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月饼
白栖枝和沈忘尘赶到的时候, 宋家三人早已到场。
宋怀真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她日常习惯了着男装,骤然被兄长逼着穿罗裙,显然还不太适应, 就连原本大开大合的步伐都变成了拘束的小步子,光是坐在那儿就支颐着下巴,满脸的不情愿。
白栖枝拎着精心挑选的月饼进门的时候,第一个见着的就是宋怀真。
两人跑跑跳跳地拥成一团,留沈忘尘在外面看着门槛干瞪眼。他尴尬地假装嗓子不舒服, 轻咳两声,原本黏在一起的两个粘豆包这才有功夫回头看他。
白栖枝:哦……忘了他是坐轮椅来的了。
她走上前去, 从轮椅后面拿出两块斜坡板垫在门槛前后, 这让沈忘尘得以越过门槛。
做完这一切,白栖枝收回东西,拍了拍手上灰尘,转头问道:“对了,先生呢?”
宋怀真:“先生和我家大哥在灶房里做月饼呢。”
白栖枝看了看自己拎来的月饼:“……”
宋怀真又道:“哦对了,子逸他去买今年新酿的桂花酿了, 估计还得过一会儿才能来呢。”
白栖枝回身看了看沈忘尘怀中抱着的桂花浸酒。
她就知道, 这种节日就该送点与众不同的贽礼才是,她买的,别人早买了,她没买的……别人估计也没买。
没事,没事, 都是小问题。
正当白栖枝努力安慰自己时,门外突然响起狗叫:
“吼哈!本小爷驾到!都来……哎?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本小爷大驾光临,你们不该夹道欢迎的吗?”
白栖枝:“你怎么来了?”
贺行轩:“本小爷来看当年书院里的先生,不是很正常的吗?你为什么露出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怎么?不欢迎啊?”
白栖枝:“让我猜猜你都带了什么给先生?月饼?桂花酿?还是蜜煎?”
听闻此话,贺行轩耐人寻味地摇摇头。
“俗!俗不可耐!”他一副计谋得逞又十分痛心的模样,语重心长道,“本小爷怎么可能会送那么普通的东西?那么普通的东西能配得上本小爷的身份?你们看!”
贺行轩说着,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个金题玉躞盒,里头的赤红织锦上,赫然静静躺着一块上好的于阗白玉碧海青莲佩。
那一刻,白栖枝明白了自己的贫穷。
虽然林家是很有钱没错,这种东西送十块都是洒洒水,但林家有钱不代表她有钱啊,万一她现在花掉林听澜回来找她算账怎么办啊?
男人的手段才下作,谁知道他会不会搞点什么东西让她来当平账大圣啊?
果然,钱只有是自己的花起来才心安——
可恶的林听澜,赶紧快回来给她分钱啊!钱、钱、钱!她的钱!!!
贺行轩还在洋洋得意地解释道:“你们不知道,先生以前在学院最喜欢带玉佩了,几乎每个月都要换一块。我来时看见先生腰间只佩了一块泛黄的白玉青云佩,就知道他肯定是好久没换玉佩带了。怎么?你们没发现吗?”
可恶啊,没想到他看似这么粗枝大叶的一个人,居然会如此细心,是她失算了。呜呜呜……
“枝枝姑娘。”
正当白栖枝还在懊恼着,门外传来了宋长宴的声音。
转头,就见着他提着四坛标着“张记”大字的酒坛,兴冲冲地往院子里赶。
“啊,先生。”
他忽地顿住脚步,刚想躬身行礼,但拎着酒坛摇摇晃晃,只能无奈作罢,朝先生尴尬又无奈地露出一个笑容。
“先生。”
白栖枝回身,就见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处不远,估计是刚才的吵闹声将先生吵了出来。
今日的先生穿着一袭月白长衫,头发依旧打理得一丝不苟,此刻挽着袖子站在灶房外头,两只手上都是面。
俄而,宋长卿也紧随其后。
但相比于先生的从容,他身上都是面粉,就连鼻头也沾了些许,配上他平日里严肃沉闷的神情,实在是令人很难不发笑。
文老先生欣慰的眼神从左到右依次扫过自己这些徒弟言笑晏晏的面孔,直到目光落在贺行轩脸上时,他神情凝滞了一下,随后浮现出些许的认命感。
贺行轩:嘿嘿!
几人依次奉礼,说几句应节日的吉利话,紧接着就要帮着给文老先生和宋长卿打下手。
只不过,做月饼这事儿。白栖枝不会,宋长宴不会,宋怀真不会,贺行轩不会。
虽然文老先生让他们乖乖去屋子里吃糖糕,但本着没干活就不能吃饭的原则,三个人都没有动,唯一一个兴致高昂的贺行轩刚要跑就被白栖枝捉回来。
贺行轩:我发现你这人真特较真儿……
虽然他们四个人什么也不会,但是学一下总归还是能会一点的。
四个人就围着先生趴在桌子前看先生如何做月饼。
酥皮靠油,反复折擀,甜馅靠糖,炭火“炕”“燠”。
四人就见着先生将熬成清油的猪板油和进生面、熟面中,搓成搓成“油酥”,反复擀、折、擀。
先生看着很文雅的一个老头,力气却出奇的大,和面的时候劲头十足,不像“文臣”像“武将”。只是将面往桌子上一拍,就溅了四人满脸的、不知是生面还是熟面的面粉。
四人原本还在“哇”“哇”地大声赞叹,被这么一呛,整个人直接呛了一大口混着粉面的空气,有的躲闪去咳嗽,有人被噎得直打嗝,还有人直接跑去扶着门框干呕了一声,大煞风景。
再回身,四人十二目相对,看着对方跟老吊爷似得大白脸,笑得怎么也站不住,都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震天响的笑声从灶房直传到院子里去,吓得鸡也咯咯叫,鸭也嘎嘎叫,传到沈忘尘所在的房间中,直接震落了一层灰,害得房上的瓦片叮当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在窗棂上系了个风铃在响。
这种快活的气氛,沈忘尘肯定是参与不进去的。
他本就与这种欢乐格格不入,强行去融入,反倒会害得谁也不开心。
他的手没力气,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在这里默默替先生打扫这些陈年的书卷,除此之外,他能做的事聊胜于无。
“啊!”
