷看向宋长卿。

宋长卿:“……”我也要吗?

他清了清嗓子。

不待还有动作,另一侧又传来一阵动静。

只见数辆装饰更为华贵的马车驶近,仆从如云。当先一辆车上下来一位身着紫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气度威严,正是当朝户部侍郎,沈忘尘的生父沈明朗。

紧随其后的几辆车上,陆续下来八位年纪不等的男子,或英武,或儒雅,或倜傥,个个衣着光鲜,神采飞扬——

正是沈忘尘的八个异母弟弟。

这一大家子出现,顿时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沈侍郎目光扫过人群,自然也看到了轮椅上的沈忘尘,那不可察觉地蹙了一下眉头,随即离开视线,仿佛未见,只与其他上前寒暄的官员谈笑风生。

他那八个儿子中有人好奇打量,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神色复杂,却无一人上前与这位兄长打招呼。

沈忘尘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只是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略微收紧了些,偏过头去,恍若未见。

白栖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步,站在沈忘尘面前,朝着自己面前这一堆人佯装轻松地发出个毫无意义的感叹:“今天天儿可真好啊。哎,贺行轩,你这身行头不错,没想到你人不怎么样,选衣裳的眼光还不错。”

贺行轩洋洋得意道:“那是,小爷我的眼光自然是不错的!我跟你讲我这身行头可是大有来头……”

他被这般夸赞,就开始得意洋洋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白栖枝就在一旁静静的听着,间或与他玩笑两句,一旁的宋家两姐弟也一同笑闹开,唯独宋长卿还板着张脸,但也不是因为心情不好,只是平日里习惯了这幅正经模样,无法与这些弟弟妹妹们笑闹开来。

虽是如此,他站在这一堆叽叽喳喳的人堆里也并不显得突兀,反倒像一个严肃的家长在看管着自己那些不省心的孩子一样。

沈忘尘坐在轮椅里这样静静地看着,唇边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仿佛早已习惯他们这样随地大小闹。

就在这时另一处又来了几拨人马,都是携儿带女、孩童嬉笑、少年老成的一派大家族枝繁叶茂的景象。

也许是因为他们这边闹得太大声,大人止不住地将目光投向了这边。

人是经过礼教的,并不会做出什么唐突的举动,也不会像平民百姓般对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看到白栖枝和沈忘尘时还是会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佯装不经意地投来目光。

过了这么多年,白家对他们来说已经实在太过遥远。就算有人曾见过白栖枝及其父母胞兄的模样,也早已将其忘却。

他们只依稀记得,白家当年是何等的清贵高雅,白氏夫妻和睦,兄妹同气连枝,阖家不过四口,却温暖得如同明灯艳烛令无数人艳羡。

只是这灯灭的太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将白家的一切吹折打碎,有人叹息,有人惋惜,更多人只是将那点遗憾收进说书先生口中的旧谈,随尘封的回忆一并淹没。

后来有人听说白家女尚在人世时大家都以为不过是侥幸留存的一枝枯木——栖枝、栖枝,多好的名字,可偏偏姓白,白白地、徒劳地,最终无枝可栖——终归长不出一点绿意,到最后也不过是个寡淡孤寒的影子。

可他们谁也不曾亲眼看过这所谓的影子,究竟是如何活过那些年的。

他的名字再无人提起,像是被尘土埋进地底,连血色都被掺杂的模糊。他受过谁的庇护?背过谁的冷眼?被谁所害又为谁所怜,全部都被外界一笔抹去。

顶多有那么一两个当年与白翰林所交好却被奸党所害、流落远方的官员,在提起这个名字时,才会偶然叹息一声——。

同是天涯沦落人。

白栖枝当然感受到那些或有些炙热的目光正刺在自己背上。

她莞尔一笑,视而不见,反而继续打趣道:“对了,贺行轩,你不去与你家人在一起,怎么敢找我来?”

贺行轩愤愤道:“找你怎么了?咱们这样的交情,难道小爷我还不能来找你说上两句话了吗?白栖枝,你好大的架子!”

他心性简单,玩起来不管不顾,完全忘记了白皙之如今还顶着一个林家主母的身份,在外人眼中他这个尚未娶妻的公子与一个林家的未亡人、林家的遗物牵扯不清,早晚是要出大事的。

搞不明白白栖枝到底在想什么,他回身一指:“喏,我爹我娘,还有我那几个兄弟都在那边儿呢,怎么,你要上前去问个好?”

白栖枝寻迹一看,就见着贺家上下七八口人都朝她这边看来。尤其是贺夫人,在与她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甚至还朝她微微点头问好。

白栖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赶紧欠身回礼:“见过贺侍中、贺夫人、诸位郎君。”尾音发颤,垂眸时连鬓角碎发都跟着轻晃。

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位高权重的大人,心里难免觳觫。

不待贺永元说话,贺夫人已款步上前。

她穿着新色褂子,鬓边插着一支素银钗,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她扶起白栖枝,拉过白栖枝的手,掌心温软,安抚似得拍了拍,声音温厚如同在问候自己小辈:“犬子淘气,此前对林夫人多有叨扰,麻烦您了。”

她看着白栖枝,眼角被岁月雕刻下的细纹如同菊花般绽开,是怎么瞧怎么满意。

倘若不是她已为人妇,贺夫人想,或许自己叫她与轩儿牵个姻缘也不错,毕竟轩儿这样的皮猴儿,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叫他乖乖听话读书,这样的姑娘,她怎能不喜欢?

这一句,倒令白栖枝受宠若惊:“贺夫人言重了,令郎性情直爽,倒是我屡受照拂。况且我与贺郎君不过少年戏谑,何足叨扰?贺夫人教子有方,才能如此直率可爱,旁人得一分喜,皆托教养之福。”

贺行轩在一旁听得快吐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白栖枝说话如此官腔,还是对自己父母兄弟,怎么看怎么感觉像是熟人在自己面前装了个大的,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想着,贺行轩朝沈忘尘、宋家三兄妹撇了撇嘴,摇头晃脑、阴阳怪气地学着白栖枝说话的模样,不想被贺夫人瞧见,抬手就赏了他一个脑壳。

“皮猴儿,不得无礼!”

