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务本坊的巷子里, 郑舒和丫鬟橙儿拿着手里好些东西转来转去。
“到底是哪儿啊,不是这附近吗?”
当初买院子都是直接让表哥的长随柳时办的,她这个房主却不知道院子在哪儿。
橙儿拿着纸张, “务本坊西门内横街北第四家,小姐是这儿!”
郑舒眼睛一亮, “就是这儿了!”
她就要敲门, 橙儿拉住她,“小姐, 我们这样进男子的家, 是不是不太好。”
郑舒摆手, “又不是别的男子, 是表哥呀, 而且我和表哥”
她说着绞着手面露羞意,表哥都和她说了,只要他高中就去侯府提亲。
“橙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就只带你一个丫鬟吗?”郑舒反问起橙儿来。
橙儿挠挠头,然后嘿嘿一笑:“小姐最喜欢我。”
郑舒一顿,“差不多吧, 你嘴巴严, 我才只带你一个人来的,所以这事不许你泄露出去。”
橙儿被小姐器重也飘飘然起来。
郑舒“扣扣”敲了门, 不久就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她认识, 是表哥身边的丫鬟珍儿。
她笑着和她打招呼, “珍儿。”
珍儿也笑着请她进来,“小姐来得不巧,郎君今早就出门去了。”
郑舒嘴角拉下来, “啊,我还给表哥带了好些书籍呢。”
她指指橙儿手里被麻绳随意捆绑的名贵书籍,珍儿眼露不满,不过被她遮掩过去,“这些正是郎君需要的,小姐送得真巧。”
郑舒又开心起来,她见珍儿带着围裙,上面还沾着些面粉,就问:“你还要下厨啊,表哥怎么不多请些人来?”
珍儿心里耻笑这千金小姐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郎君的辛苦,那富商就是想着要郎君光耀门楣,可给钱却很抠门,他们哪里还请得起什么下人。
“郎君不喜人多伺候,今日也是郎君休沐的日子,我想着做些拿手的好菜给郎君补补身子。”
郑舒觉得珍儿真好,“珍儿你可真好,表哥身边有你,我也不怕他累着没人照顾了。”
郑舒是真心这么觉得,可落在珍儿耳朵里就怀疑她话里有话,可见郑舒傻傻的样子,又不太确定,毕竟当初侯府几个小姐里,郎君选中郑舒就是看中她蠢笨,又自卑,好得手。
珍儿拍拍手去掉受伤的面粉,“小姐,您要不等一会儿,说不定郎君就回来了。”
郑舒见她要去忙活,就起身:“珍儿,我也去帮忙,我也想给表哥做饭。”
她说着露出幸福羞怯的笑容。
橙儿拉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小姐怎么可以下厨,让奴婢来吧。”
珍儿却眼睛骨碌一转,“郎君要是吃到小姐做的,肯定会很开心。”
郑舒听了就更加坚定要下厨,“走,我们一起。”
橙儿担忧地跟上去,她家小姐从小连面粉都没碰过,更别说下厨做饭了。
果然到了厨房郑舒就犯了难,“我做什么呀?”
珍儿看了看,“小姐和面吧,奴婢来烧火煮水。”
“嗯!”和面嘛,看着很简单呀,郑舒让橙儿挽起袖子,手在面里乱搅,看得橙儿表情乱飞,“小姐,我来吧。”
郑舒擦着汗,“没事,我可以。”她一想到表哥吃上她做的面,就心里甜甜的,于是更加卖力起来,而面粉也飞散得更快。
珍儿烧好了火,被飞溅来的面粉撒了一脸,她维持着笑容,夺过郑舒手里的盆道:“小姐,我来吧。”
郑舒忙活了半天,出了很多汗,头发都黏在脸上,很是狼狈,看着盆里面的泥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还是你来吧。”
她被珍儿挤到一旁,无措道:“那我干什么呀?”
珍儿利落地和着面,不经意道:“嗯现在没什么可以做的了,除了烧火。”
烧火?郑舒拍了拍手,这个简单,“我来,我就不信火也烧不好。”
她蹲下去,橙儿吓得也蹲下来,“我来吧,小姐,您怎么能烧火呢!”
“不行,这样的话我岂不是一点忙也没帮上,还拖累了珍儿,就烧火嘛有什么的。”
于是她和橙儿就烧起活来,她不时问一句:“珍儿,火候行吗?”
珍儿一会儿说大了,一会儿说小了,而郑舒更加卖力。
最后面做好的时候,黑乎乎的郑舒和橙儿唯有眼睛是亮晶晶的,郑舒和橙儿都饿了,看着珍儿色香味俱全的面,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郑舒亮着眼睛夸珍儿,“珍儿,你厨艺好厉害!”
珍儿嫌弃地远一些,心里得意痛快,“小姐也帮了大忙了。”
郑舒听了笑起来,高兴得不行,橙儿也跟着小姐笑。
这时候邓兰屿和柳时回来了,见到郑舒,邓兰屿皱了皱眉,不过脸上端出笑容,“表妹,你这是?”