突然一声响,紧接着房间都跟着一晃。
沈忘尘被这声人撞到门框的声音吓了一跳,一颗心狠狠一震,竟震得毫无知觉的腿竟开始簌簌发抖起来。
他也不顾不得再悲春伤秋,赶紧努力推着轮椅调转方向,就看见白栖枝折腰躬身捂着自己的胯骨在无声尖叫。
“枝枝。”
沈忘尘想上前查看情况,未等刚往前去,就看见白栖枝颤抖着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先生……派我来问你……你月饼……想、想吃什么……馅儿的……”
看起来真的好痛啊。
“枝,”沈忘尘刚开口想问她怎么样,撞得重不重,外头却传来贺行轩打趣的声音,“哟,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什么姿势啊,行礼呢?我跟你说,那话本子里行礼不是这样的,人家是双手叠垮上,微微躬身,你瞧你,都折成蚯蚓了,你……”
沈忘尘:“她撞到了门框了!”
贺行轩:“我*,不早说!”他问,“所以你月饼到底吃什么馅儿的啊,先生那边等着包呢!”
“贺、行、轩……”话音落下,正在行礼的枝枝蚯蚓咬牙切齿的开口了,“我、讨、厌、你!”
贺行轩:“讨厌小爷也得排队,对了,你吃什么馅儿的啊?”
白栖枝:“……”
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值得的。
眼见白栖枝抱着小花蹲在墙根儿生闷气,宋长宴、宋怀真姐弟俩对视一眼,默契地伸手指向贺行轩:“都怪你!”
贺行轩:我*?
“我就只是过来问他们俩吃什么馅儿的月饼,我干什么了我?我什么都没干!不信你问沈逸!”他大手一指直指沈忘尘。
沈忘尘:“……都怪你。”
贺行轩:“我*?!”
眼下的情况也只能由先生来定夺了。
“污言秽语!”先生随手抽出一根戒尺打在贺行轩手上,“好歹是官家公子,怎可说如此粗鄙之语?”
贺行轩:我*!“先生你哪儿来的戒尺啊?您是成天把戒尺揣袖子里吗?!”
宋长宴:“……”心虚。
贺行轩:“宋长宴,你初来长平的时候我待你不薄吧!咱俩认识之后,我哪次喝酒吃饭不找你,你就这么对我是吧?!”
“好啊,就是你成天勾引我弟不学好,带着他吃吃喝喝,明年他再落地,你去替他考吗?!”
“要是我替他去考的话,他就不只落地这么简单了吧!”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文老先生看了眼还蹲在墙角用小花崽新长出的绒羽擦眼泪的白栖枝,又看了看面前这三个看似心智有障、不足三岁、乱作一团的三个孩子,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疼。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真是他做师长的方式有问题,教出来的孩子不是断袖……断袖也还好,不是吵吵闹闹就是一团孩子气,实在是让他困惑又苦恼。
就在文老先生平生第一次因自己的教学方式仰头无语问苍天时,沈忘尘忽地想起了一件事:“先生,子远他……”
“啊,子远啊,他在灶房里炕……”
“不好!”
就在白栖枝放下湿淋淋的小花崽,打算去救先生家的灶房时,灶房内通天一声震却告诉她,早就晚了。
不待多时,众人就见着宋长卿一身白面地从灶房中出来,板板正正地朝先生行了个礼。
“先生,学生不小心……不小心将面盆扣进火里了,还请先生责罚!”
第292章 中秋
白栖枝虽然从花花口中听说, 火药是由后代炼丹术士炼丹时不小心意外制成的。但她总觉得,宋大哥白面炸灶房,才应该是火药问世真正的开端。
灶房被炸, 月饼是做不成了,先生又没有提前准备什么吃食,难道几人就要饿着肚子过中秋了么!
“不!”
白栖枝平地一声喊,吓了众人一跳。
宋长卿忍不住同沈忘尘问道:“林夫人向来如此……”一惊一乍“么?”
沈忘尘无奈摇摇头。
虽然方才白栖枝突然撞门框吓得他差点发病,但他还是觉得白栖枝所作所为没有宋长卿做的那么严重。
众人目光集聚于白栖枝。
只听白栖枝道:“不如这样, 大家带着东西一起去我府上,然后我再叫家中下人趁着我们饭食时来先生家修缮灶房, 不知先生觉得如何?”
先生倒是没说什么, 但一旁的宋长卿却皱了眉头:“林夫人,”他沉吟片刻,神色严肃,“我们这么多人贸然登门,不知令夫君可会介意?”
白栖枝被他问得微微一怔,茫然道:“且不说他还没回来, ”她顿了顿, 说,“更何况,那是我的府邸啊。”
真是奇怪。
事已至此,几人也只好带着东西随白栖枝回府。
只是后者没想到,回到府中后, 竟还有意外之喜——
“金凤姐!宝珠姐!!”
这一声欢呼后,白栖枝高兴得恨不得把自己当成烟火放,提着裙摆就奔了过去,衣袂翩跹生花, “你们怎么来了?”
她跑得太急,险些被石阶绊倒,幸而游金凤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哎!东家,小心!”游金凤一身绛紫衣裙,嗓音清亮,“您若是摔着个好歹,大家肯定要担心坏了!”
夏宝珠掩唇轻笑,她穿着鹅黄衫子,比游金凤多了几分温婉:“东家,是李店长派我们来的。说中秋将至,香玉坊上下都想您想得紧,特意让我们快马加鞭赶来,替大家看看您。”
白栖枝忍不住眼睛一亮,赶紧问道:“大家近来如何?”
“香玉坊一切都好,”游金凤快人快语,“温老板时不时地会过来帮衬,紫玉和她的小徒弟们新调制的‘秋桂凝露’卖得可红火了,订单都排到十月去了!”