贺行轩一下子整个人都通透了。

贺夫人治完他,又拉着白栖枝的手寒暄一阵,这才领走贺行轩,同夫君一起前去与别家大人、夫人面前客套寒暄。

不久,路羡之路大人也到场。白栖枝本想上前与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问好,可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倒也不愿让人平添闲言。她垂下眼,将情绪悄悄压进衣袖里。

又一会儿,秋林那头传来马蹄声,蹄音虽不急,却如钉点落地,沉稳而清晰。随行侍卫并不多,旗帜只一杆,却使整个猎场上的诸官皆不由自主挺身。

——孔怀山,孔相,孔同平章事抵达。

白栖枝还是第一次亲见此人。

孔怀山此人年约六十出头,与她想象中老奸巨猾的模样不同,看上去像是位平头正脸、仪表堂堂的端人正士——

面色不怒自威,目光沉如积雪下的老松。须发皆白,却不显颓败,反添几分冷峻。身形并不厚重,衣着也极素,只在绣纹里藏了细微的蟠螭纹,像是将锋芒包裹在层层棉裘里,隐而不露。

明明无雪,却有雪光藏在他眸中。若不是已有证据,白栖枝只怕自己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定会以为他是个为国为民的清官。

——果然,顶着张好脸做恶事才方便。

只见此人进场时无喧哗,无随从刻意开道,仿佛整个行衙与众官都自然而然让开了路。

白栖枝生出一种奇异错觉——不是孔怀山走过众人,而是众人不敢挡在他面前。

“孔相到了。”有人低声喟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去。

路羡之上前相迎,俯身致敬。孔怀山抬手,似不愿受这礼,但也未强行阻止,只淡淡一句:“秋草湿滑,路大人辛苦。”既不虚假亲厚,也无高位傲慢,语气恰如官箴上描绘的“循规守矩”四字。

然而越是这样不露锋芒的从容,越令人不安。

白栖枝立于角落,静眼旁观,如无根浮萍,又如立骨之木,虽寡淡,却也毫不卑怯。

似是也注意到她的视线,后者侧目看来,白栖枝只觉得背脊都窜过了一抹冷意。可后者只是对她微笑着点头示意,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上前与众官员交谈。

“枝枝。”

直到沈忘尘唤她,他才像是从地下十八层中的寒冰地狱里被人拽回来,回神,指尖冷若霜雪。

“别怕,枝枝,我们不怕他。”宋怀真这样说,可语气里也难免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我不怕。”白栖枝反过来安慰她。

正当她强自镇定之际,一阵悠扬的礼乐声自猎场深处响起,随即是内侍清越悠长的通传:

“陛下驾到——贤妃娘娘驾到——”

众人神色一肃,纷纷转身,朝御驾来处躬身行礼。

适才围绕在孔怀山周围的沉凝气氛瞬间被另一种肃穆与期待所取代。

第297章 相见

只见明黄仪仗缓缓行来, 当先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御马,马上之人身着赭黄猎装,外罩玄色披风, 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目光炯炯,正是当今天子承平帝。

他身侧稍后处,是一位骑着枣红骏马的宫装丽人, 云鬓花颜,气度高华, 正是传说中颇得圣心的贤妃花氏。

白栖枝眼睛一亮:是花花!

花言卿也一眼见到人群中的白栖枝, 原本无表情甚至似乎略带悒悒的脸瞬间亮了一瞬,却并未有任何言语。

仪仗在中央高台前停下,承平帝下马,动作利落,显是精于骑射。贤妃花氏在宫人搀扶下仪态万方地下了马。

帝妃二人登上高台,俯瞰众臣。

“众卿平身。”承平帝声音洪亮, 带着笑意, “今日秋高气爽,正是畋猎的好时节。朕与诸卿,同乐山林,不必过于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承平帝目光扫过台下,在几家勋贵子弟、民间猎户代表身上略作停留, 又看了看那些获准入场的商贾家眷,最终落在一处——正是白栖枝与沈忘尘所立的角落。

他的目光在沈忘尘的轮椅上一顿,随即移开,并未多言, 但那一瞥间的深沉,却让留心之人心中微动。

贤妃亦看向女眷方向,温言道:“今日女郎们若有兴致,亦可一试身手,林中设有围网,亦有驯兽苑放出的温驯小兽,可供游猎取乐。”

承平帝接过话头,朗声道:“老规矩!今日围猎,以猎获计功。王公子弟、民间壮士,皆可参与。拔得头筹者,朕自有重赏!此外,今年朕另添一彩头——”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孔怀山、路羡之等人,“猎场东南角,朕命人放养了三头白鹿,乃祥瑞之兆。若有能猎得白鹿者,无论出身,朕许他一个心愿,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人伦,朕皆可应允!”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与议论。白鹿罕见,本就难猎,这“一个心愿”的赏格更是前所未有,分量极重。不少年轻子弟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火苗,连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也面露思索。

孔怀山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仿佛圣意早在他意料之中。路羡之则捋须微笑,似是对此颇为赞许。

白栖枝下意识地看向沈忘尘,却见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好了!”承平帝一挥手,豪气干云,“吉时已到,开猎!”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早已等候多时的侍卫们率先策马冲入山林,为圣驾与贵人们清场开道。紧接着,各家子弟、受邀的民间猎手纷纷呼喝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涌入秋色浸染的丛林之中。

马蹄声、呼喝声、犬吠声响成一片,方才的肃静瞬间被激昂的狩猎气氛取代。

女眷们大多留在外围的观景台、帐幕区,或品茶闲谈,或结伴在划定安全的区域内漫步赏景,也有少数胆大擅骑的贵女,在仆从护卫下,骑着温顺的马匹,进入专设的“柔苑”尝试射猎。

