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冤有头
付心岚惊叫一声, 从纠缠的晦暗梦魇中猝然惊醒。
永和宫的大宫女问萍正立在门外低低地唤她:“娘娘,该到去慈宁宫请安的时辰了……”
付心岚闭了闭眼,撕下额上昨夜睡前贴好的膏药, 昏昏沉沉地木然起身,顶着满头的冷汗和满脸的憔悴, 匆匆忙忙洗漱完出了殿门。
问萍看着付心岚眼底的乌青与发黄的面色, 想说些什么, 最后终还是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进慈宁宫时一个不着意, 还险些与边上的贵人沈韶沅撞作一团,沈韶沅退了半步, 扶了付心岚一把, 微微蹙眉, 眼神复杂地瞥了付心岚一瞬, 压低了嗓音,平静地提醒她:“付嫔娘娘小心。”
边上诸位后宫妃嫔的眼神霎时一齐聚集在了付心岚身上。
付心岚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亲上明德殿当着皇帝的面自请离宫清修一事早已经在这后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道她是胡言攀诬了卫嫔之后,眼看东窗事发, 事情将近暴露,心虚所致。而皇帝现在还拦着不放付心岚走,也无非是偏要等着卫嫔的事情尘埃落定,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判的判……如此才会愿意给付心岚一个痛快。
付心岚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帕子,知道满宫上下而今都拿她作第一笑柄,雪中送炭的无,作壁上观、等着看好戏的凉薄人倒是不少。
不过付心岚早无意去与她们这些人计较了……待进得慈宁宫, 众妃嫔与太后请安问礼后各自入座, 太后凉凉的一个眼神扫过来, 付心岚顿时心恐神乱、坐立不安。
——她哪里能弄明白董若璧突然丧了命, 只是她运气不好,算计太后且偏偏算计在了太后与皇帝置气的紧要关头,被太后一个心气不顺,拿来泄气地随手弄死了。
付心岚现都还想着毓昭仪那一日在明德殿前的诡妙暗示,夜夜不得好眠,忧心太后会把张家姑娘在宫里出事一着反记到自己头上、在一片风平浪静里就白白丢了性命呢!
如果说,在误以为董若璧和李萦怀是接连命丧毓昭仪之手、自己很有可能就将要是那下一个时,付心岚心底是充满着悲愤与恐惧的……而自己需要面对的人一旦从毓昭仪变成了慈宁宫里的那位太后,付心岚心里就再没有什么悲愤,只有纯然的畏怕了。
太后面无表情地瞟了座凳子上好似插了针般不安生的付心岚,闲而懒散地听着众宫嫔没滋没味地扯了会儿闲事,清了清嗓子,满意地看到满殿很快便寂静了下来,故作沉吟片刻,垂着眼睛缓缓道:“广阳宫空置,庶人卫氏被废,只留舸儿一人,哀家瞧着,却是难免有些心疼 ……孩子到底还小,不能没有母妃照顾,不然连个冷啊热啊的,底下那帮子人都料理不妥当。哀家思量着,还是得与皇帝说说,给舸儿另选一位新的母妃出来。”
——太后之所以方才独独瞧付心岚那一眼,是心中实在恨铁不成钢。本来付氏资历最老,这时候自己本是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她也列为向皇帝举荐备选里。可偏偏付氏先是本人跳出来检举小卫氏不贞,再是不战而退,在事情还未彻底的尘埃落定前便急吼吼地自请出宫去清修,实在是昏招频出、打得一手烂牌,而今却是怎么都不再好提她的名儿了。
太后的目光在殿内转悠了一圈,先是去看沈贵人,沈韶沅却眼神闪烁着低下头,避开了与太后的对视……太后轻轻地嗤了一声,再是转去瞧身畔的李琬,李琬却是咬了咬唇,更是干脆地与太后轻轻摇了摇头。
太后眼眸渐深,不再去瞧剩余人等,只正大光明地将目光投放在卫斐一人,开门见山道:“毓昭仪是庶人卫氏同族同根的姐姐,可愿意代她抚养皇长子?”
——太后不去问卫斐怎么想、怎么看这件事,而是直接赤/裸/裸问出一句她可愿抚养“皇长子”,尤其是在“皇长子”三个字上加重了音调,便正是意在提醒卫斐:她要真认下了裴舸,那裴舸就将会是她和皇帝二人的长子,未来她自己肚子要是不争气便罢了,要是争气……却是更不知会要生出几多波折。
坦白讲,太后就是想逼卫斐当众说出口一句:“不愿意”。
——而且看最早在慈宁宫内谈论过继裴舸事时,卫斐并没有与皇帝太过争取便异常大方得体地支持自己堂妹收养了这位裴庄皇室当下这根独苗苗的反应……太后也有八成的把握,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更是希望能诞下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亲生子,而非平白为他人去做那嫁衣裳。
而只是卫斐自己先当众说了不愿意,之后太后无论如何提议计划,以后到了皇帝那里,也再难想去翻出慈宁宫的什么大的错儿来。
太后想逼卫斐出口拒绝,卫斐就是心中本来便不愿意,也不可能在这时候便直接说了。
“太后娘娘美意,只是……虽然卫嫔而今封号被褫夺,但其究竟是真有不端还是遭人诬陷,这些事情都尚未有所定论。”卫斐微微笑着,只四两拨千斤道,“卫嫔突遭变故,身陷囹圄,既与臣妾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臣妾怎好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强抢了她的孩儿去呢?”