夏宝珠补充道:“云青阁那边也顺利,老师傅们新烧的瓷器,都是个顶个儿的好。茶楼更是天天客满,王掌柜让我们务必转告东家,一切安好,请东家安心。”
白栖枝听得眼眶微热,正要说话,却听游金凤突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众人身上。
她眼睛一亮,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紧拉着夏宝珠道:“既然东家府上有贵客,我与宝珠便不再多加叨扰,左右留下的时日还长,我们先去跟春花和小福蝶打个照面儿,剩下的事等东家您忙完再说也不迟。”
说完,两人行礼拜别过众人,说说笑笑往后园去。
白栖枝引着众人也往里走去。
因着她特地嘱咐府上下人说要去先生家吃饭,大家也没做那么多饭食,她一回来,倒叫众人有些措手不及。
白栖枝赶紧嘱咐灶房去做些好饭好菜,又安排了些年轻力壮的下人去先生家中修灶房,紧接着又叫长顺去请郑家爷孙一起前来,却被告知两人一早便离开,眼下不在府上,便也只好作罢。
而此时,长平城西市一间临街的茶铺二楼雅座,窗户半开,正对着斜对面一家看似寻常的笔墨铺子。
郑霄坐在窗边阴影里。
那只曾经能巧夺天工、铸造出闻名遐迩神兵利器的右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关节因旧伤而显得有些扭曲僵硬。
他用尚算灵活的左手端起粗瓷茶碗,目光却锐利如鹰隼,透过窗隙,牢牢锁定着对面店铺的动静。
郑成文则扮作寻常书生的模样,坐在靠近楼梯口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书,看似在温习,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袖中藏着一卷誊写的货单,上面隐约可见“孙记”的标记。
“阿爷,”郑成文借着添水的机会,凑近低语,声音细若蚊蚋,“确认了,半刻钟前,孙记的二掌柜进去,出来时手里那个长条锦盒不见了。铺子里的伙计很警觉,生面孔问得多些便会起疑。”
郑霄将茶碗轻轻放下:“雅贿不走明路,专挑这些老字号,熟客引荐,银货两讫,干净。去查清他们库房的位置,还有交接的暗号。”
“是,”郑成文微微颔首,“已经盯上他们运送补货的板车了。另外,之前查到的那几批上等徽墨、湖笔,最终流向,除了之前确定的那几位御史,似乎还牵涉到了……礼部的一位郎中。”
郑霄的目光依旧盯着对面,左手下意识地握了握他那残废的右臂。
“找到库房,拿到账册。”他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孔怀山倚仗的,无非是这些盘根错节的爪牙。拔掉它们,看他还能藏多久。”
“对了祖父。”郑成文犹疑着开口,似有疑惑,“方才我见那盒子里似乎还有几卷上等的宣纸,那纸张边缘还有一处特殊的、如同鳞片般的暗纹……”
郑霄的呼吸猛地一滞,左手的粗瓷茶碗被捏得指节发白:“是青麟纸!”
“阿爷?”郑成文察觉祖父异常,低声询问。
昔日惨状历历在目,郑霄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带着十二年都未曾消散的血腥气:“当年,那封构陷我‘通敌平王’的密信,用的就是这种纸。”
“什么!”郑成文浑身一震。
郑霄的左眼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残废的右手在袖中剧烈发抖,那些早已愈合的杖伤仿佛再次灼烧起来:“此纸制法特殊,乃游光阁独有,专供宫内誊录重要典籍。先帝曾赏赐平王少许。他们,就是用这个,裁了我一百杖,还废了我这只手……”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孙记二掌柜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沉寂彻底被点燃,化作焚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
“我找了十二年……原来在这儿。”
“阿爷,您是说……”
“孔怀山。”郑霄打断孙子,每个字都像是冰碴,“当年构陷我,是为了夺游光阁,为他今日走私军械、结党营私铺路。现在,他用着同样的纸,来笼络他的新爪牙。”
他猛地站起身,阳光照亮他脸上交织的痛苦与决绝:
“查!给我撬开这条线!我要知道,这‘青麟纸’如今还送到了哪些爪牙手上!我要看看,当年那些靠吸我的血上位的蛆虫,如今又是怎么用这沾着我血的纸,去舔孔怀山的靴子!”
“找到库房,拿到账册。这一次,我要连本带利,把他们欠我的,欠这朝廷的,一并讨回来!”
“是!”
流光似水,月华似练。
众人也没料到,自午饭后,就一直闹到了晚上。
值此中秋佳节,正是花好月圆之日。
清辉漫洒,将白府后院的宴席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柔的银纱里。石桌上摆满了时令瓜果、精巧月饼和几壶桂花酿,众人围坐,言笑晏晏。
几轮推杯换盏后,气氛愈发融洽。不知是谁起了头,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这几年的趣事、见闻。
贺行轩大约是觉得气氛不够热烈,又或许是真的许久不见故友万分好奇,开始频频向沈忘尘劝酒。
沈忘尘推辞不过,几杯下肚,白皙的面庞便染上绯红,平日里表面上温润如玉的他,竟也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起些旧事,虽有些颠三倒四,却别有一番憨态。
他像是压抑了太久,恨不得将满腔肺腑都当着面前这些在世上与他最亲近之人吐出来——一时说自己当年在长平如何风光,满城才子皆不如他一言;一时又说自己在淮安与林听澜共事为林家商队做了多少好事;一时又自己当年学院里那些同窗如何如何。
他越说越兴奋,言辞混乱,有些事明明是件极小的事,却被他三番四次捡来念叨,就好像是一个极为贫穷的人,在向人洋洋洒洒地展示自己怀中寥寥无几却又极为珍贵的宝贝一样。
白栖枝就坐在他对面,双手乖巧地撑着下巴,听得极为认真。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她那双引以为傲的、长得最为乖巧圆满的杏眼,此刻清澈见底,映着跳跃的烛火与天上月,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无论沈忘尘说得如何琐碎,她都微微歪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脸上,笑着看他的眼。
待到宋长卿开口时,白栖枝也是这般笑着,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
宋长卿说话一如他为人,条理清晰,言简意赅,甚至带着几分刻板,像是在陈述公务。
他本不擅闲谈,更不指望有人会对他这些枯燥的叙述感兴趣,就连与同僚相谈,他们也嫌他只会聊公务之事,久而久之,便再没人愿意听他说话。然而,当他无意间抬起眼,却撞进了白栖枝的视线里。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瞳折着光,如同两轮满月。
月亮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没有一丝不耐,没有半分敷衍,仿佛他此刻所说的那些有关祭祀礼仪、礼乐制度的枯燥之事,都是什么极为生动有趣的话本子,就连贺行轩和自家姐弟嫌他说话枯燥无聊为人也呆板无趣时,她会辩解道:“可是我觉得这样很好呀,正是要宋大哥这种人当官,才会让百姓放心嘛!”