贺行轩早已迫不及待,跨上他那匹神气的黑马,朝白栖枝这边喊了一声:“白栖枝,沈忘尘,我去也!等着看我猎头大虫回来!”说罢,一夹马腹,旋风般冲了出去。

宋家兄弟中,宋长宴也是爱热闹的,只是与贺行轩不同,他是与白栖枝仔细告别后,才带着自己的伴当紧随贺行轩之后。

宋长卿则陪着妹妹宋怀真留在女眷区,他性子沉稳,虽也通骑射,但更觉护卫妹妹周全为重。

白栖枝推着沈忘尘的轮椅,缓缓走向苏文晏先前所指的那片相对清净的茶席帐幕。那里已设下几张桌案,摆着茶水果点,已有几位年轻公子小姐落座,见他们过来,纷纷起身见礼。

白栖枝方落座,就有一宫人模样的人上前来,朝她耳语一句:“林夫人,贤妃娘娘有请。”

她只得立即起身离席。

清净处。

花言卿屏退左右,只留了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守着。

方才在人前的高华端凝尽数褪去,她拉着白栖枝的手,急急走到一株巨大的银杏树后,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忧虑:“枝枝,宫里刚得的密报,北边辽国的商路上,查获了一批走私的茶砖,外头裹的,是你们林家茶邸的印封!”

白栖枝倒也不急,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清晰:“花花,别急,那批货,未必真是林家的。”她从袖中取出那包胡记买的迷迭香,又小心地将灰布小囊中那撮乌褐茶末倒在帕子上,递到花言卿眼前,“你闻闻这香,再看看这茶末。孙记茶行,就是用这种外邦来的迷迭香掺入劣等茶中,短期提升香气,压低价格,冲击市场。我怀疑,走私去辽国的那批‘林家茶’,外头是仿造的林家印封,里头包的,就是这种掺杂了迷迭香的次货!目的,一来是牟取暴利,二来,若东窗事发,脏水便能泼到林家头上!”

她顿了顿,说:“花花,我与你交好,但有些事我不能不说清。在国家有难,国库亏空之时,第一个抄的就是境内第一富商巨贾的家。我想就算是为自保,林家茶邸不会这么蠢。只怪我现在能力有限,有些事就算想查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花言卿拈起一点茶末凑近鼻尖,又嗅了嗅那迷迭香。

她久居宫中,见识广博,对香料尤为敏感,当即蹙起秀眉:“这香气确非我朝常用制茶之法,掺入的量极微,寻常人不易察觉,但瞒不过老饕和懂行的。辽国贵族近年来渐染汉风,喜好茶道,若以此等劣茶冒充上品,短期内或能蒙混,但时间稍长,必露马脚,届时……”她看向白栖枝,眼中忧色更深,“损的不仅是你林家声誉,更是我大昭茶贸的体面,若辽人借此生事,更是外交隐患。”

“正是如此。”白栖枝点头,将阿贵之死、碎纸片指向将作监、工部员外郎密会孙记等事,拣紧要的低声说与花言卿听,“……我怀疑,这不单单是商战,背后牵扯到工部、将作监的某些人,借茶行走私进行‘雅贿’或洗脱赃款,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利益勾连。那批走私茶,或许就是其中一环。”

花言卿听得面色凝重。

她在宫中看似荣宠,实则步履维艰,亦有不能说明的难言之隐。面对前朝势力的盘根错节、暗流涌动并非毫无知觉,可正如白栖枝那般,她又何尝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孔相……”她沉吟片刻,声音更低,“陛下近年对孔相一系,并非全无戒心。只是孔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太深,且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此番秋猎,陛下突然增设‘猎白鹿许心愿’的彩头,恐怕……也有借机观察、甚至敲打之意。”

她紧紧握住白栖枝的手,指尖用力:“枝枝,你既已查到这一步,又被卷入这漩涡中心,此番秋猎,定要万分小心!猎场之内,看似天地广阔,实则暗箭难防。孔相那人,最是睚眦必报,心思深沉。你今日与沈忘尘同来,又与我相见,只怕早已落在他眼中。他若察觉你在查孙记,甚至可能触碰到他的利益,你……”

“放心,我不会有事。”白栖枝用力回握花言卿的手,眼神却愈发坚定。

——只要能为我白家昭雪,我什么都甘愿。

最后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怕太空。

远处传来宫人小心翼翼的提醒声,贤妃离席太久恐惹人注目。花言卿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仪容,恢复了雍容气度,只是眼底的担忧未曾尽数掩去。

她拍了拍白栖枝的手背,低语一句“保重”,便转身,在宫女簇拥下,仪态万千地朝御帐方向走去。

白栖枝站在原地,银杏金黄的叶子簌簌落在肩头。她摸了摸袖中的迷迭香包和腕上的银镯,又望向东南方那片此刻显得有些阴郁的山林。

算了,反正她也不是个长于忧心的性子。

有什么事,咱们就骑驴看马——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不知道自己不在,沈忘尘会不会被别人拐去。不过他这人,被人拐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危险,况且谁没事会拐他呢?

抱着这样的心情,白栖枝回到帐中,竟真不见沈忘尘的身影。

白栖枝心头咯噔一下,快步走到方才沈忘尘坐的位置,只见轮椅空空,茶盏尚温。

不会真被人拐跑了吧?!

只是这样想着,白栖枝心头一紧,赶紧转身快步朝外寻去。

秋猎场内。

小路蜿蜒,两旁秋木深深,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越往里走,人声越是稀落。

白栖枝心中焦急,又隐约有些气恼——说好了要小心谨慎,这人怎么独自乱走?

