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栖枝 朝朝送安 21782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审讯

莫当时欠的钱白栖枝给垫上了, 莫当时的医药费白栖枝给出了。

欠条攥到手里,白栖枝双腿交叠、手搭下巴,垂眸看向跪在面前的莫当时:“这次可长记性了?”

莫当时点头如小鸡啄米, 迭声应道:“长记性了、长记性了!东家,我以后再也不敢生事了。”

“那就好。”话音落下,白栖枝又换回从前那副模样,一脸灿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欠条就先放在我这儿,不着急, 可以慢慢还, 只是在还完之前你只能是香玉坊的人。”

莫当时赶紧支起腰板,竖起三根手指放到太阳穴处,赶紧应道:“肯定的肯定的!我肯定是香玉坊的人!一辈子都是!”说完,他又觉得不对,急急补道,“东家放心, 东家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这钱我一定会尽快还完,尽量不拖欠东家太久。”

白栖枝点点头:“嗯嗯,既然如此,那就快起来吧,走个流程而已, 不用跪那么久。”

说完,她“腾”地一下起身,在众人面前来朗声道:“此事虽已解决,但保不准以后还会有人再对香玉坊出手, 大家切莫掉以轻心,务必保持小心谨慎,以免中了他人的圈套。好了,这次就先说这么多,大家手头也挺忙的,有什么活儿就去作,没什么活儿就去休息。两日后的施粥还需要大家共同努力,都散了吧。”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敢吱声。

自从那天之后,东家又变回那个善良可爱的小女孩了,但众人怎么也忘不了她吩咐人去埋尸时的眼神,冷冽的、淡漠的,没有一丝人性。

但这事儿大家也不敢妄自置喙,如今看白栖枝这幅模样,大家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心总是还隐隐吊着。

东家如今这性子变化太大,风一阵儿雨一阵儿的,他们真怕这风雨会刮到自己身上。

不过东家目前为止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们暂时也不担心东家会对自己如何。

白栖枝心情的确不错。

在那日她回去后,正巧发现那枚原本盖到死尸脸上的手帕竟不知何时回落到她的窗前。

手帕旁边还附赠了一张小纸条——

“莫要孳事”

她的心思被洞穿了。

白栖枝本想着留个线索让她好见见仇家,没想到有人率先斩断了她这个念头,将她覆盖在尸体上的“赃物”洗干净后不知不觉地还了回来。

虽然略有不爽,但是还好。

白栖枝到底还是将那张手帕收了起来。

——莫要孳事。

白栖枝倒也不想孳事,只是树欲静而风不停,她也是没有办法的呀。

老是装病没意思。

第二天,白栖枝就又恢复了那副活力满满的样子,甚至还去与沈忘尘清谈良久。

白栖枝什么事都会同沈忘尘说,连带着这次莫当时的事也一并告诉沈忘尘。

自打白栖枝醒后接手回香玉坊,沈忘尘便一点点闲了下来,这一闲下来,身子与精神头也都养回来不少,也有闲心闲力为白栖枝出谋划策。

他本就是白栖枝的师父,教导弟子是分内的事。

可以说白栖枝能从一个对生意场一无所知的闺门千金,到如今能在这商客云集的淮安搏出一份彩头,他沈忘尘也算功不可没。

听完白栖枝有条不紊的分析,沈忘尘方柔声开口询问:“所以,枝枝是想借着此次施粥与宴请,来一一排除其余可能作案之人?”

“嗯。”白栖枝应道,“虽说幕后主使未必在淮安,但多排查一分,便能多减轻一分受风险的可能。毕竟枝枝精力也有限,无太多时间顾及他们,只要确保那人的同伙不在我身周就好。”

沈忘尘说:“枝枝做事向来有数,沈哥哥自然是信得的。只是——”他顿了顿,举起茶杯,用茶盖轻撇去浮沫,吹了两息,柔声道,“就算找到了人,可倘若对方位高权重,枝枝又打算如何处理呢?”

白栖枝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她悠然一笑道:“自然是不处理。”

沈忘尘笑着看向她。

白栖枝道:“对方能养死士,自然是位高权重者。枝枝找他,未必是要对付他,更未必是要将他置之于死地。枝枝只是好奇,枝枝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气量如此之小,居然连枝枝一个女儿家都容不下。至于那些怨不怨仇不仇的,自然不是枝枝眼下该想的事。”

沈忘尘笑意更甚。

十五岁,刚巧是一个人最为血气方刚的年纪,明明这一阵儿受了这么多委屈,却仍能气定神闲地说出这种话,也是够能忍的。

忍字心头一把刀。

见白栖枝对自己能有这股狠劲儿,沈忘尘便越发满意他这位一手调教出来的小徒弟了。

他趁着白栖枝未说完前呷了口茶,待白栖枝说完,他这口茶也正好咽下:“那枝枝便放手去作罢。沈哥哥身子不中用,到底也帮不上什么忙,倘若枝枝有什么需要用钱用人的地方大可以同沈哥哥讲,沈哥哥自是会支持枝枝的。”

“没事的沈哥哥。”白栖枝脸上笑着,眼底却看不出什么情绪,“这事是枝枝一个人的事,枝枝不想牵扯到旁人。枝枝已差阁内伙计这几日去集市上雇人打理……”

“阁内?”沈忘尘打断了她,“云青阁?”

白栖枝应道:“嗯,还请沈哥哥放心,阁内无一是林家的伙计。”

居然没有用香玉坊的人,看来她是真不想把这事儿牵扯到林家身上——沈忘尘暗暗地想——孩子真是长大了,翅膀也硬了,想要为自己遮风挡雨了。

“对了。”沈忘尘像是刚想起什么事似的,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将茶杯搁置到案几上,“此前绑架枝枝的人沈哥哥已经找到了,枝枝要去见见吗?”

未等白栖枝开口回答,他又兀自笑着柔声道:“去见见吧,好歹让我们家枝枝吃了那么多苦头,沈哥哥一定要好好罚他。只是沈哥哥不善此道,待枝枝见过后,再来告诉沈哥哥到底该如何惩处此人。好吗?”