也就是那时,宋长卿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都说女子过美则近妖,白栖枝虽算不上什么美人,可是却有着一番将心比心、善解人意的本领。这并非是那种刻意训练出来的本领,而是从她骨子里流出来的,与生俱来的本领。
宋长卿还未曾领略过这种本领。
在朝廷里,他习惯了被人敬畏,被人疏远,甚至因他的无趣而被忽视。在生活上,他也没有自家弟弟那样惹人喜爱,就连父母对他也不似胞弟胞妹般重视。他早习惯了独自一人,只是从未有人,用这样全然接纳、全然倾听的目光注视过他。
怪不得自家弟妹会对她一见钟情,这种感觉,陷进去,怕是难以自拔。
正在他想时,席间已轮到宋长宴说话。
比起宋长卿,宋长宴显然要活泼许多,妙语连珠,逗得众人发笑。白栖枝同样将目光投向他,眼中带着欣赏和愉悦。
然而,宋长宴却有些不敢直视她这样的目光。
他飞快地瞥一眼,便低下头摆弄手中的酒杯,或是假装被天上的圆月吸引,白净的脸颊上绯红一片,也不知是烛光太晃还是心太晃。
只是欢乐的时光终将散去。
相聚总是短暂,众人各自归家、各行其道才是人生常态。
宴席散后,兄弟二人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
看着满地银霜,方才还兴致高昂的宋长宴忽地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转头,轻轻叹了口气道:“哥,同枝枝姑娘说话时,真的不能去看她的眼睛。”
宋长卿不解其意,更不知他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事,便问:“为何?”
“因为啊,只要你看着她的眼睛,就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仿佛自己是她眼中唯一的、最重要的存在。她会让你觉得,你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放在心上,你的喜怒哀乐,她都能感同身受。那种被全然接纳、被温柔包裹的感觉,实在太容易让人沉溺了。”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天边那轮皎洁却遥远的明月,声音低了下去。
“可只要你稍微清醒一点,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她对谁都一样——谁在同她说话,她的眼里就只装着谁,那种专注和温柔,是她天生带来的,平等地给予每一个正在与她交流的人。”
“这种落差……”
宋长宴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兄长,苦笑一声道:
“——实在是叫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第293章 调查
宴饮结束, 送走大家,又安排好游金凤、夏宝珠二人,白栖枝觉得这一天可谓是圆满……
不对, 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
白栖枝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贺行轩好像在宴席开始前偷偷问了她一句什么。
是什么来着?
白栖枝猛扣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小雪球落在她头上絮窝后她才终于想起那件不算重要的私事——
秋猎!
本着有乐同乐、有玩同玩的享福精神,贺行轩于无人时偷偷问过她一句, 月末时的秋猎她要不要同去,还说她是自己第一个邀请的人, 不能不给面子。
真是奇怪啊这个人, 这种事他居然不第一时间通知他以前的狐朋狗友,居然第一个来通知她。
她是什么时候给这人留下自己会擅长射猎这种印象的?
不过……
秋猎,听着就是会有很多事情发生的样子。古
人云:多事之秋。
她本人虽然对打猎骑射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但热闹该凑还是要凑一下的,更何况他说这次很多王公贵族的公子小姐们也会到场,没准自己可以趁机谈谈天、喝喝茶, 打探些消息什么的。
也不知道曾经与阿父阿母交好的那些大人们, 他们的孩子们是否也能和她略微交好一下呢?
不过这事儿到底不是她涉猎过的领域,有什么事还是明天请教一下那个人比较。
但今天……
想起宴席上大家喝得烂醉的模样,白栖枝觉得,无论有什么要紧的事还是明天再说比较好。
“主子。”
正想着,听风听雨不知何时突然闪到她面前。
只见听风从袖中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灰布小囊, 双手呈上。
那囊袋不过巴掌大小,针脚细密,却沾着许多深色污渍,似是你点, 又似干涸的暗红。
一阵风来,听风的声音压得很低,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夜露般的寒意:“主子,这是阿贵失踪前最后送出的东西,从孙记后巷的排水沟石缝里找到的,应是情急之下藏匿的。”
白栖枝神色一凛,接过小囊,只觉入手微沉。她解开系绳,将内中之物倒在掌心。
并非预想中的密信或账目,而是一小撮混杂的茶末,以及三四片残缺不全、边缘焦黑的碎纸片。
白栖枝抬手,将掌心凑近鼻尖用手扇闻了下。
茶末色泽乌褐杂乱,品质低劣,却隐约透着一股不应属于寻常劣茶的、极其淡薄的奇异香气。而那几片碎纸,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焦痕边缘残留着零星墨迹,依稀能辨出半个模糊的押印图案,以及一两个不成形的字划,像是从什么要紧文书或账册上匆忙撕下又试图烧毁的残骸。
一旁的听雨立即低声补充道:“主子,茶末已让茶邸中最老的茶师傅暗地里辨别过,他说这茶中像是掺杂了极其微量的,从外邦传入的‘迷迭香’。此法罕见,长久服用或于精神有损,但短期却能令茶汤气味显‘醇’。至于纸片……烧的太厉害,还需一段时日拼凑查验。”
怪不得这孙记的茶叶竟一时间能与林家茶邸相匹敌,价格却比林家低上一成,原来是用了些小伎俩。
白栖枝闻言也不急。
今儿个是中秋,是好不容易的团圆日子。
看着听风听雨风尘仆仆的模样,她并没有追问,只是放下手,粲然一笑道:“辛苦了,今日是中秋,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可是主子!”
“好啦,听风,凡事都不能那么急嘛,左右这结论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不若就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至于那个冒牌的阿贵……”
白栖枝沉吟了一会儿,灵光一现:“不若哪天就让我亲自见见他吧!”