郑舒端着面跑过去,眼睛亮亮的,带着期许:“看,珍儿给你做的面,我给烧火了。”
邓兰屿看向珍儿,珍儿低下了头。
“谢谢表妹,这怎么是珍儿的功劳,明明是表妹下力更多。”
邓兰屿拿过她端的面,吩咐珍儿,“再给表小姐拿一个碗来。”
他带着郑舒进屋坐下,拿出干净帕子给她擦脸擦手,郑舒笑着看他,“珍儿手艺真好,我还给她捣乱了,表哥你要赏珍儿。”
邓兰屿点头,看到桌上的书,“这些书你从侯府拿的?侯爷知道吗?”
郑舒偷笑一声,“我爹不知道,不过没关系,要是真被他知道了,就推到我哥头上,他会给我顶罪,再说他有案底,我爹也会第一个怀疑他。”
邓兰屿笑一下,“多亏表妹了,最近小考,这些书正帮了我大忙。”
郑舒听了成就感满满。
她没待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邓兰屿说了些甜言蜜语,把她哄得不知天南地北,出门的时候还差点走错了。
送走郑舒,邓兰屿让柳时出去一趟。
珍儿听到郎君是让柳时打探蔺三郎和赵小姐的事,心里担忧浓郁,她慢慢走过去,“郎君,您也知道郑舒小姐条件比赵小姐更好,侯府在长安根基深…”
“行了,别说了。”邓兰屿不耐烦,语气重了点。
珍儿不敢再说,邓兰屿牵起她的手,“我话重了,我知道你在为我着想。”
珍儿慢慢抬起头眼神颤颤,“郎君….”
邓兰屿抱起珍儿进了房门。
大概两个时辰后,柳时回来的时候房里的动静才结束,他在屋外等了一会儿,郎君就出来了。
“打探到什么?”
柳时道:“赵小姐和蔺少卿的关系,据奴打探到的,说法大相径庭,有的说他们关系极差,视同火水,有些人又说他们好事将近,又有些人说他们已经成婚了,夫妻关系很好,这…小的也觉得奇怪。”
邓兰屿脸色沉下来,“再探。”
*
蔺随玉吃完药睡了很久,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屋外没有程袭欢吵闹的声音。
他撑着身子起身,“来人。”
观澜过来点灯,“郎君醒了,现在用晚膳吗?”
蔺随玉摇头,看见外面蓝黑天色,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有些冷,“人都去哪里了?”
观澜一愣,“什么人?”
屋子里的小厮就是这些,蕴玉堂里的人都在。
蔺随玉想起程袭欢可能还没回来,她今日偷懒不读书和表妹出门玩了。
她一走,好像把蕴玉堂的热闹都卷走了。
他一个人用了晚膳,没什么胃口,这时候天完全黑了。
“娘子还没回来吗?”
观澜和听雨对视一眼,“娘子?”
蔺随玉抬眼,“她不是和表妹出去了吗?”
观澜和听雨一问三不知,蔺随玉脸沉下来,“派个人去表妹处问问。”
赵荔葭听说欢欢还没回来,心里着急,如今都到入睡时间了,欢欢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她重新穿了衣裳,去前院等。
等了半时辰,她按耐不住了,去二夫人处,想带人去找欢欢。
二夫人派了府里的护卫去找人,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消息,这下二房所有人都来了。
二夫人也焦急:“这二娘肯定是忘了时间睡在程府了,护卫怎么就没有消息来。”
蔺随玉摇头:“她不喜欢程府,不会住在那里。”
他看向蔺则宴:“三郎,你带人,我们去找找。”
蔺则宴点头:“我去通知武侯铺,再不行让金吾卫帮忙找一下,二哥别担心,二嫂肯定没事。”
二夫人见二郎要亲自去,反对道:“二郎,三郎带人找,你就在家里等着就行了。”
蔺随玉脸色很差,“娘,我去找吧,不然我待在府里安不了心。”
赵荔葭也道:“我也去,我也安不了心。”
二夫人没办法只能嘱咐蔺则宴照顾好两人。
蔺随玉要去程府找人,蔺则宴就从胜业坊的武侯铺借了人,再让无痕和有迹跟着赵荔葭和蔺随玉去程府,自己去找金吾卫宿卫的中郎将帮忙找人。
蔺则宴走前把陛下赐给他的金牌给赵荔葭,“有什么问题,用这个调动武侯,有什么事别自己冲上去,知道了吗?”
