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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枝 朝朝送安 22160 字 2个月前

东家应该是不会骑马的,不然刚才怎么会从马背上被摔下来。

可倘若东家不会骑马的话,那她们……

“东家……”李素染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口水,声音紧张到发抖,“您其实会骑马的,对吧?”

白栖枝:“嘿嘿~”

未等李素染及时制止,白栖枝已然转好马头,缰绳一扬,双腿一夹,中气十足道

“驾!”

李素染:“……”

东家啊啊啊啊啊啊啊——!

春花和小福蝶也被人绑了。

不过她们被绑的更严重些,整个人捆得跟粽子一样,在屋内看守的两个人原本还在打盹,忽地门口处传来巨响,还未等两人彻底清醒,马蹄便迎头而落。

再次被狠狠甩落马下,不过这次有李素染陪着,白栖枝也没那么尴尬了。

“人呢?!”她提着匕首四处寻找。

春花,小福蝶:“……”

人,

人就在马下啊。

白栖枝顺着两人的视线往下望,就看着被马当做蹴鞠般昏倒在马蹄下,被撵来撵去的两人。

事已至此那也没办法了。

白栖枝一人给了一刀,然后将春花和小福蝶松绑,与李素染合力把她们扶到马上。

马背上一下子坐了四个人,马显然有些不乐意了,哼哼着不愿往前走,哪怕白栖枝扬了几次缰绳也无济于事。

白栖枝:“你们……有人会骑马吗?”

春花、小福蝶:“……”

原来您不会骑啊!看您这副淡定的样子我们还以为您会呢!

但眼下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方才这匹马踏人不重,比起正常马暴起的力度,更像是在和人玩闹,就连踢人也是收着力用蹄子尖尖去踢。

白栖枝生怕再耽误一会儿,马下那两人就会醒来。

这两人跟方才看押李素染的那个可不是一个量级。

他们面相凶,两人颧骨高耸,左右眉骨各有一道疤痕,一看就是狠起来六亲不认的主儿。

白栖枝生怕他们会醒来。

可无论她怎么扬缰绳、夹紧腿,马都不为所动,甚至大有卧下休息小憩的势头。

四人都慌得厉害,尤其是小福蝶,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身量小,白栖枝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此刻她在最前方,不住地用手抚摸着马头,嘴里跟念经一样地念叨:“好马儿,乖马儿,快点跑,赶紧跑,跑完我让主母给你找个小母马!”

马不为所动。

“不要小母,那、那给你搞多多的香香的草料吃好不好?”

马稳若泰山。

“嘶!”“唔……”

耳闻马下传来男人渐渐苏醒,小福蝶生怕自己被抓。

她阿娘说过的,这些人贩子可坏了,会把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抓进山里给脏兮兮的傻子当媳妇,每天非打即骂,还要干好多好脏好累的活儿,一个不顺心就要捉去浸猪笼。

呜呜呜呜,她还这么年轻,这么貌美,她不想死啊!!!

小福蝶急得鼻涕眼泪齐下,哭得惨兮兮,一双手摸马头几乎要摸出火星子:

“呜呜呜呜,好马儿,只要你能肯走,我就给你好多好多的饼子吃,给你好多好多的甜水喝,我把我藏起来的宝贝都给你,还有我前几天从灶房里偷的胡萝卜……”

春花:“你还在府里偷东西?!”

小福蝶:“哎呀一不小心顺手了嘛,呜呜呜,现在哪里是说这事儿的时候哇!马儿啊马儿,只要你肯跑,我把什么都给你,连那根胡萝卜我也给你,呜呜呜呜!”

春花:“谁家马吃胡萝卜啊?吃萝卜的那是骡……哎?哎哎哎!!!”

小福蝶话音刚落,只见刚才欲卧不卧的马儿突然来了精神。

小福蝶:“呜呜呜呜!我就说它吃胡萝卜的吧!马儿马儿快点跑,我把府里的胡萝卜都偷给你吃!!!”

“吁——!”像是同意了小福蝶的请求,马猛地一扬踢,差点将四人抖落,随即它后腿猛地一蹬!

“他鬼佬子的,什么东——噗!”

刚醒来的二人还没等露出个面儿,就又地被马蹄猛地一蹬,如蹴鞠般远远滚到墙壁上一摔,没动静了。

小小的破柴房内尘烟四溢。

就这样,四个林府的倒霉蛋又往城内驶去。

第176章 赤骥

小福蝶一路上哭得声嘶力竭, 炸耳朵。

她年纪小,正是心智脆弱的时候,路上走得再难也有伙伴陪着, 可如今她却是一个人碰到这些倒霉事,难免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听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春花有些不耐烦:“别哭了,小心打扰了小姐驾马, 咱们都得被甩出去!”

“你别凶她。”白栖枝轻声开口,见小福蝶的瘦小身子被马颠得颇有几分往前去的趋势, 便用驭绳驭得松些的胳膊将她往回搂一搂, “她还小,没有遇见过过这样的事,怕也是常事,又何必凶她?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遇事还只会躲在兄长怀里呜呜哭呢?”

“兄长?是府内那个吗?他是你兄长吗?你们两个怎么一点也不像?”

童言无忌。

见小福蝶擦着红汪汪的眼睛抬头看她,白栖枝微微一笑:“他不是。”

她说, “我兄长大我不多, 和我长得很像,最喜欢穿红色的衣裳,最善骑马射术。倘若有他在的话,咱们也就不必如此狼狈了。”

小福蝶双眼放光:“哇!那他现在在哪儿,可以现在就去找他吗?”

“他死了。”

“哇……啊、啊?!”

还未等小福蝶反应过来白栖枝到底说了什么, 后者就语气平淡地将这三个字结束了。

真是半夜起来都要骂自己一句的程度!

小福蝶这样想着,着急地将话题揭过去:“那……那府里那位呢?他是你的什么?看样子你们不是夫妻,可你又是一副妇人装束,府里人都管你叫主母。可如果他不是你的夫君, 你们又干嘛一直在一起?”

白栖枝还未开口,一旁的春花不高兴了:“瞧你,这几日我教你的规矩你都忘了不是?一口一个你、你、你的,都说了多少遍了,要叫夫人,或者小姐,哪家的丫鬟敢像你这样跟主子说话?非得扒你一层皮不可!”