“主子,不可!”
听风还想劝什么,可白栖枝却撒娇扮痴地打断她,让她先回去好好休息,一切都还有她呢。
不着急。
不知是不是昨日喝的太醉的缘故,第二日沈忘尘醒后还是有些头晕,再一问时辰,竟已是辰时了。
天光大亮。
正当他要派人去请白栖枝用早膳时,却得知,这人早就在秋露未干时就早早起身,也没说干什么,早膳随便糊弄一口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很好。
只是这样不顾自己身体难免令人担心。
沈忘尘强撑着身体从床头坐起,想吩咐什么,张口,胃里却先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不适感。
想来应是昨夜自己喝的太多,又太久没有饮酒,这才叫腹中绞着疼、烧着痛。
“主子。”芍药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这才没叫他头脑昏沉地跌下床榻。
扶着人坐好,她才缓缓开口道:“昨日晚,白小姐就秘密派人去查近半年京中乃至附近几大码头、货栈是否有异常流入的‘迷迭香’,或是名目含糊的‘番邦香料’。估计今日一早就来了消息,主子不必担心。”
听她有条不紊地细细说明,沈忘尘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如今他与白栖枝休戚与共,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倘若白栖枝出了什么差错,他也不得好过。
更何况,私心里,他并不希望白栖枝出事。
“听风听雨可有陪同?”
“没。白小姐还在让他们查关于阿贵的事,不过看这样,大抵是有眉目了。”
“芍药。”
“属下在。”
“去看着她写,她年纪轻,做事没个轻重,倘若因此再惹了什么人,估计又会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她身旁不能没人在,你……”
话音未落,沈忘尘剧烈咳嗽起来,干瘪的胃朊像是被人抻长了、揉瘪了,拧着、扯着、揪着疼,叫他本就苍白的脸越发没有血色,像一具活死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芍药的眉头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她终究只是个奴婢,主子的话于她们这种蝼蚁来说,无异于是圣旨。
面对“圣旨”,她只沉默了一瞬,就立即低声应道:“是。”
如芍药所言,白栖枝昨日晚就命人查寻“迷迭香”一事,不仅如此,她还让人不必只盯着孙记,还让他们往大了看,看看哪些商行货流有此移动,还有那些与官家采买或是贡品的渠道是否有隐秘勾连。
“雅贿之事,若是与香料有关,那便是双线并进,既可牟利,又能‘润物细无声’地传达某些密令。”
不过说到香料,她倒是想起来在淮安的一位“老相识”。
只是此去路远,也只能待金凤、宝珠回去后再细细调查。
眼下,作为身在长平的商妇,她也只能调查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巳时初刻。
坐落在长平西北部横门附近的西市,已然热闹起来。
白栖枝身穿了件寻常富户家少妇的衣裳,并未带随身丫鬟、仆妇,只身一人,缓缓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中。她今日涂了脂粉掩盖掉眉心间的胭脂小痣,还化了一个几乎看不出她原形的妆容,尽力降低自己在人群中的存在,在几家信誉尚可的大香料行内梭巡。
“不知夫人想要何种香料,不若让在下来为夫人介绍?”见她在几个柜前寻寻走走,时不时以掌扇闻,一副颇有研究的模样,掌柜的忍不住上前询问,“我们万泽集可谓是全长平最大的香料店了,所有香料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所有香料应有尽有?”白栖枝故意俏皮地将这句话当着掌柜的面细细咀嚼了一番,眉脚轻轻一扬后,轻笑着,“妾身家中欲制几个新味香囊,方才询问了好几家出名的香料,却都没有一样令我满意,你说你这万泽集市全长平最大的香料店 ,可若是没有我想买的香料,岂不是空有招牌无实货?”
“哎!夫人可不能这样说,我万泽集好歹是百年老招牌,怎么可能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既然我这样说了,香料就肯定是足的,夫人尽管说吧。”
闻言,白栖枝才笑眯眯地小声问道:“听说番邦来的迷迭香,香气别致馥郁,不知近来可有新货?”
掌柜的果然一噎,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中气十足,支吾道:“这……娘子说笑了,那东西气味冲,汉地多用入药,制香少得很,近来货也稀,价钱不甚稳呢……”
“那就是没有咯?”白栖枝笑吟吟道,:“亏你方才还自称是长平第一香料店,连迷迭香都没有,真是——”
她本就生了一双水柔杏目,再加上这幅打趣顽笑的娇俏模样,看得掌柜的心尖儿紧紧的。
他眼神几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笑着朝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不若我们这边谈。”
“好。”
至人少处,掌柜的这才交代道:“夫人好眼光,迷迭香醒神,本店前些日子倒是进了一批,品质上乘,只是……”他顿了顿,面露为难道,“不瞒娘子,这批货大半已被城南的‘孙记茶行’订走了,说是要用来当什么……‘满赠赠品’?不清楚。如今这店里剩下的不多,夫人若是想要,这价钱嘛——
就要略高一点了。”
第294章 香料
白栖枝心中顿时了然, 面上却露出几分惊讶好奇:
“满赠赠品?听着倒是新奇。罢了,我只要少许试试便可,毕竟这香囊中总不能只有这一种香吧。”
说完, ,又随意挑拣了些其他香料,直到付钱时才看着这么小小一包,随口叹息问道:“这孙记真是大手笔,迷迭香跟不要钱似的进, 真是令人羡慕——他们常来您这儿进货?”
她长得亲切,说话也跟拉家常似得柔和随意, 唬得掌柜的差点就要松口了!
可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这掌柜的刚要开口答,忽地顿住,含糊了说辞:“也就这一两回,许是那孙老板想弄些什么新花样吧,这些事,我们这些隔行儿的又怎么能知道呢?夫人, 您的香料, 拿好。”
“多谢。”
出了香料店,白栖枝回想了下掌柜前后的态度,总觉得不对,又绕道去了两家与林家素有往来的药材行,借口府中配药, 同样打探了一番,但得到的回答与之前大同小异:
货少、价不稳,但近两月确有几笔不大不小的走量,去向不明。
结合前几日从周掌柜那边得知的商路线索, 白栖枝不由得提上一口气。
假如对方已经行动,那那些被运输走的货物该几时会达到交易地呢?据悉,其中还有着林家茶邸的茶叶。倘若如此,她又怎能保证日后此事暴露,林家不会受牵扯呢?
