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宴荔葭 沉默乐园 21544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七夕乞巧那天, 外面阳光明媚,檐头树上都是鸟儿清脆的鸣叫声。

赵荔葭守在程袭欢的床边给她念书,程袭欢没什么精神, 眼睛盯着床边垂下来的穗子。

不过十几日过去,她已经瘦了很多, 随时就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程袭欢瘦得厉害, 赵荔葭也跟着瘦,她瘦了, 又有其他人跟着消减, 只是她没注意到。

赵荔葭守在程袭欢身边, 她的心病没人能医。

二夫人整日念经祈福, 大表哥也从宫里请了许多太医, 都无计可施。

外头有很多让人听了气愤的话,说程袭欢这是自作孽不可活,无福消受偷来的幸福, 所以注定要早逝。

赵荔葭听不下去跟人吵了起来,有好几次闹大了,都是蔺则宴来接她回去。

他们不说话, 主要是赵荔葭不想讲话, 蔺则宴就陪着她。

两人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了,感觉以前的那些吵闹、那些亲密都是幻觉, 慢慢地好像就要被遗忘。

赵荔葭想, 如果欢欢离开, 那么她也要回凉州去, 再也不回长安这个伤心地了。

“欢欢,我让丫鬟把长窗都开了好不好,窗外的凌霄花开得正好, 满墙的红,你看看。”

赵荔葭让金竹银兰把长窗都往两边拉。

哗啦——

哗啦——

蜜色的阳光照进屋里,白墙上就是火红的葱茏的凌霄花,强势地映入程袭欢的眼帘。

她看过去,嘴角动了动,然后道:“真好看。”

赵荔葭见她喜欢,也露出笑来,“我们画下来吧,或许可以用作书的封面。”

程袭欢拉住她的手,“荔枝,你真好。”

一个生命在她面前慢慢消逝。

赵荔葭想哭,可她拼命忍住,转过身去吸鼻子,她正要说些俏皮话,就看见门口许令媛来了,忙打起精神道:

“大表嫂,你来啦,我刚还说外面凌霄花开得正好呢。”

许令媛见程袭欢脸色,想起刚和二夫人商量的,她走过去问赵荔葭:“二娘,怎么样?”

赵荔葭看着程袭欢,她平躺着,薄被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她轻轻地摇摇头。

许令媛拍她的手安慰,然后看向程袭欢。

“二娘。”

程袭欢眼睛半睁着,那双这几日一直混沌的眼睛,有了一丝清亮的光,她认出了床边的许令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大嫂。”

许令媛轻轻握住她细瘦的手,那手如今比华宝的手还小。

“二娘,你想离开吗?”

赵荔葭眼睛微睁,不明白大表嫂为什么会突然说这话。

许令媛继续道:“你在公府不开心,你去散散心,爹娘在樊山有一处庄子记在你名下了,那里环境清幽,你可以安心养病。”

许令媛和二夫人一直知道二娘和二郎没有圆房,许令媛也觉得二郎和蔺从稷很像,不会说话,也不会说,她以为程袭欢变成这样也许和二郎的婚姻有点关系。

虽然她承认二郎人好,可自从出了事,二郎性子变得沉郁,如今这模样,她们怕两人互相影响互相消耗,对彼此都不好。

赵荔葭听着也觉得好:“我可以陪着去。”

许令媛点头,“荔枝也陪你去,岑大夫也跟着去。”

“你病好了,就回来,公府还是你的家。”

程袭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听着许令媛的话,她想到的却是她和蔺从稷的结局。

蔺从稷食言了,许令媛一辈子也没能等到他回来。

后来她死了,死在了一个明媚的春日。

和她第一次在杏树下见到蔺从稷的那个春日一样,阳光明媚。

而此刻,眼前这个还在安慰着她的许令媛,什么都不知道。

程袭欢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在眼眶里颤了颤,滑落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苦呢,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死,为什么这么好的二房就是这样的结局呢!

她抱住许令媛的腰哭得声嘶力竭。

许令媛吓了一跳,随后也鼻子酸酸,“哭吧,哭了就好了。”

程袭欢抱得许令媛紧紧的,好像这样就能阻止时间流逝,就能阻止她的结局似的。

晚棠在旁很感伤,可见着二娘子箍得娘子的要紧紧的,欲言又止,看向扶桑。

许令媛觉得腰被勒得有些痛,“二娘”

程袭欢仍不放,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晚棠看不下去了,“二娘子,您放开些。”

程袭欢泪眼朦胧,“嗯?”

许令媛叹一口气,还是要说的,她拍拍程袭欢的肩膀,露出一点笑:

“我有了。”

鸦雀无声,死一般沉寂,程袭欢眼睛也不眨,愣愣地看着许令媛。

倒是赵荔葭反应过来,泪光里闪着喜悦,“大表嫂,你有孩子了!”

许令媛笑里带些羞赧,“嗯。”

她本来不想在二娘生病的时候说这些的,现在不适合高兴。

程袭欢眼睛眨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越来越快,随着睫毛闪动的速度,她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了。

“你有孩子了!”

原书里许令媛到死都只有华宝一个孩子,和蔺从稷没有别的孩子!

许令媛和赵荔葭都被她的动静吓了一下,可程袭欢不管,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发出不正常的红,“你是有孩子了?是大哥的孩子?是真的吗?”

她问的有些冒犯,可许令媛见她狂喜,不计较这些,“二娘,你别激动,你还病着。”

程袭欢肩膀下巴都在抖动,抓着许令媛的手:“你快回答我,是真的吗?”

