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簌猫猫 檀溪究竟会
三人偷偷在梅园角落生火做饭。
梅园只有冬天才开, 平日人迹罕至。池雾心知道不会有人来,但还是心脏砰砰跳,犹豫了好半天才走过去。
她一板一眼地跟三人解释门规,说瑶池不生炊火、不见荤腥。
但明雪拿吃的贿赂她。
池雾心来瑶池三年, 吃的全是草叶和露水, 早就受不了了。于是她顽强地屈服了食物的诱惑。
在听说明雪二苏对瑶池莲藕的好奇后, 她说她曾在瑶池水底见过莲藕, 应该能吃。
她迟疑了片刻, 出于对新朋友的讨好,她自告奋勇,说可以偷偷去瑶池水底摸来一些。
三人怕她被师长责罚,所以没让她去。
四个半大少年就在园林一角野炊,梅林小池, 颇有风雅, 迎面吹风, 头发被吹得乱蓬蓬。
苏行夜和明雪为最后一块鸡翅打了起来。
明雪抢不过,喊檀溪帮忙。
檀溪说:“要脸。”
明雪气得放弃鸡翅, 转而揍他。
池雾心站在一旁,笑看着他们。站得文文静静,笑意也温柔得体。
她在瑶池学到的就是如此,她是高高在上的仙子,情绪不可外露, 不骄不躁,不疾不徐, 时刻保持仙子的气度。
直到那块鸡翅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到她脸上,继而在她皎白衣裙滑出一道油渍,滚落尘土时——
池雾心勃然大怒。
……
水声哗哗, 明雪游进魇境,从西洲瑶池破水而出。
她利落地跃上岸,术法烘干衣发。神色倏忽一变,施法化作一只白猫,躲在了桥洞中。
然后她才意识到,这是弱水里的无依魇境,她不会跟过去产生交集,她躲什么呀?
白猫大摇大摆地跳上岸,跳到一半看到了水里的大红鲤鱼,身体比脑子先行动,“喵”的一声下去扑鱼。
鱼没扑倒,反而扑成落汤猫,灰溜溜地跳上桥沿,抖抖索索,甩了一身的水珠。
一行仙人队伍浩浩荡荡地走来,仙姿卓绝,威压弥漫。为首者,正是檀溪。
明雪抖毛的动作一顿。
他更清瘦了,也成熟许多,脸上没什么表情,更符合仙君这个身份,冰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自火烧天阙殿一别,两人便没见过面。三年里,她在魔界厮杀,偶尔也听得仙洲之事。
听说檀溪年纪轻轻手腕强硬,在这风雨飘摇之际临危受命,即将继位天阙殿主,号隐玉仙君。
这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况且檀溪根基浅,年纪轻,多的是仙人不服他,但他身负仙骨和天命,是不二人选。
一百年后的明雪白猫恹恹地趴在桥上,为一百年前的他而难过。
她跟檀溪错过了彼此许多许多事——虽然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还是会难受。
没有对方在的日子里,她总觉得缺憾。就好像灵魂不完整,喜怒哀乐都不痛快。
明雪甩甩毛发上的水珠,跳到了檀溪肩上。
她傲立肩头,耀武扬威地踩来踩去——反正檀溪也不会发现。
檀溪果然没发现。
明雪有猫妖血统,化猫是件很简单的事。但妖鬼血脉为仙人所不齿,明雪虽然不可能嫌弃自己的母亲,但太上宗的弟子老欺负她,她就几乎不化猫了。
久而久之,自己也忘了这项能力。
时隔多年,再把这项技能拾起来,感觉还不错。
她随着檀溪各处晃荡,光明正大听仙人聊的五洲秘事——不过都过去一百年了,她现在知道也没用啦。
……
池雾心出生在淮南陆某个小国的小城的小镇的小村庄。
小得不能再小,气候湿热,靠种荔枝树为生。
西洲瑶池下界寻她时,她正在地里干活,瘦瘦小小的女孩,纵有倾城貌,也在田地里磋磨了。瑶池仙主为她洗净脸上的尘土,取名雾心。
她说,瑶池众仙生而在凡间历劫,身上会有无形的莲花印记。瑶池感应到她们身上的莲印,便会接她们飞升到仙洲。
从此,池雾心从岭水村的小村姑,变成了瑶池步步生莲的神女。
瑶池规矩繁多,礼教森严,池雾心虽是地位崇高的神女,却不被允许随意走动,也并不参与瑶池秘辛。
瑶池云雾缥缈,丝竹仙乐终日不绝,当真是让人流连忘返的仙境,有时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能来到仙洲是她一介凡人的尊荣,于是她就稀里糊涂来了。
池雾心还记得仙人屈尊降临到岭水村当日的情景。村人仿佛都哑了,生怕粗鄙乡音会污了贵人的耳朵。
爹娘搓着手恭敬等待着仙人命令。阿弟阿妹胆子大些,悄悄摸了摸仙兽仪仗,又拉着阿姐的衣袖问,她这次走了后,什么时候回家?
池雾心想了想,说她也知道,应该很快就能回家吧,到时候,她多带些好东西给他们。
但她再也没能回到家。
……
魇境外。
池雾心从魔界出来一事大为轰动,仇苍震惊到差点把魂魄摇散黄了,问,村姑你是活的?
池雾心说:“你一个鬼族少君,从什么立场问出这话的?”
苏行夜在传讯网里问,村姑你要去西洲吗?
池雾心:“对,我要去瑶池遗址。”
大家一时都沉默下来。唯有林九音怒骂檀溪明雪的声音,余音三日,绕梁不绝。
两个王八蛋,就这样抛下青云大会跑了。大会的烂摊子还得由林九音暂时接手。所幸檀溪百年来培养的班底还不错,大事面前犹算镇定,行事有度,免得她许多麻烦。
但最大的麻烦不是这个,而是两人当时毫不避讳,举止亲密。
这让世人怎么看?——仙君跟着魔尊跑了?!
林九音不知该解释还是该承认。
解释吧,世人不一定信。而且回头檀溪明雪再给她来个背刺,那她是真要疯。
承认吧,她现在就要疯。
林九音抓狂的怒骂之音荡气回肠,池雾心顿时觉得自己的矫情都不算个事儿。
林九音发完疯,优优雅雅地理了理头发,问:“村姑你要去瑶池遗址啊,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就行。”
池雾心笑了一下,低下头,自言自语似的说:“好些年没回去看看了。”-
池雾心慢慢走在瑶池故土。
瑶池覆水,长老死伤大半,年轻仙子各自散去,并称西洲二景的瑶池彻底覆灭。
池水已成干涸的桑田,曾经华美灵巧的宫殿化作颓圮焦土,终年缭绕的云烟仙雾也成了无人问津的寂静死气。
当年,小池雾心鼓起勇气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家,但长老只说,以后会有机会的。
后来池雾心跟明雪她们一起去下界历练,久违感到自由,偷偷途经了岭水村。
当时她很高兴地说,虽然岭水村是一个很小的村子,但是荔枝很甜,这么多年没回去,也不知道爹娘弟妹怎么样了。
然而回到村子,看到的却是倒塌的土屋,和乱糟糟的成片坟头。
去很远的隔壁镇上问过才知晓,她走后不久,几个村镇就遭了妖兽潮。没等到仙人的救援,就已全村覆灭。
村人摇着头笑叹:“怎么可能等来仙人救援?上次旱灾,咱们圣上开坛祈雨,请仙人垂怜,不照样没人管吗?”
池雾心的头脑一阵阵轰鸣,根本听不清村人说了什么,她跌跌撞撞奔到爹娘坟前,膝盖一软,瘫跪下来。
后来哭过几场,有朋友陪伴着,才渐渐从痛苦中走出。
那时她还不知道,家人与村人的死不是意外,而是瑶池为之。
仙人理应斩断凡情,所以瑶池出手帮她了断牵挂,打算再过两三年,等她思乡情绪淡掉,再告知她。
就算被池雾心提早发现,也无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了却尘缘后,她方能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女。
池雾心开始觉得奇怪。明明仙洲有余力支援凡界,为何冷眼旁观?明明仙界有稻谷良种,为什么不洒向凡间?
七陆每年都会供奉仙洲,虔诚、狂热、敬畏,使五洲稳稳地凌驾于七陆之上。
而五洲却道,人仙有别,仙人恩惠不可轻易赐与凡人。
等池雾心终于想明白时,也便是瑶池覆水之时。
……
魇境,瑶池覆水之景。
明雪在檀溪肩上趴累了,很不满意地跺了跺脚。
檀溪真不懂眼色,就不知道把她抱在怀里吗?这个人会不会养猫啊?!