赵荔葭不会在这种时候还闹脾气,就乖乖道:“放心,我知道了。”
两队人马兵分两路去找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程府, 后罩房炭屋里,金竹和银兰喊了好久,口干舌燥, 再也没有力气只能滑坐在娘子身旁休息。
一坐下烟尘四起,这里平日里是冬日放炭火的地方, 暗无天日, 有时候还会关不听话或犯了错的下人。
“小郎君怎么可以这样,要是老爷和夫人发现了”
金竹说不下去了, 因为如果是小郎君, 老爷和夫人只会怪娘子自己蠢。
银兰哭泣:“都怪我, 怪我轻信了小郎君, 才连累娘子被关在这里, 呜呜呜。”
金竹嫌烦:“别哭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让你拿个东西而已, 也能被人骗走。”
银兰委屈:“可是,小郎君吩咐,我不敢不应。”
金竹骂她:“你我现在跟着娘子是公府的人, 做什么还要听程府的。”
银兰想了一会儿又哭起来, 从前小郎君打骂得太多,一见到他就害怕, 不敢违抗, 她成习惯了, 怎么会知道小郎君利用她来害娘子呢。
金竹一想到是银兰被小郎君骗走绑在这炭屋里, 娘子和她找她也被骗到这屋子里来关了好久,就对银兰没好气。
娘子和老爷夫人大吵了一架,这程府的下人在银兰不见的时候就不帮她们找人, 现在明明知道她们被关在这里也假装不知道。
两人一个骂,一个哭,只有程袭欢安静得异常,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金竹发现了她的异常,赶紧让哭个不停的银兰闭嘴,“娘子,没事的,要是郎君知道您不见了,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
程袭欢抱膝把头埋在膝盖里,两手紧握,手指嵌进手掌里。
她努力不去想那天发生的事情,可随着天越来越黑,她就越控制不住自己。
她死的时候是大二的暑假,特别热,新闻里都报道那是十几年来最热的一个夏日。
最后几天,她好像闻见了自己身上的尸臭味。
就在和这个炭屋很像的屋子里。
大二那年因为一个明星约画之后在网上推荐,她突然就火了,单子不断,流量一年也没断下来,再加上她日夜不停画画,从不逾期拖稿鸽子客人,口碑越来越好,光一年她就赚了好多钱。
那时候她太高兴了,可没人可以分享,平日里她为生计和学费奔波,一个朋友都没有,狂欢的时候,也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
就是这时候,在她孤单又狂欢的脆弱时刻,她妈来了一通电话。
她只是来催说她这个月还没往家里寄钱,可程袭欢想起了她妈诉苦时候的温柔以及童年里努力想很久才能捕捉到到的一些温柔时刻。
她说了,她把自己赚到很多钱的事告诉了她妈,还说她要带她离开,过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让她过苦日子。
电话里她妈很感动,哭了,她也哭了。
她哭着和她说,妈你还没看过海吧,还没看过熊猫吧,我带你去看,我们还去国外。
后来她踏上了回老家的高铁,在高铁上写了一篇粗糙的赵荔葭和蔺则宴的同人文发到了网上。
但下了高铁,等待她的不是按照商量好的在高铁站等待她的妈妈,她们在电话里说好了在高铁站直接转站离开,不回老家。
高铁站人流里,她那脸上布满皱纹,踏着旧塑料拖鞋的母亲,瞪着她凹陷的的眼睛焦急地找人。
她看见她妈拉了拉旁边人的衣袖,朝她怼了怼嘴。
她回头跑,可很快家里叔伯半拖半拽把她拖进了老旧的三蹦子里,路上她喊她闹,有人来帮她,叫来警察,可警察知道是父母,口头警告就完了。
父母教训孩子天经地义。
后来,她妈站在她爸后面,邀功似地说:“妮儿有钱,她都告诉我了。”
他们半威胁半劝说,让她把银行卡密码告诉他们。
他们把她关在放杂物的土房子里,不给她饭吃,不给她喝水,逼她把密码告诉他们。
可程袭欢太穷了,一朝变富,她着了魔了,要钱不要命,死活不愿意把密码告诉他们。
她父母都是山沟沟里的农村人,没文化没知识,还残存着没开化的原始动物的贪婪和狠心。
而程袭欢就被他们活活饿死了。
而这个情形就和今日一模一样,她想到今天程父程母的嘴脸,和她爸妈一模一样。
她闻到浓烈的味道,和那间屋子一模一样。
“娘子!您…您怎么了?”金竹大叫,银兰吓得更是推开了几步。
金竹骂她,“快来帮忙!”
银兰反应过来忙去抓娘子的手,她看到娘子手上的血,吓得直哭。
程袭欢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喉咙堵,她要窒息死了,她不停地用手抓脖子,想抓出一个呼吸的口子来。
她的双腿在地上蹬,划出一道道愈来愈深的痕迹,“我,我不想死,爸妈,求,求你们了,放我出去”
她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她好像看见她妈在外面,“妈,救救我”
被至亲抛弃等死的绝望,时空交错渲染的精神上的混乱与无助,让她完全崩溃。
程袭欢站起来不停用指甲去奶脖子,留下一道道血痕,可怖可怕。
她带着血痕的双手去拍屋子的门,“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金竹和银兰更是叫喊哭喊不停。
突然屋外传来声音,门被豁然打开,火光和新鲜空气流进来。
程袭欢晕倒之前看到一个绿色的身影,听见有人喊她“欢欢”,她觉得陌生,不可能有人这么喊她的。
她抓脖子的手垂下,倒在了门里。
打开门看到的场景让赵荔葭永生难忘,她跑着跪过去,“欢欢!”