“怎么就是‘落井下石’了呢?”太后也温和笑着与卫斐见招拆招地打太极,“皇长子年岁尚幼,自顾不得,卫嫔既身为人母,自然是有慈母心肠,怎忍心见得自己的孩子在外落魄无人顾。你代她教养,反是替分忧,得当她感激涕零的……”
“若只是‘暂代’,”卫斐揪住太后话中漏洞,乘胜追击,只微微笑着道,“臣妾自然义不容辞。”
——言下之意便是,“暂代”便算了,但倘若是正式收养,那在而今卫嫔身上疑罪未明、来日不知会不会复位复宠的当下,下面轮到的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实打实的“落井下石”了。
太后霎时止了声。
眉眼间隐隐有些阴沉沉的。
——她郑而重之地与众妃嫔正式谈起这一着,自然不是为了给裴舸找一个紧紧只在卫漪被困时临时拿来充数、卫漪来日复位后立马被丢到一旁的工具养母。
太后淡淡地扫了四下一眼。
“既然毓昭仪在道义上不容如此,”一片静寂中,最后还是边上的宋琪弄第一个跳了出来,咬了咬牙,本着既已经与卫氏姊妹结下了梁子,左右也好不了了,不如干脆得罪到底的心态,主动开口道,“那嫔妾私以为,沈贵人家学渊源、家风严正,就很适合教养皇长子。”
“宋宝林过誉了,”宋琪弄话音还没有落地,沈韶沅第一个出言反对,亦微微笑着,笑意不达眼底,冷冷淡淡道,“您才是皇长子的亲姨母,若论合适,这宫嫔中又哪里有合适得过您的?”
——宋琪弄在初雪夜后不久就被皇帝随便找了个由头贬为了从六品宝林,大家明人说暗话,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是皇帝在表达对宋琪弄当夜在慈宁宫内屡屡步步紧逼的不满。
往常未入宫时,宋琪弄才名被沈韶沅压下一头,心里不痛快,处处寻沈韶沅的不是,初初入宫时也单单挑着沈韶沅一个人针对……沈韶沅心中冷冷想道:宋琪弄从前好事自来从想不着她,倒是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得罪人事,第一个就先挑着她往外戳。
沈韶沅自然也不喜欢自己当了被人借去杀人的“刀”。
宋琪弄瞪大了双眼,却是觉得沈韶沅不知好歹、不识抬举,若非深知皇帝实在是太不喜欢自己,以宋琪弄的性子,怕是恨不得想要抓住任何一丝一毫的机会去毛遂自荐的好。
沈韶沅与宋琪弄一别起来,殿内的气氛登时更寂静得诡异,卫斐留得场内僵持片刻,然后才微微笑着开口说和道:“小孩子心性不坚,要是住的地方三五不时地换来换去,倒会是影响更大……却不如再等等,臣妾浅见,此事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的着急。”
太后阴着脸不吭声了。
“或者不如臣妾再去与陛下说说,”卫斐怡然不惧,自施施然地继续提议道,“问问陛下的意思可好?”
太后忍不住在心底里冷笑出声。
卫斐都抬了皇帝出来,太后再没有心思继续与她虚与委蛇下去,三言两语罢,便打发了众宫嫔走人。
卫斐从容起身告退,从慈宁宫里出来,微微顿足,回身与正要往一处去、联袂而回的卢依依、梅如馨道:“芳华道的红梅开得正好,不知卢才人、梅宝林可有雅兴,与本宫一道同游?”
梅如馨与卢依依对视了一眼,嗫喏着没敢拒绝。
芳华道是位于东、西六宫前的一纵向长道,北可达建章宫北侧的芳林阁,南可至已经算是出了后宫范围的华盖殿,以南北两端的芳林阁、华盖殿名,故曰“芳华道”。
芳华道上几段都种有红梅,所以卫斐带着卢、梅二女走走停停,一路向南时,起初并没有觉得奇怪,只因为这位昭仪娘娘是突然起了兴致、想随便看看转转罢了。
直到卫斐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将近走到了华盖殿一带的范围内。
卢依依的脸色不由得微微变了。
只见红梅盛绽处,芳华灼灼,却是正有一名身着布衣的读书人,正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由太监引着、垂手站定于此。
正是朱阁老的三世孙、朱家二房嫡脉、朱四公子朱泓默。
卢依依的脸色微微发白。
“早闻朱阁老妙笔丹青,朱四公子家学渊源,继承朱阁老善画的同时,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尤擅绘美人美景,”卫斐回过身来,笑着与卢、梅二女道,“本宫央了陛下好一阵,陛下才肯割爱把这位朱大才子赏赐给本宫到宫里来作画……今日红梅灼灼,又有两位妹妹这样的佳人在侧,不如就干脆让朱四公子以红梅美人为题,当场作上一副吧!”
朱泓默隔着一段距离与众妃嫔依次见礼,闻得卫斐所言,也不愠不怒,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句是。
卢依依的脸色却登时惨白。
眼看着宫人们将作画的笔墨粉彩依次呈于案上、搬至此处,卢依依心神恍惚,低低地小声开口询问道:“朱四公子不是洛阳府的新科举子……怎能到宫里来作画?”