小福蝶吓得往白栖枝怀里缩了缩,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哭着说道:“你看她,她这样凶,我不要她教我了!”

春花觉得这小东西真是被白栖枝给宠坏了,竟敢这么没规矩。

好在她遇见的是小姐,不然放到别的人家家里,她怕是要吃好几十个嘴巴。

白栖枝还在驾马不敢分心,面对小福蝶的孩子气的娇嗔也只是笑笑,手却被缰绳勒的紫青:“不怕不怕,等咱们平安回府我再说她。”

春花:“小姐!”

听春花一副吃瘪的口吻,小福蝶立马破涕为笑,竟连方才自己问了白栖枝什么也都忘了。

若不是白栖枝主动回答,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方才问了个多么可怕的问题。

“至于你方才问沈忘尘和我是什么关系——驾!”白栖枝想了想,答,“他是我夫君的情郎。”

啊?

由于白栖枝语气太过自然,等小福蝶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的时候,对话就已经结束了。

小福蝶:“……”

可恶啊!

这下她不仅戳到了好人小姐的痛处,还知道了府里不可外传的秘辛!

这下子,就算日后她想逃,府里那些坏家伙也肯定不会放过她了!

可怜她小福蝶一生爱自由,却要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中一辈子。

真是呜呼哀哉!

不多时,几人奔入城门。

城楼守卫远远见一团烟尘朝城门袭来,正要拦下,却又眼尖地发现此马正是新任知州的赤骥。

他心中一惊,以为是知州大人外出公干回来,正要相迎,却发现赤骥上哪有半点新任知州大人的影子

坐在马背上的,不过是四个姑娘家罢了。

霎那间!

马踏飞尘,仿若凌波微步。

未等那人仔细琢磨,赤骥与他擦身而过。

赤骥如一道红色闪电掠过城门,烈烈风声在耳边鼓动,雷霆乍惊,须臾而去,踏碎一地夕阳。

守城门的侍卫来不及阻拦,就听见这风声里夹杂着一个稚嫩且爽朗的干脆女声:“有事,去找林府林听澜!”

风声裹挟着话语声呼啸而去,只刹那,便被尘烟卷散。

那守卫心想:倘若他没听错,这骑马之人正是那所谓的林府主母林夫人么?

她怎么会骑知州大人的马?

莫非……

此时白栖枝在马上,已顾不得别人如何看她。

一进了城,赤骥就像疯了一样,任凭她怎样驱使都不肯听她半分,长嘶一声,竟在长街中央猛然调转方向!

“吁——!”白栖枝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背。

她心里一紧,勒得紫青的手死死攥紧缰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可赤骥却像疯了一般,任凭她如何拉扯,都固执地朝着与林府相反的方向狂奔!

“小姐!这马不对劲!”春花紧紧抱住白栖枝的腰,脸色煞白。

小福蝶吓得缩成一团,眼泪汪汪:“它、它怎么不听使唤了?!”

白栖枝咬紧牙关,后背渗出冷汗,却也只能装作一副镇定模样。

“抓紧!”

赤骥彻底失控,在街市上横冲直撞。摊贩的竹架被撞翻,行人惊叫着四散躲避,一筐鲜鱼“哗啦”一声倾泻在路中央,鱼尾拍打着青石板,溅起一片水光。

马匹踏过鱼摊,鱼鳞混着泥水飞溅,正巧落在几人身上。

“啊!我的新衣裳!”

“噤声!”

白栖枝顾不得被弄得腥湿的裙摆,也顾不得小福蝶的懊恼,立马双手拽紧,猛地反向一拉。

“吁——!”

赤骥猛地一甩头,白栖枝避之不及,大半个身子都向一旁倾去。

好在春花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回来,不然此刻她恐怕早已成为赤骥的蹄下亡魂。

如此惊险,白栖枝不敢硬着与赤骥较劲,便任由它向前跑去。

她倒是想知道,这马究竟要把她们带到哪里去?!

“小姐,”蓦地,春花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惊叫道,“前面是县衙!这马要把我们带到县衙里去!”

果原来如此!

白栖枝暗忖:这马本就是李延的马,倘若说它想要回什么地方去,那便必定是李延身边。

只是现在李延未必在县衙内断案,它就算去,也要往知州府去,来这里做什么?

可白栖枝还是太小看赤骥与主人的心有灵犀了。

像是笃定主人就高座明堂似得,越近衙门,赤骥便愈发兴奋起来。

县衙前的差役见状,一看便知是大人的爱马又犯病了。

据大人说,这马是他在淮安的发小自小送给他的,自他会骑马便一直带着它了。

只是不知为何,这马脾气倔得很,除却听他的话,便只听他那位发小的——其余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个犟马也未必能听上一句。

由是,再回到淮安,因主人和自己无法再多亲密,这马就跟发狂了似得,是非不分地往外跑,好几次差点撞伤了百姓不说,还总是搞得自己一身伤。

本想着送去马郎中那里医治,结果今天马郎中气吁吁跑过来,说马被偷了!

没办法,大人怕赤骥伤人,只好派人去寻。

没想到这马就这么自己跑回来了!

不对!

好像不是自己,它背上还有三个姑娘和一个小孩,其中御马的那个看起来还有点眼熟,穿得如此华贵,难不成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见马如离弦的箭般朝衙门冲来,差役慌忙持棍阻拦:“拦住那匹马!”

赤骥哪管他们,径直冲了进去,把那些官兵差役统统踢开,直冲进县衙内。

李延本在断案。

上任知州的案子虽已结,可这其中到底是盘根错节,有些事,他要彻底处理,才能免除后顾之忧。

他这边正审着案子,那边衙门外就一团乱糟糟。

没等他觑眼看清,赤骥就如火团般冲了进来,见他,嘶鸣一声,高扬马蹄,正对着堂下犯人。

“赤骥!”

怕赤骥坏事,李延一拍醒木大呵,赤骥果然安分下来。

马蹄一偏,原本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的凡人立马挡头闭眼。

轰——

马蹄稳稳擦过他的发丝落下,一阵尘烟过后,只听几声呼痛的“哎呀”,偷马贼被甩甩至马下。

“来人!”李延一声令下。

几个拿着棍棒的差役立马团团围上。

可当尘埃落地,出现在大堂上的,除了披头散发的犯人,就只有三个姑娘和一个一团孩子气的小孩。

几位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调头看向李延:“大人,怎么处置?”