许令媛被她抓着不敢动,赶紧道:“是真的,前两日才诊出来。”

“传岑大夫来,快传大夫来!”

金竹和银兰都被娘子疯疯癫癫的状态弄得害怕,不用她说,两人也要去请岑大夫了。

岑毓被人匆忙请来,以为是二娘子出了什么事,可谁想一进屋,二娘子眼窝凹陷身子骨瘦削,可神采奕奕,眼里发着光。

他想起回光返照,心里不安,赶紧过去,却被程下欢打发去看许令媛。

“先看大嫂,先看大嫂。”

岑大夫知晓大娘子怀孕的事,毕竟是他诊出来的,除了这个他不知道大娘子还有什么看的,可看二娘子疯癫的样子,就先听她的话,给大娘子把脉。

“怎么样?”程袭欢头发披散,青黑凹陷的眼窝散发出灼人的亮光。

岑毓很担心她。

“大娘子身子无碍。”

“不是这个。”程袭欢执拗得摇头。

岑毓又再次把了脉,“大娘子身子很好,胎儿也很好。”

程袭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着晕过去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有很多人围在她身边,她慢慢露出一个笑。

“哪里疼,岑大夫说你晕过去的时候撞到了头。”赵荔葭担忧地道。

程袭欢看向许令媛,“大嫂,你怀孕的事是真的么?”

许令媛感觉她莫名在意这个,也不顾羞赧点头,“真的,你问岑大夫。”

岑毓点头。

听到许令媛怀孕的消息,程袭欢堵塞的心好像突然就通了。

她想通了。

笼罩在她身上的创伤的回忆,绝望的无力都消散了。

其实光已经照进来了,是她被恐惧和悲痛蒙蔽了心智,没有看见。

“我好饿,想吃东西。”她笑着道。

赵荔葭和许令媛愕然,随后都露出笑来。

“好好,你想吃什么,厨房做的,还是外面买的?”

程袭欢换了个舒适的躺姿,“荔枝,我想吃小馆的菜,想吃荀阿婆的冷淘,还想吃老胡的胡饼。”

赵荔葭喜出望外,“好,我都买给你!”

许令媛也高兴,“还想吃什么?”

岑毓看着欢天喜地的一群人,适时地咳嗽一声,“二娘子,现在还不能吃这些。”

他一说完,三个人都朝他望来,笑意僵硬。

岑毓觉得自己此时很是扫兴,可为了病人的身体着想,他还是道:“可用些羹汤,其余的暂时不行。”

程袭欢:“冷淘也不行吗?”

岑毓:“生冷的不行。”

程袭欢扁扁嘴,可她高兴,“没事,只要是能吃的就行,我太饿了。”

随后程袭欢喝了一碗细肉汤,又乖乖滴喝了药,脸上开始有了血色。

许令媛赶紧派人通知二夫人。

二夫人一路“阿弥陀佛”地赶过来,见着程袭欢亮晶晶的眼神,拍拍胸口,喘口气:“太好了。”

晚上等程袭欢躺在床上思考的时候,屋子的门开了,她见蔺随玉住着拐杖进来。

她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走路了!”

蔺随玉不仅能走路,此时还把拐杖放到一边,慢慢过来,让程袭欢目瞪口呆。

蔺随玉慢慢坐在床上,转过身和她道:“你忘了是谁把你从程家抱过来的吗?”

“你吗?”

那时候程袭欢晕过去了根本不知道,此刻更是不可置信,“你腿怎么突然好了?”

虽然他腿本来也能走,就是瘸了,走路难看。

蔺随玉脱了外衣裳,“你怎么突然好的,我也是如此。”

程袭欢有些尴尬,毕竟上次说了那话,她浑浑噩噩的意识里就没什么蔺随玉的印象,好像两人已经一个世纪没说过话了。

她戳着床沿,想说些话,绞尽脑汁想着,却见蔺随玉掀开被子躺进来,她吓得后退,“你干嘛!”

但这正好方便了蔺随玉躺下,他面色平静,“你看看这是谁的屋子。”

程袭欢环顾一圈,这是蔺随玉的屋子!

“我,怎么在这里?”

蔺随玉把她拉下来,“你以为这一个多月是谁在晚上陪着你,照顾你,你忘了你抱着我哭的时候了?”

程袭欢嘴巴张张合合,“我,你”

蔺随玉抱着她瘦骨嶙峋的身子,叹一声,“以后,我们都多吃饭,把身子养回来。”

还好有以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邓兰屿被逐出长安, 郑霁丢了中郎将一职,幸而世子的名分还在,只是仍需前往甘州服刑一年。

今日是大理寺卿的寿诞, 大理寺有品级的官员下值后都要去大理寺卿府上贺寿。

靖远侯世子的案子也在今日呈到陛下面前,这案子就算完了。

路清宥身上担子轻了, 喜笑颜开, “今儿是个好日子。”

蔺则宴也久违地露出笑,“今儿却是好日子。”

刚才他从无痕口中得知, 二嫂病情好转, 赵荔葭正开心。

“哎哟, 我们蔺少卿终于雨过天晴了, 好事啊。”路清宥打探着蔺则宴要给大理寺卿什么礼物, 可别把他比下去了。

蔺遮掩嫌弃他穷酸样,“行了,没准备什么, 就一高丽参而已。”

路清宥眼球震颤:“而已?你知道这上好的高丽参多珍贵,你的肯定是珍品,那我准备的人参可怎么办, 到时候相形见绌, 真是没脸了。”

蔺则宴推开他:“大人才不看重这些,你要是这么想可就是你不对了。”

两人说着, 就有小吏来报:“两位少卿, 靖远侯府的四小姐来了, 说是要见见世子, 你们看是要放行还是?”