“呜呜呜,欢欢你怎么成这样了,你醒醒,二表哥,欢欢呜呜呜。”赵荔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助地看向蔺随玉。
蔺随玉脸色苍白,扶着轮椅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边,他艰难地抱起满脸是血的程袭欢。
他声音颤抖,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程袭欢,一直说:“没事没事,我们回家,我么回家。”
程父程母仅着里衣仓皇失措看着满院子的人,本来刚入睡,程府就火光冲天,武侯和金吾卫把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见到蔺随玉才知道是程袭欢没回公府,他们来找人。
他们暗骂找个人也搞这么大动静,说程袭欢早回去了,谁想到还真在程府找到了人。
此刻见到程袭欢的恐怖样子,想起白日她撒泼的样子,只说:“这孩子着魔了,疯了疯了,不关我们的事。”
他们就算想教训程袭欢也不敢把人关起来,毕竟她还是公府的儿媳妇。
他们告状似的把白日发生的事告诉金吾卫中郎将,表示她被关在炭屋里跟他们没关系。
蔺则宴揪着瑟瑟发抖的程业丢到他们面前:“跟你们没关系?问问他。”
赵荔葭流着泪拉着蔺则宴的衣裳,恨恨的念咒似地在他耳边说:“给欢欢报仇。”
蔺则宴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放心,我帮你报仇。”
程业吓得瑟瑟发抖,躲到他爹他娘后面,“爹娘,程袭欢嫁进公府翅膀长硬了,就说要和我们断绝关系,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教训一下她,你,你们救我。”
蔺则宴揪过他扔给金吾卫中郎将,“给个说法。”
金吾卫中郎将也看见了蔺二娘子的惨样,严肃地点点头,把程业扔给属下,“交给我。”
公府二房还灯火通明,二夫人和二老爷走来走去,听见丫鬟说:“回来了!”
两人才放下心来,二夫人认定是程袭欢自己贪玩误了时间,也不派人递个消息,已经准备好狠下心教训她一顿,可看见二郎一瘸一拐地抱着满脸是血的二娘进来,她差点晕过去。
二老爷接过她,“夫人,缓缓。”
二夫人缓不了,赶紧过去,“二郎!二娘这是怎么了?”
蔺随玉脸色差得不像阳间人,他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带着人往蕴玉堂赶,也不让别人帮他。
二夫人赶紧让人去喊岑大夫来。
一群人又往蕴玉堂奔。
岑毓匆忙过来,看见那场面也是倒吸一口气,他赶紧把脉见人还活着才施针让程袭欢呼吸平缓过来。
众人见程袭欢在施针过后,胸膛剧烈起伏,然后躺下去死了般,都吓得乱起来。
岑毓让他们稍安勿躁,他也觉得惊险,擦了擦汗道:“诸位放心,二娘子现在气顺了,只是失了神志晕了过去。”
赵荔葭跪在床边,泪还挂在脸上,“失了神志?”
岑毓道:“二娘子这是惊恐伤神所致。”
二夫人不停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荔葭哭着道:“他们把欢欢关在黑屋子里。”
二夫人听了两眼一黑,“这…那这血是怎么回事,他们还准备杀人?”
岑毓检查了程袭欢的手和脖子脸,道:“这颈间抓痕应是在密闭幽暗之中觉得窒息,觉得呼吸不顺畅,便抓挠自己寻一个出口。”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眼神黯淡:“一般人在密闭之所不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二娘子应是此前遭了大罪,才会有如此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蔺随玉之前听程袭欢说过她被关小黑屋的事情, 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听岑毓这么说,心里就能想起她说这话时苍白的笑容。
他的腿支撑不住, 要倒下去,蔺则宴早已把轮椅推至他身后, 他一倒就倒在了轮椅上。
二夫人一看二郎一看二娘, 眼睛一黑又一黑,“岑大夫, 二娘何时能醒过来?”