她气恼地对他一顿拳打脚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给了檀溪一记猫猫拳,跳到地上,一溜烟地跑了。
莲石碑在瑶池的底部,是一整块巨大无比的碑石,上面记载了有史以来所有飞升的仙人名录——上面记载了许多并不太体面的东西。
所以,瑶池严禁他人涉进瑶池,池雾心也是偶然摔进池里才看到的。
当时明雪刚继任魔尊,听说瑶池有这么个宝物,便偷偷潜进来,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莲石碑拓印下来,给群仙添添堵。
结果下水游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反而险些撞见檀溪。她也像今天这样化猫躲起来,一直躲到檀溪离开瑶池,才惊魂未定地顺了顺猫毛。
瑶池莲石碑没找到,她也准备离开,却意外撞见了瑶池覆水的现场。
是上任神女做的。
以前明雪跟池雾心闲聊,聊到过上任神女池水盈。
池雾心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她曾是瑶池仙主的大弟子,后来不知为什么,忽然发了疯,被关进了地牢。
池水盈做了百年的瑶池神女,对瑶池再熟悉不过。
她在地牢里筹谋了许多年,策反了许多瑶池仙子。抱着不死不休的决心,誓要搅得瑶池天翻地覆,以报家破人亡之仇。
那日大水倾覆,浊浪翻涌。楼阁亭台在熊熊业火中轰然倒塌。曾经的同门兵刃相向,俱是杀红了眼。
那时候明雪挺恨五洲群仙,更何况瑶池也是追杀她的势力之一。
她没有出手,冷眼旁观着瑶池覆水。在去找池雾心的路上,偶尔救一救她认识的无辜之人。
上任神女的首要目标是瑶池仙主等一众长老,曾经仙气飘飘的瑶池主殿如今横尸遍地,血流漂橹。
池水盈杀红了眼,不分敌我。挥刀便向无辜的池雾心斩去。
千钧一发之际,重伤的仙主毫不犹豫地冲来,为池雾心挡了一刀。
她咳出一摊污血,捂住心口,嗓音嘶哑,让池雾心快逃。
池雾心脸上溅了血,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然后缓缓笑起来,唤道:“师尊。”
“岭水村覆灭一事,是您做的吧。”
师尊当年放任仙兽摧毁岭水村,与她结下亲人之死之仇;如今在这种生死关头,她竟又替她挡刀,让她快逃?
池雾心觉得无比荒谬。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就这样同瑶池一起覆灭。
要不是明雪赶来,她真的会淹没在瑶池中。
明雪朝她伸出手。
“五洲仙山灵气充盈,培育仙种没什么成就感;人间七陆虽广阔,但仙家不允仙人插手凡间事,如果你种出什么好东西,他们就会以“扰乱凡间秩序”为由,给你抓回去判罪;”
“不如来我魔界,地方宽敞,风也自由,我再给你找点息壤,你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我带你走。”
……
那晚的风极为凉爽。
明雪和池雾心坐在魔界边缘的黑土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池雾心笑说,我刚来瑶池那会儿,就有人跟我说过上任神女的大逆不道,我当时拘谨得很,听罢只觉得惶恐。想不到我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雪取出一坛酒,拍开封泥,随口道:“我师父的。他宝贝得很,想必是好酒。”
她杀了秋怀,但还是习惯称呼师父,一码归一码。
明雪仰头灌了口酒,又把坛子递给池雾心。
池雾心:“没喝过。”
明雪推着她的手,硬给她灌了下去:“现在你喝过了。”
池雾心呛得直咳嗽,眼泪流了下来。
明雪说,你还记得兰娅吗,就是西洲宗主的女儿。
明雪最讨厌她了,刻薄、高傲、伪善,所有人都得捧着她才行。
兰娅也不喜欢明雪,她无法容忍明雪这种罪人之女脏了太上十二山的土地。
明雪在人间弱水飘荡时,西洲太上是出人最多的势力之一。
明雪狼狈地躲过十余次追杀,最接近被捉的一次,正是大小姐带兵追来。
兰娅的表情极复杂,似是怨愤,似是恨极,喃喃到,我偷听到我爹说了真相。我以前从不知道……
明雪没有说话,目光清凌凌的,像是一捧凉雪。
兰娅说不下去,低着头,咬着牙,肩膀不住颤抖。
“你……你走吧。”
她声音像是挤出来似的,“你走。就当我今天没见过你。”-
明雪又喝了口酒,摇头笑叹:“我没想到她会放我一马。”
这天下人心,谁能看得透。
作者有话说:
我就这样摆烂好久再忽然出现(。)依旧发一些补偿小红包,感谢包容。
大概下周或者下下周完结,我会尽快的
第22章 桃花胎记 他肩膀上有
魇境, 瑶池覆水。
曾经仙雾袅袅的瑶池彻底倾覆,洪水肆虐翻涌,处处是喊叫与哭声。
明雪站在瑶池的边缘,歪着头, 静静望着逐渐枯竭的池底。
水波与云烟褪去, 有什么青色粗粝的石头露出来。
是瑶池莲石碑。
当年也是这样的情景, 池水枯竭, 池底的莲石碑终于第一次显露在世人面前。
有着千年根基的瑶池仙境之所以一夜之间离散消亡, 并不单单因为族人内讧,而是因为这块碑。
莲石碑记录了古往今来所有飞升的仙人,如同最无情残酷的史官,千秋功过,任人评说。
当时明雪只带走池雾心, 没顾得上莲石碑, 也就没能赶上这出好戏。
后来她听说莲石碑的碑文被有心之人用仙法投影到五洲七陆, 不仅引起了仙家动荡,还惹得世人怨声载道, 对于仙道的信仰一夜之间就倾覆。
这事说来就有些长了,五洲七陆的格局并非一蹴而就,当初天宫崩塌,汇成天上浮空五岛,只有一些仙家遗族留在岛上。
后来有人得道飞升, 才渐渐形成如今五洲的格局。仙人也由此发现,需要七陆百姓源源不断的信仰, 才能托举五洲浮空。
瑶池莲石碑记载了许多隐晦黑暗的秘密。
观察碑文,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年飞升的仙人愈发稀少, 仙与人之间,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无形的线。
更有部分仙人,飞升之路并不清白。原是不少五洲仙家与下界势力勾结,利益输送,各取所需。
明雪后来就闭关了,没赶上这热闹。现在想想,应该是檀溪故意为之。
瑶池覆水明明就发生在他离开后不久,以他的敏锐,真的没有察觉吗?真的赶不回来支援吗?
但他只在莲石碑浮出水面后才姗姗来迟,他是一个足够冷心的掌权者,任由事态发酵到最有利的局面。
这也许就是后来池雾心对他态度复杂的原因。再怎么说,她曾也是瑶池的一份子-
没了瑶池水的镇压,一整块莲石碑从池底掀起,浮到空中,如同一座巍峨的金山,整个五洲都能感受到它的强大威压。
明雪扫视碑文,果然看到了自己想要的。
飞升为仙即可在五洲七陆来去自由,譬如姜清则,年纪轻轻便通过实力,自然而然地飞升。
姜家那些年的仙人,也基本都是坦坦荡荡地实力飞升。并非世人污蔑的那样,用弱水精魄勾结仙家再以飞升。
明雪记下几个名字,转身刚想走,迎面撞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仙人。
他们无一不被这巨山般的碑石所震慑,怔怔地望着金色的碑文。
有的人目露惊疑,有的人惶恐颤抖。人群中渐渐响起了不安的私语。
正在这时,隐玉仙君越众而出。
明雪一看见他就不走了,化作猫猫,欢快地扑进他怀里。
檀溪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她就可着劲儿地撒欢。尾巴缠住他的腰,脑袋往他手心拱。
正拱得起劲,忽然感知到一股凉凉的视线。
抬起猫儿瞳望去,望见不远处,站着一熟悉人影,长身玉立,玉姿雅仪。
竟然是现世的檀溪,不知为何他也进入了魇境,还正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他视线缓缓凝在大白猫明雪身上,幽怨的,凉凉的。
明雪:“?”
不是吧不是吧,这可是你自己过去的虚影诶,这个醋也要吃吗?
檀溪似乎真的吃醋了,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把明雪捞到自己怀里。
明雪用软乎乎的身体蹭蹭他,还把爪子给他捏着玩,让他不要再生气了。
“你怎么进来了?”她问。
檀溪亲了亲她蓬松的耳朵,道:“想起一件事,莲石碑的背部似乎也有东西。当初没来得及看。”
明雪歪歪头。
她还记得瑶池覆灭后,五州七陆乱作一团,仙家内讧,人界兵起,各路妖魔鬼怪纷纷显形,魑魅魍魉,横行无忌。
檀溪借着莲石碑的东风,铲除异己,彻底站稳了脚跟。
后来他把莲石碑炼做补天石,暂时堵住了魇境的倾泻。
后世对此举众说纷纭,但说来说去,任谁来看,仙君的做法都挑不出一丝错。
沉疴必须剜去,毒草理清铲除,哪怕代价巨大。长远来看,算是千秋功绩。
——哪怕功绩下埋了累累白骨。
檀溪道:“莲石碑是一块补天石,碑前是仙人碑文,背后是补天秘法。”
魇境就是有这一点好,无论多么久远的事,他都能一丝不苟地记载下来,供后人翻阅。
明雪窝在檀溪怀里,安静地等他拓印碑文。
她抬起乌黑的猫瞳,望向遥远的天东洲,问:“莲石碑出世时,你能猜到后面的事吗?”