——宫廷画师是不可能再进入仕途正式做官的。
“会读书的举子何其多也,三年一试,只洛阳一地,就要选拔出几十几百的举子来,更何况大庄四境,人才济济,”卫斐却只微微笑着。云淡风轻地与卢依依道,“但作画、且在洛阳城内、能把画作得像朱四公子这样的人才可不多……更难得的是,本宫实在是很喜欢他的画作,陛下拗不住,就赏了本宫了。”
卢依依的脸色异常难看,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很有些激烈而愤怒地与卫斐争辩道:“可他是洛阳府今岁会试的解元!”
朱泓默正要去拿笔的手顿了顿,很有些惊诧地朝这里瞥来一眼。——他倒是对卢依依还曾有些印象,但在历经家门之变后,原先随祖父在洛阳城内的那几年,而今想来,却似乎像是已经恍然隔了一世,蒙上了厚厚的纱幕,实在是并不有多明晰了。
所以在卢依依竟然能一口叫出自己是今年洛阳府的解元,这个毓昭仪都未必清楚的一事时,朱泓默难免惊愕顿住。
卢依依回过神来,立时发现周遭人都在静静地望着她,以一种莫名诡异的奇怪眼神,就连梅如馨也不例外。
卢依依心里霎时有些慌,张口正想为自己找补些什么,卫斐却已经不感兴趣般冷冷地转过了脸,只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不远处的朱泓默一句:“作画吧。”
朱泓默听命行事。
待一画毕。日头西斜,午时已过,梅如馨早煎熬不住,在险些把自己饿昏过去后,已经被卫斐“额外开恩”地先放走了。
于是乎,最后从芳华道往东六宫走的,只有卫斐与卢依依两人。
宫人们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卫斐一边走着,一边面无表情地赞叹着方才的画作,中至一半,话锋一转,又冷不丁地自言自语道:“若是能一直留在宫里,倒是要更方便许多……”
黄昏时暖洋洋的日光洒下来,卢依依却被照着生生得打了个寒颤。
——她心里明白,自己逃不过去了,毓昭仪今日这一出,就是冲着她卢依依来的。
如果她在装聋作哑地躲下去,卫斐可能真的敢命人寻了朱泓默的错处、施以宫刑来折磨她。
“毓昭仪,冤有头,债有主,”卢依依微微站定,手心汗浸湿了指间,滑溜溜地往下落,她强撑着冷静的神态,学着卫斐的面无表情,只冷冷道,“您有什么,不妨直接冲我来,是我做错了,与朱四公子无关。朱四公子有大才,毁了他,是整个大庄的损失,纵然陛下疼宠您不在意,您也不至于非得要如此地逼人绝路。”
“本宫只有一个问题实在是想不明白,”卫斐冷冷道,“你和付嫔昔日在芳华道撞见卫嫔与朱泓默**,付嫔与卫嫔来往少误会了倒也罢了,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地走出去,问卫嫔一句,他们当时是在那里做什么?”
第62章 债有主
如果卢依依当时问了, 就会知道,卫漪费尽心思托陆琦的路子寻到朱泓默,只是因为卢依依自己曾提起过很喜欢朱泓默的画作, 卫漪为了给她准备生辰礼、投其所好。
可惜,那份生辰礼, 是到了也再送不出去了。
“有什么好问的呢, ”卢依依惨白着脸, 微微讥诮地勾起了唇角, 却只是冷冷淡淡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嫔妾自己长有眼睛, 看得清楚他们是在做什么。”
——朱泓默是个性情极冷淡的人, 许是少负才名, 沐浴在一片赞叹仰慕的目光中长成, 习惯于旁人的示好与额外关注,自来待周遭疏离冷淡,仿佛隔了一层琉璃罩子般,只专注于书中之物……卢依依想, 他应当是从来逗没有关注过自己,自然更不会去知道,还曾有一个少女, 借着一抹春光,躲在闺房里一遍一遍地描摹过他的模样、诗词与文章。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朱阁老告隐、作别洛阳后, 此后几年, 卢依依连个远远地瞧见朱泓默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卢依依当然很失望, 但倒也没有太难受, 缓缓就过了,后来被家人安排入了宫,更是连最后那点微不可见的些沫希望也一并地死了个干净。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卢依依自己心里也清楚,她与朱泓默那本来就不曾有过的缘分,自入宫时更是再也不可能会有了,但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再有听到朱家相关的消息时,卢依依还是控制不住地去细细搜罗探究……而让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也是,时隔几年,再闻朱家讯,竟然会是满门尽灭的惨事!
卢依依失魂落魄了好几天,夜夜情不自禁地担忧流泪,小满节承乾宫的乔迁喜宴时,更是将忍不住地当众落下了眼泪来,败了在场几人的好兴致。
而任卢依依这样的辗转反侧、这样的忧心惦念、这样的夜不能寐、这样的心疼痛惜……可朱泓默不记得她,就是不记得她。
卢依依想,朱泓默对自己没有印象也便罢了,这是常事……可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在朱阁老家的惨案面前,关注的却是泉州与苏州距离的蠢货,竟然能被朱泓默用那样专注而特殊的眼神给望着呢?
——卢依依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朱爷爷家的四哥哥很厉害,读书做文章都是一等一的好,长得也是异常俊秀过人……卢依依害羞内敛,守着自幼被娘亲教导的“贞静”之道,躲在人后不敢主动上前,只敢遥遥的、远远的、偷偷地在朱泓默上门时,看上那么一瞬半眼。
两家相识十余年,卢依依自记事起便一直听说着朱泓默的才名,他是会被卢父放在嘴边教训儿子和弟子的“旁人家的孩子”……可是十年来,卢依依与朱泓默说过的话,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无非是逢年过节,站在父母身后,彼此生分而疏远地互相见礼问好。
卢依依得到的最多的、记忆里最深的,还是对方疏远的、冷淡的、一扫而过的漠然眼神。
卢依依都从来没有得过她朱四哥哥那样的看待、都没有靠得离朱四哥哥那么近过、缠着朱四哥哥说过那许多话……卫嫔,何德何能、她凭什么啊?