岑毓思量片刻道:“我先开一剂安神定志的汤药, 不过药能医身难医心, 还有那黑屋、幽闭之所是二娘子的忌讳, 以后碰不得。”
二夫人连连点头, “岑大夫麻烦你也给二郎看看。”
岑毓见蔺随玉刚才一路走来,虽然一瘸一拐,但行动还算快, 也不知是忍耐还是本来就大好了。
“三郎君,麻烦你推二郎君到侧间。”
蔺则宴看了看床边安静流泪的人,许令媛让他放心, “我陪着, 你去吧。”
他感激点头就推着蔺随玉去了侧间。
岑毓检查了蔺随玉的腿,“许久不走, 突然如此走动, 没伤到腿是不可能的, 这几日都不能下地, 还得按照以前的药膏每日涂抹。”
蔺随玉点头道谢,“多谢岑大夫,您去看看我娘子, 我没事。”
岑毓抬眼笑了笑,“别担心,二娘子身子没什么问题,但是养心需要休养个把月,等她醒来再说吧。”
他说完蔺从稷就过来了,岑毓点点头,“那我先下去给二娘子配药。”
他走了,侧间只剩下兄弟三人。
蔺从稷和蔺则宴相视一眼,对于蔺随玉突然下地行走的事都默契地缄默不言。
“别担心,先顾好你自己。”
蔺随玉沉默良久,不敢抬头,但还是说了心里想说的话:“大哥,程家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蔺则宴看不得他二哥这个样子,自从他腿出了事,就总对他们有种愧疚感。
“二哥,你放心,就算你不说我和大哥也不会敷衍了事,你既然认可二嫂,那我们也认二嫂,如此就是我们的家人,家人之间荣辱与共,爱恨共担,我们会处理好这事的。”
蔺从稷也“嗯”了一声,本来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最后只碰了碰肩膀,“别乱想,这事我会处理。”
说完就掀帘走了。
蔺则宴叫来观澜和听雨,叫半天不见有人。
“别叫了,我让他们罚跪。”
蔺则宴看向蔺随玉。
他二哥最是心善,从不为难下人,从前在国子监有个“菩萨”的名号,只因他从不与人为恶,别人吵架打架他都充当和事佬,今日居然第一次罚了下人。
蔺随玉挤出一点笑:“三郎,推我回去吧。”
蔺则宴摇头:“天已经很晚了,二哥你先睡下,明日再去看,不然你也病倒了,娘会担心的。”
他早知是这种情况,从岑大夫手里讨来了安神香,在蔺随玉睡下后燃了安神香,给他掖了被子才悄悄出门。
一出门往主屋走就见观澜听雨并几个下人都跪在一角,他看了看,走过去:“你们要跪多久?”
观澜低头:“郎君没说。”
蔺则宴点头:“再跪半个时辰,二哥就睡熟了,你们起身照顾好人,二娘子那边也不许遗漏。”
观澜和听雨哪有不从,今日他们罚跪就是因为他们对娘子不上心。
他吩咐好他们,继续往主屋走,见门外他爹看星星,“都这时候了,还看什么星星,有这闲心?”
二老爷蹙眉:“我是在等你娘,刚好抬了头,还有错?”
蔺则宴今晚不想和他爹斗嘴,“我去叫娘,你好好安抚她。”
二老爷觉得这儿子真是骑到老子头上了,不耐烦道:“这还用你讲,我和你娘关系比你好。”
蔺则宴甩了甩手进门去了,已经半夜了,他让二夫人回去休息,二夫人讷讷道:“二郎呢?”
蔺则宴:“我给点了大剂量安神香,放倒了。”
二夫人本来想骂这时候还开什么玩笑,可想到三郎忙前忙后,也笑笑,“那就好,那就好。”
她看见赵荔葭抓着程袭欢的手,默默流泪,就拉着她的手道:“荔枝,我们回去吧,我们明日再来。”
赵荔葭摇摇头,“表姨,今晚我守着吧。”
二夫人见她执拗,也不再劝,留下自己身边的碧枝碧云以及四个丫鬟留在蕴玉堂照顾程袭欢。
许令媛让二夫人放心,“娘,我也守着,您去休息吧,二弟那边我也一并顾着。”
二夫人如此才跟着二老爷回去了。
许令媛见蔺则宴还在,也劝他:“三弟,你也回去吧,明日不是还要早朝上值,我让我院里的丫鬟也过来,你不用担心。”
蔺则宴看着跪在床边趴着流泪的赵荔葭道:“没事,我回去也睡不着,刚好有些公文要处理。”
许令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赵荔葭,知道他放心不下,也就不再劝说,这屋里还有这么多人,也不怕人说闲话。
蔺则宴让人拿来热帕子走到床边也蹲下,“别哭了,也不怕把眼睛哭瞎,擦脸。”
赵荔葭一想到在程府开门见到的场面,就止不住难过,想起岑大夫说的话,更觉得眼泪止不住。
欢欢平日里那么欢快闹腾,谁能想到她有这样的经历呢,她从小除了丧母之痛,没受过苦,可她能对欢欢的苦感同身受。
她皱着脸,带着浓重的鼻腔:“我难过。”
蔺则宴给她擦了脸,擦了手,“我知道,但是哭不能帮到二嫂,你希望二嫂醒来看到一个泪人吗?”