檀溪沉默了片刻,道:“能猜到一些。”
他自然明白这会造成多么惨痛的牺牲,但那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
比魇境降世、魔族出兵先来的,是仙家之间的内乱。
莲石碑的幻象投到了七陆,彻底瓦解了仙家威压,连带着七陆各大势力也频起纷争。
五洲失去赖以维系的人族信仰,局势动荡,灾难频发。
西洲发了洪水,北冥降下流火……日日都有数不尽的尸体和残骸掉进弱水。
在这样的混战中,苏明昼率兵而出,彻底拉开了五洲清扫的帷幕-
明雪第一次听见苏明昼的名字,是从苏行夜口中。
苏行夜这个世家纨绔小霸王成日炫耀自己的姐姐,给明雪都听烦了:“你姐你姐你姐你姐……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你怎么天天把你姐姐挂在嘴边啊。”
她没见过苏明昼,只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年轻有为、位高权重的家主。
不过她想,二苏这么烦人,他姐姐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行夜一提起姐姐就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姐我姐我姐我姐……我就说我就说,谁让我真的有个姐姐呢。”
明雪:“那怎么啦?我虽然没有姐姐,但檀溪是我哥。”
“哼,又不是你亲哥,我姐可是我亲姐。”
“不是我亲哥又这么了?檀溪肯定比你姐厉害。”
“我姐是大人,她才最厉害她才最厉害。”
等檀溪和苏明昼赶到时,俩小孩已经打起来了,边打边哭边骂。
苏明昼连名带姓地喊一声“苏行夜”,苏行夜浑身抖了一下,不敢打了,条件反射似的站直身体。
明雪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咬他一下,被檀溪拦住,一口咬在了檀溪手背。
檀溪:“……”
这姑娘爱咬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苏明昼看过来,一双凤眸立刻弯起,弯腰掐掐明雪的脸,感慨:“好软。好可爱。”
像一颗饱满甜蜜的水蜜桃,一掐便是鲜嫩的汁水。跟她家臭小子一点都不一样。
明雪眨了眨眼睛,害羞地缩在檀溪身后。
苏明昼忍不住笑笑,转而质问弟弟,不是高高兴兴地来找簌簌玩吗,为什么会打起来?
苏行夜自觉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大喊:“谁说要找她玩了?我最讨厌姜明雪了,我才不想跟她玩。”
苏明昼:“那好,男子汉大丈夫,要对自己的话负责。你现在再跟我承诺一遍,你不想跟她玩儿,以后别在我面前闹着要来找簌簌和檀哥玩。”
苏行夜弱弱地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他知道姐姐说的是真的。苏家的家训之一就是知行合一,要为自己的说话做事负责。从小到大他没少在这方面挨揍。
他总是跟簌簌斗嘴、跟檀哥对着干,但其实他很喜欢跟他们玩。
苏行夜小小声:“我想跟簌簌玩。”
苏明昼这才笑了,推了推他:“去跟簌簌道歉,然后一起玩。”
苏行夜道歉,明雪也就道歉,两个小孩和好如初,还成功得到苏姐姐的摸头。
苏明昼年龄大,说话也有权威,其他孩子都很信服她。见状,也大着胆子过来玩。
一群小孩没心没肺地闹起来。
檀溪性子沉稳,并不参与进去,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苏明昼挑眉,朝檀溪后脑拍了一巴掌,笑骂:“个小孩,装什么正经呢,一起玩去。”
小少年懵了懵:“我……我没有装。”
苏明昼知他早熟多思,但毕竟是个孩子,就推了他一把,“行了,小小年龄,不要想那么多,很多都是我们大人该管的事。你就玩去吧。”
檀溪被她推着,云里雾里地混进了小孩堆。
苏明昼倚在栏杆上,笑望着他们。
……
苏明昼一直承担着所谓“大人的事”。
无论是苍梧魇境还是五洲青云,种种大事,都有她在。少年们历练时遇到权贵弄权,她在背后默默支撑;五洲青云揭露了天阙私心,她也毫不含糊地直言抗议。
就连明雪后来被污蔑姜家余孽,被投入渊牢,苏明昼也顶着一众反对之声,来牢里看望她。
明雪缩在渊牢一角,抱着膝盖发呆,眼神放空,又呆又倔强。
不管她经历了什么,都很坚强地不哭,但是一看亲近的人,终于忍不住,哽咽着扑进她怀里。
苏明昼心疼地搂住她,连连追问发生了什么。
明雪说不出口,只能仰起头,可怜巴巴地喊她一声姐姐。
苏明昼摸摸她的头。
“你叫明雪,我叫明昼,你我名字都有一个‘明’。日月即为明,既然你喊我一声姐姐,我说什么都要把你救出来。”
她在一日,便护住弟弟妹妹一日-
瑶池覆水,紧接着便是五洲劫乱。
当初摘星台曾占卜过的仙人应劫,人间打乱,真的实现了。
天东洲苏家是赫赫有名的千年世家,擅长异火和烈阳刀,世代刚烈清正,亦是支持隐玉仙君的最大实力,义不容辞地成了此战的排头兵。
苏行夜还年少,却也要上战场。苏明昼不阻止,但是常看着他叹气。
苏行夜以为姐姐不想让自己去战场。
年轻的孩子总不喜欢被年长者看轻,苏行夜挺直了背,强调道:“我已经长大了!我很厉害!”
苏明昼就笑了:“我知道的。”
真的长大了啊,都快比自己高了。
目送弟弟雄赳赳气昂昂带兵奔赴山海陆后,她又去见了檀溪。
檀溪总是极忙。
年少而被推上至高之位的仙君,又因他与敌人的关系,遭受了许多非议与诘问。
而他惯以沉默做武器,铁血手腕,铲除一切阻碍。
在风雨飘摇的局势中,檀溪信任的人不多,苏姊是其中一个。
苏明昼也把他当做一个平等的同伴甚至是领袖,正色相待,聊起种种大事。
只有聊到明雪时,檀溪才会显露出这个年龄应有的怅惘,神色有轻微的松动。
苏明昼缓缓笑起来。笑过之后,又叹气。
“莫要忧心了,没什么是度不过的坎。”她道,“这世道不该是这样。会好起来的。”
“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如今都长大了,虽然我也怕他遇到危险,但总要放手让他闯闯不是么。”
苏明昼站起身,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该重逢的就一定会重逢。她是个好姑娘,会没事的。赶明我还得喝你们一杯喜酒。”
……
瑶池覆水的魇境缓缓消散。
明雪和檀溪赶在其他魇境追来前,回到了小舟。
天已经快亮了,淡蓝的天幕勾上一抹鱼肚白。
明雪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低下头,扯着自己的衣带绕来绕去。
檀溪捏捏她的脸:“在难过什么?”
明雪摇摇头:“不知道。”
有好多好多难过的事堵在胸口,是一种无形又难言的沉闷,堵得她喘不过气。
檀溪想了想,道:“给你咬一口?”
明雪眼睛一亮,立刻就扑过去。
这次她没亲他,直接锁定了他的肩膀,一口咬下去,咬了满口布料。
太碍事,她索性把他衣袍拉下来,露出冷白如玉的肩头。
他肩膀上有块桃花形状的胎记——或许是胎记吧。檀溪也记不太清,那到底是本来就有的胎记,还是明雪小时候给他咬出来的伤疤。
明雪亲亲他的肩膀,然后就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牙印深深,涌出鲜血。
她犹嫌不够,咬着咬着就一路向下吮吻。
她的唇舌柔软温热,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酥麻,檀溪扬起脖颈微微地喘,晃神了片刻,才艰难地拦住她。
明雪眼中血色不情不愿地褪去,带着点未被满足的委屈,不高兴地瞪他。
檀溪摸摸她的脸颊,温柔地半哄道,“我们去找二苏他们玩?”