“咳咳咳!”

白栖枝本就被摔得七荤八素,听见其他人呼痛,下意识要爬起来查看她们伤势。

可刚起身,一记重棍就落在她身上。

“老实点!”

衙役以为她要逃,不待她起身就将她拍回地上,手里的水火棍死死抵住她的脊梁让她趴在地上不得动弹。

白栖枝也不恼,只是抬头,伸手出带着金镯的手拨开自己额前乱发,沾满了尘灰的小脸脏兮兮的,却仍能叫人一眼认出她是谁来?

“白……林夫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白栖枝露出一个笑嘻嘻又不讨人厌的笑面来,朝李延脆生生问好道:

“知州大人。

——许久不见。”

第177章 邪念

李延也没想到, 所谓的偷马贼竟然就是白栖枝。

见少女被拍在地上,他立马呵退左右衙役,方让白栖枝来得一口喘息。

后者从地上爬起, 掸了掸身上的尘埃,又看了看与她并肩跌坐在地的嫌犯。

两人大眼对小眼。

“我认得你。”白栖枝打量他两眼,“你是桃妆轩的那个小厮,是不是?”

男人眼神躲闪:“什么桃妆轩?我不知道……不知道。”

白栖枝:“钱有富。”

男人没料到白栖枝居然还记得这茬,他面有惊恐, 却还是一副佯装镇定的模样:“什么钱有富,我不认识, 我听都没听过, 他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问你,你的主子——去哪儿了?”

眼见男人一脸惊恐,白栖枝深谙点到为止的尺度。

她不再言语,只是看着高堂上的李延,笑着行礼:“大人,今日之事实在是栖枝无礼, 倘若大人想要问罪, 可随时来派人去林府将我捉拿,眼下大人似乎还有别的要紧的事,栖枝便不再打扰,先行带我府中这几个丫鬟离去了。”

李延本不知白栖枝为何盗马,可看到她身侧那些发髻凌乱丫鬟们手上红痕, 便知晓大半。

更何况方才白栖枝似是有意在提醒他什么。

桃妆轩。

钱有富。

他虽不是女子,不懂这些胭脂粉黛,可他却也从宋长宴口中知晓,在香玉坊崛起之前, 桃妆轩当属淮安粉黛第一。

听人说,钱有富是攀了他妻子钱安式的高枝,这才从自己丈人手中得来桃妆轩这么一个大生意。

他入赘后,他丈人没过多久便身体亏空,不得主事,这桃妆轩就是那时完全落到了他手中。

直到第二年春,他丈人沉疴而亡,桃妆轩也才真正在淮安兴起。

说来也蹊跷,这桃妆轩此前在淮安虽说是略有名气,可在多家竞争下,倒也不算突出。

直到钱有富接手后,才算是真正地成为淮安粉黛第一家。

这其中,或许不乏是因为这钱有富贿赂了前任知州,求其庇护。

这样一来,一个求钱,一个求权,倒也说得通。

“来人!”李延醒木一拍,当即大呵道,“搜查钱府,不得有误!”

……

“小姐。”

在白栖枝识得钱有富身旁那位贴身小厮时,春花也抽空看了那人好几眼,可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生。

可那时在堂前,她不好问,如今离了衙门好远,才敢偷偷地与白栖枝并肩,垂头低声问道:“您是怎么看出来那位小厮是钱有富身边的人的?”

白栖枝笑:“看脸呀。”

看脸?

春花回想了一下方才那人的模样,又努力在脑海里搜寻。

按理说,小姐杀钱有富之前,诸多事宜都是由她来打探,既是钱有富的随身小厮,那她不应该没印象。

怎么会……

“他啊,不常跟钱有富一起,只有钱有富进花楼时才会带上他。他是替钱有富望风的。”

“哦。”春花期期艾艾。

她虽不记得,但既然小姐说是,那就是了,她一直都信小姐的。

不过小姐当堂问那人主子去哪儿,难道就不怕李大人找到钱有富的尸体,给她定罪么?

春花正在这边隐隐担心着,蓦地,腰身被撞了一下,一下子就从白栖枝身边离开老远。

她怒气冲冲地要抓“肇事者”,却发现那人正笑眯眯地凑到白栖枝身边,大咧咧地问道:“刚才坐在堂上的可是青天大老爷,你怎么一点也不怕他啊?难道你们之前有交情?”

小孩子的直觉总是直接又敏锐。

看着小福蝶一脸坏笑的小表情,白栖枝弯着嘴角,笑着摇摇头:“我不曾有错,为何要怕?”

小福蝶:“可是我们偷了他的马哎!”

白栖枝:“事出有常,只是借来一用,算不得上偷。况且人命关天,既然你说他是淮安的青天大老爷,那,又哪有父母官不爱惜子民的道理?想必看在救人的面子上,李大人不会与我们计较的。”

“这样哦……”小福蝶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却还有些不甘心,“可是,你和他真的一点交情都没有吗?他本来很生气的,但看到是你,都没有发火哎!如果不是好朋友,或者是老大与小弟的话,他怎么会就这么轻易放我们离开?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问道最后一句,小福蝶又摆出那副老大的模样,伸手去拍白栖枝的后背。

“嘶。”

被拍到的刹那,白栖枝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几乎痛到手脚发麻。

“东家!”李素染眼疾手快,扶住了脚下踉跄的白栖枝,将她扶稳,难得朝小福蝶露出不赞许的神色。

而一旁的春花则是急得眼睛都要红了:“你干什么?!”她音调陡然提高,训斥道,“小姐方才刚受过棍棒,你这样一拍,不是要小姐的命吗?!”

“没事,小伤而已,不要动气。”

“小姐,你看她……”

小福蝶也是在拍后才想起,白栖枝方才被衙役用很粗很重的棍子拍到地上时的样子。

那棍子落到她背上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这一下,她肯定伤的不轻,她还那样拍她……

小福蝶本就心有愧疚,听白栖枝这么说,心里的愧疚就越发浓重,哪怕是春花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她的不好,她也没有反驳,只心虚地用指尖缠着衣角,恨不得将脸埋进胸膛。

“好了好了,她也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发顶蓦地传来柔软的触感,是白栖枝在轻轻地揉她的发顶。

小福蝶抬头,就见白栖枝朝她低首浅笑:“事情都是要一点一点才能慢慢学会的,她这一次知道错了,下次就不会再犯了,我们家福蝶很聪明的,是不是?”

