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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枝 朝朝送安 22160 字 2个月前

第171章 囤粮

小福蝶到底还是找了郎中。

把人带回去的时候, 白栖枝就在堂前等她。

白栖枝在想事情。

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是林老八撺掇林家那些人来淮安寻事,但林老八又是从哪儿来的消息, 就未尝可知了。

冥冥中,有股山雨欲来的气势朝她袭来。

可白栖枝承风承雨的年月也不算少,她宁愿风雨一势袭来,就算把她拍的粉身碎骨她也认了!

总好过这种钝刀子割肉。

——这才是生生的折磨。

看见福蝶带人回来的刹那,白栖枝并不惊讶。

很久很久之前, 在她还算年轻的时候,她早就试过了。

反抗了、出逃了、然后呢?

然后后面是无数个然后, 谁也看不见希望。

尤其是, 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孩。

“夫人……”小福蝶怯怯上前。

她的腿是软的,脚也是,对上白栖枝那无神的目光后,她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在地上。

白栖枝的手还在流血,郎中要上前诊治, 却被她叫停。

“人在柴房。”她说着, 目光却看向被雨水淋漓得跟落汤鸡似得小福蝶,说,“去擦擦身子换衣裳吧。”

两人应声而去,偌大的房间只剩下白栖枝一人。

原本跟她好似形影不离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白栖枝起身,双腿却不自觉一软, 又跌落回八仙椅上。

那种感觉又来了。

头晕、目眩、恶心。

她想,她真的该好好休息了。

第二日是个极晴的艳阳天。

自打昨日回房后,白栖枝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只有白栖枝自己知道,她一直在睡觉。

跟睡不醒一样,睁眼又闭眼,等到再睁眼时,因为神思昏昏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而又闭上双眼任自己继续昏昏。

她实在是难得睡一个好觉。

梦里没有被灭门的惨状,没有那两个男人的纷纷扰扰,甚至没有其他鬼魂来打搅。

白栖枝一整天都没有做梦。

直到第二日,她才勉强起身。

有人敲门。

白栖枝嗓音微哑:“进。”

当小福蝶端着梳洗用的铜盆面巾站在她面前时,她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小福蝶这几日被调教得极好,白栖枝不出声,她是万万不敢动的。

直到白栖枝说“放下吧”,她才循规蹈矩地将铜盆放下,双手奉着面巾,俟在一旁,等待白栖枝的调令。

能让人听话到这种程度,白栖枝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她现在没什么力气说话,只将面巾浸入铜盆,就着温水投洗,拧至半干,敷在自己面上。

温热湿热的触感令白栖枝渐渐清醒。

她问:“近日你都是跟在谁身旁?”

小福蝶:“回夫人,是芍药姐姐在教导我。”

白栖枝缓了半晌,将渐渐变凉的面巾从脸上拿下,扔进铜盆,说:“去找春花,从今以后,让她来教导你。”

盆中激起一层层水花,交代好其余事情,白栖枝就让她离开了。

听人说,林八还没有死。

郎中说,除却腹部那一刀,其余伤口都没切入要害,尚且可活。

没人询问那刀口是从哪里来。

填井,是为了震慑下人。

开府门杖打林家人等,是为了让外人看看她的规矩。

下刀子,是为了叫人看清惹怒她的下场。

白栖枝没怎么想让林八死,毕竟死还是太便宜他们了,听旁人说,她这一刀,一刀给林八留了个遗毒后患,恐怕他后半生过得都不会太容易。

而这正是白栖枝想要的。

自打出关之后,白栖枝便将自己所有的重心都放在林听澜遗留下的那些家业中,鲜少与人闲谈。

至于沈忘尘,两人相见,白栖枝只当没有他这个人。

古书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

初见时,她以为她是沈忘尘的同类,而后被他耍的团团转;后来,她以为沈忘尘是她的同盟,而后就被他逼着对一个孩子下手。

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白栖枝很少与沈忘尘见面,也很少与他说话,就连用饭时间都交错开来,连带着搬进书房的那张桌子,也被白栖枝命人搬回了自己房里。

她想,除非必要,他们还是不见面的好。

自打白栖枝接手林家各个商铺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令人匪夷所思。

按理来说,冤案即除、茶邸开封,她第一时间应是好好归拢账目生意才是。

可她下达的第一个命令竟是令各个商铺大量采购粮食。

此举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众人虽不解,可一句“叫能干就干不能干滚蛋”又将他们的疑惑硬生生塞回喉咙。

谁不知道,在淮安,能在林家手里当差可是这世上一等一的美事?

当初他们进来,可是削尖了脑袋从百万人之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才能跻身进入林家商铺做伙计。

可如今,只消这位主母的一句话,他们就要卷铺盖滚蛋,这事儿着实令人起民怨。

有人偷偷将这事儿告给了沈忘尘,望这位在大爷眼中举足轻重的心上人能为他们喊冤,制裁这位毛都没长齐的空头主母。

可后者只是微微一笑,说:“这事儿我可管不了。如今林家当家人是她,大家暂且听凭调遣就是了。”

他态度忒软,众人不由得怀疑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是否句句属实。

可沈忘尘是个瘫的,他下面估计早就已经废了,哪里还能供人快活?

况且据林家府内的下人说,如今两人正是怄气的时候,又怎能生出情爱。

既然如此,那就怪了。

众人心下存疑,可事到如今,却也不能不照白栖枝所说去做。

不过几日,林家商队名下各间铺子都空出一间仓房专门放置那些采购来的米面粮油。

众人眼看着货被挤压,一个个都痛骂白栖枝小姑娘家家不晓事,竟为了这些破米破面挤占了存货,实在是妇人愚蠢!