明雪一下子就被哄好了-
收到消息后,传讯玉镜里的情绪各有不同。
“我反正行呗,刚忙完。”
“呵呵,你们两个居然还敢回来?留下一地烂摊子就跑了,我看你们两个怎么有脸面对我?! ”
明雪揉了揉耳朵,不得不把传讯玉镜离远了些,道:“我们现在就过去啦。”
然后心有余悸地挂断了传讯。
传讯的某一处,池雾心垂眸望着瑶池遗骸,淡淡地笑了笑。
时别经年,一切都已逝去,什么都没有留下,唯有池边一棵千年松柏,依旧长存。
往事一件件在眼前浮现,那些幸福的、快活的、惨烈的、痛苦的、没有希望的往事……
神女的心绪牵动天象,天地间下起一场雪。
池雾心最后看了一眼瑶池,转身决然离去,徒留漫天风雪。
风雪化雨,在朝南洲的边界潇潇落下。
苏行夜淋着细雨,拨开灌丛和杂草,从小径一路走,来到一处极为荒凉僻静的坟。
常年被清扫,所以坟茔干净,透出一股澄澈的暖意。碑前常年有各色的花,并不全是他放的。
苏行夜在坟前跪下,低低地唤,“……姐姐。”
群山不语,唯有坟前旧柳,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人间应再逢 堂堂仙君居
两人脱离弱水魇境后, 檀溪施法,将魇境暂时镇压在了弱水之下。
明雪捏着那颗弱水精魄,眯起一只眼睛,就着阳光观察, 水滴折射出晶莹的幽蓝色波光, 内里沉淀着安静的华光。
明雪用神识探了探, 感受到一种恬静柔和的昏沉感, 像是回到母亲的怀抱:“好想睡觉哦。”
檀溪捏了捏她后颈, 笑:“睡一会儿?”
明雪摇摇头,努力睁开眼睛:“不睡了。我要去找二苏他们玩。”
相见的地点仍是天东洲的青云大会会场。
魇境的突然袭击致使决赛暂时,而后魇境追杀明雪而去,林九音临危不乱,才把局势稳了下来。
眼下会场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氛围, 似乎不知道这青云大会还要不要开下去。仙君跟魔尊跑了, 众人只好等着林九音的裁决。
林九音憋了一肚子气, 等着那俩混蛋回来,好兴师问罪。
不知何时燃起鬼火幽幽, 悄然飘到会场各处,伏在仙人背后,蠢蠢欲动。
林九音忍着怒气道:“仇苍,这么大个鬼了,就不要再恶作剧了!”
“没劲。”
鬼火聚拢, 飘向某处,在幽晦朦胧的烟雾中缓缓显露一个身影。
是个苍白昳丽的青年, 面上挂着懒洋洋的笑意:“别来无恙,大家都还活着呢。”
池雾心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温婉美人面, 只是表情不大好看。多亏了神女期间习得的教养,才让她克制住了翻白眼的欲望:“是啊,活着呢,托你的福。”
仇苍:“不客气。”
池雾心:“滚。”
林九音:“你俩都闭嘴!”
苏行夜风尘仆仆地赶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深情厚谊的画面。他乐了:“好久不见,要不大家打一架吧?”
仇苍随手放出一缕鬼火烧他头发:“用不着我打,自有你姐拿柳条抽你。”
苏行夜拔出以杀刀,战意蓬勃:“刚好我姐给我托梦,说如果我不揍你一顿,她在地下睡不安稳。 ”
林九音脑瓜子嗡嗡的,怒拍桌子:“行了行了,还嫌我这儿不够乱是不是?”
她瞥苏行夜一眼:“二苏你快换身衣服吧,大老远的回来,就拿这样子见人?”
苏行夜掐了个诀把自己捯饬一番,坐桌前给自己倒茶:“怎么光说我不说村姑?村姑才是真的该收拾自己的人。”
池雾心的装束无愧于“村姑”之名,她在魔界待惯了,又常年下地,愈发潦草随意。
刚才在瑶池,她衣裙被风雪打湿,直接套了下的粗布短打就来了。
仇苍:“魔界改名丐帮了?”
“是啊。”池雾心装模作样地叹气,“你们有所不知,我们魔尊大人有多抠门。洗洗衣服多用了一块皂角就被她打晕过去了。”
“——喂!村姑你居然在背后偷偷造谣我!”
明雪从天边一跃而下,气恼地控诉,“我哪有不让你用皂角啦!我明明是看你多夹了两块肉才把你打晕的!”
池雾心:“小气鬼明雪。”
苏行夜掏出俩铜板:“哥见不得你俩受委屈,来,拿着钱去荣福楼吃顿好的。”
明雪拿铜板砸他。
仇苍笑了:“当初就不让你去魔界,什么破地方,肉都吃不起。”
他声音散漫,随手掐了掐明雪的脸,“你看,都瘦……”
软乎乎的手感让他实在说不出“瘦了”这句谎言。
他垂眸望着明雪。
穿了件清冷如水的蓝衣,绣着银白的竹纹和兰花纹,走动间流淌着淡淡的月华,像是檀溪的风格。
啧,某人又在偷偷心机了。
明雪的脸蛋倒是跟当初没什么两样,偶尔流露出少女稚气,还是没长大的样子——也对,出事那年,她才多大。
仇苍掐了两下就住手,多掐的话,某人就要有意见了。
明雪揉了揉被捏痛的脸,有点不高兴:“哪里没瘦,我一直受檀溪欺负,真的瘦了!”
仇苍就笑:“脸颊这么肉,瘦在哪?”
这么多年过去,只有他变化最小,仍然一副游戏人间的散漫气度,以及混不吝的气人劲。
明雪踩他一脚:“我真的有被欺负啦!”
林九音和苏行夜都见过檀溪对明雪的态度,不发表意见。只有池雾心看过来,眸光真的带了些担忧:“他欺负你?”
“对啊对啊。”
明雪顺杆子往上爬,佯哭:“檀溪使唤我做事。我一直下水捞东西,衣服都湿透了,他自己坐在岸边,什么也不做。”
池雾心看向檀溪,檀溪摊手:“某种意义上,她说的是真话。”
话没说错,就是哪里怪怪的。
大家就敷衍地骂一骂檀溪你怎么能这样呢,实在太可恶了。又敷衍地哄一哄明雪,好了好了簌簌不哭,再哭我们就揍你了哦。
檀溪垂眸叹气,无奈地摇摇头,笑了。
姜明雪的惯用招数了,为了气檀溪,就故意搁外面嘤嘤哭,说檀溪欺负她。
大家一听她的讲述,好像是这么个事儿,檀溪怎么能欺负明雪呢!
浩浩荡荡过去讨伐檀溪,结果看见檀溪已经被明雪气晕过去了。
从此以后大家就有了经验,再遇到这种事,敷衍两句哄哄明雪得了。明雪就这性子,不使点坏她不安生。
大部分时间檀溪都让着明雪,只要两人不吵架,就问题不大。
一旦两人吵架,问题就严重了。
明雪也就罢了,本来她就是坏脾气。而檀溪一旦生气,会迅速下降到跟明雪一样的智力水平。
每劝和一次,大家就得在背后蛐蛐半个月。
……
月上柳梢,银辉洒落。
经年重聚,没多少叙旧的功夫。魇境的威胁迫在眉睫,在座的各位都是五洲七陆顶梁柱,自然要聊起正事。
除了明雪。
她这个魔界老大自苏醒以来,就没干过活。池雾心不得不在种地之余,接下她的工作。
别人聊正事,她低头玩指甲、抓萤火虫、踢小石子、玩这玩那,如此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停下来,看向她。
明雪慢半拍地抬起头,茫然问:“怎么了?”
檀溪很没脾气地问:“我们刚才在聊什么?”
明雪莫名其妙:“你们聊嘛,不用管我。”
檀溪:“……”
是的,这丫头经常魂游天外。大家一聊正事她就跑神,事后檀溪还得专门跟她重复一遍。
林九音曾建议檀溪把她这毛病掰过来。檀溪说自己努力过了。
明雪这毛病天生的,坏处是注意力涣散,好处是高敏捷高灵性。檀溪希望她永远快快乐乐的,也就放任她玩。
林掌教最看不得学生不听课,清清嗓子提醒道:“我们刚才聊到朝南洲的【夜渡】。仇苍已经调查过了,光是有迹可查的命案,夜渡首领手里就有三千余条。”
明雪觉得挺厉害,颇有她当年遗风,于是很感兴趣地颔首:“不错,是昨天的成绩吗?今天呢?”
众人:“……”
哦,差点都忘了魔尊大人有过一天十余万条人命的光辉战绩。三千条委实不够看。
檀溪摊手,意思不言而喻:都说了别惹她。
这么多年的相处,早就摸索出一套适配流畅的行程。明雪不适合动脑,就适合执行任务,大家讨论完正事,哄哄她,她就会高高兴兴地去。
明雪善刺杀和近攻,身形鬼魅,狠厉敏捷,最适合出其不意的袭击。
仇苍是鬼族,无论是查探情报、驱鬼群战还是奇淫巧技都很强悍;林九音擅音律,博闻强识,涉猎颇多;苏行夜所练的是全天下最刚正浩然的极阳以杀刀法;瑶池秘术缥缈旖旎,能够净化世间邪祟。
再加上少年青云之首的檀溪。几人曾是五洲最出众夺目意气风发的一群少年。
似乎大家同一时间都想到了往事,所以谈话声慢下来,一种浅淡的愁绪悄然笼罩。
苏行夜掏出酒坛子,拍开封泥:“我珍藏了好些年的四方春,真是便宜你们了。”
酒香浓烈,明雪立刻被吸引了,巴巴地等着倒酒。
檀溪:“别给她喝。”
明雪立刻怒视他:“为什么!”