赵荔葭愣愣的,觉得蔺则宴平日里挺讨厌,可有时候说的话还是挺有道理的,一直哭是挺晦气的。
她想通之后就不再哭泣,认真地给程袭欢用手比对体温,擦汗,掖被子个不停。
金竹银兰也听到了三郎君的话,也不敢再哭,在床边忙活,给赵荔葭打下手,时不时换个水,递个帕子。
到了后半夜,她就熬不住仰头一倒,许令媛一惊,可蔺则宴早已撑住他,他把赵荔葭放在小榻上,盖上披风。
许令媛道:“三郎,你还是带荔枝回去吧,我守着就好了。”
蔺则宴:“大嫂,她明日醒来看不到二嫂要怪我,还是让她在这儿睡吧。”
许令媛见他把榻上的小桌放到地上,直接盘腿坐在赵荔葭睡着的小榻下面,看起了公文。
天朦朦亮的时候,屋内倒下一片人,只有许令媛还在守着,她见程袭欢梦呓了一晚,但好在不再发汗,人是稳定了下来。
她让金竹去请岑大夫过来再看。
蔺则宴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头靠在赵荔葭手掌上睡着了,他慢慢起身见她还睡得沉,就拿了地上的公文书册悄悄离开了。
赵荔葭醒来是听到了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动静,她睁开眼还有些迷茫,听到岑大夫断断续续的话,才反应过来,一个翻身跳下小榻去床边。
床边已经围了蔺随玉和许令媛和岑毓。
岑毓正和他们说程袭欢的情况。
“二娘子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了,身子有些虚,需要休养,多补补,不要刺激。”
他说完,二夫人也过来了。
几个人听了他的话,都松了一口气。
二夫人阿弥陀佛了几声,“这年我们二房真是多事之秋,我得赶紧去资圣寺拜拜才行。”
她说完,想到岑毓就赶紧道:“多亏岑大夫,二娘和二郎都多亏岑大夫。”
岑毓笑笑:“那我先下去改个温和要房子的药补食补房子。”
几个人都连忙道谢。
“醒了,醒了!”
银兰惊喜地喊。
几个人又围过去。
程袭欢梦里梦到她死后的事情,她死后飘到云朵上,看着自己的尸体在小黑屋里腐烂,她感叹终究没一个人来救她,然后她就从云朵上急速下坠,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好几个人急切担忧地望着她。
她一时半会儿还没认出他们,只是看见他们眼里浓重的担忧和关切,觉得陌生,觉得这不是在看她,之后她又听见几个人吵闹的声音。
“醒了醒了,真醒了!”
“娘子醒了!”
“欢欢,欢欢,能听到吗,你感觉怎么样?”
“二娘,二娘,你怎么样?”
“程袭欢,你怎么样?”
“袭欢,感觉怎么样?”
她清了清嗓子,“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沙哑的嗓音给吓到了,她摸脖子,又被上面的痕迹吓得缩手,又痛又吓。
见她动作,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二夫人道:“二娘,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程袭欢思绪慢慢清晰起来,慢慢摇了摇头,“我,没事。”
赵荔葭见她眼神没了光,安慰自己这只是还没恢复才如此,她让金竹银兰慢慢扶起她,拿过丫鬟手里的汤喂给她。
“岑大夫说得先喝点药汤,通嗓子通胃,你先喝药汤,我们再慢慢用饭。”
程袭欢挤出笑,“好,辛苦你们了,我真的没事,我这个嗓子,跟个鸭子似的。”
她说笑,所有人都笑不出来,要是从前她们还会放心,可知道她受过苦,再听她逗她们笑,她们心里就放不下心。
赵荔葭吸吸鼻子,也努力笑:“这汤不烫吧,嗓子疼吗?”
程袭欢摇头,“一点也不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程袭欢想起自己做的事有点尴尬, 好奇怪,她每次出事故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或伤心,而是觉得丢脸。
“我来吧。”她从赵荔葭手里接过药碗, 低着头喝药。
只是她的手抖个不停,想来是昨日受了刺激又没吃饭身体虚了, 她难堪万分, “哈哈,我太饿了。”
“欢欢, 我来吧。”赵荔葭接过药碗, 给她喂药。
程袭欢只能接受当残废, 瘫在软垫上被赵荔葭伺候。
“我脸上痒痒的, 不会是毁容了吧?”
她很担心, 但已经于事无补了,脖子上那么多伤痕,以后都得穿高领才行, 可这个朝代应该不处于小冰河期,人人都穿低领衣裙。
二夫人和许令媛对视一眼,二夫人道:“没有, 岑大夫有好药, 每日涂抹就能好了。”
程袭欢乖乖点头,但她能料到自己的鬼样子。
“令媛、荔枝你们去洗漱吃饭再过来吧, 这里有丫鬟盯着。”二夫人坐在床沿, 打发两人走。
许令媛带着赵荔葭:“走吧。”
赵荔葭想自己此刻肯定也很狼狈, 有些不好意思, 就点头,走前还不忘说一句:“欢欢,我马上回来。”
程袭欢心里甜甜的, 不住点头,笑着道:“好。”
老天对她还不薄,严谨说应该是原作者对她不薄,虽然原书悲的一批,但是她在这儿过得挺好的,她一点也不想回到现代。
“我有点饿了。”她笑嘻嘻地道,笑的时候脸上的伤拉扯得她脸疼。
二夫人摇头叹息,“这都叫什么事啊,行了,我已经吩咐丫鬟了,你等着。”
她看一眼床边一言不发的儿子,心领神会,起身吩咐好丫鬟照顾好人就出去了。
所有人都走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不知什么鸟在树梢叽叽喳喳叫几声。
程袭欢有些尴尬地笑笑,“你怎么不说话啊?”