我们家……

小福蝶已经不知道自己多长时间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自阿爹阿娘和阿兄阿姊们死后,她就再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鼻头一酸,小福蝶不知自己为什么心里酸酸涨涨的,她只知道,自己好想哭。

但是哭是会被人笑话成是胆小鬼的。

见白栖枝笑得那样温柔,她“哼”地一声撇过头去,舍弃那令她留恋的片刻温暖,嘴硬道:“那当然,我小福蝶可是全天下最聪明的老大了,怎么可能会犯错?”

“你!哼,算了。”春花也撇过头去,“我才不和你个小孩计较!”

“是我小福蝶不和你计较。”

“你个死孩子!站住!!!”

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李素染在一旁和白栖枝相视无奈一笑,也就任她们去了。

临近香玉坊,白栖枝想要随李素染一同前去查看,后者却担心她的身体,说若真出了什么事,自己也能处理,反倒是她,方才挨了那么一下,应好生回府修养才是。

白栖枝也怕自己给她们添麻烦,便嘱咐了几句,让她以自身安全为重,随后拜别李素染,带着春花和小福蝶朝林府走去。

可是越近林府,她便越发现府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围观之人窃窃私语,见她来,纷纷噤若寒蝉,拉着同伴往旁边退去。

白栖枝本还纳罕。

可当众人都发现她的存在,为她让开一条路后,白栖枝才发现那盛开在她眼前的,究竟是怎样的红莲地狱。

白栖枝的瞳孔骤然紧缩。

眼前,林府朱漆大门洞开,门前青石板上蜿蜒着暗红的血迹,像一条毒蛇吐出的信子。七八个黑衣打手分列两侧,手中的棍棒还在往下滴血。

而府门内——沈忘尘一袭素白衣袍端坐在轮椅内,正笑吟吟地看着面前那十几个血肉模糊、不知是死是活的大汉,惨白指尖轻轻拢于小腹前,平和淡然的谪仙模样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恭迎主母回府!”

震耳欲聋的吼声惊飞檐上麻雀,小福蝶吓得一把攥住春花衣袖,后者则下意识将她揽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

白栖枝紧紧盯着这血腥的一幕。

直到这回声在林府外荡了三圈,那端坐在府内的人才似意识到她的存在,慢吞吞地将视线从地上那些几乎不成人形的壮汉们身上,移到白栖枝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儿上。

“主母。”

他语调温润,咬字腥甜,像是一只不吐信子的毒蛇,一双碧涔涔的眼盯着她看,眼中却没有半分逾越。

而在他身前,林府所有人,不,是在场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恭敬到乃至畏惧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在害怕。

他们在害怕她。

一时间,看着眼前这幅血艳红莲图,白栖枝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畏惧、恶心、想吐,而是——

兴奋。

是的,她在兴奋。

她在享受这些人对她的畏惧!

她甚至不满足于此,她甚至还想扩大这份恐惧,她甚至想叫所有人都畏惧她。

可这是不对的。

她不能,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

当那股邪念涌起的时候,白栖枝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被从小被阿父阿母阿兄教得太好,以至于时至今日,这被她压在心底的邪念才不情不愿地泄出那么一星半点,来给她些甜头尝尝。

“主母。”

府内又传来那个腥甜黏腻的声音。

白栖枝抬头,就见沈忘尘露出一副笑面,如同擒奸摘伏的圣人一样,表情得体、温文尔雅:

“不知主母想如何处置,这些敢在林家地界为非作歹的凶犯?”

第178章 祸患

不知, 不懂,不听。

白栖枝闭眼,提上一口气, 睁眼,笑的如沈忘尘如出一辙:

“来人,把这些人带下去。”

她说:“下猛药治。”

死伤不论。

“我要让她死!我要让她死!!!”

砰——

砚台在地上砸了个四分五裂。

看着自家怒火冲天的老爷,一旁的贴身下人暗自呼出一口长气:“老爷。”他上前,为路羡之添茶一盏, “息怒。”

“啪!”

茶杯被摔到脚边,茶水四分五裂, 溅在毯上, 洇出好大的水渍。

下人就这样由着路羡之发火,直到后者怒气将息,他才道:“这次白家那孽畜能活着走出牢狱,全因前任知州办事不力,哪里是老爷的错?”

“你以为这样同宰相大人说,宰相大人就能饶了我么!”路羡之一听, 脸就涨得更红, 恼羞成怒地瞪着他吼道,“分明这次有林家那帮蠢货助阵,白栖枝必死无疑,偏巧新任知州上任,不过几日便将她赦免, 我看他们分明就是一伙儿的!!!”

“老爷。”那下人并不急恼,只是平和道,“如今衿州有难,秋初, 大半个大昭便会陷入饥荒,而如今,我听探子来报,那白家孽畜听闻衿州有难,竟大肆收购粮食,导致淮安未至灾荒粮价便已翻了五六倍——明眼人都知道,她这是想趁着衿州有难,大发国难财。

如今陛下不知,宰相大人不知,长平亦无官员知,可是,淮安的那些商贾难道还能不知么?白栖枝借林家之力垄断整个淮安存粮,此举无异于将其他商贾逼至死路,眼见手中羹被夺,难道那些商贾还能坐得住?恐怕他们早就想着法地想要白栖枝的命了。

更何况……”

那下人想说什么,却先探头探脑地往四处瞧。

“你在看什么?!”路羡之本就被怒火冲昏了头,如今见他贼头贼眼地四处探寻,内心更是恼火不已,直接开口质问。

那下人不敢再看,只是倾身来到路羡之身侧,躬身低声道:“难道您忘了,宰相大人想借此事做什么了么?”

“你是说!”路羡之说到这儿,声音戛然而止。

那下人略略点头:“老爷,要知道这对于宰相大人来说,可是大事,此事若成,便可颠覆大昭,您……不会忘了吧?”

路羡之自然不忘。

可白栖枝这个祸害她也不能置之不理。

世人都道白家长子最似白纪风,可他看却不然。

若论白家两个子嗣中谁最似白氏夫妇,定当是白栖枝这个黄毛小丫头!

虽然大人没将这黄毛小丫头放在心上,可他是知道的,此人若不扼杀在萌芽里,日后不定会长成怎样的参天大树!