她又不是当年那个喝一点点酒就要醉到发酒疯的小孩子。她已经一百多岁了,而且她实力很强,完全不会喝醉酒!
檀溪给了个似乎毫无问题的解释:“酒性太烈,会激发你的魔气。”
明雪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委屈地认了。
没想到,檀溪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开口,带着点笑意:“尊上还记得当初喝醉酒扬言要折辱我之事吗?”
明雪的脸瞬间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这件事他怎么还记得!那件事足以载入她一生之耻,她甚至想过把檀溪灭口。
“喂,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仇苍屈指叩了叩桌子,“不要在这种场合卿卿我我。”
明雪立刻跟檀溪拉开距离:“我才没有,不要造谣我,我最讨厌檀溪了。”
檀溪用一种没所谓的语气:“随便你,我也最讨厌你了。”
“我比你讨厌我还要更讨厌你。”
“反弹。”
林九音无语地打断:“你俩多大了?”
真是的,以前闹这种小孩脾气也就罢了,现在还要闹。
她唇边也不自觉浮上一抹笑意,仿佛又回到打打闹闹的少年时期。
这么一闹,五洲顶料柱们也不聊正事了,插科打诨,乱七八糟。
仇苍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说的好听叫直爽,说的难听叫我行我素。有个问题他好奇许久了。难得齐聚,他索性直接问。
“当年你到底为什么会被檀溪镇在伏魔阵下?”
消息传开四海皆惊,那会仇苍恨不得把檀溪揍一顿。然而檀溪冷漠至极,问什么都不说。
大家至今都不知晓当初内情。
其实明雪也不知道,她没失忆,偏偏那段记忆含糊不清,也许是魔气逆流,影响了她的神智。
明雪纳闷,那时候她实力不比檀溪弱,而且脾气超极暴躁,怎么会乖乖被檀溪封印一百年?
她蹙眉想了半天,终于想出合理的解释:“檀溪用美色诱惑我。”
大家纷纷对檀溪报以鄙视的目光。
苏行夜:“呸,真不要脸。”
池雾心:“没想到檀仙君是这种人。”
林九音:“唉,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仇苍:“呵,早就跟你们说了,他就是这种道貌岸然的混蛋。”
明雪有人帮腔,洋洋得意:“是吧是吧。堂堂仙君居然色诱,真是世风日下。”
檀溪懒洋洋地应下罪名:“啊对对对,是我用美色诱惑你,是我让你没有自制力的,一切坏事都是我做的,尊上只是一个无辜单纯的小姑娘。”
明雪:“……”
明雪不想理他了,这人脸皮太厚,她这种脸皮薄的无辜单纯小姑娘是说不过的。
聊着聊着,话题就彻底聊歪。
池雾心控诉明雪不干活,明雪装傻说我没有呀我没有,我们魔界闲闲的~没有什么活嘛;
林九音撂挑子说她再也不会帮檀溪做事了,檀溪啜饮了一口茶,淡然说这十年鹿鱼书院的资金翻倍。
不知怎么的,仇苍和苏行夜打起来了。苏行夜跳脚说你有没有良心啊,当年你魂魄散了临时换身体,那具身体还是我帮你洗的澡。
仇苍跳得比他更厉害:“你闭嘴吧!你管‘把整个身体泡在水里捞上又捞下’叫洗澡?我醒来后一脑袋一肚子的水啊!”
檀溪抱臂,好整以暇地对明雪说:“当年我就说过,那叫涮肉。”
明雪趁乱喝了两口酒,感慨:“二苏与小苍大概不知道,民间是怎么编排他俩这段孽缘的……”
……
酒过三巡,林九音说自己还有正事要处理,刚站起身,停了停,又坐下。
“不对不对,我真是糊涂了。明明这是隐玉仙君的差事。”
檀溪没说话,举起杯盏,敬了她一杯。
林九音就笑了,半是咬牙切齿半是无可奈何:“檀溪你别给我整这出。”
明雪睁着朦胧湿润的醉眼望她:“音音谢谢你。”
“……”
林九音被搞得没脾气:“算了,也就忙这几天。”
池雾心也道:“左右魔界没什么事,我呆在这里帮你几日。”
明雪刚才偷喝了两口酒,不至于激化魔气,却也有些上头,懒懒散散地靠在檀溪身上,听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月色如此寂静,夜风一阵阵地吹,林梢飒飒轻响。
大家都安静许多。
苏行夜有点受不了这安静。
干嘛啊,又不是当年了。如今大家都好好的,干嘛搞出这么伤感的氛围?
他试图说些什么调节气氛的话,于是明雪脑瓜子一转,甩出了她之前在离陵城买的话本。
上面不仅写着她和檀溪的恨海情天,还编排了苏家公子和鬼族少君的一段孽缘。
苏行夜瞥一眼,整个人都傻了:“我?我和他……她?”
仇苍把书一撕,怒骂道:“我****,到底谁说我的某具女身曾在下界与他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谁****编排的,我****!”
他俩吵着吵着打起来,打得昏天黑地,其他人边嗑瓜子边看笑话。
池雾心侧过脑袋,对林九音说:“真是活该。当时小苍临时换身体,二苏非要给他换个女身。遭报应了吧。”
林九音悠然饮茶:“孽缘啊。”
檀溪靠在椅背,多喝了两杯酒,难得闲散无事的状态,笑望着朋友们。
今夜与当初那夜别无二致,仿佛跋涉越过最孤寂黑暗的河流,又回到纯真而坚定的少年时。
过了会儿,明雪轻轻拉了下檀溪的衣袖。
檀溪垂眸,月色下他的神色与声音有一种毋庸置疑的温柔和偏爱,像最柔和的丝绸,轻轻问:“怎么啦?”
明雪声音也轻轻:“初一和十五在唤我,应该是魔界那边有一点小事,我要去处理一下。”
檀溪有点放心不下:“我陪你一起?”
明雪就笑:“魔界的事,你来干什么。应该是底下几个大魔又在厮杀。”
她眨眨眼,眸子清澈一如既往。
在这样清澈美好的月夜里,一切伤疤好像都疼了起来,疼得她不得不按压伤口,笑着说自己有事要先离开一会。
她慢慢地走到无人处,月光下树影婆娑,温柔地落了她一身。
她弯腰扶着树,捂住心口,无声地苦笑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不愧,不悔。 媓岐谷一役
如果说瑶池覆水尚在掌控, 也尚能处理,那媓岐谷便是一切失控的开端,也是最有愧、最后悔,最不敢提及的噩梦。
似乎命运就是如此残忍, 让一切的一切都朝着无可挽回的深渊缓缓滑落。
明雪杀秋怀时, 怀揣的是一种针对整个世界的愤怒与决绝。
她明晃晃地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与公理、正义、善良、道德完全相悖, 而另一面的每个人却都声称这才是世界的真实。
那时的她尖锐而愤怒, 不管不顾,想要与一切对抗。
后来再去杀天阙殿主时,心态又有了变化。变成了一种冰冷冷的嘲弄和水火不容正邪两分的嗤笑。
最后她逃去了魔界。
那个时候她的魔气就已经不受控了——逼她堕魔,以混沌之体对抗魇境本就是天阙殿的计划,明雪死都不愿意让他们如愿, 所以她各种尝试, 以至于阴差阳错之下, 炼出了魔道道源。
彼时五洲内乱,人间兵起, 魑魅魍魉趁机作乱,兴起许多股势力,大妖割据,魔道传教,邪修为祸人间, 处处都是怨与邪的污浊之气。
五洲七陆邪戾横流,愈发混沌。
明雪是被迫入魔, 能保持本心已是不易。但自从炼出道源,加倍受到世间浑浊气息的影响,愈发控制不住自己。
好在媓岐谷有处天灵冷泉, 暂且还可压一压。
她的行程很隐秘,并没有人知道她来了人间。
因她的到来,媓岐谷的魔气停歇,方圆千里的凶兽和恶鬼低眉敛目,不敢惊扰魔尊。
久而久之,附近百姓意识到媓岐谷也许是仙人福地,纷纷来此避难。
明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进来。
媓岐谷外群魔乱舞,战火连天。谷内反而成了一处难得的世外桃源,在极短的时间内,百姓甚至开始种田搭房。
明雪偶尔用术法掩了容貌和气息,偷偷混进去,竟也能得到寻常的对待。
她有点恍惚。
原来还有人真心待她。其实一直有人真心待她。
所以,即使入了魔,但因她见过许许多多美好的事物,有珍爱的、想要携手相度一生的那个人,所以她才能一直堪堪维持理智的边界。
……
彼时天下大乱,什么道德仁义都化作飞灰,旧的势力覆灭,又有新的势力乘风而起。
很快有人发现媓岐谷的神异,起了歹心,想将此地据为已有。
这伙修士拉帮结派,实力不俗,浩浩荡荡如蝗虫过境,侵占仙谷,谷中避难百姓变成了阶下奴。
明雪无奈,只得出手。又因为状态差劲,不经意现了真身。