他嗓音轻柔,语调温润,可在白栖枝耳朵里却格外渗人。

男人的话就像是一张蛛网,将她密不透风地围住,她就像是在蛛网中间胡乱扑腾的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人收网。

“好。”白栖枝干脆就不扑腾,她垂下眼帘,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柔顺模样,轻声道,“一切都听沈哥哥的安排。”

哪有大户人家不动私刑的?

有,太少。

林家后院有一隐蔽处,里面建着一间密室,专门用来审讯盗贼、家贼还有那些会对林家不利的人。

林惊堂生前素来以仁商出名,林听澜更是少年心性不愿用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由是林家这间审讯室建至如今,里头的地砖还没铺过几次血。

白栖枝是个比前两位还不愿见血的主儿,可就算她再不愿见血也见过好几回了。

这事儿由不得她。

阴暗的审讯室内,墙角都已发潮。

白栖枝举灯进去,扑面而来的先是一股霉味儿,随后才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被绑在凳子上的人早在此前就挨了几鞭子,他上身衣服被扒了个干净 ,抽他鞭子的人手法很巧妙,鞭子落下的地方都是能被衣服遮住的,而那些无法被遮住的地方依旧是白白净净。完完整整的。

一点伤都没落下。

钱有富被蒙住眼睛,失去视觉的人听力格外的好,尽管白栖枝已经放轻了脚步,他仍能听见来者渐近的声响。

“大人、大人放过我吧!我真不是故意要绑架小白姑娘的!是我瞎了眼,是我一时间鬼迷心窍,是我嫉妒得发疯,是我听信下人谗言,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我认错,我认错,求求您别折磨我了,求求您别折磨我了!”

“滴、滴、滴。”

屋内不知是哪里在渗水。

白栖枝没出声,只是静静盯着钱有富的脸看。

反倒是钱有富听见水声后更加崩溃地哭喊道:“水声?水声!不要!不要!!求求您,求求您别再往我脸上滴水了!我真受不住了,我真受不住!呜呜呜……求求您饶了我吧!”

白栖枝曾在书本上见过一种酷刑,名为“滴水刑”。

滴水刑者,乃将受刑之人缚于榻上,使其不得动弹,而后于其额前悬一水桶,桶底凿孔,水滴遂滴落于其额头同一处。此刑非以物理之伤致人于死,而在于久而久之,水滴之持续刺激,令受刑者精神备受折磨,终至神志崩溃。

白栖枝不知道钱有富是什么时候被绑进来的,但看着他身上蚊蝇四绕,甚至有的还伏在他伤口处吮吸的模样,就知道他大抵被绑在这儿有一段时日了。

白栖枝仍是没说话,也没去管究竟是哪出滴水,只是在钱有富面前踱来踱去。

寂静的牢房内,只能听到人轻轻的踱步声、两人一缓一促的呼吸声,和不知哪出传来的不规则的水滴声。

在这种情况下,寂静,才是最折磨人的。

钱有富眼睛被蒙得看不见任何光亮,自然也就不知道在他面前踱步的人是白栖枝。

他还以为是那位寡言力气又出奇地大的姑娘又要来糟践他了,他一个细皮嫩肉的老板如何能遭得住这种罪?

不用白栖枝开口,他便登时神智崩溃,大哭嘶吼道:

“别打我了,别打我了!我说,我都说!别再打我了,呜呜呜……”

第92章 放人

钱有富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在他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语中, 白栖枝大概了解他是因为不满被她威胁,又不满她独占市场从而心存妒忌,在某一日听从了下人的挑拨, 这才找人将她绑架。

他本想着关她五日让她长长记性,到时候再让人放她走,没想到她竟自己趁人不备率先逃了出去。

五日后,钱有富派人去那个破茅草屋放人,却发现门被撞碎,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血迹蜿蜒在地。那两日还下了雨, 屋外泥里的血迹被雨水冲刷, 他们都不知道她究竟逃到了哪儿。

自那之后,他就在没睡过一个好觉,生怕被她发现,被她寻仇。

时间回到三日前,他本以为万事大吉,没有人再记得这件事, 然而当他与他的小湘红作别, 打算从小巷子里偷溜回家后,却被人一棍子从后面敲晕,然后……

就是无休无止的折磨,直至今日方休。

听完这段话,白栖枝抬手, 渐渐解了钱有富眼前的黑布条。

光线刺进来的一刹钱有富猛地闭眼,直到熟悉了这灯光,他才缓缓开眼。

“小、小白老板!”

“嗯,是我。”白栖枝兀自认下。她举着灯, 躬身凑近钱有富的脸,慢条斯理地笑问道,“钱老板,滴水刑的滋味,不错吧?”

两人四目相对,白栖枝一双眼眸在灯火得映照下,幽黑得深不见底。

钱有富不知绑他来的人究竟是谁,眼下见白栖枝自行承认,便认作是她,开口求饶道:“小白老板,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是我狗眼看人低,您放了我吧,我求求您放了我吧,从今往后,我钱有富再不敢和您争了,求您您放过我吧。”

“不急。”白栖枝还有些细节仍存疑问,她话锋一转,起身抽离,继而又慢条斯理地问他道,“钱老板,方才你说你是被下人哄骗,对于那个下人的底细,你知晓多少,可还熟识?”

“我……”钱有富吞吞吐吐。

刷——

飘摇的灯火距离钱有富的眼瞳只有半寸不到,只消白栖枝轻轻吹上一口气,火苗便能灼了钱有富的眼。

“不许欺瞒。”白栖枝道。

钱有富急忙求饶:“没、没,小白老板,我哪里敢骗您呢!只是那个下人我实在是不太熟,您想啊——我钱家,加上那桃妆轩,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几百个仆从,我哪儿有时间记得他们去啊?您说我对他知晓多少,算不算熟识,我这怎么回答您啊?不若这样,您先放了我,我回去慢慢地查,等一有消息立马通知您,如何?”

白栖枝微微皱眉一笑,睨着他娇嗔道:“不熟识不知晓钱老板就敢这样听之信之,倘若熟识了知晓了,那人要钱老板置我于死地,钱老板岂不是更要听其摆布?钱老板这般听风就是雨,实在是太让我信不过了……”

“不会的白老板!”钱有富狗腿地恭维着,“您身后有林家,还有节度使家的二公子和二小姐,我怎么敢至您于死地呢,我……”

白栖枝冷冷道:“我的事,不要牵扯到旁人。”

“是是是!”钱有富迭声应道。

呸——钱有富再心里大骂道——若不是你身后有林听澜和宋长宴帮衬着,凭你一个女子,如何能做到如今这等地步?还说不要牵扯到旁人,难道时至今日,你牵扯的还算少么!