绕过一丛茂密的火棘,前方视野稍开,一棵老枫树下,果然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影,背对着她,似在静静望着远处的山岚。

白栖枝心头一松,随即火气上涌,几步上前,手便往那轮椅背上一搭,声音里带着急切与责备,“沈忘尘!你怎么乱走啊?知不知道我会很担心你啊!明明是你说的秋猎场上危机四伏,你怎么……”

她话未说完,轮椅缓缓转了过来。

第298章 错见

白栖枝觉得自己这辈子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是那种死后阎王看生死簿都会乐出声的那种。

轮椅上坐着的,并非沈忘尘。

那是一位身着素淡锦袍的男子,年纪约莫三十出头, 面容清癯苍白,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却又隐隐透着昔年雕琢过的俊雅轮廓。

他靠坐在特制的轮椅中,身形单薄,几乎被宽大的袍袖和覆盖腿上的薄毯淹没。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 如同四月暖春时老茶铺里温着的碧螺春。眼尾微微下垂,像被春风揉过的柳叶, 连睫毛都生得软——根根分明地翘着, 投在眼下的阴影轻得像片薄云。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浸在浅褐色的虹膜里,明明清透,却因久病而显得格外幽深。

此刻他正带着一丝微讶,静静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满脸怒容又瞬间僵住的白栖枝。

白栖枝:“……”

哎?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早就算账算到猝死了, 眼前的这个人其实是其他世界里的沈忘尘呢?

白栖枝的手还搭在轮椅背上, 指尖触及冰凉精致的木料,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法,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大胆!何人敢惊扰九王爷!”旁边一名原本垂手侍立、宛如木雕泥塑般的灰衣内侍,此刻上前一步, 声音不高,却带着宫人特有的冷硬腔调。

九……九王爷?

就是那个传说中少年才高却被手足所害,一直谪居府邸,直到一年前才被帝王寻回, 留在宫中亲自侍奉的九王爷吗?

哎?!

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早就算账算到猝死了,眼前这一切都是她的幻想呢?

白栖枝脑子里嗡的一声,慌忙收回手,退后两步,敛衽深深下拜,声音发紧,心头乱跳,:“民、民女白栖枝,不知是王爷尊驾,唐突冒犯,请王爷恕罪!”

柳询安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并无怒意,也无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探究。

过了片刻,他才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因气力不足而显得有些飘忽,却意外地温和:“无妨……起来吧。”他说话似乎很费力,每个字都吐得缓慢,“你……在寻人?”

白栖枝直起身,仍不敢抬头,耳根滚烫:“是……民女在寻同伴,方才错认王爷,实乃无心之失……”

“白……栖枝。”柳询安念着她的名字,声音依旧轻缓,“白翰林……之女?”

白栖枝脚步一顿,回身:“正是先父。”

柳询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透过她,看到了更久远的什么。“令尊……风骨卓然。”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感慨,“你……很好。”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白栖枝心头微微一震。她抬眼,撞进那双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

她垂下眼睫,仍是心颤,却没有惧怕:“王爷谬赞。”

柳询安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阖上眼,似乎有些疲惫。那灰衣内侍立刻上前,替他拢了拢膝上的薄毯。

白栖枝知道该走了,再次福了福身,转身快步走出老远。

“你怎么在这里?”冷淡的声音传来,花言卿不知何时向此处走来。

她脸上不复和白栖枝方才交谈时的轻松愉快,清冷的小脸上淡淡的,甚至缠着死气。

她问:“你在看什么?”

柳询安回眸看她:“花……花……”

花言卿眉心极可见地一蹙,虽然什么都没说,却胜似什么都说了。

她说:“回去,不要让柳陆离担心。”

柳陆离、柳陆离……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的牵扯就只剩下那个少年帝王了?

虽然柳询安也极其疼爱自己这位侄儿,可当这话从花言卿口中说出时,他还是难免会觉得心头酸涩。

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样,但——

别厌我……

他说:“好。”

一旁的灰衣内侍立即上前缓推轮椅。

风吹过,老枫树红叶纷落,落在柳询安苍白的衣袍和薄毯上,寂寂无声。

*

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

白栖枝觉得,自己活着可能就是为了当笑话的吧。

所以当她在回去的路上遇到沈忘尘时,下意识生气地跟他说:“下次我要在你轮椅上雕个大红花!红艳艳的那种,再镶一圈金边儿”

沈忘尘:“……”啊,又是我吗?

虽然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但看到她脸上未褪尽的红晕和眼底残存的尴尬惊惶,沈忘尘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定是认错人了。

怕是还认错了位惹不起的主儿。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顺着她的话,语气温和地应道:“好,依你。镶金边时记得选成色足的,莫要糊弄。”

白栖枝被他这毫无波澜的回应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只能鼓了鼓脸颊,哼了一声,自己推起他的轮椅往回走:“走了走了,这边景不好,吵得慌。”

沈忘尘由她推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两人刚顺着林间小径走了一小段,迎面就见贺行轩牵着他的黑马,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兴奋神色,反倒有些意兴阑珊,连那头神气的赤狐也不见了踪影。

“咦?你们怎么也在这儿?”贺行轩见到他们,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肩膀,“我还以为你们都还在帐子里喝茶聊天呢。”

白栖枝停下脚步,奇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去猎大虫了吗?猎到了?”她左右看看,“你那赤狐呢?不是得了陛下夸赞?”

“没意思。”贺行轩撇撇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赤狐给我娘收着了,说给她做条围脖。至于大虫……”他耸耸肩,“东南角那边好像出事了,乱哄哄的,侍卫把那边都围了起来,不让靠近。说是惊了白鹿,又好像有人受伤……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反正气氛怪怪的。我嫌那边人多眼杂,憋闷得慌,就溜达出来了。”

白栖枝心头一跳,与沈忘尘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出事了。

“你就这么出来了?”白栖枝追问,“没人管你?你爹娘不说你?”