可只有香玉坊和云青阁内众人知道白栖枝是什么意思。

在那批流民进入香玉坊和云青阁的一刹那,众人就已遇见今年秋的那场饥荒。

倘若他们活得年头够久,就知十一年前,也曾发过一场饥荒。

淮安这等富贵迷人眼的地界儿自然是受不了多少影响,顶多就是米面粮油价格略高一点罢了,对城中那些富贵人家的影响根本是九牛一毛。

可对那些平民人家和困苦人家来说,可谓真是一场天灾。

城内朱门酒肉臭,城外的路上铺满了枯柴般的尸骸。

有人落草为寇,盘踞在山上,遇到经过的车马便抢钱、抢粮,唯独不会抢人。

巨大的饥饿之下,美色又有什么用?

还要往家中平添一双碗筷。

白栖枝曾听阿爹说过,在饥荒最为严重的地界,甚至传出人吃人的惨状。

可是!

朝廷的人在哪里,赈灾的银在哪里,官府购置的粮在哪里?

不知道。无处找。

他们走到绝境,被逼着落草为寇的,然后被朝廷下令的兵马肆意砍杀。

他们想喊,可总有人要捂住他们的口唇将他们的哭嚎硬生生塞回他们的喉咙里。

他们反抗不得,因为那是天上人。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是白栖枝在府内偷听到已死去的御史大夫李大人对阿爹愤怒的控诉。

阿爹也没有办法。

那次,是白栖枝第一次被阿爹阿娘领出府门,为那些勇闯至长平想要出生的人放一口勉强存活的粮食。

一碗粥,野菜做陪,却是他们这几日能吃到的最好的饭菜。

那时白栖枝年纪尚小,做不得像阿兄那样为人盛粥的气力活儿,就只能帮着将一碗碗滚烫稀薄又掺了石沙的白粥递到那些难民的手里。

他们夸,夸阿爹阿娘是在世的活菩萨,夸阿兄和她是这世上小神仙似的人物。

神仙吗?

白栖枝想,如果世上真有神仙,那祂们怎么看不到他们这样难过?

不懂庇护凡人的神仙是坏神仙。

就像尘世里那些碌碌无为、尸位素餐的官是坏官。

但阿爹是好官,因为他救人了,能救百姓的官就是好官!

太好了,她阿爹是好官!

白栖枝那时还小,还不懂得这世上有许多事并非能以好坏一概论之,更不晓得,要当一个好人背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思绪抽会。

白栖枝自然知道那些人在如何骂她,好在香玉坊和云青阁封锁消息封锁得很好,他们给那批流民换了个身份,他们不是从矜州逃难而来,他们只是淮安城外村庄里老实的菜农,实在是没办法赚到钱,这才想着来城内搏一搏。

可纵然如此封锁,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

先是众商户晓得白栖枝在大肆购粮。

一开始他们还笑这人是饿死鬼脱身,不囤购足够的粮仿佛就不能活一样。

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有人从这其中嗅出了一丝不对劲,也在暗地里跟着白栖枝默默囤积粮食。

而后,也许是老乡,也许是恰巧经过的贩夫走卒,有人认出香玉坊、云青阁那批新购置的伙计是矜州人。

再然后,矜州大水淹粮的消息如夏雨般噼里啪啦落满整个淮安。

众人这才发觉这小妮子心眼忒坏。

他们也去囤积米面粮油,可这时方圆百里的粮食早就被白栖枝购置许多,眼下那些存货,只能加价购买。

后来矜州春汛的消息如雨落,粮价瞬间翻了几番。

几乎是粮价翻番的当日,白栖枝立即叫众人住手。

她不抢了。

那些天价粮食,就让那些人去慢慢消受吧。

所谓开源节流。

节流者,不过节用省费,虽能暂守家财,然非长策也。开源者,乃广辟财源,增益收入,方为财富日增之本。

在各商铺还在哄抢粮食的时候,白栖枝早已收手,去准备下一项事宜。

她要组建一只商队。

——出海。

第172章 纷争

大昭境内。

朝廷屡发禁令, 严禁粮米出境,然于外粮入内,则持欢迎、鼓励之态。

且, 地方官于粮荒之际,多积极招徕外地粮入其境。

白栖枝深谙此道。

所以,她组建商队出海,并不是要去购买外粮,而是去找帮手。

所需书信她早已拟好, 眼下最要紧的,是何人敢出海送达?

毕竟林家上下谁也没有忘记, 林听澜就是在海域失踪的, 倘若让他们出海,那是比登天还难。

倘若世上真有分身之术,白栖枝宁愿自己随行出海,哪怕是死她也认了。

可不行。

林家总共就三人,折二留一 一还是个不良于行的病秧子。

白栖枝光是想想就能料到林家轰然倒塌的模样。

可眼下,衿州如此, 且不说淮安, 恐怕就连衿州四处各地也颇有余动。

从古至今,这世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粮!

有粮才能保命!

纵观古今,哪个王朝不是先有饥荒,而后暴乱,进而灭……

后面的事 白栖枝早已不敢想。

眼下最重要的, 还是去寻一些肯载船出海的伙计。

不仅如此,还要官府的文书。

商贾低贱,恐怕只是如此说明,官府也未必会放行。

白栖枝凝眉闭目, 修剪干净圆润的指甲结连在桌上敲了三下。

有了。

……

淮安粮价飞涨,此事对那些盘踞在淮安的富商巨贾来说自然不足为惧。

可对于那些在淮安讨生活的贩夫走卒和平民百姓,这世道真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此时此刻,面对天价粮食他们恨的不是天灾、不是人祸,而是白栖枝!