卢依依不是不能接受朱泓默有更喜欢、更看重的人,事实上,在卢依依看来,若是有朝一日朱泓默娶妻生子,妻贤子孝,她是会在默默羡慕着那个女人的同时,也一道祝福着他们白首同心的……但让卢依依不能接受的,是卫漪这样一个,在朱阁老家的惨案面前,关注的却是泉州与苏州的区别、分不清柳景庄词里的‘东南’指的哪里、和她一样被选入深宫的女人,能得到朱泓默超乎平常的另眼相待。
这让卢依依觉得自己年少时一腔酸涩甜蜜的少女心事、十年如一日的脉脉情意、小时候为了能配得上朱泓默与家中姐妹私下里暗暗较着劲比作诗写字、入宫听闻朱家变故后数月的忧虑难寐……都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彻彻底底的、狼狈至死的、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嫉妒如一壶烈酒,汹涌激烈,足以使得这天下最美丽的容颜、最柔软的心肠都变得丑陋无比、肮脏可鄙。
卢依依自然也没能免俗。
后来卢依依自己冷静想想,也震撼于那时候在自己心头翻涌着的澎湃恶意,但再想想,其实走到那一步也是难免的,那日撞见所窥也不过是冰山一角、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没算没有这事、也有那事……这宫里的女人,谁敢说自己心里不是在默默嫉妒着卫氏姊妹呢?
如果说毓昭仪至少还有几分让人觉得“理当如此”的信服在。——毕竟,并不是谁人都能长成卫斐那样的一张脸、又有那般的七窍玲珑心肠。但卫嫔……恐怕没有哪一个人能免俗、不在自己心里默默地问一句“凭什么”的吧?
凭什么同样是不曾承宠,她就可以轻而易举便抚养了皇长子,不费吹灰之力从淑女之位一跃封嫔。——简直是按着付嫔的脸在地上使劲地踩。
凭什么那样没有脑子、身无宠爱、也有家世的人,敢在宫里活得那样的恣意肆然,举宫皆知皇帝不喜欢妃嫔跋扈,连她的最大靠山毓昭仪都不敢动的手,她就能直接按着叫人掌掴懿安皇后的妹妹,事后还毫发无损、全身安然而退?
凭什么……
凭什么……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换贫而患不安。当所有人都在老老实实地默守着规矩而行的时候,卫嫔作为里面最不遵守规则的那个,自然是格格不入、迟早要被排挤出去的。
嫉妒与恶意早已存在,只是原先尚且还有一层虚情假意的姐妹情遮着掩着,不曾完全地坦胸露/乳地赤/裸在外罢了。
初雪夜里掺和进去的人,或明或暗,或有心或无意,或悉心设计或被人设计的,前前后后牵扯有数个女人,这里面,真要说和卫嫔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的,或许就只有宋宝林宋琪弄一个,剩下的,也未必是都如卢依依一样就是针对着卫漪在肆意宣泄报复,多是另有所图设计……但在对于设局陷害卫漪、意欲逼死卫漪这件事上,却都是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并没有多少的愧欠不忍。
可见,众人未必都有多么地厌恨她,却也至少是实在地喜欢不起她来。
对此,卢依依的总结是——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事已至此,卢依依无欲无求,只清清淡淡地与卫斐平静道,“就算没有嫔妾们设这一局,也迟早会有李才人、梅宝林……苍蝇不叮无缝蛋,卫嫔娘娘若是自个儿不长进,总是躲不过会有这么一回的。”
卫斐冷冷地瞧着卢依依,扬起手,狠狠地给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代慈宁宫里的卫漪给的。
卢依依踉跄倒推,身子摇摇欲坠,将晃未晃,似站不稳。
有建章宫的宫人远远地瞧见,泛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似乎是想要直接冲过来,却又碍于卫斐威势不敢。
“跪在这里,跪到明日天亮,”卫斐居高临下,冷冷地睥睨着卢依依高高肿起红痕的侧颊,寒声道,“待到天亮后,自去向慈宁宫、明德殿陈情,将你做下的所有恶事,从‘曼娘春’到那张绣了情诗的帕子……一一与陛下和太后娘娘禀明清楚。”
卢依依仓促地笑了一下,眼底的最后一抹光,在清清楚楚地听到“曼娘春”三个字的时候,全然破灭了。
“卫嫔可真是,”卢依依喃喃自嘲道,“天大的好运气……”
——连已经在宫廷中销声匿迹多年的“曼娘春”,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明。
与卢依依的这一场对峙没的逼人恶心。好在卫斐并不担心对方这时候还敢再耍花招,一是自己手上证据充足,二是卢依依内有情郎、外有父母,与将死之人李萦怀、宫女出身的董若璧都有不同,身上拖累重重。
故而,说完这话,卫斐裹挟着满身的怒意径直回了承乾宫,与陆琦迎面撞了个正着,卫斐抑制不住地朝陆琦发作道:“而今你们倒是一条心了……那么大的事情,半点风声也不与我漏,可是把我蒙在鼓里瞒得死死了!”