“说就说呗,”贺行轩满不在乎,“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把我腿打折?再说了,猎场这么大,我就在外围走走,又不乱闯,能有什么事。”

白栖枝道:“那你,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我能闯什么祸!”贺行轩立刻叫屈,随即又垮了脸,“就是……就是刚才好像看见个熟人,追过去又没影了,总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

“熟人?谁啊?”白栖枝顺口问。

贺行轩抓了抓头发,有些不确定:“好像……有点像孙记茶行那个老板?隔得远,戴着帽子,没看太清。但他一个茶商,怎么会出现在猎场深处?难道是我眼花了?”

话音未落,却听另一侧林径传来几声谈笑与环佩轻响。几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行人正缓步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两位年轻男子,俱是锦衣华服,气度迥异。

左边一人身形颀长,穿着湖蓝云纹官袍,腰间悬着象征安抚使身份的鱼符,面容清癯端正,神色沉稳,眉宇间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郁,正是新任安抚使常修洁。他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一位容貌温婉、衣着简素的妇人,是他的夫人赵氏,看起来低眉顺眼,并不多言。

右边那位,则截然不同。

他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衬得眼珠越发黑沉,嘴唇却没什么血色。穿着身玄底暗绣鹤纹的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色大氅,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紫竹洞箫。

他容貌极盛,昳丽近妖,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两分不耐,还有五分仿佛与生俱来的、对周遭一切的漠然与轻蔑。

这便是靖安侯府的小侯爷——萧鹤川。

他身侧也伴着一位夫人,穿戴华贵,面容姣好,却眉眼低垂,神情间带着小心翼翼,正是将门出身的周氏。

跟林听澜和沈忘尘待久了,白栖枝一看就知道这两人肯定就是先生说的,就是当年学堂里另外两对断袖,忍不住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避开。

她对这两人的印象极差,不仅是因为那些真假难辨的风月传闻,更是因为这两人身上有种让她极度不安的气息。

尤其是那位所谓的萧小侯爷,看着就极度傲慢疏离。美则美矣,却像个精致的琉璃人偶,内里不知填塞了何等乖戾的心思,稍有不慎就可能碎裂伤人。

尤其想到他当年与常修洁那桩旧事,如今又各自成家,更是让她觉得别扭又警惕。

贺行轩显然也怵他,脸上立刻露出“麻烦来了”的表情,悄悄往白栖枝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怎么碰上这尊瘟神了……”

然而对面已经看见了他们。常修洁目光扫过,在沈忘尘的轮椅和白栖枝脸上顿了顿,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带着官场中人的克制。萧鹤川却停下了转箫的动作,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精准地锁定了白栖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贺行轩头皮发麻,暗暗捅了捅白栖枝的后腰,用气音催促:“你上你上,你比我机灵!”

白栖枝心里叫苦不迭,也反手去推贺行轩,也用气音:“不了不了,这种的一般我不敢接近,还是你上吧,你们熟!”

贺行轩:“熟什么熟!就打过两次照面!还是你上,你不是能说会道吗?”

两人你推我搡,贺行轩一个没控制好力道,用力过猛,直接把白栖枝往前推了一大步,恰好站到了萧鹤川面前——

作者有话说:对柳询安,枝枝:一次外向换来终生的内向。

对萧鹤川和常修洁:看着就烦!

被贺行轩退出去时:呜呜呜呜呜,谁来救救小枝枝!!!

第299章 谋害

白栖枝:“……”

萧鹤川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纤长的眼睫垂下,遮住大半眸光,只留一线幽深,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观赏什么新奇有趣的表演。

白栖枝只恨自己不会骂人,不然她现在早就在心里已经把贺行轩骂了八百遍。

虽是这样想着,但她脸上还是瞬间挂起了无可挑剔的、标准到近乎虚假的得体笑容,对着萧鹤川和常修洁深深一福, 声音清脆又官腔十足:

“民女白栖枝,见过常大人、萧小侯爷, 见过二位夫人。今日秋猎, 得遇诸位贵人,实乃民女之幸。常大人监察风宪,清名远播;萧小侯爷文武兼修,风采过人,久仰二位大名,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二位夫人亦是端庄娴雅, 令人心折。秋光正好,能与诸位同享此乐,民妇倍感荣幸。”

她这一套话说得行云流水,客气周到,把能夸的都夸了一遍, 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至于引火烧身。

萧鹤川看着她,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却依旧未达眼底, 反而像冰面上的一道浅痕,透着寒气。

“林夫人,好伶俐的口齿。”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她身后的沈忘尘,手中的紫竹洞箫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刻意在沈忘尘无法动弹的双腿上停留,忽然用一种带着奇异韵律、仿佛在吟诵什么陈年旧闻般的腔调般,讽刺与恶意几乎不加掩饰地、慢悠悠地说道:

“嗬,想当年,霞姿月韵沈忘尘,天生贵胄林听澜,你们那点子事,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引为一时‘佳话’啊……够了白栖枝!你一直在笑!你是觉得我很好笑么?!”

白栖枝也不是故意的。

她原本正垂眸敛衽,维持着那副恭敬得体的姿态,乍闻萧鹤川那拿腔拿调、仿佛在念什么传奇话本子里一代大侠才有的称号,是实在忍不住笑才转过身去的。

“霞姿月韵”?“天生贵胄”?

这两个词到底是怎么和他们扯上关系的?

由是在萧鹤川“念旧”的时候,她慌忙咬住下唇内侧软肉,硬生生把那声笑憋了回去,可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她赶紧背过身去,假装是风大呛着了,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实则整张脸都埋进了袖子里,忍笑忍得浑身发颤,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闻言,白栖枝猛地转过身来。

可她脸上哪有一丝泪痕?分明是涨得通红,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湿意!