他如是想着,面上还仍保持那幅狗腿似的笑容:“白老板,您看,我要想抓到是谁陷害我……哦,不,是陷害您的那个罪人,是不是得先回家盘问下人。既然如此,您不如给我松绑,让我回家去好好盘问教训,也算是能为小白老板您出一份力。”

白栖枝没回话。

她又拿起手中的布条将钱有富的眼绑上。

钱有富恨不得破口大骂,白栖枝却抢先他一步道:“你先别急,我自然会放你,只是不是现在。劳烦钱老板再忍一时苦,稍后我会让人放您出去的。”

钱有富在心里骂骂咧咧地闭嘴了。

白栖枝自然是没有放人的资格,她要去求沈忘尘。

屋内,沈忘尘正躺在贵妃榻上好整以暇地闭目养神。

仿佛知道她回来求他似得,沈忘尘听到下人通报后便微笑着睁眼,朝着门外温声道:“既然是枝枝啊,那就进来吧,日后不必让下人通报了。”

白栖枝应声轻轻推门。

眼近年关风雪重,这门只开了个小缝儿,风雪就拼了命地往里头灌。

饶是沈忘尘只坐在里屋,被这冷风一吹,仿佛受不住似得,登时冻得呛咳起来。

白栖枝赶紧将门关上:“沈哥哥。”

沈忘尘道:“如何?枝枝可是见着了?”

白栖枝低声应道:“见到了。”她顿了顿,“沈哥哥,可否能允枝枝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能不能……放了钱老板?”

沈忘尘略略抬眉。

只听白栖枝垂眸解释道:“钱老板到底是桃妆轩的东家,日后枝枝生意上估计还要和他往来,此般将他这番折辱,他必定会记恨于心,恐怕日后香玉坊与桃妆轩便再无来往可能。可倘若我们现在趁着他尚对我们有几份惧意,让他为我们做事,再加以安抚,或许日后两家还有合作的可能。还请沈哥哥放了钱老板罢。”

白栖枝说到这儿便不说了,只低垂着头,一副快要哭了的神色。

自己亲手培养徒弟还得自己来哄。

沈忘尘莞尔一笑道:“枝枝果然还是如此心善。”他直起身子,稍稍探前,“枝枝,过来。”

白栖枝乖巧上前,蹲在沈忘尘腿边,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得人心都化了。

“沈哥哥……”

一切都如同初见那样,白栖枝将白净的小脸扬起,一副任人揉捏的乖顺样子。

沈忘尘看了,只是笑:“枝枝,沈哥哥只是想替枝枝出了这口气,沈哥哥容不得旁人欺辱枝枝,枝枝会理解沈哥哥的吧?”

白栖枝垂下眼帘:“枝枝明白……”

沈忘尘又说:“不过呢,说到底沈哥哥只是想替枝枝出一口气。如今这口恶气已出,至于此人如何处置,沈哥哥自然不会插手,一切都由枝枝来定夺吧。”

白栖枝抬眸,就见着这人温润浅笑。

他一笑,那双琉璃般琥珀色的桃花眼里流光溢彩,仿若尘世谪仙。

可倘若看的人更仔细些,就会发现他那双漆黑的瞳孔越发幽深不可测。

白栖枝静静地看着沈忘尘。

一两双眼互相映照,白栖枝不知自己的魂会不会被那抹黑暗吞噬。

但此刻,她能清晰地知晓自己至少在这件事上,其实早就与他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他们分明是同谋。

白栖枝当日就放了钱有富。

只是她放得并不完全。

在一片漆黑之下,钱有富被蒙住眼睛捆住手脚。

“走吧。”身后人猛地一推搡,竟叫钱有富一个踉跄差点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好好好,我这就走,这就走……”

钱有富在心里把白栖枝祖宗十八代恨不得都问候了个遍,面上却仍堆着谄媚的笑,忙不迭地恭维道:

“白小姐真是宽厚仁德、雅量高致,我的那些小过错在您眼中都不值一提,想必您,我钱某还真是自叹弗如,等日后,钱某必定……唔唔唔!”

“真是个油嘴滑舌的东西!”春花将自己的手帕塞进钱有富的嘴里,“我家小姐不在这儿,你要是再不走,那些恭维的话说给阎王听去吧!”

“唔唔唔!”

钱有富生怕白栖枝再命人把他捉回去,忙不迭地点头,赶紧转身僵尸似得一蹦一跳逃走了。

春花见他那副蠢样子,嫌弃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道:“小姐,就这样把他放走,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白栖枝看着钱有富渐蹦渐远的身子,想了想:“不会。倘若他是个聪明的,就更应该知道是谁想陷害他,撺掇他自断财路、自断手脚。不过么……”她默了默,“估计就算他大发雷霆想要查处那人,估计也是不能了。”

一切都如白栖枝预料一般。

钱有富跌跌撞撞地回到府中后果然大发雷霆,要将那个给他出馊主意的下人碎尸万段。

可无论是钱府、桃妆轩,亦或是整个淮安,哪里还有那个下人的影子?

钱有富登时就明白了:这是有人要害他!这是有人故意要他与林家为敌,好让他在淮安再无容身之处啊!!!

想到这儿,钱有富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不明白究竟是谁想要害他。

他素来做人圆滑、不留痕迹,在淮安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仇家。

到底是谁要害他?!

钱有富哆嗦着手抹去额头上一脑门的冷汗,再回神,警觉自己衣衫竟都湿透了。

他不敢再想。

现在,他唯一庆幸的就是白栖枝还不知道兴孝村王家的事儿也是他听那人挑拨起的头,不然白栖枝还不得叫她背后那两个活阎王将他千刀万剐,片肉来涮锅子吃?!

光是这么想着,锋利的刀刃仿佛就已经抵在皮肤上,欲将他这一身的肉整齐割下。

钱有富猛地打了一哆嗦。

他不敢在想,只是大声吩咐外头下人道:

“烧水!老爷我要沐浴!!!”

……——

作者有话说:早上家里断网,大早晨六七来钟去网吧开机更章节,怎么不算是一种勤奋呢?