路清宥都没思考:“放行放行,人家来看哥哥而已嘛。”

小吏却看向蔺则宴,路清宥“嘿”一声, “我说的不管用是不是?”

小吏笑笑,倒也不是如此,是蔺少卿比较难缠罢了,要是追究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路清宥也知道,就舔着笑脸道:“你这知道事情始末,就让人家兄妹俩见见得了,况且你还得感谢世子呢,你说是不是?”

见蔺则宴脸色难看起来,路清宥赶紧摆手让小吏下去,“去去去,蔺少卿同意。”

小吏见蔺少卿只是脸色难看,也没有说什么,就赶紧下去了。

他来到门口,见侯府四小姐等在门口,穿得素净,脸色苍白,也不忍,语气轻了些:“小姐,您跟着我来,这牢房浑浊您拿个帕子什么的。”

郑舒已经不在乎这些了,点头道谢:“多谢。”

大理寺牢房比起其他牢狱好很多,就是审人工具也比其他的多,看得橙儿半眯着眼前进。

她看向小姐,小姐竟然不害怕,要是以前小姐早躲到她后面去了。

“小姐,世子就在前头。”小吏把一个灯笼交给橙儿,想着兄妹两个可能有许多话要说就识相地退下了。

牢房里关了不少人,见着一个女子进来也没多少好奇,只是抬抬眼皮又垂下去了。

郑舒走到最里间,隔着栅栏看见里面草床上躺着个人,眼泪差点流下来,她拍了拍栅栏,“哥,哥。”

昨夜一个得花柳病的官员不知是不是发病了,叫了一整晚,郑霁才闭上眼睛要入睡,就听见一声细细的“哥呀哥”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的傻妹妹泪眼盈盈地看着他。

他猛地起身走过去:“你来这里干什么?快回去快回去。”

郑舒抓着他的衣摆,“哥,我给你带了些吃的还有穿的,你在里面有没有受罚?”

那些刑具她都看见了。

郑霁不自在地甩开她的手,“蔺则宴还不至于滥用私刑。”

郑舒泪滴在地上,她不住点头:“哥,你先吃东西吧,都是你爱吃的。”

郑霁翻了翻,有了点食欲,“我尝尝。”

他席地坐下吃起来,郑舒也不拘小节,跟着坐下来。

兄妹俩都不敢注视对方的眼睛。

两人都觉得自己害了对方。

沉默地用完饭,郑霁拿起一个干草这里甩甩那里甩甩,“你”

郑舒赶紧道:“哥你放心,我问了绿瓶,她愿意跟着你一起去甘州。”

绿瓶是郑霁最宠爱的妾室。

郑霁皱眉,“谁问绿瓶了?”

他又马上后悔,放缓声音,“绿瓶真愿意去?”

郑舒马上点头。

郑霁:“算了,还是别让她跟着我吃苦了。”

他终于看向妹妹:“你怎么出来的?”

郑舒转移话题:“其余人怎么办?让她们等着你吗?”

郑霁猜到了,就道:“你回去找绿瓶,这些年她管着我院里的钱,你让她给钱把她们都散出府去,至于绿瓶,我知道她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你让她自己拿钱走人,剩下的你拿着。”

郑舒惊讶:“绿瓶她”

郑霁不在意地挥挥手,“我女人那么多,她有一个,也算扯平了。行了,我的那些钱你拿着,然后跟我走,去甘州,愿不愿意?”

郑舒眼睛亮起,隔着栅栏去抱郑霁,“哥,你真好!”

郑霁的世子头衔还在,万贯钱财还在,他是不愿意再回长安了,一是觉得丢人,二是觉得妹妹可能不想待在长安。

他在甘州服刑一年,两人再想想去哪里,亲人在侧哪里都是家。

靖远侯要把郑舒送到乡下庄子去,永远不能回长安,郑舒也不想回来,她只舍不得她哥。

郑霁道:“你这个傻子,我有些不信你,明日我就要出发,你真能跟上来?”

郑舒笑着笑着就哭了:“哥对不起,我太傻了。”

“蔺少卿都跟我说了。”

郑霁抬眉:“蔺则宴?他跟你说了什么?”

郑舒:“邓兰屿那些事,我太傻了。”

郑霁帮她擦掉眼泪:“你是傻,可我也有责任,好了,别再哭了,不然我真不信你明日能跟上来。”

郑霁和郑舒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他们母亲去世得早,靖远侯就扶正了妾室。

郑霁平日里眠花宿柳不着家,郑舒在后院孤苦伶仃,和继母的女儿相处不好,靖远侯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养成了郑舒如此的性格。

郑舒擦掉眼泪:“哥你信我,我现在就回去收拾准备。”

郑霁又交代了她一些租赁马车等等事宜。

郑舒走前,又停下来:“哥。”

“怎么了?”郑霁又折返回来。

郑舒摸摸鼻子:“到了甘州,找个好人家,别再逛青楼了。”

她听到隔壁又有惨叫声,知道大理寺前阵子抓了好些得花柳病的官员,忍不住提醒。

郑霁气笑:“什么叫找个好人家?”

郑舒摇摇脑袋:“先看看大夫,可不能挥霍了人家好姑娘。”

郑霁指着她,恨不得出来打她,郑舒笑起来,“哥,我先走了,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郑霁看着郑舒笑着离开,也跟着笑了。

这时候隔壁的惨叫声又响起来,他拍栅栏:“蔺则宴!能不能进行隔离,把这些人弄出去!”