倘若她不那般肆意购粮,那些商贾也不会也不会嗅到如此商机,更不会将所有米面粮油尽数垄断。

转眼间,粮价就翻了好几个番,商贾们大发国难财,淮安百姓无不怨声载道,甚至有人还聚众将林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想要朝白栖枝讨个说法。

然而在他们脚前,白栖枝就早已出府。

宋府内。

白栖枝说是被“请进来”,可面对宋鸿晖,她也只能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地祈求那人帮一帮自己、帮一帮淮安的百姓。

跪在宋府的书房里,膝盖抵着冰冷的青砖,脊背却挺得笔直。

宋鸿晖站在她面前,眉头紧锁,目光深沉。

他对白栖枝的感情十分复杂。

一来,他敬佩其父白纪风的风骨品性,也知如今朝廷孔党爪牙遍布,其父却宁死不肯同流合污,处处为百姓着想——哪怕他只是个书画院翰林,除却书画之事,能做到事情微乎其微。

可光凭这两点,宋鸿晖就觉得白纪风是个有骨气有血性的汉子!

可就是这样的人,却被孔怀山秘密下令血洗满门,唯余此一孤女孑然于世,实是惹人怜爱。

可宋鸿晖并不会因此真的帮她分毫。

正如方才所说,孔怀山党羽遍布朝廷,只怕白栖枝的身份早已暴露在他们眼下,虽然不知他们为何时至今日还未对其下手,可谁都心知肚明,这孩子,沾上就是个死字!

谁不知道,林听澜那事,明着说是出海遇盗遭难,实则是因为他与白栖枝有了瓜葛,这才被除之而后快。

倘若他帮白栖枝这一次,那么下个尸骨无存的,就是他宋家。

就算他一条老命豁出去不算死,可他的妻妾孩儿们呢?

他要毁了长卿的仕途么?他要毁了长宴一辈子么?!

自然不会。

所以哪怕白栖枝就算将宋府的府邸跪穿,哪怕她把嘴皮子都磨破,宋鸿晖仍不同意她说的半个字。

其二,原由便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就是宋长宴的事。

宋鸿晖仍记得白栖枝出嫁的那日,宋长宴是挨了一身的伤回来的。

打从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不睡,是读书也哭、不读也哭,一双好眼都要哭瞎了,还是宋怀真跟在他身边一直慢慢开导,他才终于从绝望变成终日悒悒的模样。

好在是没哭瞎眼睛,不然宋鸿晖真的会心疼地一口老血喷在宋府的青砖上。

也正是如此,哪怕他深知此事不是白栖枝的错,可难免还是会有些怨怼。

如今看着这小姑娘端端正正地跪在自己面前,目光两点如炬,宋鸿晖是真怕她眼中这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

他赶紧叫白栖枝起来,随后心焦地在她面前背手愁眉转了三四圈,才肯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叹上一口深沉的气。

“不是我不肯帮你,而是……”话说到这儿,宋鸿晖忽地压低自己的声音,与白栖枝擦肩道,“不要忘记你的身份,白栖枝,你有没有想过,人若沾上你,能得几时好?”

——能得几时好?

最后五个字被轻声说出,白栖枝顿时如冷水浇头,连带着骨缝里都游走着噬心蚀骨的凉意。

可这也是事实。

白栖枝没法反驳。

她仍持着从容笑意,保持着自己最后那点体面,微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栖枝便先行告退,倘若宋大人再有意与林家做这笔生意,大可以叫家中奴才传唤与我,我便在府内恭候了。”

眼见白栖枝瘦小的身影渐渐淡出视线,宋鸿晖的心内也是五味杂陈。

——帮白栖枝,就是与孔怀山为敌。

——不帮白栖枝,淮安百姓饿殍遍野,他宋鸿晖又于心何忍?

可事到如今,又有谁敢与孔怀山作对?

陛下尚且耐他不何,更何况是他一个小小的节度使。

暂且静观以待吧。

白栖枝并不气馁。

她早知宋鸿晖不会如此轻易答应,饶是他说出的话确确实实地在她心上挨了一刀,她也没时间悲伤。

没了宋鸿晖,那便去找李延。

倘若李延也不肯……

白栖枝眸底一黯,随即又多出几分决绝,更加加快脚步往衙门走去。

另一边,在白栖枝所不知晓处,香玉坊和云青阁早就被人砸了个稀巴烂。

且不说云青阁那些精贵瓷器,单论香玉坊的那些胭脂水粉,是砸的砸、扔的扔,就连铺子里那些幼稚学童也没放过。

“放开她们,狗日的,给我放开她!!!”

“呜呜呜,师父,我好怕,他们抓的我好痛,呜呜呜,师父救我……”

眼见孩子细弱的手腕被拧的红肿,紫玉恨不得拿刀冲上去跟这些畜牲拼命!

可她又哪有力气与他们抗衡?

两个汉子一人控制住她一手,还有一个从她身后锁住她的脖颈,满是泥垢的手甚至要往她衣领幽秘处探寻。

紫玉拼了命地挣扎:“你他娘,信不信再碰你姑奶奶一下,老娘就把你鸡爪子剁下来喂狗!”

“呜呜呜……师父……”

孩子的哭声还在坊内徘徊,紫玉几乎落下泪来。

素染姐不知被绑去了哪里,莫当时的头被那些人砸破了;莫当时急得要跟人拼命结果,因为年纪大被人围着打;尤金凤夏宝珠两人被捆进了库房内;春花

“师父!!!”

女童呼痛的声音传来,紫玉双目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别碰她,你们别碰她!有什么事冲我来,她还是个孩子,别碰她!!!”

小燕的胳膊几乎要被拧了个转儿,其他孩童见状如此,纷纷跟受惊的小鸡仔一样抱在一团颤颤哭泣。

也有敢站出来的,颤抖着,瑟缩着,说:“放开小燕,你们是坏人,你们是坏人,不许欺负我们!”