——这是气恼于卫漪托陆琦的便利秘密会见朱泓默一事,陆琦竟然帮着卫漪一起将卫斐从头瞒到了尾。
“苍天可鉴,我哪里是有意隐瞒。”陆琦低头扫了遍周遭,宫人们刚刚都退下去了、隔着有一段距离,陆琦无奈地揉着额角压低了嗓音头痛道,“是那段时间事情一桩挨着一桩,太多了挤在一起,本来也不过是求一幅画,没多大点事,当时给忙昏了头忘了。”
“后面想着再与你提也太刻意些,拖拖拉拉,日子久了自己也给抛到了脑后,要不是你来问我卫嫔与朱泓默能有什么交集,我现还真没想起来还曾经有过那么一遭呢!”
卫斐静默片刻,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气,情绪冷静了一些,蹙眉疑道:“那朱泓默和卫漪……又是怎么一回事?”
——听卢依依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两人间很有些什么不一般似的。
陆琦一头雾水,满脸的莫名其妙,反问卫斐道:“什么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就是求过一幅画的交情罢了。”
“朱泓默世家子弟,又突逢变故,怎么也该学会谨言慎行了些,”卫斐呷了口茶,眉心紧蹙道,“卫漪到底还是陛下名义上的妃子,外臣与后妃私会……一个不慎,不知又得是多大罪名。你叫他来,他就立马应了么?”
不过陆琦到底是朱泓默的救命恩人,这事也不好论。
“本来是不置可否的,这不是听闻要画的是‘卫’嫔,”陆琦神色微妙地瞥了卫斐一眼,意有所指地在“卫”字上加了重音,与卫斐答疑解惑道,“‘救命恩人’开的口,求画的又是‘再造之恩’的妹妹……两层叠在一起,朱泓默怎么好再拒绝?”
卫斐再一次沉默了。
片刻后,低低地叹息出声,不由道:“是我害了她。”
这倒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了。
卫斐因为接受“保护”卫漪的任务而来,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给卫漪作保姆,悉心关照庇护着……可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庇护,反给卫漪招来无穷隐患。
第63章 地动
大地隐隐开始震动的时候, 起初卫漪并没有注意到,她尚还且在专心致志地缠着绕到这边来给她诊脉的陆琦向她复述卢依依当日在慈宁宫里一五一十如实陈列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与李萦怀、董若璧、付心岚等人设局构陷的全盘始末。
陆琦却远比卫漪要警惕得多,大地刚刚微微地颤了两下, 陆琦便立时止了声,面色猝变, 起身就要往外冲。
卫漪一脸的莫名其妙, 还反在后面叫他:“后边呢?你怎么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不要老是吊着人的胃口啊……”
下一瞬, 就连卫漪自己也说不出话来了。
大地剧震,梁柱倾泻, 也不过就在几个眨眼之间。
陆琦本来都要冲到了屋外, 被卫漪遭顶上碎石砸中的痛呼声绊住, 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像一阵风般又旋了回来,扯住卫漪避开几次跌落的碎石,高抬胳膊将人庇护在自己身下,埋着头闷不吭声地急急匆匆往外走。
“出去后自个儿往开阔地方走, ”眼看着已经出了侧殿、再往前走一段就出了这片的建筑群,陆琦忙不迭地蹙眉嘱咐卫漪道,“我还要去承乾宫一趟, 你自己注意……!”
天灾降世,区区人力怎可挽回,陆琦眼睁睁地看着整座宫殿朝着自己与卫漪这边的方向倒了下来,遮天蔽日, 沉沉压顶。
那短短的一个呼吸间, 陆琦压根来不及作任何有效的思考, 只被身体里本能的恐惧支配着, 下意识地拉住卫漪朝着外面的空地拔足狂奔。
噼里啪啦的碎石落地声追着二人身后密密匝匝地一路往下砸,卫漪被吓得闭上眼睛完全不敢看,只被动地由陆琦抓着手闷头往外走。
只是人终究快不过、也不可能快得过天灾变故,重重的梁柱砸下来时,被逼得无路可走的陆琦脸色难看到了极致,生死存亡之际只略作衡量,仗着自己有功夫在身,便优先将卫漪更往外推了出去一些。
然后靠自己的肉体凡胎硬生生抗了这一击,被实打实以重金建造的宫中梁柱狠狠地砸在地上,头昏目眩,一时半会儿是完全动弹不得了。
卫漪听闻身遭动静,忙张开眼回过身来拉陆琦,眼见着陆琦拉不出来,直把卫漪急得快要哭出来,陆琦闭了闭眼,忍住想骂人的欲望,只有气无力地提醒她:“快走!!!”