第93章 无痕

“废物!废物!!!”

“一个小姑娘你们都搞不定, 你们还能做成什么?!”

“废物、饭桶、蠢货!都给我滚!!!”

案上纸墨被尽数扫落,只听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整洁的书房内一片兵荒马乱。

路羡之大发雷霆, 跪在面前的下人们都各个屏息凝神,生怕多说一个字,大人的怒火就会烧到自己头上。

“大人别急。”一旁立在路羡之手旁,家仆打扮的人缓缓上前递过一杯茶水给他顺气,“不过是一个黄毛小丫头, 何以值得大人如此生气?依我看,不如就先让她得意一段时日。俗话说得好: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等她出够了风头, 何必大人动手?淮安的那些富商自然会合起伙来对付他,到时候别说是林家,就算是宋鸿晖也未必能保得住她。”

路羡之原本在品茶水,听他这话,当即猛地一拍桌案,大呵道:“提起那个宋鸿晖我就来气!一年前, 白栖枝去衙门去了, 按理说这种事,本应通报给户部,他宋鸿晖竟敢暗自按下不表,他分明就是在替那个罪女掩饰!依我看,他跟白纪风他们分明就是同党!他们都是一派的!!!”

他方吼完, 突然头痛欲裂,蓦地一屁股栽倒在凳子上头晕目眩,大口大口地喘息。

下人们闻声将头低得更低了,生怕路羡之一个不如意就要杀他们解气。

还是那位家仆见他们不易, 从袖下探出手,暗地里做了一个让他们走的手势。

眼见下人们鱼贯而出,那位家仆模样的人抬手提了提袖子,走到路羡之身后,熟稔地为他按揉太阳穴以缓解头痛。

“是不是一派的都没关系,如今白纪风已死,大人已经让那些人看到了惹怒他的下场。他们也都是有妻女的人,想必不会再重蹈覆辙,再与您、与大人作对。您啊,且放宽心,那个小丫头片子是不会逃出大人的手掌心的。大人您先瞧着吧,到时候,自有人会狠狠收拾她。”

路羡之被他这么一按揉,头痛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但愿如此吧。”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啊,现在只求她现在动静能闹得小些,不要闹到大人那边去,不然别说我这身皮,就连我这个脑袋,恐怕要交代给大人去。”

*

搭棚,熬粥,分配活计。

淮安终于在暮冬时分迎来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如同上个冬日那样,白栖枝依旧是带着众人在香玉坊门前施粥,依旧是打着林家的招牌,依旧是拿着木杓站在众人面前。

施粥的队伍又长长逶迤到北名大街上。

众人就见着白栖枝挥袖往新熬好的白粥里撒了把砂砾。

“分粥吧。”她低声道。

长长的队伍如同青灰色的山一般缓缓向前移动。

白栖枝早就吩咐了让人盯着这支长长的队伍里是否会有人有异动。

施粥整整施了两日,白栖枝挨个盘问看队伍的下人是否发现异样。

答案都是——

“没有。”

那就说明那些监视着她的人并不在这批队伍中,亦或者是他们猜到了她的意图,不敢前来领粥。

但不对,对于那些人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况且他们其中一个已死,作为同类,发现尸体的人难道不想为兄弟报仇吗?

倒也未必。

毕竟是死士,哪来那么多的兄弟情深?

白栖枝暗暗吐了口气:算了,抓不到人,就算为淮安老百姓做好事了。

虽然什么线索都没得到,白栖枝照例给那些被雇来的下人们说好的工钱。

第二日的宴会亦是如此。

“东家。”春花上前一步,借着添茶的功夫,轻摇了摇头。

依旧是一无所获。

白栖枝并不气馁。

她只是有些纳闷:倘若在暗处安插的眼线的不是曾与她有过交往之人的话,那又能是谁呢?

他的手为什么要伸得这么长呢?

就因为她一介孤女?

没意义的呀。

除非……

“白姑娘。”蓦地一声唤回白栖枝的魂。

白栖枝转头看,就见着李延举杯行至她面前。

“李公子。”白栖枝欠身一礼,脸上又恢复笑意。

上次一见,已是去年。

白栖枝对这个中正磊落之人印象还是很深的,毕竟他上次还嫉恶如仇地说要帮她写一篇械文声讨林听澜,这事儿白栖枝一直记得,根本忘不了。

正当她想着开口要先说些什么客套话的时候,李延开口了:“听说白姑娘前几日遇到了困难,甚至被绑架威胁性命。李某愚昧,若不是从子逸口中听闻,恐怕时至今日还不知晓此事。白姑娘放心,此事我已派人搜查,一旦找到真凶,我定要写械文将他告上衙门,让他知晓知晓我大昭的律法绝非摆设!”

啊……这个啊,倒也不用,毕竟真凶已经被抓完了。白栖枝内心一阵流汗。

她张嘴,想说什么,就又听李延义正言辞道:“白小姐也不要见外,您是子逸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李某的朋友。日后您若再有何困难,请尽情跟李某开口,切莫见外。更何况您还是……”

说到这儿,李延蓦地顿住了,“白公的千金”这几个字在他嘴边盘桓良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

李延还是在宋长宴口中得知这位白栖枝白姑娘,居然是前书画院待诏翰林白纪风白大人之女。想白公生前为人,就连阿父这样鸡蛋里挑骨头的谏臣都对他赞不绝口,更何况是长平百姓?

李延虽因父长居淮安,但对于长平之事,他也不是一无所知。

长平白翰林白大人,那可是百姓人口相传的好人,非但清廉俊雅、才绝惊人,甚至就连为人处世都颇有古时君子之风,不仅经常救济百姓,还敢毅然在高压之下拒绝朝中浑党诱惑不为他们所收买,这样的中正端方的人,放眼朝中,可谓是凤毛麟角!

李延平生最佩服的,便是白翰林这种正人君子!

而如今,这位白大人的千金就在眼前,他怎能不多加帮衬?

看着白栖枝那双清澈见底的眼,李延到底还是不愿提及白公之事叫她伤心,便转而又道:“更何况您还如此心善,肯为淮安百姓施粥,这样的人,我李延平生最是佩服。”说着,他还将随身玉佩摘下递给白栖枝,“此物还请白姑娘务必收下,日后白姑娘若有事肯找李某,便差人凭此玉佩入府知会李某便可,李某定当竭尽全力,还望白姑娘不要嫌弃!”