只要她活一日,他路羡之内心便不安生一日。

可他又不能在这要紧节骨眼儿上坏了宰相大人的好事……

都说淮安众商贾已视白栖枝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处置而后快!

既然他不能露把柄,那就让那些商贾一个、一个、一个地将那孽畜折磨至死吧。

她总不能活在这世上!

而正如两人所言,白栖枝动静闹得太大,自打众商贾发现她抢先垄断余粮后,便已想着围剿。

莫说是以前无恩无怨的,就算是无恩无怨的,为了除去这个淮安妖女,也不得不冰释前嫌,联手加入。

此刻,他们就在淮安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的后院厢房里,欲图将白栖枝置之死地而后快!

钱庄老板赵德全拍案而起,面色阴沉:“诸位,白栖枝这妖女,仗着林家撑腰,竟敢垄断粮市,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绸缎庄掌柜孙茂亦是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色:“哼,她不过是个妇道人家,林家那位爷出海未归,她真以为能只手遮天?”

“可林家毕竟是淮安第一富商,若我们贸然动手,日后林当家回来,岂能善罢甘休?”瓷器行东家周世昌皱眉,语气犹豫。

“怕什么!”孙茂阴恻恻地笑了,“我们不动林家,只针对白栖枝一人。她手里不过两家铺子——香玉坊和青瓷阁,我们联合商会,从商道上封杀她!”

“对!开商会!”赵德全眼中精光一闪,“倘若如此,我们便以‘淮安商会’的名义,联合所有商户禁止与他交易,断她货源!谁若不从,便就是与整个淮安商会作对!到时候,我们在会上好好煞煞她的锐气,让她知道没有林听澜撑腰,她在淮安是寸步难行!”

“不仅如此。”孙茂阴狠一笑,“我们还可以在商会里定下规矩,凡是与白栖枝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一律逐出商会,不得在淮安立足!”

“妙!”周世昌拍手,“这样一来,她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原料,她的铺子迟早关门!林家的生意也迟早败在她手上,这样就算我们对付不了她,难道林听澜回来还不会处置她?!我可听说,林听澜对他这位夫人可很是不满!”

“还有——”一旁许久未出声的绸缎庄李万金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钱有富?”

“他不是桃妆轩的老板么?听说失踪许久了、”

“对!”李万金道,“听说,这钱有富失踪前,和妓女湘红曾有会面,而这湘红却又曾与白栖枝见过,这其中怕是……”

话不说满。

众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狠毒。

“就这么定了!”赵德全拍板,“待到七日后的商会大会,就以‘整顿商市’为由召开,逼她低头!”

孙茂:“记住,我们只针对她一人,林家……暂时别碰。”

毕竟林家的势力在淮安可不是说着玩玩的。

他们敢动白栖枝,难不成还敢动林听澜么?

那位活阎王,除了对他的那个男宠温柔,还对谁温柔过?!

他们是不想活了,才敢把主意打到林听澜身上!

“自然。”众人阴笑。

“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翻了天不成?”

就要她知道知道,这淮安,可不是由她撒泼的地方!

白栖枝全然不知。

自从那日回府后,她歇了一晚,第二日便让府内众人将府内没用的东西都拿去典当。

不仅如此,在府内,倘若有人尸位素餐,一律不给月钱。

只罚一人还不够:下人犯错,同级及管事连坐;管事犯错,管家连坐;官家犯错,总管事连坐;总管事犯错,全府上下连坐!

可若是下人做好了事,那便给予额外的赏钱,亦或是提拔其晋升职位,与原本的管事平起平坐,二人再较其一,胜者稳坐,败者降级。

由是,府内人人自危,一个个都抢着立功,生怕自己掉了职,被原本自己为难过的人记恨。

且,自那日之后,白栖枝又叫人将桌椅搬回书房,与沈忘尘对坐,没事还能逗一逗小木头。

“枝枝怎么想着回来了?是不恨我了?”

面对沈忘尘的打趣,白栖枝反倒淡淡的:“我什么时候恨过你?”

她说:“我只是行事思想与你不同。”

可是——

“不过我回去想了又想,你有你的行事风格,我有我的行事风格,就算不认同也并不冲突。况且你如此做,自然有你的道理,虽不知晓究竟是什么道理,但,沈忘尘。”白栖枝顿了顿,“我相信你是要助我的。”因为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不好,你也别想好。

最后一句话白栖枝没有说。

她看见了沈忘尘略有讶异的眼。

仿若是自己一直以来带在身边教养的孩子在某一瞬长大了、长成了,沈忘尘是欣慰的,可这欣慰中却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就好像孩子大了,他也要老了。

虽然身躯还未至而立,但心却已近花甲。

沈忘尘不知今后自己还能教白栖枝什么。

他笑笑,难得地没多说,只是轻声应了一句:“好。”

解决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小福蝶一直吵嚷着不要再让春花教她,白栖枝没办法,只能把孩子安置在自己身边带。

小福蝶就像是没做掌柜之前的春花,当着白栖枝的贴身丫鬟。

说是丫鬟,她却更像是白栖枝的孩子。

因白栖枝不习惯有人随身伺候,小福蝶便终日无所事事,唯独的一点事,还是被白栖枝带在身边读书识字。

若只是读书就罢了,还有课业!

天知道白栖枝是怎么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指导她做课业的?

小福蝶对这位阿姊是真真切切地佩服到五体投地了。

白栖枝惯她惯到就连沈忘尘都打趣说小福蝶不像是她的丫鬟,倒像是孩子,她就跟一位阿娘似得把她带在身边教。

阿娘么?

白栖枝看着偷吃糖糕吃得满嘴是屑的小福蝶,并没有这样觉得。

她知道的,她只是在把小福蝶当一个人对待,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所以在沈忘尘蓦地问那孩子未来有什么想做的事时,那孩子虽怕她,可因有自己在场,就像是稚童找到了可以帮着撑腰的大人一样,很轻松地说自己没什么大志向,只是想吃饱饭睡好觉,当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以后再找个喜欢的人嫁了。

“就这样!”

这边小福蝶还在沾沾自喜,那边沈忘尘就已经将目光探到白栖枝那处。

彼时白栖枝还在喝茶润喉,听小福蝶这样说,明显手里的动作都跟着顿了一下。

沈忘尘知道的:她费尽心力将这孩子带在身边教养,听到这孩子这样说,心中难免有气。

可……

第179章 也好

“这样也很好啊。”

白栖枝止住手中的动作, 轻轻放下茶碗,一脸坦然。

“人活于世,能吃饱穿暖不必颠沛流离就已是万幸, 没有大志向又如何?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有大志向的人,就算有,又有几个成事?”