话音未落,她瘦小的身躯就被一巴掌扫落在地。

“小铃铛!”

小姑娘的青白的脸渐渐浮出一个红肿的巴掌印来。

不待她哭泣,为首那人就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高高拽着衣领拎了起来。

“小贱种,胆子不小嘛!你想出这个头是不是?嗯?说话!”

“呜呜呜呜……”被打的孩子痛得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她被举得老高,在半空中好像一面被风猎猎吹动的旗子,颤抖着,害怕得不知所措。

紫玉几乎要疯了。

她死命挣扎,无果,就去咬那两人的胳膊,谁知他们一脚就把她倒在地。

“师父!!!”

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紫玉颤抖着、匍匐着,恨不得爬到那人的脚下给他跪下磕头。

“求求你……她们只是孩子,不要难为她们,求求你,不要……”

她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前来的是个红光满面的小伙子,见他们这副样子,眼下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轻松地拍了拍为首那人的肩,揶揄道:“大哥,这里的粮食都被咱的人搬空了,走吧,和这么个小娘们儿计较什么?”

紫玉记得他!

是小崔 以前经常给香玉坊送货的那个小崔。

几年不见,他怎么和这些混混厮混在一起?

未等紫玉从震惊中缓过来,为首的那个汉子已经讲小铃铛狠狠扔到一边。

“小铃铛——唔!”

紫玉几乎是刹那间用双臂接住小铃铛,而后,骨头碎裂的痛感传来,她隐忍着,将小铃铛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他们拿了粮就走了,没事了……”

“呜呜呜,师父……”小铃铛很伤心,“东家说过,要让我们守好粮食的,都怪我们,坊里的粮食都被抢走了,都怪我们……”

她这样一说,其他孩童也跟着哭的更大声了。

紫玉忙着安慰,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一时间,哭声传遍整个香玉坊。

为首那人只觉得刺耳。

他扣了扣耳朵眼。

既然该拿的东西他都已经拿到,就犯不着跟着一些赔钱货再计较,还是先把东西运回去才是正式。

想着他朝着其他兄弟招手大声道:“弟兄们,我们走!!!”

眼见要救命的粮食就这样被人抢走。

紫玉疯了似的,扑上去就朝那人咬,结果只是一巴掌,她就被扇的嘴角破裂,流出血来。

那人拧了拧自己的伤口,看向面容姣好却极为狼狈的紫玉,如同豺狼看见绵羊一般,眼底都是戏谑。

“小娘们儿还挺有劲儿,跟个疯狗一样,不如就让哥哥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他说着,朝前一步步走去。

高大壮实的阴影山一样压在紫玉身上“,她用手掌磨蹭着粗糙的沙砾,一点点,向后退去。

“不要!”

眼见那壮汉就要饿虎扑食般向他压来,紫玉赶紧用手臂挡在自己眼前。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门口处却传来一道温润从容的声音——

“住手。”

第173章 劫马

壮汉回头, 只见一位温润君子端坐轮椅内,怀中还抱了只……

小土猫?

面前男人面若好女,一张消瘦的脸白得跟窗户纸一样一戳即破, 光是看着就是个病殃殃没什么能耐的样子。

壮汉不屑一顾:“小子,想英雄救美是吧?你瞧你,残废成这个样子,还……啊!!!”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转眼间,只见壮汉的右手被一只白皙有力的手四两拨千斤般, 扭曲成不堪入目的形状。

“大哥!!!”

眼见大哥受难,众人纷纷拿起锄头、扫把、砍肉刀一拥而上。

只见面前看似柔弱的女子腰身一扭, 素手翻飞间竟如穿花蝴蝶般轻盈。

芍药借力打力, 捉住其中一人的手腕,一扭一扫,那人身躯便不受控制地顺势朝众人扫去,而后,顺势抬腿,绣鞋尖精准踢中另一人持扫把的手腕, 那扫把竟打着旋儿飞向第三人的面门。

“哎哟!”“我的腿!”“大哥!”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踢飞到沈忘尘那辆金丝楠木轮椅旁,溅起好大一层尘埃。

“喵!”

小木头受了惊,发出一声柔弱嘤咛,一个劲儿地往沈忘尘怀里钻。

听到声响,芍药回头一看, 不曾想回头的刹那,那壮汉却纵身向她劈来!

“啊!!!”

一声惨痛叫声响起。

只见芍药一记回旋踢,将他踹飞三丈远,重重砸在香玉坊雪白的墙壁上。

轰——

男人粗壮的身躯轰然倒地, 呕出一口血来,没了声息。

尘埃落定。

芍药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上前几步,朝紫玉缓缓伸出她那张布满薄茧的手。

紫玉静静看着上面的老茧,想要伸手搭上,可骨头传来的刺痛却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的胳膊好痛,好像是断了。

怀中的孩子早已不再哭泣,紫玉将她放开。

“师父……”

“去吧。”

得到紫玉的命令,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跑回那群小学徒之中,与受伤的众人放声哭泣。

“你的胳膊受伤了。”原本在打架时一声不吭的芍药蓦地开口,声音却像冬日的泉水一样凌冽清澈,“现在去找郎中诊治的话,或许还能好。”

“我去找郎中!”之前被劫持的小燕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我腿脚快,肯定能及时带着郎中回来。”

“不行,嘶……外面太乱,你一个孩子成什么能耐,老实在后院待着!”

“师父……”

看着紫玉疼得煞白的脸,小燕心疼地直掉眼泪。

如果不是她,师父就不会被那些人抓住,都怪她,都怪她太弱小了,倘若师父真因她废了胳膊,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还有我!”一旁的小铃铛也上前一步。

她脸上还带着红肿的掌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亮得出奇:“我和小燕一起去肯定能行的!师父你放心,我们这就去找郎中!”