这一枚和田玉佩就这样水灵灵地摆在白栖枝眼前,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春花。”

她侧头唤了春花一声,春花立即有眼力见儿地上前,看了看那玉佩,笑道:“李公子这是做什么?这玉佩是您的贴身之物,就这样送给我家小姐,就不怕旁人传我家小姐的闲话?”

李延这才反应过来:“是李某唐突了。”他立即收回玉佩,:“烦请白小姐见谅,李某也是一时情切,并非想要唐突白姑娘,还请白姑娘不要怪罪。”

白栖枝掩口一笑:“枝枝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怪罪?”她顿了顿,“李公子的好意枝枝心领了。但眼下,枝枝还真有一事烦请李公子帮忙。”

“什么事?”

“还请李公子不要再派人寻之前绑架枝枝的人了。”见李延一愣,白栖枝解释道,“此人枝枝早已捉住教训了一顿,教训过,事情也算翻篇了,李公子亦不必为此挂怀,枝枝烦请李公子不要再让小人找寻此人了。”

李延道:“这怎么能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犯法,就该交到衙门让官府依《大昭律》处置,白姑娘怎能私自了断?倘若人人都如白姑娘这般,那将置《大昭律》于何处?”

“李兄别急。”白栖枝内心暗道此人真实和其父一样不通情理,只能轻声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同他道,“其实不是枝枝不想依规处理,实在是枝枝要此人还有用,不能这么快将他上交衙门。”

她信李延是个中正之人,便同他解释道:“虽说此次只是一起绑架案,但枝枝总觉得这后面还牵扯着其他事情。枝枝此先已经查明,那人不过只是一条饵,他后面还有位真正临渊而鱼的主儿,只是这人太过神秘,一时间枝枝也没有头绪,只好暂放此饵,任他游回江河湖海之中。”

“白姑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李延立即反应过来,低声暗道,“子逸可知此事?”

白栖枝摇了摇头:“此事既是冲着我来,就说明与他人无关,枝枝并不想因此牵扯到其余不相干的人,更何况是宋公子?不过虽是这样说,但枝枝也不敢打包票。能不能钓到、钓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枝枝不敢说。总之平安一日是一日,欢喜一日是一日。”

她忽地扬声道:“今日枝枝宴请众兄弟姊妹,自然是想邀大家过个欢喜日,至于其他,李兄就切勿挂念了。”

说完,白栖枝一口将杯中茶水饮尽。

这茶出自林家,是上好的阳羡茶,此茶品质优良,香气浓郁,深受文人雅士所喜,虽比不得上贡帝王的龙团凤饼,但却是朝廷里中最为常见、最为备受官员喜爱之茶,在大昭境内尤为珍贵。

除却阳羡茶,听闻白栖枝今日要举办筵宴,林听澜还特地命人给她备了日铸茶、双井茶、顾渚紫笋等一众上好茶叶撑场子。

在林听澜和沈忘尘眼里,白栖枝如今作为商贾之亲,相比那些官家子女到底是低贱不少,但他们都不想让她自觉低人一等,这些人面前失了颜面。

于是,两人帮她订了全淮安最好的酒楼,选了全淮安最好布庄给她裁衣裳,还命人给她打了最好的头面首饰,备上最好的茶叶点心,反复观量再三才肯放她出门去。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如今被这等光华装点着,白栖枝倒也真有几分官家小姐的模样了。

——她本就该是官家的千金。

第94章 对不起

宋长宴心里很是不得劲。

他是亲眼看着李兄上前去找枝枝姑娘谈话的, 结果一谈就谈到了现在。

说不吃味肯定是不能够的。

但毕竟枝枝姑娘谈论的是要紧事,他还是乖乖在这里等她吧。

反正只是谈话而已也用不了很长时间,对吧?

对吧?

这一谈, 就是好久,谈完后白栖枝还要去照拂其他姐妹,难免冷落了宋长宴。

宋长宴就跟一只被众人抛弃的大狗狗一样,一直坐在原地等着主人主动发现自己。

结果主人好久也没有看到自己殷切的眼神。

大狗狗快要难过哭了。

“啊……宋哥哥。”待到宴会结束,白栖枝终于发现在角落里抱膝而坐、眼圈红红的宋长宴。

宋长宴没理她。

白栖枝拍了拍他的肩。

宋长宴气呼呼地转过身去拒绝沟通, 并且开始默默掉眼泪。

这又是怎么了嘛……

白栖枝不懂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气到了宋长宴,搞得他像一个被爹娘搞丢后又被发现小孩子一样, 蹲在角落里默默生闷气。

明明都好大的人了……

“宋哥哥……”白栖枝赶紧好声好气地转过去, 蹲在他面前,歪头,像哄小孩子一样地问他,“宋哥哥怎么了?是今天的宴会不好玩吗?是今天的菜不好吃吗?还是枝枝拿来的茶不好喝?宋哥哥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呀?”

宋长宴虽然面上一派镇定只是在默默掉眼泪,其实内心小嘴已经撅得能挂油瓶了。

“枝枝姑娘你一直都不理我……”宋长宴很伤心地说道,“明明我找了枝枝姑娘找了那么多次, 可枝枝姑娘看都不看我一眼。明明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才对, 可枝枝姑娘理别人都不理我,我……”他越说越委屈,金豆子跟不值钱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掉得白栖枝直心虚。

白栖枝道:“哎?宋哥哥叫我了吗?难道是宴会上人太多枝枝没听到?”

宋长宴说:“没有,我没有叫枝枝姑娘。”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尖, 明明是个矜贵公子,哭起来却比小姑娘还娇,“可是我看了枝枝姑娘那么久,一直在看、一直在看, 可枝枝姑娘一直都没有理我。明明有那么一两眼枝枝姑娘都看到我了的,可是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光顾着和别的兄弟姊妹说话,一直冷落我。我、我……呜……”

宋长宴一个没憋住,委屈地哭出了声,而后眼泪就再也没刹住闸,跟江河湖海里的水一样涛涛而下。

白栖枝汗颜:这么多年,她也是找到一个跟她一样能哭的人了。

她赶紧温声哄道:“哎呀~宋哥哥对不起嘛,枝枝是真的没看到宋哥哥,枝枝不是故意冷落宋哥哥的。”说着,她轻轻捋了捋宋长宴的背,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认真道,“如果宋哥哥真的觉得很委屈的话,可以在枝枝宽阔的胸膛里哭一会儿。嗯……但是也不能哭太久喔,如果被枝枝的兄长知道就糟糕了,他们会说枝枝的。”

“说什么?”