“少年自有风尘折。”

“与其一开始好高骛远,望得高摔得狠,还不如一开始就脚踏实地, 也好知足常乐。”

白栖枝知道沈忘尘不会明白,她朝小福蝶招招手:“来, 到阿姊这儿来。”

小福蝶本来还在往嘴里塞糖糕, 听她唤,乖乖把糖糕放下,鼓着两腮走到白栖枝身边。

白栖枝一把将她抱起,放到自己腿上,梳理着玩得有些蓬乱的碎发。

“我教她,非为拔其才之高, 但欲固其能之本。倘若她能因此一生衣食无忧、不用再流离失所, 安度余年,也不枉我如今教她一程。”

小福蝶本来还想抓白栖枝盘里的糖糕吃,见沈忘尘一双笑眼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莫名有些发麻。

但有白栖枝在,她倒也不必怕他。

想着, 小福蝶迅速抓了一个糖糕往白栖枝怀里蹭,边把自己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像小鼠,边抬头对她说:“阿姊,你人真好。虽然……啊唔, 虽然我现在做不了什么,但以后等你有孩子,我一定会对你孩子很好很好的,啊唔!”

孩子么?

白栖枝倒没有这个打算,只见她兴致盎然,便用拇指扫落她嘴边的糕饼屑,笑着,顺着她的话问:“好啊,你要教她什么?”

“我很厉害的!”小福蝶嘴里都是糕饼。

她吃得急,嚼两口,一吞,就把自己给噎到。

白栖枝很贴心地递给她一杯茶。

小福蝶砸吧着嘴喝的直皱眉头:“好苦。”她咂咂嘴细细品味了下,摇摇头,失望地把杯盏放到桌上,继续兴致勃勃地对白栖枝保证道,“等你有了孩子,我可以教她读书,教她识字,教她钻狗洞,教她上树摘果子,教她怎么在夜里分辨东南西北。对了!我还可以教她怎么做老大!既然你是这里的老大,那等你的孩子出生就是这里的小老大了吧?当老大可是很有讲究的,到时候除了你,就只有我能教她了,我很厉害吧?!”

“厉害的。”白栖枝只是笑笑。

孩子么……

白栖枝不知道自己以后究竟会不会生孩子,就算是日后离开林家,自己成家立业,她也未必愿意孕育出水的婴孩——那个浑身是血的婴孩。

但话不说满。

倘若她真不慎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也还是会将那人诞下。

只是这次不一样。

她会亲自教导那个孩子,亲手地、一点点地,将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抚养长大。

此后,他不再会是谁的附庸,也不是谁生命的延续,他只是他自己。

——他只是他自己。

意识到自己的失神,白栖枝快速回过神来,垂眸,看着怀中偷拿糕饼的小福蝶,问:“今日课业可完成了?”

做坏事被抓,小福蝶就只心虚了一下。

她知道白栖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打她骂她。

她“嘿嘿”一笑:“当然啦,那些东西对小福蝶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我可是早早就都做完了——我很厉害的,不要小看我呀!”说完,她看了眼自己怀中偷藏的小糖糕,蓦地从白栖枝腿上跳下,用衣摆兜着,就要朝外跑。

跑到门口,小福蝶才意识到白栖枝教导过她,去哪里都要报备,免得令人担心,又“哒哒哒”地跑回来,说:

“阿姊,我功课都做完了,想去看看我的那些小弟们。他们之前受了伤,小福蝶作为老大,小弟出了事是一定要去好好照看的,这些糖糕我就给他们带去啦!对了对了,我还想教他们也读书识字,可能会回来晚一点,阿姊有什么事叫我就好,我就先过去啦!”

这一大长串说完,小福蝶就已经火急火燎地兜着糖糕往门外跑,因走的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一踉跄。

“小心。”

白栖枝这话刚脱口,那个差点摔跤的小家伙就已经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跑得无影无踪了。

“枝枝倒是平常心。”

一直笑着未开口的人突然开口,白栖枝回过头,就见沈忘尘笑得温润至极。

白栖枝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哪有父母不盼孩子……

不,是哪有师父不盼徒弟成材的?

但白栖枝不这样觉得。

她想,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儿,就算她强加干涉,也未必事事都能如她意。不若就放手,任一切流走。

于是白栖枝松开手,任一切流走。

她笑:“一个人自有一个人志向,强加干涉、揠苗助长只会害了她。况且——”她抬头,看了看林听澜高悬在书房正上方的那副字画,弯了弯唇角,“我又不是什么小肚量的人,也用不着在书房里题一副‘海纳百川’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小气。”

“呵。”沈忘尘轻笑一声,并未多言,只又低头兀自处理自己手中的账簿。

白栖枝他没有争辩下去的意思,便也接着为不久后的祸患做准备。

*

小福蝶到香玉坊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着春花在同众人发牢骚:

“你们是没看见,那孩子真是要被东家宠上天了!且不说自己身为下人见了主子没有半分恭敬,就连平时与人说话也是,一副没教养的样子,真不知道我之前教她的那些礼仪都叫她就着点心吃到肚子里去了!气死我了!”

小福蝶也不管她是不是在数落着她的不是,大摇大摆地用衣摆兜着糖糕走了进来。

见她来,春花也知自己背后数落人不好,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

可一见她用新做好没几日的衣裳去兜脏兮兮的糖糕就来气。

这衣裳刚穿到她身上几天,就被她弄成这幅脏兮兮的样子,还兜那些黏糊糊的糖糕,她是真以为自己不用洗衣裳就能随便糟蹋了是吧?!

春花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发火、不要发火,跟这么一个小孩计较显得她没见识。

可她憋了半天,见小福蝶招摇撞市地走到自己面前,便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小姐给你布置的那些课业你都做好了么?枉小姐在你身上煞费苦心,你倒好,一天天没心没肺跟个没事人似得,你这样吊儿郎当,怎么对的起小姐在你身上花费的时间?”