说着,不待紫玉发话,她就已经扯着小燕的袖子往坊外跑!

“回来!!!”

身后传来斥责的呼声,两个孩子脚步一顿,却还是头也不回地朝外头跑去。

紫玉早已被芍药扶起,搀扶着倚在她怀中。

她看向芍药,转而将视线落到沈忘尘身上,神色焦急:“沈公子,东家她……”

“她出门了。”沈忘尘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去求宋节度使,欲要救淮安百姓。”可惜……

他看向一身灰尘的紫玉。

少女的头发早已散乱,白皙的脸上也带着掌印掐痕,看起来满面狼狈。

可是,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的眼睛也亮如灯火,跟方才那个孩子一样。

不。

是跟白栖枝一样。

沈忘尘默了默,忽地开口笑道:“需要我告诉枝枝么?”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依照这么多年的阅历,沈忘尘并不是很相信人的忠心。

如今香玉坊遭此劫难,面前这个叫紫玉的姑娘也受尽屈辱。

可就在这种紧要关头,她们的东家却不在坊内,甚至不在府内。

倘若不是他闻声来的及时,恐怕这姑娘就要遭人毒手了。

他问,是否需要告诉白栖枝。

实则是在说:白栖枝这个东家失职,可否要来投靠我?

紫玉不傻,她能看清沈忘尘眼中那一片黑雾。

真是个可怕的人啊,那双眼雾蒙蒙的,让人看不清情绪。

光是被那双眼睛盯着,整个人就如同置身于迷雾之中,令人不知当决定踏向前方的那个瞬间,再此静候着的究竟是平地还是悬崖。

在这样的人身边生活一定很辛苦吧?

真不知道东家是如何忍耐下来的。

面对沈忘尘游刃有余的神情,紫玉摇摇头,说:“此刻正是要紧之时,东家还有很多事要忙,一步错步步错,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这点倒是出乎沈忘尘意料。

他白净的脸上略作讶异,一双眼却什么神情都没有。

正当他要说什么时,突然——

“主子!”

“喵!!!”

一阵如狮吼般的猫叫声响起,原本起身欲向沈忘尘刺去的人脸上被挠了重重一道。

他本离沈忘尘极近,几乎说,沈忘尘在他面前,几乎顷刻必死。

可就是这一挠,令这人力道一偏身子不受控制地朝旁出一歪,利刃擦破沈忘尘白皙的脸颊,却并未致命。

他这一下惊厥倒是给了芍药出手的时间。

霎那间,腹部猛然挨上一脚,那人几乎像离弦的箭一般向后飞去。

“主子!”

沈忘尘的脸还在流着血,他却像感知不到痛一样,用左手食指沾了沾脸上的鲜血,在指尖捻了一捻,什么也没说。

“喵——”

原本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小木头此时探出头来。

它像是很急地在寻着什么,直到看到面前一团黑影,才欣喜地大叫一声,作势就在沈忘尘怀中挣扎着跳下轮椅。

“喵~喵~喵~”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小木头正围绕着一只身形巨大的玳瑁猫兴奋地团团转,喉咙间还发出孩童般讨好似的咕哝。

明眼人都能看懂,这只玳瑁猫正是小木头的亲生母亲。

见到小木头的刹那,那只玳瑁猫脸上竟也露出人母一般慈祥的表情。

可它也只是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会儿沈忘尘,随即便转身离去。

“喵喵喵!”小木头叫声越发紧急。

好不容易母女再次重逢,自己母亲却表现如此冷淡,小木头几乎伤心欲绝。

它快步跟在玳瑁猫的身后,不住地发出幼崽彷徨的声音,像是想要母亲带着自己离开一样。

可是——

“喝!”

回答它的并不是母亲慈祥的低语,而是一声严厉的训斥。

眼见自己的母亲瞳孔紧缩,像对待一位仇人般,朝自己炸毛低吼,小木头瞬间不敢再动。

它一瞬不瞬地看着玳瑁猫,不明白母亲为何厌它至此。它小心翼翼地伸出带着粉嫩肉垫的小爪子,想像之前流浪时一样去和母亲玩闹。

可它的小爪子刚伸出,迎头而来的却是母亲狠厉地抓挠。

玳瑁猫下手狠,只一爪子,小木头的皮毛都破了。

小木头彻底不敢动了。

它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直到不见母亲的身影,它也跟失了魂似得愣在原地,直到芍药将它抱起,又送回沈忘尘怀中,它才像受了伤的孩子一般蜷缩在他腿间呜呜哭泣。

可被拢在怀中的小木头看不到,但紫玉却瞧了个分明,明明刚才还不见踪影的玳瑁猫此刻又出现在门外,一双精光的瞧着沈忘尘,像是在仔细打量他般死死瞧着,良久,才真的转身离开。

紫玉知道的,这是母猫保护幼崽的手段。

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流浪,因为不想让孩子再跟着自己流浪,因为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过得还好,因为想让自己的孩子未来也过得如同今日一样好,所以那只玳瑁猫才会做得如此决绝。

只是……

忽地,紫玉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然上前慌忙说道:

“不好,那些人是朝着东家去的,东家还在外面!”