于是魔尊在人间蛰伏的情报在刹那间传遍五洲七陆。
原本受她庇护的人纷纷改换了恐惧神色,认定魔尊不安好心,比侵占仙谷的修士更加可怖。
明雪面无表情,任由他们惊慌逃窜。
这一幕甚是荒唐。苟延残喘的仙修、大叫着向五洲传递消息的入侵者、无知逃跑的百姓……甚至还有个别犹豫不决想要相信明雪的凡人
明雪不由有些想笑。
她摇摇头,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了天灵冷泉。
冰冷水泡一串串骨碌碌冒上来。
她沉在水中,闭上眼睛,忽想起少年时。
那时的她有过许多关于未来的设想,也曾意气风发,志得意满,时而想做黑衣侠女,踏叶飞花,行侠仗义;时而又想当皎皎天上仙,白衣缥缈,慈度世人。
也想过同檀溪及朋友游历世界,剑斩天下不平事。谁料最后孤身一人,被迫入魔,落得个世人厌弃的下场。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做不了心狠手辣的魔,也无法成为心软良善的仙。
她只是觉得委屈。
这世上多的是人想把诛魔箭对准她的心口,没谁想让她好过,她是最知道的。
所以当“众仙将要围剿媓岐谷”的机密传来,明雪反而如释重负。
她和檀溪一样,也终于明白了少年时期学的那些仁义道德根本无用。
多得是人两面三刀、薄情寡义,嘴上飘飘然地谈着大义,实际上欺骗和伤害他人是再顺手不过的事,丝毫不会为此感受羞耻和惭愧。
这是一个恶者当道的世界。所以才显得一切爱和善良如此难能可贵,有着星火般的温暖与明亮。
明雪沉在冷泉底部,在溺水般的深窒中,任由寒冷一点点刺进她的骨髓,直至冷硬似铁,再也不会流泪。
她想,可是凭什么呢。
那些拥有着难能可贵的星火般的爱的人,为什么要过得那么苦。
这样的世道又有什么存留的理由?她跟檀溪从来都是不一样的人,檀溪面冷心热,他冷静而理智,从容地接纳黑暗,为一线光明寻找方向。
但明雪不同,她更愿意做那把双刃的匕首,刺穿邪佞的同时,也刺穿自己。
既然群仙要来围剿媓岐谷,她还能任人欺负不成?
明雪面无表情地跃出水面,撩一把湿发,眸中闪动着不自知的嗜血杀意-
媓岐谷一役,九幽魔尊明雪,屠戮群仙十万众。
……
明雪有些记不得后面的事,她杀了群仙,自己也身负重伤,捂着心口踉踉跄跄地逃,不知逃去哪里。
魔气逆流,道源作乱,神智模糊,五感尽失。
她想,真是造孽,万一就这样一头撞进仙家大本营,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她不敢跑太远,忍着剧痛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似乎是走到了一处山林,朦朦胧胧有着潺潺的溪水声。
她看不清也听不清,本想寻些草药,又担心撞上凶兽,便寻了个僻静地方,等着伤口自愈。
好像入夜了,也好像下雪了,天地间一片死寂,透骨的寒凉。
头脑愈发昏沉,每一处伤口都痛了起来,让她想立刻死掉。
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眼前黑蒙蒙的尽是些噩梦般的景象,明雪靠在树上,喃喃地喊着爹娘。
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她惊颤不已,浑身过了电般的颤抖,手指勉强够到九幽鞭。
那人好像在说话,可明雪听不清,她都不要信,谁都不要理。求生的本能促使她终于握住了武器。
“明雪。”
某一个心跳的间隙,她终于听清了对方的话,怔怔地不动了。
熟悉的、哽咽的,柔和的、极力保持平静的。
“明雪。”
“我是檀溪。”
一滴泪落下来,如弱水一般这么轻这么重,砸在明雪伤痕累累的手心。
……
那座僻静的山林有一间废弃的木屋。檀溪留在她身边,照顾了她三日。
三日后,他默不作声地离开,仿佛一切都只是明雪的一场梦。
明雪茫茫然地睁眼望着透进屋子的阳光,没有动弹,感受着伤口以一种奇异的速度愈合。
魔道道源的自愈力强得可怕,是个你死我亡的双刃剑,不是明雪降服它,就是它彻底吞噬明雪。
明雪伤好后,打听到了苏明昼出征的地方,偷偷找到她。
她本来想拿出一种大人的模样,很正常很成熟地跟苏姊见面,但是一见到对方笑吟吟的脸,刚想开口,就先掉了眼泪。
当着苏姊的面,明雪低下头,很没出息地抹眼泪。她想,干嘛呀,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哭。
半响,她感到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头顶。
苏明昼轻轻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明雪哽咽着说:“对不起。”
苏明昼笑,她这些日子奔波劳碌,面色疲惫,但这么一笑,有种明烈洒脱的生机。仿佛这个冬天就要过去。
“你说什么对不起?仙门百家围攻媓岐谷,未必没有他们的私心。”
明雪摇摇头,拼命用手背抹眼泪:“不是这个……我不在乎这个……是二苏给我传的消息,可是已经被人发现了。”
苏明昼沉默了会,道:“这是他选择的路,无论好坏,他都得担着。只要他不后悔就成。”
明雪拉着她的衣袖,仰着哭花的小脸,乞求地望着:“可是他会后悔,我也会后悔……苏姊对不起……你跟我走好不好。”
苏明昼似乎想冲她笑一笑,只是太累了,抬不起嘴角。于是她轻轻摇头,摸了摸明雪的脑袋。
……
后来苏行夜果然后悔。
消息传来时,苏行夜还在苍梧陆平妖乱,盔甲沾满一层又一层风干的污血,半个月没合过眼,曾经明亮的星眸如今布满血丝和疲惫。
送来消息的是林九音,因为苏家人怕苏小少主受不住,所以把忙于财政的林道君请来,希望她能劝住。
但她也拉不住发疯的苏行夜,只好匆匆叫来仇苍。
“让我走!我要去见我姐!”
苏行夜拼了命的挣扎,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发了疯般想去朝南洲。
仇苍冷声:“你以为苏姊会愿意让你抛弃战场去见她?苏姊会想看到你这个疯样子?”
“……她已经看不到了!”
苏行夜猛然抬头朝他吼:“媓岐谷的情报是我传给姜明雪的,死的应该是我!不是她!”
林九音不得不施法让他保持冷静,但再强的清心咒也无法压制一个人心底最极致的大悲,她脱手,踉跄后退。
仇苍咬破手指,鲜血招出枯骨,死死拉住苏行夜。
苏行夜声嘶力竭:“我后悔了,我不该给姜明雪传递消息。”
“不,不是媓岐谷,是青云大会!那时我就后悔了,我不该站出来,我不该逞英雄……是我害死了我姐……”
他喃喃地跪倒在地:“一切都是我……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是他向媓岐谷传递围剿的情报,是他做得不干净,才被仙家发现……
所以仙门百家把苏家打成叛族通敌的魔界党羽,浩浩荡荡地对苏家发了难。
天东苏家是一柄锋利刚烈的刀,苏明昼是最桀骜难驯的世家异类。积怨已久,不死不休。
彼时苏明昼带领的打军刚将朝难洲出世的上古凶兽镇压到业火之下,挟着一身未干的血气与疲倦,被诸仙拦在归程路上-
苏行夜怎么会不后悔。
当时他听闻仙家将围剿媓岐谷,实在担忧明雪安慰,便用大家游历时偶然习得的暗语,向明雪传递消息。
消息传出,他心底微松,但又有一种隐隐而惶恐的不安,毫无缘由地冒了头。
他心跳得厉害,却又以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正义感,强行摁住了这股情绪。
他只是向朋友传递了情报,于情于理,他的朋友什么都没做错,他也什么都没有做错。
但他还是有些怕,后悔像细细的藤蔓在他心底蔓延,挠得浑身都惶恐的痒。
他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这回闯了大祸。传信息这件事做的似乎不干净……而且他身后还有一整个苏家。
姐姐已经很累了。他好像做错了。
所以当苏明昼把他叫到家族祠堂时,他想也不想就跪了下去。
苏明昼反而笑了:“这是做什么?”
苏行夜硬着头皮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语句凌乱。
苏明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所以呢?”