萧鹤川就见着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但那语调里依旧残留着笑意带来的微颤:

“抱、抱歉,萧小侯爷……民、民女方才……被风沙迷了眼,一时失态,实在失礼。”说着,白栖枝还抬起袖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花”,只是那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有些压不住。

一瞬间,萧鹤川他握着紫竹洞箫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那股被轻视、被嘲弄的怒火猛地窜起,脸色阴沉的不像话。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白栖枝这哪里是哭?分明是在笑!而且笑的就是他刚才那番故作姿态的话!

“够了!白栖枝!”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怒意,彻底撕破了方才那层虚伪的倨傲面纱,“你一直在笑!你是觉得我很好笑么?!还是你觉得,沈忘尘如今成了个废人,林听澜生死不明,你便可以在本侯面前放肆了?!”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刻薄恶毒,直戳痛处。贺行轩脸色大变,上前一步就要理论。沈忘尘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也猛地收紧,眸色骤然冰冷。

白栖枝脸上的笑意却在这句话后,慢慢收敛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平静。她抬眼,直视着萧鹤川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昳丽面容。

“萧小侯爷言重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晰冷静,“民女岂敢觉得小侯爷好笑。只是方才忽然想起一桩幼时趣事,一时没忍住,惊扰了小侯爷,确是民女失仪,在此向小侯爷赔罪。”

她嘴上说着赔罪,语气却不卑不亢,目光坦然,丝毫没有畏惧或讨好之意。“至于沈公子与我家夫君,”她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他们如何,自有公论,不劳小侯爷挂心。民女一介商妇,只知道凭本事吃饭,守好家业,不负故人所托。旁人的闲言碎语,或是恶意揣测,于民女而言,不过是过耳秋风,吹过便散了。”

萧鹤川被她这绵里藏针的话噎得胸口发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五颜六色,甚是缤纷多彩。

一旁的周氏似乎觉得萧鹤川有些过分,也觉场面难堪,便出声打圆场,语气依旧平淡:“夫君,时辰不早,莫让陛下久等。林夫人,方才失礼,还请见谅。”

萧鹤川冷哼一声,狠狠剜了白栖枝一眼,那眼神阴鸷得像是淬了毒。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常修洁对白栖枝等人略一颔首,也带着夫人跟了上去。

待那行人走远,贺行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的天爷,这萧鹤川怎么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还专挑难听的说!枝枝,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他看向白栖枝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白栖枝:“……贺!行!!轩!!!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用得着跟他废话吗?!还有你!沈忘尘!你没事乱跑个什么劲儿啊!如果不是你乱跑,我根本就不会出来的!!!我再也不要理你们两个了!”

原本还在欣慰的沈忘尘:“……”好吧。

此事,似乎怪他?

*

另一边。

远离营帐喧嚣的僻静山坳中,炭火在临时搭起的简易帐幕内哔啵作响。

路羡之就坐在主位之上,将老未老的脸孔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常修洁立在一旁,没有紧缩,手中一杯早就凉透的茶许久未动。

“不能再拖了。”路羡之突然开口,声音里透露着一股子阴冷的决绝,“此番正是好机会,滁北山中,山高林密,险象环生。白栖枝必须死!”

“路大人何必如此急切?”常修洁放下手中茶杯,瓷器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闷响,“给她些教训让她知难而退,不再追查便是。赶尽杀绝,动静太大,恐引陛下疑心。且孔相尚未叫我们杀了她,此举,是否有僭越之嫌?”

“僭越?”路羡之嗤笑一声,抬眼而看,“常修洁,你何时变得如此心慈手软/还是说,你对当年白纪风那等不识时务、最终身死族灭的所谓‘清流’,也生了无谓的同情。难道你与那白纪风是同党,也要阻了丞相大人的宏伟大业么?!”

“路大人慎言!”

“常修洁!!!”路羡之拍案而怒起,却是正襟缓步走到常修洁面前,将声音压得更低,“别忘了当年是谁带人查抄白府,亲眼看着白家上下血溅阶前?修洁,如今你说‘教训’?白栖枝若只是寻常商户女便罢了,可她偏偏是白纪风的女儿!她那双眼睛,和她父亲一样,总想看清不该看清的东西!她在查孙记,查阿贵的死,查那些碎纸片……她离当年的真相太近了!不除掉她,你我,乃至孔相,都寝食难安!”

他字字冷如冰锥,叫常修洁默然不语。

良久,常修洁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反问他道:“路大人,你如此心急,莫不是心虚了?”

“心虚什么?!路羡之勃然大怒,“当年他白纪风是何等的风光?清廉雅正/满朝赞誉!我与他同朝为官,他却处处压我一头!同窗?呵——他何曾真正将我放在眼里?是他找死!是他阻了孔相的路,不识时务、满门倾覆,我不过是顺势而为,何错之有?如今他的女儿想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无孔不入!她那个探子是谁杀的?碎纸片是谁在查?迷迭香的事她又摸到了多少?等到她查到当年白家覆灭的真相,查到你我头上,查到孔相头上,你我就都得给她陪葬!”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缓却更添威逼:“况且,孔相日理万机,些许小事,何须烦扰他老人家。如今书画院内外,乃至许多送往御前的谕旨文书,不都是经由我手?我说这是‘意外’,这便是‘意外’。滁北山势险峻,猎场内偶有猛兽出没,或是失足跌落,或是流箭误伤,一个无依无靠的商妇,死了也就死了,谁会深究?难道陛下还会为了她,大动干戈不成?”

“常修洁,你是个聪明人。此事办成,便是替孔相、也替我们所有人除去一桩心头大患。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在边军里的前程,我或许还能再说上几句话。”

“你呀。好好想想吧!”