可就是卫漪犹豫耽搁的这一小会儿,另一边的宫殿也朝着这边摇摇晃晃地倾倒了下来。卫漪欲哭无泪,这前有狼后有虎的,她一时连往哪边跑都不知道了。
耳边回荡着的,除了这让人惊骇失语、肝胆俱裂的大地震动,就是女人太监们的尖叫哀嚎。
但不幸中的万幸,巧而又巧的是,另一边的宫殿倒下来,却恰恰与这边方才倒下部分的成了犄角之势,互为抵抗支撑,一阵令人胆寒的震动后,边上坑坑洼洼被砸了个凹凸不平,倒是卫漪和陆琦所蜷缩的一小块天地,被几根梁柱杂乱地支出了一块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但至少还尚且算是安全的三角区域。
万幸中不幸是,后面那一阵震动时,陆琦看卫漪傻站着也不知道往哪里躲,强撑着一口气从梁柱下爬出来,护着人的脑袋尽可能往稳定的小角落里缩,最后人安全倒是暂时安全了,却不得不被憋屈地蜷缩手脚被困在那一点点的小空间内。
更糟糕的是,陆琦感觉自己背后撕扯的疼,血珠子湿漉漉地往外渗,弄得身上湿腻腻、黏糊糊地难受。——后背被不知道哪里砸下来的锋利碎物给划伤了。
陆琦痛得脸色惨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几次余震过后,宫人太监们的尖叫声少了些,痛哭哀嚎多了点,陆琦心不在焉地留神听了几耳朵,只奈何当下有心无力,被困于这方寸之地,旁的想得再多也不如先好好想想何时才能被人、或者单纯靠自己从这个不稳定的暂时栖息地里爬出去。
卫漪不知道陆琦背后还又受了伤,看陆琦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苍白,只以为是先前被梁柱砸的那一下给砸狠了,她心里慌得厉害,既怕陆琦有什么不测,也怕自己就这么死了,更忧心承乾宫内的卫斐情况如何……
为了避免自己一个人在寂静的氛围内无限制地胡思乱想下去,卫漪只得慌着神开口,没话找话地与陆琦道:“你方才说要去承乾宫,是想去找斐姐姐吧,也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陆琦背上很痛,没有心思再去开口安抚卫漪那点子小女孩乍遇天灾后六神无主的慌乱无措,只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嗯”了一声。
卫漪不由沉默了。
论忧心卫斐,卫漪自认自己心中担忧未必与任何人比会少,但……看到现在的陆琦,心里又不由浮过一层古怪难言的微妙情绪来。
——大抵是,感动于对方的痴情,又难免觉得这份注定无果的一腔情意到底不值得。
倒也不是说卫斐不值得,但确实,让小陆大夫做到这个份上,怎么看卫漪都不免觉得……
“可是我姐姐和陛下的感情很好了,”卫漪心有不忍,要不是当下自己扭动不了身子,她几乎都想去避开陆琦当下的眼神,只低不可闻地小声道,“你也不必……”
陆琦又是紧紧皱着眉,不怎么耐烦地应了一声“嗯”,冷冷淡淡地截断了卫漪的话头,只道:“我知道。”
卫漪见陆琦不想听,还以为自己触及了对方心中的隐痛,只讪讪地闭上了嘴,一时也沉默了。
有让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传来,却是上面几根杂乱支起的梁柱里有一根坚持不住了,开始缓缓地更进一步往下压来。
陆琦被压得背上剧痛,闷哼出声。
卫漪听了,登时忧心忡忡地建议道:“不如我们调换一下位子,我先替你扛一段,两个人轮着来……”
陆琦只冷着脸面无表情地拒绝道:“不用。”
卫漪一时失语,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不死心,干脆不用陆琦同意,直接抬手摸到陆琦背上,想靠自己一个人的意愿跟人扭过来。
可惜人没扭动,倒是先摸到了满手的湿漉漉。
卫漪疑惑地收回手,定睛一看,登时惊叫出声:“你受伤了!”
陆琦依然是那副苍白着脸不冷不热的敷衍姿态,只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然后似乎看卫漪还是一副震惊失语、欲要落泪的模样,只得复再皱着眉烦躁地补了一句:“没事,暂时还死不了。”
卫漪咬了咬唇,强忍着眼眸里的湿意,小心翼翼地建议道:“这样放着一直流血也不行呀,要不你稍微侧一侧身子,我帮你擦擦背上的血,至少不能让它一直就这么源源不断地流着啊……”
这一回,陆琦沉默了许久。
然后在卫漪逐渐疑惑的眼神里,纠结犹豫很久,几番衡量,终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小心翼翼地侧下了一边肩膀、旋转了一二身体、。
卫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出当初在选秀殿试时的谨慎小心来,轻手轻脚地给陆琦先除去后背的衣物。
剥除了外衫、中衣后,触及一层被鲜血浸润的厚厚白绸,卫漪霎时愣在了当场。
“这个是作什么的……?”卫漪还傻乎乎地当场问了。
陆琦一脸一言难尽地望着身畔人,犹豫了一下,索性拉起了卫漪的手,干脆利落地放在了自己胸前柔软处,自暴自弃地自嘲道:“我还以为你刚才就发现了呢。”
——两个人挤得这么近,卫漪又还主动提出帮陆琦清理伤处,陆琦还以为她是方才就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女儿身呢!
卫漪仿佛被青天白日的一道霹雳雷电给狠狠劈住了,整个人僵在当场,好半天的,也都傻愣愣地一动不动,大脑是彻底宕机了。
陆琦见状,干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反正也看不到,干脆凭着感觉胡乱在后面擦抹一阵,也不管血最后止住了没有,就将衣服复又穿了回来。
“你等等,先别急着穿,我再帮你看下,”卫漪这才将将回过神来,但仍然是震惊得难以置信,“但你怎么会是一个女人?可你不是喜欢我姐……”
“嘘!”陆琦竖起食指按在唇间,提醒卫漪道,“不需要,有人过来了。”
卫漪连忙紧紧地闭上嘴,待竖起耳朵去听,确实是听到了前面嗡嗡糟糟来了许多人,有地动发生当时就在外面空地、没有怎么受伤的宫人太监,还有前来宫中救驾的殿中军、羽林卫等,这一支应当是专门前来救慈宁宫里的太后娘娘的,顺道也清扫下慈宁宫周遭的小鱼小虾,卫漪抓住机会,连忙高喊出声,示意此处还有人需要解救。
陆琦见状,不由低低地叹了口气。
当时的卫漪尚且还沉浸在对方竟然是个女人的震惊里,恍恍惚惚,有很多问题想问当下却又不能去问,抓心挠肝地憋着,自然无心顾及旁的,被救出来后,虽然隐约有感受到周遭传来若有似无的诡异古怪眼神,但卫漪仍还有些懵懵懂懂,不解其意。
直到太后黑着脸在人前召了卫漪过去,不冷不热地问她:“方才就你和陆医正被困在了下面是么?”