苏行夜愈发得慌,一字一句艰难说:“我是苏家人,如果这件事暴露……会连累整个苏家。”
他这才想起,姐姐比他更早得知围剿媓岐谷的消息,但她什么也没做。
或许这才是明智之举,不出兵就已是苏家能做到的全部。
他胡乱地想着,一会儿觉得也许没那么糟糕,一会儿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什么最糟糕的结果,浑身冰凉。
直到苏明昼说话,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快。
“当初簌簌被檀溪带回长留峰,天阙殿打算暗中抓捕。这件事,是我暗中提前告知她的。”
苏行夜猛然抬起头。
他忽然松了一口气,很高兴地想,原来姐姐一直没有变,原来他是和姐姐一样的人。
祠堂烛火明灭,他看不清长姐的表情。
那天应该只是极普通的一天,姐姐跟平常一样,依旧在祠堂擦拭父母牌位,照例检查他功课,被气得拿柳条抽他。
苏行夜抱着功课,灰头土脸地走了。
弟弟走之后,苏明昼对着牌位,自言自语:“罢了罢了。”
弟弟果然是苏家孩子,年少无畏,明知不可而为之,做了如今的她已经不敢再去做的事。
这世间,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问心无愧,便已是难得。
后来世人说起朝南洲那场战役,记不得当时围攻的仙家,记不得冠冕堂皇的话术,只会记得,苏家家主苏明昼以一敌百,字字慷锵,风骨傲然。
“问心无愧,对错不论。”
“枉你大道天阙,枉你仙家荣光,不过是百年千年,东风轮流败!”
从此往后,苏行夜接任家主,日日夜夜辗转难眠,总会想起阿姐的话。
她的葬礼无声无息,苏家没有请多少宾客,关上府门,沉默又肃穆地走完了整场葬礼。
苏行夜将她的牌位放在了父母牌位之中。
苏家族人散去,徒留他一人跪在祠堂前。有谁安静地推上了祠堂大门。
光线缓缓收敛,将苏行夜和他的至亲留在一处。
良久,昏暗的祠堂响起低哑的哭声。
那是苏行夜人生最后一次哭。
作者有话说:
计划有变,大概还有个两三万字,不过我不拖延啦,这几天一鼓作气把文写完
第25章 坟前新柳 渐渐变成以
天阙殿威严不再, 五洲七陆战火连天。
继任仪式简单而快速,苏家第九十八代家主苏行夜,接过极阳刀时,一个晃神, 仿佛感受到了当初十七岁父母双亡、幼弟不满一岁的苏明昼继任时, 手握在刀柄上的温度和力量。
一路走来多少艰辛苦泪, 这些事苏明昼从不与人说。后来苏行夜也学得姐姐几分, 气定神闲, 沉稳洒脱,是个家主的模样,一切艰辛独自吞咽。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五洲的少年们迅速长大,懂了很多事, 渐渐变成以前想成为或不想成为的样子。
苏行夜按照她的遗愿, 在朝南洲的荒龙谷建了坟、立了碑。
这是朝南洲与七陆的边界, 荒芜混沌,遍布灵气乱流, 凶兽常常撕开边界,为祸人间。
所以苏明昼立坟于此,英魂不散,护佑下界百姓。
只是苦了苏行夜,每次扫墓都费老大劲, 沾了一身草叶灰尘,跪在姐姐坟前叽里咕噜地说些族人不服他、清都三家又来找生意麻烦、不知道这个决策能不能做、朋友都好久没见面了之类的废话, 然后挨柳条一顿暴揍,灰溜溜又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来也是一个人,走也是一个人。
不知道为何, 后来大家来看望苏明昼时,总习惯独自而来,坟前常年会有新鲜的花。
……
明雪得到苏姊的消息时,已经有些晚了。
她在媓岐谷一役受了重伤,魔气侵体,神识受到大量污浊。
檀溪陪她三日,本想为她渡一半清气,她极坚决地拒绝了。渡清气与她而言不过饮鸩止渴,但会让失去一半修为的他置身险境。
每当这种时候姜明雪永远要比檀溪有理智也更决然。她既然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就没必要再保持清醒。
明雪稍缓过劲,便疯了一样追杀五洲仙家,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明雪最先屠戮的,便是围攻苏明昼的天东四宗、继而是清都三家,为了不太明显,她中间还顺手杀了几个很烦人的家主。
她有些杀红眼了。谁无辜谁不无辜,她分不清也不太想分清。
池雾心起初还劝得动,后来眼睁睁望着她越来越偏激,中间爆发过几次争吵,最终池雾心也爆发了,拽着明雪来到了苏明昼的坟前。
明雪不想来,或者说是不敢。
在她没有彻底为苏姊报仇前,她没有脸面见苏明昼。
那天天地间下了细雨,潇潇肃肃,昏晦寂静。坟前新柳尚是枯树。
明雪觉得很冷。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茫然喃喃地问,现在是什么季节。
池雾心说入冬了。
明雪这才有种劫后余生的怔松感,无论如何,是冬天总比是春天好。
如果一切糟糕的事发生在破败萧寒的冬,似乎就更好接受一些。因为还能等一个春日,等冬水消融,等万物复苏。
明雪拢了拢衣襟,还是觉得很冷,明明只是细雨,她却觉得所有雨丝化作利针,密密麻麻地刺入骨髓。
她想哭了。
她本就不是个坚强的人,以前遇到事情了她总想着哭,想依赖檀溪,也想找大家撒娇。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是一个人了。
明明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好像全都汹涌地哽在了喉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潇潇风雨中。
仇苍骂骂咧咧地拨开,一看到二人,挑了下眉笑:“呦,稀客。都还活着呢?”
这大概是鬼族独特的习俗,见到她俩还活着,仇苍的表情竟有点遗憾。
他还笑着,永远是一副遇到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哪怕生死这种大事,也轻飘飘又漫不经心。
明雪好久没见他了,只听说世间冤魂暴增,鬼族快要忙疯了,鬼族大君亲自前往人间赶魂。
无数魂魄如同一簇簇火焰汇成幽绿的江河,浩浩汤汤,流到往北冥洲下的业火。
业火熊熊燃烧,铺天盖地,将半个天幕烧成血一般的猩红。
仇苍自然也忙了起来,每天冷着脸处理繁多的公务,有时候恨不得一把业火把五洲七陆烧干净。
他活得很烦,这些浑噩噩而疲惫麻木的日子,像一条污浊的河流,不知流向何处
好在总算是遇到了近来唯一称得上高兴的事情。
仇苍露出一个惯用的笑,带着点闲散、漫不经心,刻意满不在乎地打了个招呼。
池雾心也露出一抹浅浅笑意,道:“好久不见。”
明雪没吭声。
仇苍下意识就想扯她脸,问她到底是怎么了。但他手指蜷了蜷,还是忍住了。
已经不再是当年了,大家都变了很多,有些事情他似乎不能再做了。
仇苍有些烦躁,深碧色的眼眸如一团鬼火,泛着幽幽冷冷的绿意。笑容也多了几分嘲弄的意味,不知是在嘲讽谁。
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竟无话可说。
细雨濛濛,几人无言沉默,冬寒未发新芽的柳条在风雨中轻轻摇动。
仇苍终于说出了话:“天地失序,阴阳不调,今年冬天应该会很冷。”
明雪说:“往后几年都会很冷。”
无论仙修、凡人还是妖鬼万魔,都逃不过这股森寒冷意。
灵性敏锐的生灵,已经感受到魇境要临世了。但大多数生灵依旧庸庸碌碌地活着,忽得忽失,狂喜悲切,一如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仇苍又说,九音在下界开设了书院,刚招收了一批天资还算不错的凡人孩子。
明雪有些诧异:“开书院?她难道要一直留在下界吗?”
林九音随着师尊忘尘道君修逍遥道,隐于山林,不问世事。后来屡屡被人打扰,忘尘道君说她有红尘劫,把她丢出家门历练。
林九音交友不慎,跟着明雪她们到处胡闹。
一群少年在仙洲修炼,去下界各地游历,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解决过兽潮魔患,见识过人间冷暖,曾在荒原露宿看漫天星轨缓缓移动,也曾在盛世皇都的长街听到过烟火声声。
但林九音终究是要回去的,她来到红尘,是为斩断尘缘,却一日日在红尘中越陷越深。
早在青云大会之前,师尊便想带她回去,她没回,师望了她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朋友们都只知道林九音和忘尘道君促膝夜聊,不知聊了什么。
第二日道君离开,林九音心事重重地推开院门,看到门口一群担忧望来的小伙伴,仇苍悄悄烧苏行夜的衣袖,明雪靠在檀溪身上打哈欠,池雾心冲她拎起一个食盒。
林九音这才笑了。
很久以后明雪才知道,忘尘道君神机妙算,参透天命,她对林九音说,红尘将大乱,避则安,不避则缚。
那一夜林九音究竟是怎么样倾听那些话,第二日又是以何种心情面对朋友们,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跟师尊回去。直到前段时间,师尊再一次破例出关寻她,态度坚决要将她带走。
“两人应该是吵了一架,不欢而散。”仇苍道。
“忘尘道君的逍遥道快要臻至化境,却还愿意在紧要关头出关寻九音,足以见得她是真的关爱她。”
倘若林九音跟她走,从此远离凡世喧嚣,也远离红尘苦楚。
“九音似乎没答应,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仇苍道,“紧接着便听到她要开设书院的消息,最开始处处不顺,檀……总之如今也是开起来了。”
明雪蹙眉担忧:“九音修炼逍遥道,但她日日为五洲事务操劳,又要忙于书院教务,长此以往,恐怕不利于她的道心。”
池雾心也问:“她现在情况如何?有过接下来的打算吗?”