小吏笑嘻嘻地进来:“世子,这花柳病你不跟他那啥,你也不会接触到。”

郑霁大怒:“我可没有断袖之癖!”

“这不就对了。”小吏笑着离开了。

*

蔺则宴今日很高兴。

他亲眼看着邓兰屿走了,又知道家里的好消息,怎么不高兴。

大理寺卿寿宴上,路清宥见蔺则宴一个劲儿地接受别人的敬酒,就劝他:“你悠着点儿。”

蔺则宴不甚在乎:“难得喝酒,难得高兴,又有什么关系。”

路清宥见他连日来今日才面上好看些,也瘦了不少,感叹这感情真恐怖,也没什么大吵大闹,怎么就消减了这么多。

他也就不再劝他,跟着喝起来。

等到宴席散去,路清宥抬着蔺则宴摇摇晃晃,“快快,扶着你郎君些,长这么高干什么,我都抬不动。”

他把醉得脸颊发红的蔺则宴仍在无痕有迹身上,落得一身轻松,“累死我了,行了,回去吧,明日可不是休沐。”

无痕和有迹还是第一次见郎君醉成这个样子,赶紧一左一右架着他扶到马车里,回公府。

到了公府,两人派人叫来青书青砚来接人。

青书和青砚过来见郎君烂醉如泥,也是一阵忙乎,“怎么喝这么多?”

有迹抬抬眉毛:“邓兰屿走了,高兴啊。”

青书也不知说什么了。

两个人抬着人往嘉煦院走,蔺则宴却死活不动,“去哪儿啊?”

青书道:“郎君,您醉了,我们回嘉煦院去。”

蔺则宴却摇摇头,“不。”

他指指另一条路:“我要回我娘子那里去。”

青书青砚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不行不行,郎君,您可不能去。”

蔺则宴撑着身子起来,皱眉:“我去找我娘子,还用得着得到你们的准许吗?”

青书面露难色,要是您的娘子就好了,关键人家不是啊。

就这么一会儿,蔺则宴已经朝春暄小筑走了。

赵荔葭梳着头,时不时笑一声,因为程袭欢好起来了,她高兴得时时发出傻笑。

她笑着发呆,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她皱皱鼻子,转过身去,却被一个高大身影完全罩住。

蔺则宴抱住她腰,脸埋在她脖子里吸了一口气,带着酒气的热呼吸都喷在赵荔葭的脖子上,“荔枝,你高兴吗?”

赵荔葭心一颤,推开他退了好几部,本想骂人,可见他面色薄红,连眼皮上都透着淡淡的粉,“你喝酒了?”

蔺则宴走过来,垂眸看着她,长睫闪动,“我高兴。”

赵荔葭听出来了,他高兴所以他喝酒,可没道理来她这里撒酒疯,她走到楼梯边去叫寒光铁衣,想让她们去嘉煦院喊人来,把人接走。

可蔺则宴从后面贴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她用手肘打他,却被她整个人塞进怀里抱住。

蔺则宴揉揉她的腰:“你瘦了好多。”

“唔唔!”

蔺则宴脸贴着她脸,自言自语:“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们的以后,一直在想嫣儿。”

赵荔葭眨眨眼:还在犯病。

蔺则宴放开手,把她转过来,然后低下头细细啄吻她的嘴。

赵荔葭心绪复杂。

蔺则宴放开,抹掉她嘴角的晶莹,他眼里有悲伤,看得赵荔葭莫名其妙。

他手指点她的眼睛,点她的鼻子,点她的梨涡出现的地方。

“要是我们有女儿肯定长得像你,可爱。”

赵荔葭抱着手臂,觉得不对劲。

蔺则宴亲亲她的脸颊,被她推开,“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他神色迷离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嫣儿是假的。”

然后很认真地看着赵荔葭道:“赵荔葭,我们生个孩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啪!”

蔺则宴酒醒了一点, “你听我解释。”

“好啊,解释啊。”赵荔葭拿起手边的马球棍。

蔺则宴眼神始终在她面上,“我这么做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说说看。”

蔺则宴已经被赵荔葭逼着到了外廊, 下面寒光铁衣也上来了,见着小姐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不免大惊。

“小姐, 怎么了?!”

赵荔葭看着蔺则宴:“说啊。”

蔺则宴下颚绷紧,“是, 这次犯病是我骗你的, 我根本就没有犯脑疾, 我脑疾已经好了。”

赵荔葭觉得荒谬, 手不住颤抖, “骗我很好玩吧?是不是解气了?”

“不是你想得这样。”他靠近被赵荔葭拿着马球棍挡在中间逼退。

“那是哪样?”赵荔葭眼泪盈眶,“你这个骗子!”

“荔枝…”蔺则宴酒也是半醒,脑子不清醒, 见她要哭,上赶着去抱她,说出一些破天荒的话来,

“我错了, 荔枝,你原谅我, 你别生气。”

“蔺三郎!”下面传来一阵河东狮吼来。

外廊上面的人都朝下看, 见二夫人叉着腰气得不行, 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眼睛瞪得圆圆的,似是不敢置信,又气极。

…

蔺则宴跪祠堂受家罚的事不到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今晚轮到大房看二房的热闹了, 戚婉玲消停了很久,这等热闹自是不会放过,带着丫鬟来瞧热闹。

祠堂里,蔺则宴直直地跪着,对着二老爷和二夫人,可他的眼睛却落在赵荔葭身上。

“三郎,我平日里就是如此教你的?!”二夫人气得不行。

她已经知道了蔺则宴说谎的事。

蔺则宴看着正常,其实酒还没醒,他就看着赵荔葭,只问:“你原谅我了吗?”