卫漪愣了愣,急赤白脸地辩解道:“今日是陆医正来给嫔妾看诊……”
——更何况,陆琦她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啊!此时此刻,卫漪再想到自己先前是怎么误会陆琦和卫斐的,不由有种天道轮回的微妙感觉。
太后重重地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正要再疾言厉色地呵斥卫漪几句,李琬鬓发散乱地狼狈着走过来,与太后福身行礼,禀道:“陛下在明德殿前紧急召集群臣商议地动后的救灾事宜,请太后娘娘也率后宫获救人等过去华盖殿暂时安歇一二。”
事有轻重缓急,太后只得先暂时收了后言,轻轻点了点头,冷冷地警告般扫了卫漪一眼,只道:“走吧。”
突逢天灾,众人皆是一身狼狈,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但怎么说,李琬都是卫漪从被困的地方挖出来后见着的第一个宫嫔了,一时也顾不得往昔矛盾,忙绕过地上的坑坑洼洼一路小跑着到李琬身边,着急地问她:“你从陛下那边过来么?我姐姐呢?我姐姐怎么样了?”
“毓昭仪与陛下待在一处,当是无碍,”李琬眼神复杂地瞥了卫漪一眼,低低地补充道,“此次地龙翻身阵势极大,东西六宫皆有被波及处,倒是前朝的大都殿、明德殿、华盖殿都固若金汤、安稳无碍,毓昭仪一直与陛下待在一起,想来除了受着了些惊吓,倒是再没有旁的了。”
“那就好,那就好。”卫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身欲想再去寻受了伤的陆琦,方知对方早已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宫人之间,再寻觅不着踪迹。
李琬顺着卫漪的目光向后扫了一圈,在卫漪怅然若失的脸上停留片刻,察觉卫漪心中所想,压低了声音提醒她:“你与陆医正被困的地方离关押你的侧殿可还很有一段距离,虽然卢依依当众陈情表明先前都是她们有心设局陷害你,但却从没有认下当夜慈宁宫内老嬷嬷们的验身结果也是被她们给买通的……你要做好太后娘娘待局面安定后就此事再次发难的准备。”
卫漪一听,脑袋都大了,只觉得这事简直扯起来没完没了了,腻味得很。
不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卫漪警惕地瞧着边上比自己先行半个身子的李琬,戒备道,“李才人怎么突然来的这么些好心?在下何德何能,还能劳动得您来特意提醒注意太后娘娘之后可能的二度发难?”
那股幽微难言的复杂神色再次浮现在了李琬脸上。
卫漪奇怪地扬起了眉。
李琬偏过脸,不再去看向卫漪,只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的路,仿佛对这话完全不经心般,然后在卫漪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又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付心岚死了。”
卫漪脚步微顿。
片刻后,复又毫无滞碍平静前行,只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句:“哦。”
李琬不由微微苦笑。
“有时候想想,是不是冥冥中真有什么天意在,”李琬眼睫微垂,自嘲道,“比方说……任是得罪了你们姐妹里哪个,就绝不会落得着什么好下场。”
第64章 醒悟
晋裕二、三年之交的地龙翻身闹出的动静非常大, 《大庄洛阳志》载,“时年,五星错行, 陨星如雨,地旋运, 因而头晕, 地坼裂涌水, 坏城郭民室, 卧者坠,立者仆, 压杀人, 官吏军民死万有奇。*”此外, 此次地动以豫南为中心, 波及至冀北、东南一带,范围之广,实乃大庄立朝以来的罕见异象。
整座洛阳城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折腾得一地狼藉、死伤无数,皇城之内, 除了前朝三殿尚还屹立稳固,后宫诸殿几乎多多少少都遭了灾,如此大的天降灾祸, 皇帝是无可避免地要亲书罪己诏昭告天下……卫斐从头到尾都陪在裴辞身边,无论朝堂上救灾赈灾的大小事宜,还是对后宫诸人的救治安置。
裴辞非常相信卫斐的聪慧才智,且事急从权, 在这样的天灾国祸前, 当卫斐得了皇帝的一力支持, 又在群臣面前展现出其非同一般的过人处事能力后, 即使是对后宫女人掺和到前朝事里来再是不悦的前朝臣子,也不得不迫于皇帝的权威与事态的恶化而隐忍着闭上了嘴。
东西六宫被震得一塌糊涂,继续修缮,可当下外面尚还有被地动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流民需要安抚,哪里还抽得出人手与资财来修缮皇城?卫斐是陪着皇帝一直歇在明德殿,可还有太后与那许多宫嫔需要安置,卫斐与裴辞商议后,干脆将华盖殿腾出来挪给了后宫用。
但华盖殿再大,那也仅仅只是一座宫殿,哪里容得下东西六宫的妃嫔仆妇,挤一日、挤两日……挤得日子一长,人人都心浮气躁了起来,果不其然,太后第一个将忍不住,为了不显得是自己在没事找事、无事生非,她完全如李琬当日所告诫卫漪的一般,先拿地动当日陆琦与卫漪一同被人从宫殿下挖出来的事情作筏子,头一个向卫漪发了难。
卫漪非常无语,心道这一回地动,就是不说宫外、单论宫里,死了那么多的太监宫女,且还连先帝的遗腹子都在其中生死不知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懿安皇后宋氏自至华盖殿后,镇日以泪洗面,便是为此;皇帝的几个妃子中,付嫔不幸被砸了个正着,没救回来,只比付心岚运气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的:林美人摔断了右腿、梅宝林被砸伤了额头、卢依依和沈韶沅都吃了很大的皮肉之苦、在一片混乱中全身跌得青青紫紫……就这样的光景了,太后都尚还有心情拿自己那点捕风捉影的乌七八糟事情来说事,也真是闲得没有事情干了!