蔺随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会儿,就盯着她脖子上的伤。
程袭欢在他的注视下不自在得很,她挪挪身子,又是一阵牵扯,疼得她龇牙咧嘴。
“哪里疼,我去叫岑大夫。”
程袭欢见蔺随玉紧张的样子,伤痕交错的可怕的脸上慢慢露出笑来,“没事。”
她拉拉他的袖子,“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蔺随玉接过丫鬟递来的羹汤,要喂她。
程袭欢着急:“我来我来。”
蔺随玉紧紧握着碗,平静看她一眼,“怎么,嫌弃我残疾不能照顾你?”
他严肃的面庞和反常露骨的自嘲,让她不敢再动,只乖乖接受他的投喂。
以前蔺则宴不是很在意这个吗,怎么今日如此反常?
程袭欢慢慢打量蔺随玉,见他脸色苍白,好像身子比以前更差了,忍不住担心,“你没事吧,吃饭了吗,腿…疼不疼?”
蔺随玉递给她一个帕子,“我没事,吃了,腿…不疼。”
听他有问有答,她心落下来,突然想起一个事,“我想看看镜子。”
看看她的毁容程度,古代这技术恐怕以后她要成疤脸婆娘了。
蔺随玉吩咐丫鬟拿来,程袭欢闭紧眼睛慢慢睁开,铜镜里小家碧玉的脸还好好的,就是侧脸和下巴有几个浅浅的伤痕一直延伸到脖子里面,竖直的伤痕分布挺整齐,瞧着还挺时尚的。
只不过在古代就可能比较严重了吧。
她唉声叹气:“我毁容了,你不会休掉我吧。”
蔺随玉一顿,随即脸色沉下来:“我残废,你毁容,岂不正相配?”
程袭欢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怎么了?”
怎么一大早一直说自己是残废,受了什么刺激了,不会是她昨晚的惨状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吧?
那可真是罪过罪过。
蔺随玉摇摇头,端来吃的,“再吃点。”
程袭欢接受着他的投喂,突然笑起来。
蔺随玉凝眉:“笑什么?”
她笑着:“没什么,就是想起你刚才说的话,想想还挺好笑的。”
“当啷——”
蔺随玉扔下勺子,沉沉地看着程袭欢。
程袭欢愣住:“又怎么了?”
蔺随玉薄薄的眼皮透着淡淡的粉,青细的血管也若隐若现。
“程袭欢,你能不能别嬉皮笑脸的。”
程袭欢心急剧下沉,脸上笑容不复,“那你还不是一样,天天装什么平静,明明还不甘心。”
她说完,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人都低着头,沉默良久。
赵荔葭进来的时候,见屋里气氛诡异,小心地悄悄门沿,“我,来啦。”
她的动作打破屋里的安静,蔺随玉被推着出门了,程袭欢脸上重新端起笑容,“荔枝,你来啦。”
“你看看,我是不是毁容了?”
赵荔葭摇头,“这有什么,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呀。”
程袭欢秒变星星眼,“嘴真甜。”
赵荔葭仔细观察着欢欢的表情,见她有些强颜欢笑,想起昨日的场面,突然觉得她一点也不了解欢欢。
“欢欢,你躺下来休息,我给你读会儿书。”
程袭欢笑着:“好啊,我就躺着享受你们的伺候了。”
赵荔葭坐在床边慢慢给她念书。
程袭欢时不时说几句话点评。
赵荔葭放下书,“欢欢,你不用这样的。”
“什么?”
赵荔葭抿抿唇,“你可以冲我发火,可以甩脸色,可以哭,可以不说话,我都不会走,我也会喜欢你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程袭欢愣住一瞬,眼眶先红,但还在坚持笑,:“…你干嘛突然说这种话。”然后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赵荔葭拍拍的她手,“很不错,难过就别顾着别人了,你是病人,我是来照顾你的呀。”
程袭欢眼泪流到耳窝里,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来,见赵荔葭笑着看着她。
她破涕为笑,“你这人怎么还偷看人哭。”
赵荔葭冤枉,“我可没有,我刚才一直看窗外呢,听见动静才转过来的。”
程袭欢哭着哭着又笑了,“我想擦鼻涕。”
赵荔葭拿出帕子,手足无措。
程袭欢笑得更欢,“我来吧。”
她看着掐着帕子的赵荔葭,突然道:“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做朋友了。”
赵荔葭把帕子扔给丫鬟,“啊?”