仇苍摇摇头:“不清楚。”
他也不知道更多了。大家已经疏于联系很久了。
可能是太忙,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五洲七陆如此辽阔,似乎只要一分开,便很难再齐聚。
仇苍聊起别的闲话,说起仙洲的件件大事小事。
以往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时,再枯燥的话题,都能聊出莫名其妙的趣味。然而时过境迁,再有趣味的话题,情绪都有些寥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仇苍一直没提檀溪和苏行夜。明雪也装作没发现,努力迎合着话题。
仇苍说:“上个月寄水一族想要跟鲲鹏……”
他忽然不说话了,扭头望向被灌木和杂树掩映的青土小路,表情有些奇异。
鹿皮靴踏在土地上的声音极熟悉,轻声疾步,透着一股沉稳和雷厉风行的劲头。
仇苍笑了:“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居然都来了这里。”
林九音拨开枯枝藤蔓,也不觉得诧异:“老远就听到你们声音。确实稀罕。簌簌和村姑来这里还情有可原。你一个鬼族,怎么也信坟前有灵?”
仇苍哂笑:“这是什么话。当年我为了躲我母亲,去天东苏家住过一段时日。苏姊待我很好,事实上,我怀疑她更想要我这个弟弟。”
池雾心被逗得微微一笑:“要是让二苏听到这种话,他又要跟你急。”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小心翼翼去看明雪的表情,然而,明雪低垂着头,只看到她近乎凝固的小半张侧脸,在风雨中惊人的苍白。
林九音神色有些复杂地回头看了眼,张开口想要说什么,仇苍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来。
“我难道还怕二苏不成?就算他在我面前,我也依旧这样说。当初苏姊没少拿我跟二苏作对比。”
池雾心:“苏姊那是客套,你没听出来?”
“听出来了,但我厚脸皮。”
林九音终于把话说出来:“我是跟二苏一起来的。”
两人斗嘴的声音一滞,气氛变得沉凝,唯余风雨,夹杂着零星细雪。
良久,明雪深吸一口气,道:“我先走了。”
池雾心下意识问:“为什么……”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没必要问,问出了徒增尴尬。
果然明雪轻轻道:“我不想见他……”
“——是不想还是不敢?”
熟悉声音传来,苏行夜拨开垂柳,从小道走来。
作者有话说:
家里出了点事,连熬几个通宵了,现在好些了,我努力支棱一下,支棱不起来当我没说(
第26章 招我归来,和春醉去。 好喜欢春天
他嗓音沙哑, 一身落魄,险些让人认不出来。
一股难言的难堪与慌乱在心头无声弥漫,明雪低头咬紧了唇。
她想,在哪里碰到二苏都好, 至少不要在这里。
苏姊坟前的垂柳还未发出新芽, 仇人还没被杀尽, 她不能就这样面对苏行夜。
九幽魔尊屠戮仙家时的暴戾和张狂在此刻荡然无存,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她躲在月亮门下,满墙花月藤迎风晃动,等着檀溪和师父回来接她。
明雪好想离开,躲起来,让世上所有的人都找不到。
“姜明雪。”苏行夜直视着她, 沙哑道, “为什么不说话。”
明雪攥紧了袖子, 鼓起勇气抬头望向他眼睛:“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道:“影阁、荒族、清平谷、无涯四杰这几家我已杀尽……”
“还剩扶摇薛氏、怀安柳……”
“姜明雪!”
苏行夜猛然提高了音量, 厉声一喝。
明雪的话被打断,有些无措。
苏行夜冷冷道:“这就是你的报仇?”
这些日子九幽魔尊在五洲兴风作浪,挨个屠戮当时围攻荒龙渊的世家,不仅把凶手枭首示众,千年基业也都被她一把业火烧个干净。
她完全不管什么权衡和战术, 也无所谓人心和局势,她只想杀, 痛痛快快地杀。
池雾心暗中寄来的信上说,时至今日,簌簌究竟是想要报仇, 还是按不住心底杀欲,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苏行夜眼神冰冷,一字一句清晰质问:“姜明雪,你现在杀得再多人,又有什么用?”
“我……”
明雪一出声险些哽咽,她忍着哭腔,极认真地望着他:“但我要帮苏姊报仇,有些事你们不方便做,我来做。不只是这些,你给我个名单,所有的人我都去帮你杀……”
“到现在了你还说这话,”苏行夜语气尖锐,脱口而出,“你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发泄你心中的戾气?!”
明雪顿时僵住,脸庞血色霎时间褪去。
苏行夜的话一出口也愣住,简直不敢相信他竟说了这种话。
这一瞬间的僵硬,好像又把二人带回当年相识。
当初苏家小霸王看不惯姜明雪,不仅屡屡挑衅,更是在众人面前大骂姜家,说她父母是天下罪人,说她也是个坏小孩。
他畅畅快快说完,顿觉扬眉吐气。谁让姜明雪每天这么嚣张,还跟自己对骂,更可气的是他还骂不过她。这下他终于能看到她被气到的样子了。
人群议论纷纷,苏行夜得意洋洋,感觉自己是个为大家发声的英雄。
然而下一秒,他看见困于人群围堵中的小姑娘,脸色苍白,伶伶仃仃,就这样无措地望着自己。
苏行夜心头一跳,第一次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
明明大家都骂姜家,都嫌弃姜明雪,他的发声也得到了大家的拥戴。但他为什么还会心慌呢?
苏行夜和当年一样后悔了,好想让时间倒回到话出口之前。
他性子说得好听一点是年少气盛侠心义胆,说得难听点就是莽撞冲动,不计后果。
这些年因为有姐姐和朋友在,所以没出过什么乱子。
然而现在姐姐和朋友都不在。
他懊恼地低下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明雪也没有说话。她的头又开始痛,痛得她很想摧毁些什么,然而她能做的也只是死死掐住掌心,受罚一样站在原地。
仇苍看不下去,道:“二苏你冷静一点,眼下除了报仇,还能做什么?苏姊已经死……”
“我姐没死!”苏行夜转头红着眼睛冲他吼。
“……”
仇苍的话卡在喉间,巨大的荒谬与难过冲向他的心头,他没能再说下去。
鬼族见惯生死,也见惯了活人的痛苦和逃避。仇苍知道二苏依旧没接受姐姐不在了的事实,哪怕他其实很清醒。
气氛再度僵凝,大概没谁想得到,时至今日,大家竟无话可说。
沉默了不知多久,只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难捱。
还是林九音开口,声音疲倦:“簌簌,停手吧。”
五洲局势摇摇欲坠,需要权衡,需要结营。战火连天,天地间的灵脉经不起再折腾了,明雪如果再杀下去,只会让一切都无可挽回地走向毁灭。
明雪沉默了许久,轻轻摇头:“不。”
她停不了手,如果她停手,万魔的愤怒和恶意只会更加失控。而且苏姊的仇未报,群仙围剿媓岐谷的仇未报,她没那么大度,凭什么让她停手?
林九音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浓重的不认可和质疑:“簌簌,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要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如世人所说,无恶不作?”
明雪打断她,情绪并没有想象中激动,反而莫名想笑:“无所谓了,我的仇我一定要报。维持五洲平衡不是我该做的事情。我只知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林九音:“如今五洲七陆大乱,多少人是无辜卷入,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世人何辜,你真的还要再错下去吗?!”
“我错在哪?”
明雪似乎被激怒,声音比她更大,“世人死活跟我何干?我就是不在乎苍生道义!”
“姜明雪!”
“你别朝我吼!”
明雪红着眼眸瞪她:“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要我停手!”
媓岐谷一战是她无妄之灾,世人却都骂她罪无可赦。罪名都担了,要是不做,岂不是白白挨骂?
这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生而死,死而生。谁生谁死不过都是命数。反正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不如杀个干净。
明雪魔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威压重重,林九音语竭,心脏剧烈地跳,不得不扶住树。
大家都看出来了,明雪的状态显然变得不对劲。
魔气缭绕,瞳孔泛起猩红,嘴唇细细地颤抖着,仿佛处于失控的边缘。
池雾心掐了个诀,才勉强让气氛缓和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