“不清楚,但总之就是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吧。之前枝枝出去跟宋哥哥单独吃饭吃很晚的时候,兄长也是这样凶我的。”

说完,她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学着林听澜那副严肃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学道:

“你一个小姑娘,这么晚了不回家,单独去跟别的小小子吃饭,也不叫人回来通报一声,你眼里还有我和你沈哥哥吗?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家里有多担心你,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被狼叼走吃了!我告诉你白栖枝,你要是下回还敢这样,看我和你沈哥哥罚不罚你就完了!”

宋长宴:“啊?林老板这么凶?怎么跟我阿爹一样?”

白栖枝:“不知道,可能岁数大了爱管人吧?一天啰啰嗦嗦的,真不知道沈哥哥以前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宋长宴:“别生气别生气,林老板也是关心你嘛。啊,你蹲着累不累,要不要一起坐会儿?”

“好喔。”

眼见众人都已散去。

宴会的角落,这两小只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像小猫一样挤在一起,互相依靠着,各自想着心事。

突然——

“哦对了枝枝,我想起了一件事。”宋长宴道,“之前我去赶考,回来时又路过当年我和你待过的那个破庙,我本想着进去好好拜一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白栖枝面色如常。

宋长宴伏在她耳边神秘兮兮道:“我发现了——一具尸体。”

“……”

“……”

宋长宴:“枝枝你怎么不害怕?”

白栖枝:“宋哥哥对不起,虽然很伤心,但是我还是想说——”她也神秘兮兮地趴在宋长宴耳边,同他咬耳朵道,“你讲的鬼故事真的好烂。”

“不是鬼故事!”宋长宴有些着急了,“是我亲眼看到的,我那时候从佛像后面闻到一股腐尸味,就去看了看,结果一眼就看到裸露着的白骨,看起来埋了一年多了。”

见白栖枝仍是不信,宋长宴将那天的事事无巨细地告诉给白栖枝,随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对于他来说:正常讲,任何小姑娘听到这件事都会吓得花容失色的吧?

可白栖枝只是摸着下巴垂眸认真思索一阵后反问他:“既然有死尸,那宋哥哥你为何不报官?”

“哎?”

“按理来说,那种荒郊野外有死尸,还被埋了一年之久,大概率是被仇杀。既然是仇杀,那就说明该地曾有冤案未了。这种事,分明应该上报给衙门才对——这么重要的事,宋哥哥你居然忘记了,你该不会是被吓傻吧?”

“怎么会?”宋长宴反驳道。

但毕竟此刻道理捏在白栖枝手里,宋长宴这股气不一会儿就蔫了下来。

他承认道:“好吧,我的确是被吓到了。那可是死人啊,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死人,第一次难免会有点害怕嘛。抱歉啊枝枝姑娘,我下次不会了。”

白栖枝摸了摸他的头:“嗯嗯!知错能改就是好哥哥。”

宋长宴又反问她道:“可是枝枝,你第一次在那里住的时候不害怕吗?那可是死人哎,万一变作厉鬼夜间索命怎么办?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敌得过他?”

“……”白栖枝难得地沉默了一下,良久,她面色沉沉,低声道,“我倒宁愿世有厉鬼。,宁愿厉鬼死而不散。”

宋长宴定定地看着她。

白栖枝冷冷道:“倘若世间真有厉鬼,那么便是一报还一报,这世上就不会再有冤案发生,我阿娘阿爹阿兄便不会……”

意识到自己失言,白栖枝赶紧将这话止住,一双眸子却仍染恨意,经久不散。

宋长宴很抱歉自己提起了令白栖枝伤心的事。

“枝枝姑娘。”他将自己脖子上的平安符解下,双手奉给白栖枝,“这个平安符是我阿娘在我三岁时去神女庙求来的。当时神女大人还未有如今这般聪明,我阿娘也是求人求了好久才求得这枚平安符的。”

“听人说,四海之内,神女大人最是灵验。这枚平安跟在我身边多年,为我消灾解难,如今,我想将它赠与枝枝姑娘。望枝枝姑娘日后平安顺遂、万事胜意、消灾解难、逢凶化吉。”

“烦请枝枝姑娘可以暂且收下,以解我心之忧。”

说完,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白栖枝,里面满是郑重。

方才,他都看见李兄将自己的玉佩送给枝枝姑娘了。

倘若李兄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分明他才是枝枝姑娘最好的玩伴才是,枝枝姑娘可以不收李兄的,但不可以不收他的,不然他真的会伤心的。

白栖枝愣住。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却在手指一蜷后硬生生忍住:“宋哥哥。”

白栖枝抬眸,却在看见宋长宴那双蓄满水的眸子后又将嘴边的话咽下。

宋长宴现在的神情可谓是委屈极了:眼尾翻红、睫毛颤动,红润的嘴死抿成一条线向下撇不说,还紧咬着下唇,将下唇咬得不见血色。

倘若白栖枝再仔细观察的话,就能看见他急促的呼吸,微微发抖的肩膀,和很快就要沾湿的睫毛根。

这下子,白栖枝可算明白沈忘尘当年为什么会对她心软了——这样的神情,别说是她一个女儿家,哪怕是砍了十年头的刽子手都忍不住心疼,更何况是沈忘尘?