日头渐高。
白栖枝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指尖摩挲着那包买来的迷迭香。孙记的货源,至少这一处是摸到了边。
以次等茶掺和外邦香料,短期内提升香气,压价倾销,冲击市场;同时,这香料或许本身就是某种“雅贿”的载体或掩饰。而那碎纸片指向的,恐怕是更深层的保护伞或利益勾连。
马车粼粼,穿过喧嚣的街市。白栖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秋猎在即,那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游乐场合,或许正是可以探听风声的好时机。
“先去茶邸。”她忽然睁开眼,对车夫道。
有些安排,需得在去见那位“冒牌阿贵”之前先布置妥当。
况且,周掌柜那里也该收到一些新的“风声”了。
*
身边没有人的时候,习惯也不习惯。
眼见太阳挪到正上头,白栖枝却还没有回来的意向。有芍药在,沈忘尘倒不担心会出什么事。
“喵呜。”
原本在外头追小雪球的小木头不知何时回来,悄无声息的,猝不及防撒娇似得一叫,倒吓得沈忘尘心头“突”地一下,差点将手中的茶水抖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少年人在一起太久,也染上了几分毛躁,沈忘尘觉得自己这些年是越来越不经吓了。
先是在先生家那一次,然后就是这一次,后面甚至还不知道会怎样。
实在太失礼了……
这样想着,一旁不懂人类心思的小木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从门前跑到榻前,一跃而上,又跳上桌子,正打算用手巴拉面前人刚放到桌上的茶杯,就被对方温和地制止了一声“不许”,不餍地“喵”了一声,纵身扑到沈忘尘怀中,小爪子原地踏了两下,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窝下,准备开始呼呼睡大觉。
长时间地喂养下来,它身量已然不小,说是小猫咪,其实都快要跟小猪羔一样大小,窝在沈忘尘多年废用的腿上,着实是不轻松的分量。
沈忘尘也想叫它下去回窝里睡,奈何这小家伙根本不讲理。被他轻轻拨弄两下不仅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还不耐烦地用手扒拉了两下头顶被他刮逆的毛,一副“别惹我”的烦躁小模样。
沈忘尘拿它没法,也只能让先让它这样压着,等到受不住时再想办法。
只是这样忍耐着,窗外忽地闪过一阵风,随即传来干净利落的敲门声。
“进。”
不需多想,定是芍药回来了。
“她怎么样了?”
“很饿,正在偷吃灶房刚做好的水晶脍。”
芍药自己是不会说“偷吃”这种没水准的话的,沈忘尘猜,这话大概是白栖枝进灶房后自己交代的。
明明是在自己府里,却还要用“偷吃”这种词汇,实在是……
“主子。”
沈忘尘还没叹息完,就被芍药这一声唤拉回神思。
芍药上前,将一块灰色小囊递到沈忘尘面前:“这是白小姐托我给您的。”
“她不就在府内,还需你来托送?”
“白小姐说她太饿了,叫我先将东西送到您手里,剩下的还要等她吃饱再说。”
沈忘尘:“……”
好吧。
他其实也早就习惯小姑娘这种起奇奇怪怪的想法了,不是么?
就当他想要将小囊中的东西倾倒出来,腿上忽地一轻,随后,一声不满的小猫尖叫声从地上炸开。
沈忘尘只见地上小木头在看着芍药不满地尖叫,控诉她扰了它的肥鱼美梦,但下一秒,自打芍药从手中拿出一块看起来就很有嚼劲的小鱼干,原本还在尖叫的小木头立马收声,“乌咪乌咪”地围着她脚边蹭蹭,还翻出肚皮来讨好她。
芍药对此不为所动。
她蹲下身子,用鱼干撩拨着小木头粉嘟嘟、湿漉漉的鼻尖。
“来,吃饭。”
小木头立马抱着小鱼干啃美了。
沈忘尘突然觉得,假如芍药不当暗卫,当位训猫师也应该是把好手。
可惜了。
*
沈忘尘坐着轮椅姗姗而来时,白栖枝已经饿的快要抱着盘子啃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做人总是很饿,一顿不吃就觉得自己快要昏倒过去了。
也正是如此,她每次回府的点都很准。
沈忘尘也不明她明明自己在外头开了个小饭馆儿,却每次都会回来吃饭——。
是担心不回来灶房会多做饭浪费么?
不过怎样都好,只要她平安回来就好。
只是刚来,沈忘尘就发现她碗边放了一小包东西,仔细闻闻,发现这东西居然还在散发浓烈馥郁的香气,俨然是迷迭香的气息。
眼见白栖枝一副饿虎扑食般的吃相,他没有开口,直到前者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他才递上杯茶水,声音温和清润地问:“这香是西市万泽集里买的?你买它做什么?”
白栖枝咽下口中鲜美弹牙的水晶脍,正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打算灌口茶顺气,听他这么一说,立即停下动作,将纸包打开,从中取出几小块迷迭香的叶片扔进杯里。
“这是做什么?”
不知为何,沈忘尘竟有些庆幸荆良平此刻未在场,不然见她这样糟蹋茶水,恐怕又要念叨他那些长篇大论了。
只见白栖枝不理他,而是仰头一口气将加了迷迭香的茶水一饮而尽。
等到放下手中茶杯时,她的嘴角也跟着一起撇下。
她开口,口齿还有些含糊:“这是孙记的‘秘方’原料之一,我今日去各大香料店查探,却发现只有万泽集这一家有这东西。掌柜的差点说漏嘴,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怕是有人打过招呼。按理说,这迷迭香虽有药用,但大宗走量用于制茶,且来源指向外邦,其中关节,我猜恐怕不止于商事竞争。”
好歹也算一起共事了这么多年,白栖枝知道有些前因后果自己不必说得那么清楚,毕竟这人“手眼通天”的,自己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他——在林府是这样,估计在这儿也是这样。正经事上,她没必要说那么多废话。
果然,沈忘尘直接问道:“阿贵留下的纸片,可有什么进展?”