说完,路羡之伸出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常修洁的肩膀,狠狠捏住。

第300章 变故

白栖枝这边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在回去的路上, 她甚至还看见了荆良平,向他表达了小雪球这几日很想他的心意后,几人闲叙一阵后, 荆良平就匆匆离开了。

他走得有些慢,甚至还被地上的石子绊得踉跄了一下。

虽然白栖枝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但光是看着他迟缓的动作,她都依稀能听到他伤口被扯动时,隐忍的抽气声。

几人在原地唏嘘了一阵后, 贺家的家仆匆匆而来,说是老爷夫人听闻贺行轩从林中出来后, 正在派人寻他。

估计又要唠叨他, 贺行轩如是想道。

他本不想回去,奈何白栖枝也说他若不去的话,他爹娘定会担心他担心得紧。更何况,他只是与他们在一起交谈一时便再顾不得父母兄弟。这叫贺大人如何再放心让他与他们再一起玩耍?

贺行轩听着摸了摸下巴,半晌,他说:“口口的, 你说的有道理, 那小爷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逛吧。”

走了贺行轩这个小百灵鸟,白栖枝只觉得世界一下子安静起来。

却也显得有点太过安静。

虽然那人经常口吐莲花、鸟语花香,但他可算是他们这一帮人里最善聊天的人了,在他面前, 白栖枝、宋怀真、宋长宴都要甘拜下风。现在这个最能聊天、一天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的人突然离开了队伍,反倒叫剩下的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四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坡地稍作休息,不知怎的又谈论到东南角发生的骚乱,虽然宋长宴说不过是有人射猎时不小心, 不慎从马背跌落惊了白鹭,但白栖枝却还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像是应验她的心绪似的,有一太监模样的人从远处缓缓而来。

见到白栖枝,他赶紧行了个极为端正的礼:“白老板。”他说到这儿,却不说了,只用余光谨慎地看着其余三人。

白栖枝立马随之走开一段距离。

只听那宫人附耳道:“白老板,方才贤妃娘娘突然想到一事,忘记与您说,眼下,贤妃娘娘正派人找您呢,还请随咱家走一趟。”

“可是……”白栖枝不放心地回身一望。

“白老板,事出紧急,慢了,咱家也不好向贤妃娘娘交代啊。况且,”他顿了顿,“您是知道的,如今贤妃娘娘圣眷正浓,陛下是一刻也不希望她离身。如今您耽误的,可不只是贤妃娘娘的时间,更是陛下的时间,倘若陛下一怒,别说白老板您一个,就是您和整个林家加在一起都……啧啧啧。”

这一番软硬兼施下来,白栖枝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随之离去。

就在白栖枝动身的刹那,宋长宴也欲起身,却被宋怀真压下去:“这是宫里的人,说明找枝枝的不是陛下就是贤妃娘娘,你跟着去做什么?”

宋长宴谨慎道:“不对,方才枝枝那一眼,分明是在向我们求救,这人,怕不是陛下和贤妃娘娘身边的人,我得去救她。”

宋怀真赶紧握住他的胳膊,面色凝重道:“”“可光你一个人怎么能够?若真如你所说,那能驱得宫人为自己做事,想必其背后之人也不可小觑,这样,我陪你去。”

“不行。”宋长宴说完,看向一旁的沈忘尘。

宋怀真这才想起沈忘尘的存在,不待沈忘尘开口,她先道:“这样,我先送沈公子回营帐,再去找你。”

宋长宴:“好。”

“不必如此。”沈忘尘道,“还是枝枝那边要紧,你们同去,我一个人也可以。”

宋怀真道:““那可不行,若是你出了意外,就更给了那些人威胁枝枝的机会。子逸他虽武力平平,但对付几个小贼肯定不成问题,况且我轻功好、腿脚快,差不了多少时间。””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揭了面前人的伤疤,赶紧住嘴噤声,有些无措地看向沈忘尘。

后者却恍若未闻:“那就劳驾宋姑娘了。”

“小事。”

言毕,几人分头行动,宋长宴尾随着那侍卫往西北方向行去。

猎场东南,滁北山麓。

越走林木越深,路径也越发崎岖偏僻,已然偏离了主要的猎区和游人常走的道路。

白栖枝内心的不安越来越重,几次询问那太监,对方也只含糊说就在前面不远。

直至一片嶙峋怪石与古墓藤蔓交错的伸出,那太监模样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方才那点伪装的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冷漠。

“到了。”他语气冷冷,侧身让开。

白栖枝心头警铃大作!

她正要后退逃跑,哪成想两侧灌木丛中骤然窜出数道黑影。

来者皆是身穿灰褐色劲装、面蒙黑巾的彪悍男子。密林疏光下,手中刀寒光乍现,瞬间将她围困中央。

杀气扑面而来。

突然!

斜刺里一道冷箭破空而来,直射白栖枝心口!

随即,那些杀手如同听闻命令般,瞬间如潮水般向白栖枝杀来。

好在白栖枝反应极快,在那一箭射来时赶紧侧身一闪,箭矢擦着她的衣襟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箭羽兀自颤动不已。

可是这一箭尚能避开,面对这迅猛攻势围剿,她又该如何躲逃?

“枝枝,小心!”

正在白栖枝心神不定时,身后宋长宴传来一声厉呵。

只见一道身影如大鹏般凌空而至,剑光如练,叮当几声,格开数柄砍向白栖枝的钢刀。

后者不通武艺,只能凭借本能狼狈躲闪,险象环生,衣裙已被刀锋划破数道口子。

前者见她如此,虽不擅正面强攻,但身法灵巧,剑走轻灵,一时竟将几名杀手逼退几步,护在了白栖枝身前。

“枝枝,没事吧?!”宋长宴气息微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包围圈。

“没事!”白栖枝惊魂稍定,背靠着一块巨石,“他们人太多!”

“知道!”

言语之间,面前原本被逼退的杀手又一同围剿而来。

他们结成天罗地网,黑压压地将两人罩在网中,不得逃脱。

就在此时,又一道轻盈身影掠至,剑光清冷,招式刁钻狠辣,直取杀手要害。

“枝枝,子逸,没事吧?”

“阿姐!”