果然,哭还是有用的,关键是怎么哭。

眼见白栖枝毫无反应,宋长宴满腹委屈在心头酸涩翻涌:“枝枝姑娘……”他开口,已带了哭腔,吓得白栖枝不得不接过他手中的平安符系在自己脖子上。

可惜她从不带首饰,后头的结总是系不好,只得背过身去求宋长宴:

“宋哥哥,帮枝枝系一下吧,枝枝够不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温软的触感就落到她脖颈处。

是宋长宴在帮她系结。

“枝枝姑娘。”不看着白栖枝的眼,宋长宴终于敢说真话,“其实,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你,你被人绑架的时候我不知道,等我回来之后,二姐就说你病倒了。我想去看你,可是又怕……

对不起,我怀疑庙内的那具尸体是你杀的,因为那天下雨,你特地告诉我别去佛像后面,会被蛇虫鼠蚁咬到,我以为你那是在暗示我什么。

对不起,枝枝姑娘,我是个胆小鬼,我不该怀疑你的。但后来我一个人也想明白了,你是个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杀人呢?是我,是我不好,我不是个东西,我不该怀疑你的,我不该把你想的那么坏的。

对不起枝枝姑娘,我、我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所以,请你不要讨厌我,我身边真的只有你这么一个真心朋友了。

对不起……”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我妈说我买的香水儿一股烂菜叶子味儿(已b溃)

第95章 往昔

平安符已经系好, 但宋长宴的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啊,这个啊……”

身后人还没松开手,白栖枝感觉自己命运的咽喉好像被勒住了, 有点不舒服。

她转身,捧过宋长宴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没事的宋哥哥,毕竟事情太巧了,正常人都会这么想的嘛,不要难过, 枝枝摸摸你,别哭别哭。”

虽然怪怪的, 但白栖枝还是一点点摸着宋长宴的头安慰他。

良久, 宋长宴才擦擦眼泪鼻涕止住哭泣。

“那个……枝枝姑娘……”宋长宴吸了吸鼻尖,白皙的脸上一片绯红。

他闷闷道:“我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今天实在是太失礼了,对不起,以后不会了。还有就是……今年过年,我可以去林府拜访你吗?”说到这儿, 他又慌了起来, “那个,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只是想拜访一下。”才不是想要把从长平带回来的好东西当做新年贺礼送给枝枝姑娘。

好吧……他就是很想。

“这个嘛……”白栖枝有点难办,“枝枝得先请过林哥哥和沈哥哥,等到时候再同宋哥哥说吧。”

“好。”

虽然三天的功夫打了水漂, 但到底也不算是一无所获,毕竟在宴会上她也还结识了些官家子弟,对日后也算有个保障,只是……

夜色已深, 白栖枝捏了捏系在脖子前的平安符暗暗地想:

早知道,就将人换个地方埋好了。

差点孳生事端。

*

到底是年节。

天降瑞雪,状如鹅毛。

家家户户都点了红灯笼,林家也不会例外。

一年中难得的休沐日,林听澜和白栖枝都在家里陪着沈忘尘,三人说说笑笑,至情至性处,甚至还小酌几杯。

林听澜和沈忘尘还好,到底曾是恣意风流少年人,喝上几杯也不会出事。

唯独白栖枝,少饮辄醉,一双醉眼朦朦胧胧的,哪怕闻见酒味都会头晕。

林听澜这才将她杯子里的甜酿换成甜茶,防止她喝晕过去。

这人一醉,就容易醉出几分少年心性。

林听澜和沈忘尘此时微醺,前者竟吩咐下人拿出他蒙尘已久的胡笳吹奏起来。

这东西上一次被拿出,还是在林老爷生前,自他死后,林听澜接手林家家业,就再没了吹它的时候。

没想到,虽然时隔已久,他吹起来仍不逊色于当年,倒是令他格外欣喜。

屋内烧着足足的地龙,林听澜吹奏胡笳,沈忘尘就用骨节如竹的手指在腿上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跟着轻声哼鸣。

白栖枝趴在桌上静静地看着,仿佛是个局外人。

她可不就是个局外人?

两人缅怀的那段时日又没有她,她就像个躲在角落里阴暗偷窥他人幸福的胆小鬼,就算挤破头想要钻进去,最终也只是被拒之门外的那个。

直到看着林听澜放下胡笳,白栖枝才像是又回来了一样,笑着问他:“你还会这个啊?我可从来都不知道。”

“那是。”林听澜刚好喝至微醺,半梦半醒间,他也来了兴致,夸夸其谈道,“你不来淮安,不知我当年在淮安有多快活。那时候我爹娘尚在人世,我呢,每天除了学习如何打理家中产业,就是在外头疯玩。当时我身旁还有几个好友,我们经常约着去花楼喝花酒,当时花楼里有个姑娘吹得一曲好胡笳,我们几个特地点了她一整天给我们吹曲儿听。后来我觉得这玩意儿有趣,就自己买了胡乱跟着她吹。再后来那位姑娘被一个官家人赎走做了妾,我就自己学着吹些小曲儿给自己听,不知道惹得多少花楼姑娘朝我暗送秋波。那时候我们哥儿几个,别提又多快活了。”

白栖枝笑道:“你朋友捏我屁股。”

林听澜的脸腾一下红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开话题,“后来我爹娘走了,整个家中就得靠我一人打理,就也很少和他们一起去喝酒。我初次掌家,有些事难免有失分寸,那一阵儿我格外失意,就去酒庄里喝酒。当时你沈哥哥也是初到淮安,他当时是来问路的,我那时喝多了酒,心情也是不顺,就拉着他过来陪我喝。”

白栖枝:“真是喝酒误事啊……”

林听澜:“怎么能算误事?我俩就这么边喝酒边聊,聊着聊着就发现彼此一见如故,知道他还要在淮安待上一月有余,我便约他下次再聊。后来我们就一起相约踏青、逛庙会、斗茶下棋……后来他就要走,我便约过他去花楼喝花酒,你是没见过那些姑娘看你神哥哥的眼神,恨不得要把他吃了一样,个个儿在他面前争奇斗艳。你沈哥哥也是个知情识趣的,当时还送了那些姑娘不少花枝或者是其他精巧的小玩意儿,惹得不少姑娘对他青睐有加,一个个做了梦都想嫁给他。但是呢?你沈哥哥还是拒绝了她们,并且和我相约下个春日再见。

“你沈哥哥走后,我甚是思念,就天天给他写信问安。好在你沈哥哥也没嫌我烦,都一一回了信,我俩就这样互相写信问候一年左右。你沈哥哥喜茶,我就给他寄些茶饼,你沈哥哥呢,也会给我寄些你们长平那边的玩意儿,偶尔还会寄些书过来让我看。嗐,我天天在楼里忙得脚打后脑勺,哪里有时间看?便骗他说自己看过了。结果你沈哥哥就又寄来一封信,偷偷靠我书里的内容,我呢也是没办法,为了不让他看出来,只能每天偷偷翻书查他那些问题,就这样一二来去,我还真就把那些书给看完了,就等着他下次来信靠我。结果、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那点小心思居然被他看穿了,下次来信,他就在信中写到:看起来,我赠与你的那些书你应是已经看过了,下次,我再寄些旁的书给你罢,好好学,我总不会害你。你说他这人,多坏?”