——殊不知,太后正是因为有了前面那么些多的不顺心,而今再看着卫漪完好无损地镇日在自己的眼前溜溜达达,才异常的愤怒不满。
但这怒气,说到底,也不是冲着卫漪的,更根本的,还是对卫漪堂姐、而今能够肆意干政的卫斐的不满,以及对纵容默许这一切的皇帝的怨气。
太后罚卫漪,说到底还是罚给卫斐看的,可卫斐这些日子以来忙得脚不沾地、头昏脑涨,除了最开始问过卫漪的安全、后宫的形势外,后面对后宫的事情大多是不闻不问、不听不管的状态,太后苦心积虑地折腾这么一遭来请皇帝,还没把裴辞逼得怎么着,先把本就心烦意乱、暴怒难忍的卫斐给惹毛了。
裴辞倒是已经很习惯太后背着他搞这些小九九了,倒不是说会拖多少后腿,但至少是在人一团乱麻、满脑门官司的情况下更为强烈地败坏了心情。
——这种感觉,裴辞在前年刚刚登基时就已经体验过好几遭了。
裴辞拉住卫斐,想哄她冷静一下,卫斐却挣开了裴辞的手,直接从他那里请来一纸诏书,反告诫裴辞不要掺和,自己一个带着人去了华盖殿。
太后见来的只有卫斐一个,也是微微愕然,不过很快便调整了面色,改换了说辞,只道:“庶人卫氏德行不端,哀家以宫规处之……”
“太后娘娘怕是糊涂了,既然卫氏已是庶人,自然是不可再留后宫,”卫斐冷着脸给太后福身请安,面无表情道,“更不能‘以宫规处之’了。”
太后微微一愣,狐疑道:“你的意思,是皇帝不肯再留小卫氏在宫里了……?”
“太后娘娘误会了,”卫斐回身轻轻一瞥,示意身后的明德殿太监上前宣旨,只道,“非臣妾心意,乃陛下之意。”
明德殿太监上前,照着皇帝的旨意一字不落地当场宣读。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明言着令卫漪既已剥除封号,当即刻放人出宫。
太后微微蹙眉,一时有些没拿太准卫斐和皇帝这弄得又是什么章程,便眼睁睁地看着卫斐轻轻松松带了人扬长而去。
“这以后,你就自由了,”出了华盖殿,宫人远远地隔着段距离跟着,卫斐伸手给卫漪理了理衣襟,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低道,“事出紧急,没来得及提前知会你一声,没有给吓着吧。”
卫漪摇了摇头,顿了顿,却是道:“只是,难免还是有些舍不得姐姐……”
卫斐轻轻地笑了笑。
卫漪连忙又往回找补道:“当然,我也就只是舍不得姐姐罢了,不过虽然舍不得,但继续呆在这宫里也更是腻烦得很,还给姐姐招麻烦,确实还是得早早出宫的好。”
——就是不知道出宫后去哪里,卫漪心里空落落的,一时有些茫然。
家暂时是不能回的,先不说地动天灾过后,从洛阳到荥阳这一路会有多么的险象环出、艰难行走,就是好走,一想到回去后母亲卫五太太可能会有的尖叫怒吼,卫漪就压根一点都不想回家。
卫斐顿了顿,问卫漪:“漪儿,你原来有想象过自己的以后么?”
“想过啊,”卫漪坦然道,“没入宫前想着怎么才能被选入宫,刚入宫时想着如何争宠侍寝,后来看姐姐和陛下那么好,就又想着不如养一个孩子作日后的慰藉,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也不错……当初被人诬陷的时候,只想着不能连累姐姐,就是出宫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
卫斐轻轻地叹了口气,又问卫漪:“不是去为了别人、也不需要嫁人的话……你想过以后的日子可以怎么过么?”
——只要卫斐想,说服裴辞给卫漪换一个身份,破格封一个郡主县主什么,再亲自坐镇给卫漪挑一个适合她的上进夫婿,其实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只是那到底与卫斐根深蒂固的观念有所不同。——她是接受任务过来帮助卫漪的,如果可以的话,卫斐并不想只像养一个宠物般,只给卫漪提供一个良好的菟丝花环境便放手不管了。
卫漪的眼神非常迷茫。
——大概在她被五太太从小教导的世界里,女孩子长大后除了嫁人,似乎便再没有什么“以后”可言了。
区别无非是嫁得何人、嫁人后要如何去挣得宠爱、诞下子嗣、稳固地位而已。
兜兜转转,所学的、所会的、所知的,都是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