因白栖枝用饭时不喜太拘束,由是布菜等一系列活计都是由春花、芍药来做,偶尔桌上会多小福蝶等人,次数却屈指可数,大多都是在自己房内用饭,饭后还有一个时辰休息的时间,就算不午睡,小憩一下也是好的。
所以此刻,饭厅内并未有外人在,有什么事都可以大声密谋。
白栖枝此时顺过那口气,又挑起筷子去夹水晶脍:“听风听雨正在外头寻可靠的老师傅辨认,一时半刻还无回音。但结合这香料看,孙记背后的人手眼颇深。我担心,他们倘若再这样以次充好下去,到时候奸钱日繁,正钱日亡,恐怕对整个大昭商事不利。更何况——”
正说到要紧处,白栖枝“嗷呜”一口,将筷头上夹着的水晶脍吞了个干净,又趁这功夫赶紧从桌上再叨几筷子菜,放进碗里堆高高。
只是她不喜欢菜味相混,就专挑一盘菜薅,眨眼间,沈忘尘面前的茭白炒肉就消失了大半盘。
看起来这是真饿了,但凡多垫一块糕点都不至于饿成这样。
“况且——”直到嚼完第一口茭白吞下,白栖枝才再次开口,“我听说,还有他们以林家茶邸的名义偷偷借商路运往辽国,倘若里面是掺了这些‘花样’的东西,日后事发,我们也好提前做点准备,不至于被敌人打个措手不及。”
“所以,你去茶邸,不只是为了放‘风声’给周掌柜?”沈忘尘伸手用公筷帮白栖枝夹了一筷子,她眼巴巴看了很久但却因为胳膊短而夹不到的菜,动作自如得好像是自己在吃饭一样。
更诡异的是,两人竟都觉得这种事平常如喝水,就连沈忘尘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这样亲昵的事。
白栖枝立马端盘子去接:“谢谢。”她说,“我已让周掌柜暗中清点库房,尤其是近两月出库、去向存疑的批次,务必留下详尽的底单。且,又以‘防止同行仿冒’的名义知会所有老主顾和相熟的商队,近期林家出货皆有我专门设计的特殊暗记和防伪契书,非此二者,一概不予承认。这样虽不能完全杜绝被冒用,但至少能划清一部分界限。”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神微亮。
“与外,我还让周掌柜放话去,就说……就说林家偶的一批极品海外奇香,正秘密研制新款贡茶,故近期会将旧茶让利清库,你看如何?”
看着问完他又疯狂进食的小姑娘,沈忘尘眉梢微动,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怅然:“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既抬高自家身价,转移视线,又能借‘清库’之名调整供货,以应对孙记。从而引得幕后之人对‘奇香’和‘贡茶’感兴趣,露出更多马脚。”他长叹一口气,轻轻一挑眉,笑说,“枝枝,长大了呀。”
第295章 打扮
白栖枝总觉得沈忘尘看轻自己, 就好像自己在他面前永远还是那个不知世事、任人宰割的白栖枝。
但实际上,她远比他想象的、认识到的还要厉害。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觉得的。
所以,她继续说:“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孙记的‘雅贿’、阿贵的死,还有那些碎青鳞纸背后指向的官场中人,这些都不是商业手段就能彻底解决的。我想,今年的秋猎或许是个机会。那种场合贵人云集,交际应酬、私下交易都更为方便, 我……”
沈忘尘明白她的意思。秋猎不仅是武艺竞技,更是京城权贵阶层一次重要的社交与利益勾兑场合。远离朝堂衙门, 在山林野地之间, 许多在城中需要避讳的事情,在那里可能会变得“方便”许多。
“你想去?”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白栖枝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她点点头,声音有点发闷,无意识地将垂头凑近面前的饭食:“贺行轩邀了我。他说很多公子小姐都会去,我想着, 或许能见到一些古交之后, 也能……”她吸了吸鼻尖,“也能听听风声、孙记背后若真有官家背景,那种场合,或许能窥见一二。”
沈忘尘沉默片刻。
“你不怕,他们会在猎场内对你做什么不利的事?”他问。
不利的事, 大不了就是要她死。
可这些年,多少人想要她死,她不还是活下来了?
白栖枝对这种事早就失去了最初的畏惧,她转头看向沈忘尘。
后者终于敛了些语气:“想去便去。只是骑射那些你可会?”
白栖枝诚实摇头:“不会。不过贺行轩既然邀我, 大概也没指望我会这些东西吧,我就当去赏秋景、凑热闹。”说完,她继续眼巴巴、直勾勾地看向沈忘尘。
沈忘尘平生第一次有一种如芒刺背的感觉。
他试探问:“你不会……想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白栖枝:“嗯嗯嗯!”
看着点头如小鸡啄米般的白栖枝,沈忘尘无奈深吸了口气:“我这样的,去了也是扫兴。你去便是,府中诸事有我。”
“可是你不在我心里没有底哎……”白栖枝坦然中带了些心虚。
沈忘尘:“什么?”
白栖枝:“这么长时间以来,不都是我们一起在共事吗?如果你不在的话,我总感觉心里没有底哎,到时候呼救都不知道跟谁叫,你去的话,我的性命比较有保障。”
“不是有贺行轩他们在的么。”
“哎,你懂的:衣穿旧了贴身,人用久了贴心。”
“枝枝是觉得我旧了?”
“是久,我说的是久!”