二夫人见三郎还在扰荔枝,气得闭上眼,“来人,上家罚!”

赵荔葭站在一旁不敢看,觉得丢人,只希望蔺则宴不要再问了。

蔺从稷见许令媛也赶来了,赶紧过去扶住她:“你来干什么?”

许令媛推他:“月份还小,你别这样。”

蔺从稷现在是春风得意,露出常人不常见的宠溺笑容看着许令媛,

“好,那你看吧,要是待会儿三郎被打得惨,你可别晕过去。”

戚婉玲在一旁看得眼热又愤愤。

许令媛推开他走到赵荔葭身边,安抚她,“怎么了?”

赵荔葭又气又羞,脸通红,无地自容。

她躲开蔺则宴炙热的视线,“大表嫂,蔺则宴喝酒了,他还醉着,你劝劝表姨,等明日他醒了再说吧。”

她实在怕他说出什么,丢人现眼。

外面来了几个强壮的下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板子,不敢下手。

许令媛见蔺则宴神色不像是喝醉了样子,但还是去告知二夫人,劝她明日再说。

可二夫人才得知蔺则宴说谎的事,怒火上头,“三郎,你说你错了什么?”

蔺则宴看向赵荔葭,跪着过去一点,“荔枝,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赵荔葭真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蔺则宴却不放过她,抓住她的裙角,不停说:“荔枝,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说生孩子的事是认真的,嫣儿是假的,我很伤心。”

二夫人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三郎你胡说什么呢!”

祠堂里的人更是目瞪口呆。

蔺则宴却只想着哄赵荔葭一个人的事,着急得到她的原谅。

“嫣儿是假的,可我每次去看你,每一次想方设法多陪陪你,都是真的!”

“嫣儿是我编出来的,但她在我心里是真的,我有时候做梦都梦见你抱着她,坐在你院子的杏树下,我有时候都听见她叫我‘爹爹’,叫你‘娘亲’…”

赵荔葭看着这么多人,感觉脑袋晕晕,恨不得装晕过去。

她推他,“你别说了!”

蔺则宴酒劲儿却正往上涌,根本停不下来,他往前趔趄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她身上,抱着她的腰,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荔枝,荔枝,你别生气。”

“你听我说,我给嫣儿想了一个大名,不是编的,是我想了好久的。我一直想,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孩子,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愿意给我生一个女儿,我想叫她蔺宝嫣,你觉得怎么样?”

在场的人都看呆了。

丫鬟小厮面面相觑,嘴巴张着忘了合上,青书和青砚急得抓耳挠腮,想上去扶又不敢,不扶又觉得自家郎君的脸面今晚上是彻底没了。

二夫人更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回事?

三郎不是不喜欢荔枝吗,难不成他在她面前答应不去荔枝那儿,结果去了很多次?

听他话里说的就是这个样子。

“荔枝,三郎,你,你们”

要是没人,赵荔葭恨不得给蔺则宴一兜头下去,把他打晕了扔井里清醒。

她都快哭了,“我,我”

平日里高傲不可一世的蔺则宴,今晚说的全是不加修饰的赤裸裸的真话。

赵荔葭眼睛在祠堂里的所有人的注视下,眼睛一闭,晕过去了。

她被人拥着抬走了,二夫人走前把门口候着的拿着醒酒汤的小厮叫进来,

“给三郎君喝下!”

祠堂里,蔺则宴跪在蒲团上,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蔺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一层一层地码在供桌上,凝视着这个不肖子孙。

而蔺则宴狼狈不堪,但他嘴角带着一丝笑。

一种醉意朦胧的、心满意足的、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

门口守着的有二夫人吩咐下的几个打板子的下人,还有青书和青砚。

他们见蔺则宴跪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看着就要睡着倒下去了。

青书和青砚想去扶,可旁边拿着板子的下人盯着他们,二夫人吩咐过今夜谁也不许管三郎君。

可郎君就要栽到地上了,要是摔着了可怎么办。

就在青书犹豫着去和二夫人求情时,蔺则宴忽然又直起了身子。

蔺则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涌起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而温柔,盯着祠堂一侧的窗户外面。

月光从祠堂高高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色,烛火在他身边摇曳着,明明灭灭,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晃得忽深忽浅。

他望着月光,嘴唇动了动,又开口说话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外面守着的人说话。

“你们说,赵荔葭怎么会这么好?”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她穿鹅黄色好看,穿绿色好看,她笑起来好看,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她蹙着眉头的样子好看,她安安静静坐在窗前看书的样子好看,她生气的时候抿着嘴唇不说话的样子也好看,她什么样子都好看。”

他轻笑出声,“所以说啊,我怀疑她给我使巫术是真的,你们看我被迷得东倒西歪的。”

外边的下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们在公府待了十几年,还小的时候三郎君就一个人小鬼大,他们怕。

大了后,三郎君可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官居四品,又得陛下器重,又是长安人眼里的青天大老爷。

此刻见着郎君这个样子,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奇妙得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想板着脸又板不住,嘴角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压下去,滑稽极了。

而青书和青砚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不与对面憋笑的人对视。

蔺则宴还在说,他今晚说的话比他活了十九年说得还多,而且温情。

“嫣儿。”

“嫣儿,我光是想想都觉得高兴,我想她应该长得像她,一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梨涡,会跟在我后面喊爹爹,我每天下值回来,嫣儿会跑出来接我,而赵荔葭会站在廊下笑着看我们。”