她想要去抓芍药的衣袖,却因剧痛半道崩殂。

“东家还在外面,她会有危险的,求求你……求求你救她……”

“她还小,打不过那么多人的,她会有性命之忧的……”

“求求你,救救她……”

白栖枝还未至衙门,就听到了有关香玉坊的风言风语。

他们说,香玉坊原来的那个李掌柜被人给绑走了,还有那个新掌柜和她身边的那个孩子也是。

顾不得去找李延,白栖枝忙上前打探具体详情。

可当她问具体方位时,那几个原本还在夸夸其谈的妇人们却含糊其辞起来:“好像……应该……是往东边去了吧?也可能是北边?我们也不清楚,姑娘你还是换个人问吧。”

正当白栖枝恼火时,街上却传来一阵吵闹。

“不好了!不好了!知府大人的马受惊逃走了!!!”

白栖枝似乎听李延说过一句,他骑来上任的马匹因为一些急症暂时留在医马郎处暂时看管。

虽然不知这马为什么受惊,但白栖枝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她虽没训过马,但因为常在家见父亲驯马,也算学习了写皮毛。

耳闻马蹄声如踏浪破尘而来,白栖枝想也没想,就冲到大街上、

马知鸣镝,她便掏出随身铜钱带剧烈摇晃。

果然,听到声响,马蹄声嗒嗒飞速朝她袭来。

那真是匹好马:马鬃柔软,皮毛光滑亮丽,色泽纯正,肉瘦骨肥、骨骼健壮,眼大而有神,耳小而厚且靠近头部且向前竖起,形状如斩竹筒,小而长、短且尖。

“前面那位夫人,小心!块躲到一旁!!!”

躲?

白栖枝才不要躲!

眼见马匹如同得了失心疯一样朝自己奔来,白栖枝将铜钱袋猛地甩向一旁看热闹的茶摊小贩,随后吃尽全身力气将其竹编货架拽倒在大街上。

马匹躲闪不急,被狠狠绊倒在地,巨大的身躯朝白栖枝袭来。

轰——

尘埃四起,漫天成雾

当飘逸的马鬃擦过白栖枝一丝不苟的鬓发时,她眼睛眨也没眨,澹视其轰然跪地。

第174章 救人

白栖枝不会骑马。

但当马匹跪倒在她面前时, 她的身躯先一步跨上马背。

“前面那位夫人……”身后奋力狂追的马郎中原本以为白栖枝是在帮他,结果刚要道谢,就见那人猛然跃上马背。

“驾!”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马背上的白栖枝一抖缰绳将腿一夹,已然快马朝城外奔去,唯余身后的马郎中还在嘶声哀嚎:

“来人啊,有人偷官马啦!!!”

“驾!!!”

白栖枝刚上马时还没有什么感觉,可不过一会儿, 看着身旁的景物跟水儿一样地往身后淌,她也忍不住胆突起来。

她是平生第一次骑马, 她还犹记得当年阿兄第一次骑马的时候差点摔断腿。

那马性子烈, 任凭阿兄怎么驱使,那马都不肯向前分毫,只一个劲儿地高扬马蹄,摇头摆尾,恨不能将阿兄甩出二里地去。

当时阿兄差点就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她心里看着惊,站在马场外咬着小手绢默默在心里为阿兄祈福。

好在阿兄的性子比那匹烈马还倔, 一人一马大战八百回合后, 阿兄才将将让马听话一些。

后来阿兄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她听时,还特地叮嘱她,如遇上马暴起,那就用双腿夹紧马身,拉紧缰绳, 将马头转向一侧,不然被马甩下去,不仅会断腿,还有可能被马匹踩踏至死。

白栖枝怕痛也怕死。

此时在马背上, 她双手勒紧缰绳,哪怕被磨出水泡勒得指尖发紫,也不敢大意。

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

白栖枝大概回忆了下方才那几位妇人闲聊的内容。

她们说,可能东边去了,也可能是北边。

城东是她藏身过的破庙,城北是——

心电流转间,白栖枝勒紧缰绳,将马头一偏。

“吁——!”

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一人一马就这样朝城北奔去。

城北,荒废的茶坊。

李素染被捆在茅草屋内,嘴里塞着粗布,手腕被麻绳勒出深深的血痕。

把她绑来的人此刻就坐在距离她约莫三步远处。

见她挣扎的厉害,男人粗粝的嗓音不急不缓地说道:

“哎,我说你也别折腾了,就算你能把绳子解开又能怎样呢?到最后还不是要被我绑起来。我呢,又不是什么坏人,我也有老婆孩子,要不是你们东家忒不是人,我们也不能搞得这么狼狈不是?我劝你省点力气吧,等你们东家把粮食交出来,我家大哥自然就会把你们给放了,你在这里扭来扭曲又是何必呢?”

见自己说得唾沫星子直往外蹦,却只换来李素染一个莫大的白眼,男人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继续自说自话: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见过灾荒没?我猜你们这些淮安的本地人肯定是没见过的,我小时候就有幸见过一次——在我老家。当时大家都饿啊,饿得眼睛都绿了。一开始我们那个村的山里还有野菜可以充饥,可那玩意儿到底不是一晚上就能长成的,没几天就被村里人和外面来逃难的那些人吃没了。野菜吃没了就吃野草,野草吃没了就啃树皮,树皮吃没了就吃土。哎,你吃过土吗?你见过吃土的人长什么吗?那一个个瘦的跟骷髅似得,唯独一个肚子撑得溜溜圆,面色是土黄色的,里面泛着青,两个眼睛周围也是乌青乌青的,叫人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人活不长了。也确实活不长了,吃土后没几日,那人的肠子肚子就都被土给撑破了,死的那叫一个惨!反观你们这些淮安人,自小就不愁饥不愁饿的,哪怕是平明百姓放到我们村里都是个爷。你说这老天爷咋这么不公平呢?”

“呜呜呜呜!”

李素染的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含愤怒的模糊声。

男人见她横眉倒竖,也没想多难为她,见她被塞得喘不上气,也就把刚塞进她嘴里的烂布给拿了出来。

“呵——忒!”