眼见白栖枝跟小木头看见小鱼干一样眼巴巴,沈忘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吃自己碗里的饭菜。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轻叩门扉的声音,是听风。
“主子,沈公子。”听风走进来,神色比去时更为凝重,“老师傅请到了,他看了纸片,说那押印残纹,极像‘将作监’下属某司的器物监印。而那纸墨,是官造青藤纸和上品松烟墨,非寻常商户能用,多见于……工部、将作监的物料批文或工程契书。”
白栖枝与沈忘尘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
“且,”听风继续道,“盯梢孙记的人回报,今日午后,有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从孙记后门离开,去了城西的凝翠阁。那地界表面虽是茶馆,实则常有官员私下往来。马车里下来的人,带着帷帽,身形……有点像工部的一位员外郎。”
工部,将作监的上级衙门。
白栖枝深吸一口气。
她假装淡然,将所有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只淡淡一句“我知晓了”。说完,听风却并未离开,只是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
“主子。”听风顿了顿,“还有件事——方才门房递来帖子,说是今年秋猎的请柬。给主子的。”
白栖枝也没想到那些人会给她也送来请柬。
又或者说,她想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事儿会来的这么快。
那些人像巴不得要赶紧置她于死地一样,一个个上赶着给她送催命符。
不得一时消停。
与前朝不同。
大昭开国皇帝柳无咎原是草根乞丐出身,是于营州结交当时还是罪臣之女的太傅花元贞后,才逐渐积蓄势力,平定乾逆之乱后又大获人心,结束了由裴山河一手掀起的青云之乱,这才黄袍加身,做了皇帝。
可以说当年若非花太傅扶持,高祖定无如此盖世高功,更别说能稳坐龙椅了。
自打登基之后,高祖未忘出身,将许多原本囿于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们间的游乐庆典放宽界限,旨在“与民同乐,示以天下无私”。
这秋猎便是其中之一。
不仅准许官员自行邀请友人门客,还特意允准京城及京畿几家素有清誉、纳税大户的著名商人携家眷参与。更有甚者,每年还会由地方推举极为箭术精绝、声名清白的民间猎户一同入围,与王宫贵胄们同场较技,若拔得头筹,御赐丰厚,甚至有机会得个武职出身。
此举在开国之初颇受赞誉,视为打破门第之见、显盛世气象的德政。
因此,白栖枝作为林家茶邸的当家主母,收到请柬并不算出格。
但微妙之处在于时机——。
恰在她与孙记暗中角力、且牵扯出工部将作监疑云的当日。这请柬是惯例的“恩典”,还是有人特意为之的“邀请”?是试探,是拉拢,还是请君入瓮?
暂未可知。
白栖枝接过请柬,在看到上头烫金的“林白氏”字样后,神情凝固了一下。
林字打头,依旧是依着她那有名无实、且久无音讯的夫君林听澜的姓氏。在外人眼中,她或许依旧是依附于林家名下的未亡人。
总有一日,该叫他们见识见识她白栖枝的厉害。
“将林字划掉。”她轻声道,“我白栖枝是白家的女儿,如今虽已成婚,但到底还在我白家府内,而非他人府邸,我不要做他林听澜姓氏背后模糊的影子,我要让他们都知晓我真名姓。”
听风领命而去。
沈忘尘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听风远走才缓缓开口:“秋猎场中龙蛇混杂,工部那位员外郎,乃至其背后设计的将作监乃至更高的大人或许也会到场。你……”
“我知道。”白栖枝端起微凉的、掺了迷迭香的茶水,抿了一口,“正因如此,才更要去。躲在府里,他们难道就不会找上门么?与其被动等着,不如主动走进他们的圈套里,我倒很想看看,是谁想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置我于死地,有这样大胆子的人,我死前能见上一面也算死得其所。怕什么?”
她看向沈忘尘,又恢复了平日里顽笑模样,打趣道:“怎么?沈忘尘,你担心我啊?”
沈忘尘竟出奇地没有拐弯抹角,回答道:“是啊,担心你啊。”
白“既然担心,就请跟我一起去吧。”她莞尔一笑,笑靥如花,“你保好我的命,也算是又为林家做上好事一桩。拜托拜托,看在林家的份上,和我一起去吧,我只能向你求救啦~”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忘尘看着她撒娇的娇俏模样,默然片刻,也露出一丝微笑。
“好啊,我与你同去。”
*
白栖枝觉得自己也应该是皇城脚下独一份。
除了那日她收到的不明请柬外,后头,贺行轩给她也送来一份不说,皇帝陛下竟然也让宫里给她拟了一封请柬!
虽然按时间上来算,这份应该算是额外后拟的,但白栖枝还是受宠若惊。
以至于秋猎当日,天还未大亮,白栖枝便已起身梳妆打扮。
菱花镜前,她难得地细细描画:眉不似平日淡扫,而是用沈忘尘帮她挑选的螺子黛勾出远山似得弧度,清丽婉约中又透露出几分她眉目间自成一派的英气;胭脂选了不大张扬的珊瑚色,丹丹地晕染在颊边唇上;发髻也未梳成平时寻常的样式,而是挽了个机灵俏皮的朝天髻,上插一支缠枝双蝶衔珠纹银钗,并几朵小乔的米珠绢花,蝴蝶翅银片轻薄,走动时,宛若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衣裳则是特意准备的,上身穿一件月白地浅粉缠枝藕荷衫,衣料是江南新织的“透额罗”。轻薄得近乎透明,却又带着丝绵的柔滑。衫子领口低低拢着,露出半截雪颈,边缘滚着极细的藕粉色缘边,越发衬得她肤白如雪。下身则配一条十二破湖蓝马面裙,裙身以湖蓝为底,却用浅粉、鹅黄、月白三色丝线,在每道褶裥里绣了极小的折枝樱花——十二道褶裥,便有十二簇“花云”,随着脚步轻移,粉白的樱瓣仿佛要从裙上簌簌落下。
粉色娇嫩,好在她搭得素雅,也不至于将人衬得老气横秋。
白栖枝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见自己盛装打扮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是个滋味,虽然沈忘尘说以往秋猎,那些世家大户的小姐们穿得比她还光彩照人,可她还是觉得难为情不敢出门。
她是见过那些姊姊妹妹的,个个都神妃仙子似得,她这人,长得虽然不算难看,但也不美,放在人堆里一巴掌恨不能拍死十个。她本来觉得自己的样貌尚可,骤然这么一打扮,倒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人了,甚至还有些难看,更不敢顶着这么张浓妆浓抹的脸出去见人。
“小姐,马车备好了,您要是再不出来,可就要晚了。”
还是春花来催后,白栖枝才难为情地半遮半掩地出了门,怯生生地露了半张局促的笑面,随后眼睛就慌得不知道放哪儿好了。
“哎呀小姐。”春花一把拿下她挡着自己的胳膊,“这不是好看得紧吗?不信你问沈公子。”
沈忘尘:“今日这般打扮,很好,甚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