“天冷的时候她的手会凉,我替她拢着手,嫣儿在远处玩雪,赵荔葭很娇气,得我给她暖手。”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力气用尽了一般,身子往前一倾,额头磕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睡过去了。

青书和青砚松了口气,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真不知道会说出来什么,折煞死他们这些下人了。

两人也不顾拿板子的下人,赶紧进去被郎君披上披风。

赵荔葭根本就没晕,她是装晕的。

此刻听二夫人她们走了,她才慢慢睁开眼睛,她侧躺在床榻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窗户。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一片,把帐子上绣的荔枝纹映得影影绰绰。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被子蒙住了头,片刻后又掀开。

蔺则宴,说的是真的吗?还是说明日他酒醒过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又要跟她说些狠话?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心脏乱撞,这一晚也不知道能不能睡着。

寒光和铁衣在楼下听着,听见的只有偶尔翻身时被褥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和她家小姐压抑得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赵荔葭心里想着蔺则宴。

也不知道蔺则宴怎么样了,他还跪在祠堂吗?

今晚有月亮,应该照着他。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照无眠。

作者有话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苏轼」

第84章

现在国公府的下人有两个谈资。

一个是大娘子怀了身子, 这不消说,可大娘子有了身孕,二娘子比大郎君还上心, 还高兴,整日待在西跨院, 这就有看头了。

下人们都觉得大娘子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个福气满满孩子, 这孩子一来,二娘子就奇迹般地好了。

不仅他们这么觉得, 二夫人也这么觉得, 孩子还没出生, 已经有了个“福宝”的小名。

另一个就是府上三郎君和表小姐。

谁能料到, 三郎君竟然一直缠着表小姐, 还编出一个什么嫣儿小小姐来,这可真是

且这三郎君和表小姐见面就吵,你来我往的针尖对麦芒, 怎么三郎君就突然对表小姐爱慕至深,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呢。

两个小丫鬟借着扫地的名头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另一个突然走远一脸认真地扫起地来, 彷徨的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赶紧让开。

“大郎君, 三郎君。”

蔺从稷轻微颔首,转过身道:

“陛下召见也许和吐谷浑使臣有关, 吐谷浑使臣来长安十几日, 迟迟不走, 意图不明。”

蔺从稷一路过来, 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看到好几个丫鬟小厮偷偷打量他,他没放在心上。

他满脑子都是别的。

他在想赵荔葭。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消气,还是更严重了?他今早匆匆被召进宫里, 没能第一时间去见她,她会不会生气?生气的话,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会不会心疼他昨日在祠堂跪了一夜?

她…对昨日他醉酒胆大说的那些话怎么想?

刚才洒扫的一个丫鬟大胆偷觑,三郎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倒还是以前的冷淡,与昨夜那个跪在地上攥着表小姐衣袖不放的醉鬼判若两人。

丫鬟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昨夜那个嘴里念叨着“嫣儿”的人,当真是眼前这位矜贵淡漠的三郎君吗?

“三郎。”蔺从稷停下。

蔺则宴没反应。

“三郎。”蔺从稷的声音沉了一点。

蔺则宴倏地抬起眼来,目光与蔺从稷的对上,眼中有短暂的茫然,随即就被清明和镇定覆盖了。

他眨了眨眼,“总有图穷匕见的那天,吐谷浑到底怎么想,我觉得这几日就会有答案,这几日吐谷浑使臣频频和陛下打猎宴会,就等着开口的机会了。”

蔺从稷看了他一会儿,“不错。”

他说完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她很好,今早还在娘那里请安,看着气色不错,不像你。”

蔺则宴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耳廓边缘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他闭了闭眼,“回来再说。”

蔺从稷点了点头,不过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没有忍住,“行,回来再说。”

可蔺则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大哥说的话。

她很好,她气色不错。

那是生气还是开心?她到底什么意思呢?至少看来她并不担心他。

蔺则宴面无表情,可内心酸楚。

赵荔葭既不开心也不生气。

她一大早起来破天荒地去二夫人那里请安,想打探蔺则宴的消息,最好能见到他一面,可她来的时候蔺则宴已经要走了。

她心不在焉地和二夫人说了一会儿话。

二夫人看着荔枝低头不只想着什么,也看不懂她的心思,三郎如此缠闹,也不知荔枝是什么态度。

二夫人心里那点心思又活络起来,要是荔枝真能嫁给三郎,留在公府多好啊。

赵荔葭听二夫人责骂蔺则宴,听她安慰自己,她越听越难受。

她回了春暄小筑,想着蔺则宴也许派了人给她递个消息什么的,又或者像以前一样,买了吃食放在外廊,哄她开心。

可她等了很久,查看了外廊,什么都没有。

“寒光,把长窗锁了吧。”

寒光照做。

长窗一锁上,就锁住了外面一片绿景,屋内一下子暗了很多。

赵荔葭突然伏在桌上哭了起来,吓了寒光和铁衣一跳。

两人跑过去,一左一右安抚,“小姐,您怎么了?”

她抬起头,泪光连连,不住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觉得好难受,心口酸。”

赵荔葭哭够了,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胸口闷闷的感觉没有散,她觉得屋里暗想打开长窗,可看到上面的落下的闩,就停住了手。

慢慢下到一楼的书房,见到寒光走过来。

“小姐,将军来信了。”

赵荔葭脸上这才有了点表情,拿着书信坐到窗边的胡床上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看起来,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眼里亮起来。

“我爹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

大梁戍边武将每两年就要回长安述职,赵荔葭她爹今年正好要来长安述职。

这些她走前都知道了,只是这次她爹怎么着急,比前些年述职时间还要早?