刚拿下,男人就被吐了一脸口水。

他也不生气,嘿嘿一笑就用手摸了:“想让我恼羞成怒啊?我偏不,我最懂你们女人了,你们女人说不要就是要,说不喜欢就是喜欢。你吐我口水,我不生气,就当是你们这些美女给我的奖赏。看看谁更生气?”

男人一副无赖模样,李素染气得牙根直痒痒。

去他妈的不要就是要,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嘴里说自己是个好人,这这那那的给自己开脱,如今干的还不是土匪的行当?

饥荒来了,她们东家按常价买米买面怎么?

且不说香玉坊,光是林家上上下下,多少张嘴就等着东家养呢?!

反倒是他们,除了去偷去抢去欺负他们香玉坊里都是女人还会干什么?

别当她没看到,这臭不要脸的在进门后还顺势掐了坊内好几个小姑娘的屁股!!!

臭无赖,要不是东家不在,他有几个命敢跟他们香玉坊叫板?!

虽然心里有翻江倒海的怒火要吐,可李素染到底知道此时不是动气的时候。

这些人没个定性,风一阵儿雨一阵儿的,别看现在一副好说话的模样,没准下一秒就要暴起把她掐死。

李素染没有要死的道理。

哪怕是男人还自顾自地在他耳边跟个苍蝇似的喋喋不休,她也仍然忍而不发。

按理说,这件事应该很快就能传到东家的耳朵里。

这地方偏,找人不好找。

她故意在来的路上“不小心”掉了个戒指和耳环,也不知道林家的人能不能顺势找过来。

正当李素染还在心内盘算时,突然——

“轰!”

茅草屋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巨大的声响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在荒无人烟的地界显得格外刺耳。

“他娘的,什么东西?!”

男人猛地大吼,之前那副老实人的模样瞬间在他面上尽退,露出凶恶的本性来。

四周尘烟四溅,屋外刺目的阳光照进来,李素染眯起眼,就见有个小巧黑影被巨物狠狠摔到自己面前来。

东家!

被马甩到地上,白栖枝第一反应是庆幸这马通人性,甩她的时候没太用力,不然她的双腿肯定会断个完全。

忽地,有视线落在她头上。

白栖枝警觉抬头,就见李素染一脸愕然地看着她。

嘿嘿……有点尴尬啊……

白栖枝麻利起身,趁着这时烟尘弄想要带李素染快跑,可在看见她被捆住的手脚后,就知这事儿不成了。

“东家小心!”

随着李素染一声轻呼,白栖枝只觉有一巨大的人影压在自己身上。

“小东西,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结果就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

白栖枝十三四的时候因逃亡被伤了身子,导致这几年来个头一直没怎么长,再加上许多人没怎么见过白栖枝,就算见过也不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会是什么东家,便都只把她当做林府内的一个小丫鬟。

此时男人见这么个脏兮兮的小东西的小东西趴在地上,哪里能想到这就是传说中的香玉坊东家、林家如今的话事人就是这么个看起来一指头就能被他戳死的小家伙。

所以哪怕白栖枝挣扎着在他面前站起与他对视后,他也没把这人放在心上。

“正好,你们来一个我绑一个,来一双我绑一双!你们……”

“放人,有什么要求?”白栖枝并不想与他长篇大论,直接自己开始长篇大论,“只要能放人,你们的要求我们香玉坊都会尽力满足,如果你们觉得光香玉坊一个不够,背后还有一个林家可以满足你们的要求。要知道我们林家在淮安当属第一,无论是钱、”噗呲——“财、粮,我们都能满足。”

等等!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捅进去了?!

此时李素染背对着白栖枝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对面的男人却能看的一清二楚。

在说这些话时,小姑娘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平淡得像个活死人,说话的时候是,捅人——

等等!

捅人?!

方才还沉浸在林家许诺的荣华富贵中的男人此时猛地醒悟过来。

自己好像在做美梦的时候突然被人捅了一刀!!!

倘若不是腹部传来剧痛,光看白栖枝的表情,他还以为刚才那一下是他的幻觉。

事实上,白栖枝这一刀出手极快。

她个头矮,再加上长了张乖巧得有些过分的福气脸,和那张黑深深的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东西的水润杏眼,以至于跟人说话的时候基本上会将对方的注意力全部都用来揣摩她这一张脸。

再加上匕首本身在打造时就被特地磨得很薄,跟纸片一样,捅进去的瞬间,被捅的那个人一时半会甚至没有什么强烈的痛感。

直到刀子没入皮肤,那人才会开始感受到刺激,进而感觉到疼痛,明白自己被攻击,从而再做出进一步的反应。

而这短暂的时间已经足以让白栖枝将刀子捅进去再松手。

“你个小兔崽子!”

脖颈被粗粝的手死死捏住,白栖枝整个人跟小鸡仔一样被人高高提起。

双脚脱离地面的一刹那,白栖枝也觉得自己距离氧气也越来越远。

呼吸,是只出不进的。

眼前,是阵阵发黑的。

生命,是要戛然而止的。

可白栖枝还是很淡然:“别急着生气嘛。”她笑,“刀子上被我涂了剧毒,你这样生气,体内气血上涌,是会加重毒素窜入体内的。”

“放屁! 你这刀子上怎么会有毒?有没有毒难道我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那你总该还记得,方才我将匕首拿出来时,刀尖儿上是泛着紫绿色的吧?”

她这样一说男人冷汗爬满后背。

方才,他低头看她的时候……

似乎……

好像……

是看到一抹紫绿色的光来着。

难不成这刀子上真的有毒?!