说到这儿,林听澜也乐,沈忘尘也乐。

沈忘尘道:“我知你不爱看书,那些问题,我都是依着书中的顺序问你的,就知道你会翻书查看。后来,等你将那些问题都回答完,我猜你应也将书全都看完了,这才又将新的赠与你。我哪里会害你?”

“是是是,忘尘自然不会害我。”林听澜笑道,“你寄来的那些书都是凝着你心血的,你怕我看不懂,还特地在上面做了笔录,供我理解。不过确实,那些书对我来说确实有用,我依着里头的法子做,果真将林家勉勉强强地撑起来。但仅凭我一人支撑还是太累,加之府内上下、家中内外皆惧我看轻我,无一人伴我身侧,我亦难免会有些孤独。就在我几乎快要忍不下去的时候,幸好你又回来了。

“我记得你回来时是年关后约么是惊蛰,那天淮安倒春寒,明明前之前还晴空万里,突然就下起了大雪。那天真是我见过最大的一场春雪,雪片跟鹅毛似的大,风刮得能吃人。当时我还在担心长平那边是不是也在下这么大的雪,结果当天你就回来了。

你说,你在淮安这边租了院子,这次回来大约就不走了,你说你想了一年还是想留在这儿,你说你今日有空我们一起去我那处喝酒吧。也就是在那天,我们都喝多了酒,就在你租的那间宅子里,我们……”

“停!”沈忘尘被他说得好不害臊,赶紧制止道,“这儿还有孩子呢,少说那些话。”

林听澜:“哦。”

他恹恹饮了杯酒,又倒了一盏,将自己喝过的那杯递给沈忘尘。

沈忘尘手里还握着没喝完的半杯酒,见他如此,娇嗔道:“干嘛?”

见林听澜一直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看,沈忘尘无奈似的轻叹一口气,就着他的手,薄唇覆上酒痕未干的那处,喝了个干净。

有酒液顺着唇角落下,沈忘尘将其抹去,白玉似的脸更加绯红。

他温声道:“行了,少喝一点吧,饮酒伤身。”

杯子里还剩一点点酒,林听澜干脆自己喝了。

白栖枝静静看着两人,没说话,只是用莹白的指尖悄悄地戳着酒杯沿儿。

她如今年纪尚小,甚至还没尝过情窦初开的滋味,林听澜说的那些,她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就像她分不清友谊还是爱情一样,她根本不明白两人之间的情愫。

在她眼里,两个人就是感情很好的好朋友啊,就跟她和宋长宴一样,一起喝酒、吃饭、游……

怎么就能突然走到那一步了?

不明白,白栖枝怎么想都不明白。

“后来呢?”她问。

“后来……”林听澜想了想,“后来我就和你沈哥哥在一起了。你沈哥哥比我厉害太多,我不懂的事,他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讲个透彻,后来我便请他当我的军师为我出谋划策,这样不仅我有疑问他能随时解答,还能多陪我些时日。再后来,我嫌他早起晚归太累,干脆就请他入住林府。我们同吃同睡同住,平日里他帮我掌家,我出去做生意,休沐日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出门踏青,偶尔还会去泡一泡温泉,去酒肆喝喝小酒,那日子,别提多惬意了。

当时你沈哥哥的身子还不错,秋日里我那些朋友经常会上山组织秋猎,我便带你沈哥哥同去。我原以为像你沈哥哥这种文弱书生不善此道,结果他骑在马上搭弓,只一箭,就射中了我们都没射中的野兔。那天我们猎了好多猎物,带不回去,索性就在山上炙肉,我负责烤,你沈哥哥就负责切,其他那些酒囊饭袋什么都不会,就知道张着一张大嘴等着吃。

你沈哥哥刀工好,切的肉块都精细好入口,那天我们吃了好多。直到吃完,他们都夸忘尘好手艺,说倘若他是女子,毕竟是极为贤惠极为善掌家的那种,当时他们还不知道你沈哥哥和我在一起了,还紧着想为他介绍淮安的姑娘让他在淮安成亲,但你沈哥哥说了只一段话,他们就都没声了。”

沈忘尘问道:“说了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林听澜痴痴地笑:“忘尘你怎么能不记得?你忘了?你说、你说——”

他学着沈忘尘的神情,将左手叠在右手上举止胸前,悠然一笑道:

“承蒙诸位雅爱,沈某心领。奈何沈某心中已有卿卿,虽未明言,但情愫已定,不敢再劳大家为沈某费心,望诸位见谅。”

第96章 抱抱

林听澜学完便一直笑。

屋内, 他在笑,沈忘尘在笑,白栖枝也在笑。

可白栖枝的笑里到底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听澜转头看, 就见着白栖枝一点点红了眼眶。

林听澜笑问她道:“这么好的日子,你哭什么?”

白栖枝不答他,跟着了魔似得一个劲儿地用手背挡着嘴痴痴地笑,笑着笑着,一滴眼泪就夺眶而出。

两人都发觉她情绪不对, 渐渐收敛了笑意,关切地看着她。

“可我心疼你们啊。”白栖枝笑得跟个笨蛋一样, 边笑边掉眼泪, “可我心疼你们啊……”

林家这么大,林听澜一个撑着肯定很辛苦吧?

如果伯父伯母还活着的话就好了,如果他们还活着一定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的。

到时候他就还是林家的大少爷,就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一天天跑来跑去这么辛苦还要被人否定和质疑了。

做生意很不容易的,尤其是年纪小的人做生意, 是要遭受很多嘲讽和白眼的, 他们会欺负你年纪小,欺负你什么都不太懂,欺负你听不懂他们话里的圈套。

在那些独自一人的日子里,所有人都会欺负你没有父母撑腰的。

那个时候,他一个人该有多难过啊……

还有沈哥哥——如果他的腿没有断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