寒光和铁衣知道将军要来长安,都高兴,“太好了!”

她们说完来到赵荔葭身边,寒光想了想道:“小姐,要不这次就跟着将军回凉州去吧。”

赵荔葭放下信不说话。

铁衣也道:“小姐您在这里不开心的话就回凉州吧,反正钱伯前头都说了,不一定要嫁到长安,您撒撒娇,将军也不会说什么的。”

赵荔葭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墙脚的芭蕉,“我没有不开心啊。”

寒光转到窗外蹲着,“可在凉州您从没哭过,到了长安倒是哭了好多次,还瘦了,将军看了肯定心疼,而且”

她顿了顿:“三郎君缠着你,简直就是折磨您,回凉州得了。”

赵荔葭眼皮动了动,“蔺则宴折磨我?”

铁衣也道:“对呀,小姐您自从遇了三郎君就又是生气,又是哭泣的,可不是折磨。”

赵荔葭扁扁嘴:“蔺则宴确实折磨我。”

她叹了口气,“我爹到了再说吧。”

寒光和铁衣认定了将军来了,小姐会跟着回凉州,就对长安不舍起来,主要是对长安的繁华美食不舍。

“小姐,我们出去逛逛吧,反正要离开长安了,以后不一定会来,得在走前好好逛逛。”

赵荔葭看阳光明媚,还有微风,也觉得自己不能再回暗沉的二层了,她点点头:“对!我们去吃去玩。”

花钱心情就好了。

她换好衣裳,走到一半转到西跨院去,程袭欢都快住到西跨院了。

她一进屋,果然就听见程袭欢的声音。

见她来了,榻上的程袭欢和许令媛就都看过来,露出笑:“荔枝来啦。”

赵荔葭也跟着坐上去,“欢欢,你看什么书?”

程袭欢把书封给她看,“《三字经》?这你不都学完了吗?”

程袭欢笑:“我这是给福宝念。”

赵荔葭哭笑不得:“福宝还这么小,还在肚子里,怎么听得懂。”

“这叫胎教,就是给胎儿的教育,有用的。”

她说完,许令媛带着笑和无奈的眼神看向赵荔葭,赵荔葭也就笑着不再说什么,任由她胡闹了。

“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程袭欢摇头:“荔枝别担心,我好多了,就是得养一阵子。”

她养就养在西跨院了,美其名曰陪伴许令媛,其实许令媛哪里需要陪伴,蔺从稷早都安排好了。

“二表哥呢?”

程袭欢眼神闪躲:“他呀,他好着呢。”

赵荔葭看不出,可许令媛眼尖心细看出来了,脸上笑容深深。

程袭欢要养病,赵荔葭不能同她出去玩,就只能自己带着寒光铁衣出去了,她走前,程袭欢拉住她,把手上的檀木珠子缠在她手上。

赵荔葭惊讶:“这不是表姨给你求的佛珠吗,怎么给我,你拿着吧。”

程袭欢笑着摇摇头:“我不用,我好着呢,给你。”

“这上面娘可是念了一千遍佛经呢,你带着能保你平安。”

赵荔葭觉得奇怪,欢欢自己病还没好,怎么把这贵重东西给她,她不要:“我身体比你好,还是你带着吧。”

程袭欢虽然有了希望,也看到些系统和原作者的用意,但还是怕意外,想起邓兰屿那个畜生,忍不住揣测赵荔葭的结局,心里惴惴不安。

“你带着你带着,不然我不安心,我不安心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养不好病。”

她都说得这么严重了,赵荔葭只能接受了,“好,那你好好养病。”

程袭欢摆手:“山珍海味养着,没问题。”

赵荔葭就笑了,“好,那我出去玩咯。”

她出去后,又听见程袭欢念起《三字经》来,她摇着头笑笑。

其实她不太想离开长安。

“小姐,咱们去哪里?”

赵荔葭想了想:“好久没去小韶阁了,去逛逛吧。”

路上她又念起老胡做的胡饼来,让寒光跑一趟。

到了小韶阁,赵荔葭点了小馆的菜,寒光回来说今日胡饼卖得快,老胡说新的胡饼马上出来,让店里伙计来送。

几人听着陈老头说书,赵荔葭心情也慢慢好多了,都快忘记蔺则宴那事了。

直到小韶阁的伙计问:“今日荔枝郎君没跟着来吗?”

赵荔葭脸上的笑容一滞,“他不是,你们弄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陈老头见赵荔葭不高兴, 就对着台下的三三两两的人抱一抱拳道:“诸位,暂时插一条笑话,见谅见谅。”

台下的人不满, 发出怨声。

陈老头再拱拱手,“就一则, 抱歉抱歉。”

台下的人也就不说什么了。

赵荔葭对着陈老头感激地笑, 她知道这是为了让她高兴一点。

陈老头就说起来了。

“一日,给大人看病的大方脉拿住小儿科的大夫痛打。”

“旁人都来劝解:‘你俩是同行, 何苦如此?’ ”

“大方脉说:‘诸位有所不知, 这厮实在可恶!’ ”

“旁人就问:‘怎得可恶?’ ”

“大方脉说:‘凡是我医过的大人一经我手, 立刻投胎转世成孩子给他医, 可他医过的孩子, 一个也没长大成人给我医!’ ”

陈老头一说完,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如轰雷般乍然响起。

诚然这笑话需要一些顿悟时间。

台下一男子放下手中筷子道:“这不就是这大方脉治的大人一经他手都给医死了, 小方脉治的小孩经他手也给医死了,啧啧。”

台下的男女老少都少都笑了,赵荔葭笑得也开心, 被阴霾夺走的梨涡也若隐若现。

陈老头满意地捋须, 忽然笑容下来,他看着台下唯一的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小子, 你怎么不笑, 是觉得我说得这笑话不好笑?”