第175章 快跑

白栖枝只觉自己面前漆黑一片, 在这片漆黑中,所有事物都在扭曲。

她看不见男人惊慌的神情,却能从他开始微微发抖的指尖得知他内心的巨颤。

“解药在哪里?!”

男人似乎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白栖枝仍然持着一副得体笑面:“我说, 你这样掐着我,我两眼昏黑哪里能找的到解药呢?”

她完全是一滩水的模样,抓不住,推不散,聚不齐。

饶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和这样的人纠缠下去是没结果的。

男人料她一个小姑娘也不敢出什么幺蛾子。

他猛地松手,白栖枝应声掉在地上。

活过来了。

双腿发软, 白栖枝掐着脖子止不住地咳嗽。

面前无垠的黑幕终于一点点退却, 露出事物本来的模样,还有……

李素染那张担心的脸。

白栖枝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见男人要拔出腹中的匕首,她笑眯眯得像个小狐狸:“哎,大哥, 这可不兴拔啊。”

“你他娘的!”

眼见男人又要暴怒, 白栖枝越发笑得眉眼弯弯:“要知道 ,这刀子现在存在你身体里头还能帮你止止血,要是拔出来的话——大哥,你知道吧,一般被捅的人不是死于被刀子刺, 而是捅人的人将体内的刀子抽出,这才导致人失血而亡。况且这毒已经流转在你体内呢,你现在就是拔出来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让它在你身体里歇一歇呢, 反正也不致命,你……”

“他妈的!你给老子少废话,解药!老子要解药!!!”

都说林家家大业大,那这么大的人家养几个会制毒的大夫也正常吧?

男人不知道这刀子上的到底是什么毒,但这紫青紫青的肯定不是什么小玩意!

在不清楚自己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之前,他既不敢杀了白栖枝,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用大点力气就会立刻毒发身亡。

白栖枝拿捏的正是他惜命的这一点。

倘若不是惜命,他们就不会去香玉坊抢钱抢粮,更不会在不知道她话真假的时候就这样乖乖听话。

白栖枝最喜欢惜命的对手了。

她笑:“要说解药呢,其实也有,但就是麻烦一点。”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这毒本是我们林家用来对付不听话的下人的,要知道,这毒一开始不致命,因为发作的缓慢,倘若处理的及时,中毒的人性命无虞。可若是有人在此时发怒,导致气血上涌,毒素乱窜,那就坏了,就会导致皮肤溃烂、七窍流血,更严重的还会……”

男人自诩在话多上难逢对手,如今遇见一个比自己还能说的,耳边仿若有千万只苍蝇在嗡嗡直叫,叫的他心烦意乱。偏巧他此时还不能生气,也不能有大情绪,不然他真的会杀了白栖枝,或者直接跪倒在她面前大喊一句“师父别念了”。

“少说废话,你就说解药是什么?”

“哦。”话被打断,白栖枝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指着屋外的高头大马道,“马尿,再加上童子尿就一钱观音土服下就好。”

“妈的,你是不是在这儿耍老子开心呢?”

“信不信由你,马尿能治病这点事儿你不会不知道吧?”

骤然被个毛都没长齐的质疑了学识,就算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化,男人还是有点恼羞成怒:“老子怎么不知道?老子最知道了!”

“那好,我去给你弄点……算了,好脏,你自己去弄吧。”

眼见白栖枝一副不想自己动手,也没有什么逃跑的意愿,男人将信将疑。

但为了活命,他还是转头朝马匹走去。

“小心,动作不要太大,不然顷刻毒发。”

见男人背对着她们,李素染忍不住低声朝白栖枝问道:“东家,那匕首上……当真有毒?”

白栖枝:“没有,骗他的。这种人最蠢了,被人当棍棒使都不知道,还在这儿眼巴巴等分粮呢,殊不知他那些兄弟哪里会真的分给他们这种只能看门的人?真是……”

李素染小心翼翼道:“那您还?”

白栖枝扬扬下巴:“瞧着吧。”

果然,只是几句话的功夫,男人早已来到马屁股后团团转。

他平生顶多看看猪、牛、羊,就算能见到马,也顶多也都是被人训好用来赶路的马。他不知马的习性,更不晓得这马的性子,盯着马的那处思索半天,也不知道该从如何下手,思索间,竟下意识将手搭在了马的屁股上。

“吁——!”

马尥蹶子了,人被猝不及防地踢到脑子。

肇事者甚至还甩了甩自己的鬃毛,用蹄子在地上磨了好几下,明明是匹马,却能在马脸上看出人的嫌弃来。

“东家……”李素染可是见到那一蹄子威力有多猛,直接把人给踢飞出去三步远,她战战兢兢地问道,“东家您是在哪儿买的马啊?性子这么烈。”

某东家一脸茫然:“啊?我没买啊,这我大街上打劫来的。”

李素染:“……”

不过此时还来不及她镇静,春花和最近几日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小家伙也被绑走了。

李素染就见白栖枝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匕首来,将捆在她手脚上的绳索割断,把她往马前带。

说来也是奇怪,这马见到白栖枝,虽然还是一副倔脾气,但也没像刚才一样嫌弃得给人踢出去老远,只不情不愿地甩甩尾巴,从鼻子里发出几声闷响,居然就很给面子的放下身段让他们骑。

李素染还是生平第一次骑马。

按理来说,她这个年纪应该做什么都见怪不怪了,可当从马背上眺望四周的时候,她竟也像个十八九的小姑娘一样双眼放光:“哇,东家,这骑马的感觉也太好了!”

白栖枝把缰绳往自己手上套死,听她这话,转头也笑道:“是啊,骑马的感觉太好了,对了,你会骑马吗?”

李素染笑:“我不会啊。”

白栖枝笑:“我也不会。”

李素染:“哈哈哈,东家你开什么玩笑?你——”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