宋怀真的到来无疑是给白栖枝、宋长宴两人打上一剂强心剂。

面对汹涌而来的人影,宋怀真倒也不怕,只爽朗道:“枝枝,躲好!”

说完,她与宋长宴并肩而立,姐弟两人一刚一柔,配合默契,刀光剑影间,竟暂时抵挡住了杀手的围攻。

可对方显然训练有素,且人数占优,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两人武艺虽不弱,但四手难敌多拳,又要分心护着完全不会武功的白栖枝,难免会左支右绌,身上也开始挂彩。

“阿姐,不要恋战。”宋长宴捂着流血的手臂,急声道。

姐弟二人虽然勇猛,但久战之下,体力早已不支,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眼见宋氏姐弟二人合力虽能勉强支撑,却难以冲破重围带白栖枝脱身,且战且退之际,身后的退路却被一道厚重身影堵住。

常修洁不知何时已绕至他们后方,手中并无兵刃,只静静站在那里,面色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郁色,眼神却冷冽如冰,封死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要走,去哪?”

凌冽的声音尚未落地,只听“刷”地一声,他将从身旁贼人们的身边抽出两把刀来,直挺挺横在他们面前,切断了他们想要撤退的路。

前有狼,后有虎。

常修洁横刀而立,郁色沉沉的眉眼间,那股冰寒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他并未立刻出手,只是那样站着,已让宋家姐弟感到莫大压力,前冲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宋长宴自知不敌常修洁,可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紧咬牙关,将剑势舞得更疾,想要强行避开一条退路。宋怀真也轻叱一声,剑光如雪,将两名逼近的杀手逼退。白栖枝紧靠着冰冷的山石,心脏狂跳,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谋求一丝可以逃脱的生机。

见此,常修洁也只能纵身加入攻势。

不过三两招,宋长宴就被他一刀背劈在树上。

常修洁显然是不想杀宋怀真和宋长宴的。一来,这两人不在他的计划里;二来,杀了他们,宋鸿辉那边也不好交代。

为官者就这点麻烦,做什么事都要想着交代,还不如做暗卫来得轻快。

遏制了宋长宴,常修洁又将视线投向宋怀真身上,如狼似虎。

虽然论武功,宋怀真比宋长宴要精进得多,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常修洁不好下狠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这小妮子给劈没气了。

就在他掂量着该拿宋怀真如何是好时,背上突然贴了个柔软温暖的小身躯。

正在躲逃其余杀手围剿的白栖枝,意识到自己的背碰到了常修洁,心中也是一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手中匕首,要抽出往常修洁身上刺去!

就在这进退维谷、杀机紧绷到极致的一瞬——。

“哟,这么热闹?”

一个带着明显讥诮、懒洋洋的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萧鹤川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银灰色狐裘,脸色在树影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唇边却勾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正倚着一棵歪脖子树,饶有兴致地往下瞧,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好戏。他身边连个侍卫都没带,整个人透着一种“我就是来看你们倒霉”的顽劣气息。

杀手头目眼神一厉,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名杀手调转方向,扑向坡上的萧鹤川——不管是谁,撞破此事,便不能留。

“啧,真没礼貌。”萧鹤川嫌弃道。

他显然不会武功,面对飞驰而来的杀手也并不感到恐惧,只仍慢悠悠地说道:“常大人,您这安抚使当得可真是‘安抚’,都安抚到荒山野岭灭口来了——畜生!你真要他们杀了我?!”

常修洁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手中双刀一振,竟亲身飞向萧鹤川,在那两人的刀锋还差一寸就要插进他喉咙时,将两人震开。

此时,萧鹤川才不紧不慢地朝常修洁露出一个极为邪气美艳的笑容:

“好狗,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

下一秒,只见刀光一闪。

血淋淋的人头如同重石般落地,滚落开来一片殷红绸缎。

剩下的杀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竟无人敢动。

偌大的林字只剩下萧鹤川畅快的笑声。

白栖枝、宋怀真、宋长宴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而常修洁此时也不再等待,处理完萧鹤川这个大麻烦,他又持双刀朝白栖枝飞来,欲最快速度避开宋家姐弟,解决白栖枝。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轰隆隆——!!!”

一声沉闷却撼天动地的巨响骤然从地底传来!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开始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山石簌簌滚落,粗大的树木发出不堪重负的折断声,纷纷向人群砸来。

“地动了!山要塌了!”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随即便被更恐怖的轰鸣声淹没。

参天古木疯狂摇晃,根部泥土崩裂,巨石从山坡上隆隆滚落,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那原本围攻的杀手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惊得阵脚大乱,攻势顿缓。

常修洁脸色一变,身形急动,竟不是后退,反而向前掠来,似乎想抓住离他最近的白栖枝或宋长宴。萧鹤川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想要离开坡地,却因体弱脚下踉跄。

“枝枝!”

“子逸小心!”

“哗啦啦——轰——!”

耳边是宋怀真和宋长宴的惊呼,常修洁的低喝,萧鹤川的惊叫,以及石块滚落的轰隆巨响。

嘈杂中,白栖枝只见到宋怀真和宋长宴飞速朝自己奔来,随后她脚下一空,立足之处瞬间崩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落。

天旋地转,尘土弥漫。

她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把碎石和断枝。

身体顺着陡峭斜坡连滚带撞,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白栖枝只觉眼前只剩翻涌的泥浆与模糊的光影在晃动。

一切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无比。

最终,无边的黑暗与震耳欲聋的崩塌轰鸣将她彻底吞噬,就连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意识,都被那铺天盖地砸落的黑暗吞没。

直至躯体撞上坚实地面的闷响骤然炸开,伴随着碎石落定的窸窣声,方才还喧嚣震天的世界,刹那间沉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人应声——

作者有话说:一百万字了耶!感恩各位读者老大们

(顺便吐槽一下:每次一些到打斗就像养胃,完全没办法了,可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