春花本以为她这样说,小福蝶就会立马感到羞愧,回去好好读书学习。

可就算她连珠炮似得说完这么长一段话,后者还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只见小福蝶在她面前站定,用澄澈没有被污染的眼睛上下看了她一番,蓦地很认真地对她道:“春花,你真是一个讨厌的大人,你这样凶,以后会没人要你的。”说完,她还小大人似得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以一副可怜人的神情看着她。

末了,还补了一句:“还是枝枝好,枝枝才不会像你这样凶我。”

春花登时气的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叉腰,训道:“嘿,你这小东西。你!”

“好了好了。”不待她说完李素染就要推着小福蝶的肩将她往后院领,以免这一场大战爆发。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春花脱口道:“你说小姐好,可你这样不务正业,以后又能为小姐做什么?”

“我能做的可多了!”

李素染的手刚搭上小福蝶的肩,就见后者将身一扭,脱开她的手,也叉着腰,面对面同春花对峙道:“我以后能带枝枝的孩子玩,能教她读书识字,还能教她怎么做一个好老大,我很厉害的好不好?!”

“切。”春花表示不屑,“就你?还教小姐的孩子读书识字?你怎么不直接当她姐姐啊!”

小福蝶:“我就是她福蝶姐姐啊。”

春花:“还福蝶姐姐,你要是她姐姐,那我是她什么?”

小福蝶一脸认真:“我是她福蝶姐姐,你就是她春花姨姨呀!这有什么搞不明白的?”

春花姨姨。

这四个字从小福蝶嘴里说出来时,春花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要与太阳肩并肩了。

可面对面前的混世小魔王,她哪怕再暗喜也还是绷着一张脸,作势就要严厉开口。

“好了好了,春花,你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这次李素染总算抢先一句,赶紧将小福蝶推走,低头对她道:“快走快走。”

小福蝶也没有再犟,高傲地“哼”了一声就同李素染离开。

一场大战就这样被扼杀在萌芽中。

李素染狠狠松了口气,捏着衣角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眼见离了春花好远,李素染才弯下腰,像小福蝶亲姨姨般同她温声道:“小福蝶,春花她啊,别看她对你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她也是恨铁不成钢。要知道,在你之前,真正能算得上东家徒弟的只有她一人,你们俩也算是半个师姊妹。她见你每天都在玩,怕你不学好,肯定是喂你着急的。春花她只是嘴巴不好,其实心肠不坏的,你别记恨她。”

“我知道的。”小福蝶说,“虽然春花她老是说我,但是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她都没有像那个叫芍药一样的人打我骂我罚我。我知道的,她是好人,只是嘴巴很坏,作为一个成熟的老大,我不会和她计较的。”

她这话,倒让李素染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看着小福蝶那双澄澈得不沾事实、不染尘埃的脸,她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到最后还是尽数咽下。

“你是来看你朋友们的吧?”她直起身子,拍了拍小福蝶的肩,低着头看她,悠然一笑道,“去吧,糖糕放久了可就不好吃了。”

“嗯!”

看着小福蝶“哒哒哒”跑远的身影,李素染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真像啊——

倘若东家同她一样大的话,也应该是像她这样无忧无虑、天真恣意的吧?

真好,有人护着的孩子……

真好。

第180章 商会

商会的请柬送到林府时, 白栖枝甚至略略一讶。

要知道,林听澜也不是离开一天两天了,往日商会召开, 这些人可从来没有请她一谈的意思,如今却……

不过既然他们有意邀请,白栖枝倒也不觉如何。

她朝来送请柬的小厮微微一笑,温声道:“我知晓了。”

白栖枝有不是傻子,她自然知道这次商会既然能邀请她, 就必然是朝她来的。

甚至就连缜密如沈忘尘,都叫她不要去。

可不去不行啊。

“放心, 我有没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 除非他们真想与林家树敌,否则不会对我怎样。”她说,“正巧,我今日也有两桩生意要同其他老板谈谈,不若就称这次一并谈个痛快,倒也省去我多费口舌。”

很快, 七日如白驹过隙, 蜉蝣一瞬。

商会如期召开。

不知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她是最后一个被请进去的。

放眼整个堂内,除却她,只有一位穿着朴素的女商贾在, 那也是因为丈夫失踪。

说是失踪,其实是被白栖枝杀了,而且在很早很早就被她杀了。

钱温氏。

白栖枝知道她——钱有富的发妻,那个被攀高枝的不幸女人。

只是那人并未见过自己, 她也不觉得如何,只将目光扫过众人。

堂内满座目光如刀,剜在她身上,恨不能将她皮肉尽数剥落。

如今林听澜不在,淮安第二富商赵德全高坐首位。

见她来,赵德全假意抬手,眼底却满是讥讽轻蔑:

“林夫人,请坐。”

最末席一张矮凳,孤零零地摆在角落。

那是她的位置。

就算林听澜不在,林家也是淮安第一富商,而叫第一富商的妻子身居末席,就难免有几分恶意嘲讽的意味了。

白栖枝是知道他们会刁难她的。

她并未动气,只微微一笑,缓步走去,拂袖落座:“诸位今日邀我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一旁端坐第二席位的李万金紧嗤笑道,“只是林夫人,商会自古是爷们儿的地界儿,您一个妇道人家坐这儿,算哪门子规矩?”

“哦?”白栖枝眼皮一撩,目光扫过斜对面的钱温氏,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规矩?大昭律例哪条写了女子不得经商?还是说,李老板家的规矩,比王法还大?”

“你!”李万金被噎得脸皮一涨。

忽地,他冷笑道,“哼,伶牙俐齿!就算没有明文规定,可商会向来是男人谈生意的地方,你一介女流,懂什么商道?怕是连账本都看不明白!”

堂内顿时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白栖枝不慌不忙

这些人骂的不如林听澜恶毒,做的不如沈忘尘决绝。

无非就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倘若她还能为这些小事生气,那她也太对不起两人的这几年来的教养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桌上,直推到李万金眼皮底下,说:“李老板既然提到账本,不如看看这个?”

李万金翻开,瞳孔骤缩——那上面,一笔笔走私、贿赂,墨迹淋漓,全是他绸缎庄的暗账!

李万金脸色骤变:“你怎么会有!”

“李老板何必问出处?您只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好。”说着,白栖枝倾身上前,小巧的指尖在那册子上点了点,声音温软,却字字淬冰:“您说巧不巧?新任知州大人正愁没处查前任的烂账呢。倘若我如今就把这份‘功绩’递上去,您猜,大人是谢我,还该是‘谢’您?”