被称为“小子”的人, 抬着托盘扫了一眼小韶阁,看到赵荔葭就过去。

他把托盘上的胡饼放在桌上,“小姐, 您要的胡饼都齐了。”

“你是新来的?”

赵荔葭在老胡店里从没见过他。

阿莫吊儿郎当地拿走托盘,抬头与她对视,却怔愣了一会儿, “我是老胡儿子。”

赵荔葭点了点头,不太放在心上。

旁边的寒光却道:“你这伙计怎么托盘不盖罩布?一路过来不知粘了多少灰。”

阿莫抬眼,眼里没有惶恐,只是讶然:“这还要罩什么布?我不知道。”

寒光惊讶于这老胡儿子态度如此敷衍,想再说些什么却听他与小姐攀谈起来。

“姐姐,刚才台上老头说的笑话什么意思,你能给我讲讲吗?”

赵荔葭本心不在焉,这才正眼瞧这老胡的儿子。

他大概十四五岁模样,模样俊秀,高鼻深目,典型的胡人少年模样,就是少了一点胡饼店少东家的气质。

“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阿莫咧嘴笑:“美人姐姐叫我阿莫就行了,我从前和我娘在西域,前些日子才来长安我爹处。”

赵荔葭慢慢点点头,“原来如此。”

“刚才的笑话你没听懂啊?”

阿莫点头,坐到她对面。

寒光铁衣不喜。

赵荔葭倒不太在意,给他讲起这笑话的意思来。

当陈老头在台上说书,台下安静听书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一阵迟来的笑容。

阿莫笑得直拍大腿,“原来是这意思,这两个庸医!”

赵荔葭也笑笑,她觉得笑话解释之后就不好笑了,没想到阿莫还笑得这么欢。

突然又一起笑声爆发,人们都朝赵荔葭这边看来,露出不满神色,赵荔葭自己也没弄清楚这声音从何而来,就寻着声音去找,一个人影滚到地上。

这人脸上的笑容还没褪,看到赵荔葭顿时收色,一脸“完了”的惊恐模样。

“无痕?”赵荔葭看向他掉下来的地方,又看向低着头的无痕,不可思议,“你在这儿干嘛?”

原来屋檐上的无痕也没听懂这笑话,一经赵荔葭给阿莫解释,他听懂了,笑得打滚欢,一不小心就掉下来了。

…

无痕支支吾吾:“娘子,不,表小姐,我…”

赵荔葭脑子一转就知道了无痕的来意,“蔺则宴派你来跟踪我?!他要干嘛?”

无痕仍低着头:“郎君担心表小姐。”

赵荔葭才不信,她身边有寒光铁衣,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说实话。”

无痕不敢说实话,他跟踪的目的一变再变,哪个说出来都会惹怒了表小姐,惹怒了表小姐,郎君就完了,郎君完了,遭殃的是他。

他誓死不说。

赵荔葭连饭都吃不下了,“蔺则宴是不是在大理寺?你带我去,我倒要问问看,他憋着什么坏。”

无痕不敢,且郎君也不在大理寺。

“表小姐,郎君如今在宫里,不在大理寺。”

赵荔葭有气无处发,只能坐下来,狠狠地吃饭,嘴里还念念叨叨:

“讨厌鬼!老鼠屎!”

无痕见被发现了也就不再躲回去,而是看着坐在表小姐对面的阿莫。

阿莫被盯得不舒服,“怎么了?看我干什么。”

无痕却转向寒光铁衣:“你们就是这样保护表小姐的,容得一个伙计也敢和表小姐同坐。”

寒光铁衣一个凌厉眼神过去,无痕缩了缩肩膀,腆着笑脸道:“寒光姐姐,铁衣姐姐,我说得不对吗?”

说着给她们使眼神,意思是外人面前别下他面子,团结一点。

寒光铁衣虽接受不了无痕指手画脚,但更看不惯阿莫的无礼举动。

“你叫阿莫是吧,给你赏钱,快回去吧。”

阿莫对寒光递过来的赏钱不屑一顾,倒是对着赵荔葭笑着说:“美女姐姐,常来我们胡饼店光顾啊,要是指定我送也是可以的,我很乐意。”

赵荔葭茫然地眨眨眼,阿莫已经笑着走了。

寒光叨叨:“老胡挺好的,怎么这儿子就长歪了。”

赵荔葭继续暴食泄愤,“蔺则宴,讨厌鬼,见着你一定要补上昨日的一兜头!”

蔺则宴跟在皇帝和吐谷浑使臣后面,突然感觉后脑勺一股凉意。

皇帝回头指着伏在园中假山下的豹子与蔺则宴道:“三郎,你看这豹子怎么样啊?”

蔺则宴看过去,就看见那只吐谷浑进献的豹子,它金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肩背的肌肉线条如山峦起伏,它比寻常雪豹足足大了一圈,四肢粗壮,爪掌宽厚,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他点头称赞:“是个猛兽,野性未训。”

吐谷浑使节连忙躬身:“少卿大人慧眼,此豹乃我王于祁连山深处亲猎所得,其品种极罕,百年难遇,寻常雪豹不过四尺,此豹身长近六尺,力能搏熊。”

皇帝喜爱不已,连连赞叹。

蔺则宴目光落在那豹子身上,它的两只耳廓向后压着,几乎贴在脑袋上。

他与它的目光相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