“你!”李万金喉头咯咯作响,手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也蹦不出。

白栖枝笑容明艳:“现在您觉得,妾身可还能看得懂账本么?”

“够了!”孙茂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杯乱跳,“白栖枝,少在这儿耍滑头!今日议的是淮安粮价,你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弄得全淮安民不聊生!你该当何罪?!”

“就是!妇道人家不安分,祸害商市,简直妖孽!”

“林家交给你?早晚败光!”

满堂唾沫横飞,句句诛心。

白栖枝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桌面,待喧闹稍歇,才缓缓开口:

“我哄抬粮价?”

她环视众人,眸光如刀;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一窒:

“诸位口口声声说我哄抬粮价,可有人想过——为何粮价会涨?”

“衿州大旱,朝廷赈灾粮迟迟未到,淮安的粮商们呢?囤粮!抬价!翻着倍儿地赚那带血的银子!”

“李记粮行,旱后粮价翻五倍!赵氏米铺,陈糠烂谷充新米!”

“你们说我大发国难财,可若我真像赚这带血的银子,早把粮价抬到天上去,让诸位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又何须等到今日?”

“狡辩!”周世昌暴起道,“好个舌绽莲花的毒妇!倘若如此,你又为何大肆购买粮食,如今粮价哄涨,你敢说这其中难道没有你的手笔?!你林家仓库里堆着三万石粮食,城外饥民连观音土都吃不上——”

“周掌柜慎言。”看着被周世昌摔得粉碎的茶盏,白栖枝气定神闲,“据我所知,我购粮时,诸位可都笑我蠢笨,说我妇人之仁,杞人忧天。如今倒成了我的罪过?”

“至于那三万石粮食——”

蓦地,她转头,看向与她同座末流的两位粮铺老板。

白栖枝这几日查的正是这个。

自淮安粮价疯涨后,她暗中调查过几家粮铺,为的就是看这其中是否还有粮铺不被利欲熏心、哄抬粮价、以次充好。

可结果往往令她大失所望。

直至林府的探子为她带来这两家的情报。

王、孙两家粮铺,自祸乱伊始至近日,都未有趁乱广发横财之举,相反,这两家的老板还经常体恤流民,哪怕自己收入颇微也愿赠其饭食。

只可惜,这两家都并非什么大店,店中那点粮食也被这些黑心牲畜狠压价钱、低价收购,恐怕如今店内存粮并不富裕。

而白栖枝所要合作的,就是这样的店家。

一来,其势小,不比林家,反倒日后可能还要靠仰仗林家而获取微薄甜头。

二来,其名声不差,甚至在淮安众商贾中为中上乘。

此次饥荒,白栖枝不图钱、不图利,只图名。

她深知名与利自古不分,但既然名在前,那就自有它的道理。

她白栖枝既然要赚名声,就不能与败名声的店家合作,污了她手中的一片算计。

“王老板、孙老板。”

不顾怒火冲天的那几位,白栖枝直直看向自己对面的两位老板。

他们年纪也不轻了,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这儿却如误入黄鼠狼窝的鸡雏般惴惴不安。

听见有人唤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身体甚至还瑟缩了一下,朝这位比他们年纪小上太多的小姑娘赔笑脸道:“小白老板。”

他们是时至今日唯一叫得出她姓氏的人,白栖枝满心欣慰:“我有意与两位老板合作,将府内三万石粮食交由两位代为出售,两位不用出钱,且其中利润白某分文不取,全部交由二位。只是,”她顿了顿,为这笔不会亏本的生意加上一个条件,“粮价要按最初来定,倘若二位如他人一般得了粮食亦随之哄抬粮价,便要三倍赔付,两位老板意下如何?”

“这……”两人犯了难。

这确实是笔好生意,且,倘若如今他们帮白栖枝这个忙,就相当于依附上了林家,往后富贵,未可言之。

只是。

白栖枝此话一出,便有人跳脚反对:“孙宏逸、王成荫,倘若你们今日敢与她狼狈为奸,那便是与我们全淮安商贾为敌。莫说将你二人逐出商会,即便是让你们家族从淮安除名也不足以平民愤!你们可要想好,今后是否还要在淮安立足,可全看你们眼下的选择了。”

说话之人正是赵德全。

他在淮安商会内也算是“德高望重”,因其与安抚使为丈婿,又与多方官员有交情,由是淮安大半商家都不敢与他树敌。

他话一出口,王、孙两家立即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白栖枝不怕他,只轻飘飘一句:“如此一来,赵老板是想与我林家为敌咯?”

赵德全一下子消了一半的气焰。

要知道,他虽与官府有关系,可还不敢与林家为敌。

毕竟且不说上,哪怕是宫里的贵妃娘娘饮用的都是林家的茶叶,若论人脉,定是林家更广更胜一筹。

只是,赵德全不信白栖枝能调动林听澜的人脉,毕竟她只是妇人一位,又有谁能听她说话?

“况且,家父生前,在朝中也有几位好友,尤其是当今书画院翰林路羡之路大人,更是家父自同窗时就最为亲密的金兰好友,倘若妾身去求他,看在故人之女的面子上,路大人应该不会驳了妾身的面子吧?”

死人赵德全不在乎,可活人他总是要顾忌的。

这位路羡之路大人他也曾耳闻,据说是如今皇帝如今最喜爱的翰林之一,早就尸骨凉透的白纪风他不用管,难道这么个活生生的路羡之他还能不管么?

要知道,那可是能面见皇上的人,那样的人碾死他一个小小商贾还不是易如反掌?

更何况,如今国库被朝中一党所分,皇帝没准儿正是缺钱的时候,历代帝王缺钱最先死的就是商贾,可听说皇帝还算喜爱林家茶叶,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动她,可他这个钱庄老板就说不准了。

随便按个罪名抄抄家、杀杀人,那对皇上来说还不是易如反掌?

一瞬间,赵德全冷汗直下,一旁人等也噤声不言。

就在众人权衡利弊之时——

“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佩刀官兵破门而入,为首捕头亮出铁牌:“有人告发,林府主母白栖枝,涉嫌谋害桃妆轩前任东家钱有富,即刻收监,不得有误!”

满座衣冠骤变——

作者有话说:这章怎么干巴得像人机一样,简直就像是枝枝与她的NPC们,好怪好怪,有时间一定好好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