程袭欢摇头:“没什么。”
“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好,睡吧。”
程袭欢刚睡下,许令媛就带着华宝来了。
她“嘘”一声,关门出来,“欢欢刚刚睡着了。”
“大嫂,你也去休息吧,你昨晚一晚没睡。”
许令媛露出疲乏的笑容,“那好,我去睡一会儿。”
华宝不愿走,“我想和表姑一起待着,等二婶婶睡醒。”
赵荔葭牵起她的手,“好华宝,我们去侧间等着,我俩一起看书好不好?”
“好!”
许令媛见状也就放华宝在蕴玉堂回去补觉去了。
之后几日,赵荔葭早出晚归都在蕴玉堂陪着程袭欢,程袭欢白日还好,晚上整晚整晚做噩梦,导致白日浑浑噩噩,一直在睡觉,只在吃饭的时候才清醒一会儿。
这日,程袭欢刚睡着,就有门房小厮派人来传话说有位邓郎君,来看望程袭欢。
赵荔葭在前院侧厅接待了他。
“邓郎君,欢欢刚睡着,你来得不巧。”
邓兰屿面露关切,“我在外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堂妹发疯,这我是不信,程府的底细我也是知道的,堂妹还好吧?”
赵荔葭恨外面的人乱传,也很程府歹毒,“没事,就是要休养。”
邓兰屿点头,“好,要是堂妹醒了,麻烦赵小姐给个信,我再来看望。”
赵荔葭见她诚恳,关切之色不似作假,也露出了笑:“好。”
邓兰屿看看天色,“对了,上次你们要我找的刻画师傅,我有了些眉目,今日天气正好,不若我们去看看?”
赵荔葭摇头:“改日吧,欢欢还没好,我得陪着她。”
邓兰屿面露遗憾:“我是想着要是堂妹的画刻板出来,给她看或许可以改善她的心情。”
赵荔葭犹豫起来,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要是她们的书第一版出来,欢欢看到了肯定高兴啊,说不定忙起来就忘了痛苦的事呢。
“那,我们去看看?”
邓兰屿微笑,“堂妹看到了定会高兴的。”
赵荔葭就带着寒光铁衣和邓兰屿出了门。
邓兰屿找到的刻画师傅在嘉会坊,有些远,不过很值得。
这刻画师傅是独门独户的,只与上门来的书商或个人联系,脾气有些古怪,可他看了程袭欢的画,赞叹不已,还说他完全画得来。
赵荔葭就先只给他一副,让他刻刻看,三日后来取雕版,如果不错就在他这里预定之后的全部了。
“今日多亏邓郎君,我请你吃饭吧。”
邓兰屿笑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荔葭先带他去老胡的胡饼点买些胡饼吃,之后准备去小韶阁休息吃饭。
老胡好久没见到赵荔葭,很是高兴,笑哈哈地调侃:“今日不派荔枝郎君来啦?”
赵荔葭心里暗恼,蔺则宴常常帮她买她爱吃的那几家吃食,不知怎么他“荔枝郎君”的名头就传开了,怎么纠正也纠正不过来。
此刻她不再多费口舌,“他忙着呢。”
蔺则宴确实忙。
在大理寺和同僚用饭时听到无痕传的话,饭也吃不下了。
“继续盯着。”
他心里烦躁可抽不出空闲来,只能先在心里给邓兰屿记下一笔。
路清宥调侃他:“三郎,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整日跑来跑去不累吗?”
蔺则宴更烦躁了。
得想个办法把姓邓的打发走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赵荔葭和邓兰屿分开, 一路走走停停想给程袭欢买些逗趣的玩意儿,可没碰着什么有趣的,反而转身的时候和人撞在了一起。
“抱歉。”
寒光铁衣帮忙捡起姑娘掉的东西, “姑娘,没事吧?”
“没事没事, 小姐没事吧?”
赵荔葭摇头:“我没事, 你的东西都沾灰了,我给你买新的吧。”
珍儿抬起头装作怔了一下的样子, 然后笑着行礼:“原来是赵小姐, 奴婢见过赵小姐。”
赵荔葭疑惑:“你认识我?”
珍儿点头, “奴婢在怀王府长宁县主生辰宴上见过小姐。”
赵荔葭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她。
珍儿赶紧道:“郎君姓邓。”
这下赵荔葭就知道了, 眸光一闪, 笑着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给邓兰君绣好看荷包的丫鬟呀,我上次捡到你做的荷包,觉得很好看。”
珍儿谦虚:“奴婢常做些荷包来卖, 做得多了,这手艺就练出来了。”
赵荔葭一听有些疑惑。
她听程袭欢说过邓兰屿现在有一个富商的养父,怎么会沦落到让一个丫鬟去卖荷包的地步?
珍儿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道:“让小姐见笑了, 郎君父母去的早,后来也是寄人篱下, 现在好不容易到长安来, 也是举步维艰。”
寒光和铁衣对视一眼:好好的, 怎么卖起惨来了?
赵荔葭没想到邓兰屿处境竟然如此困难。
珍儿继续道:“好在上天不负有心人, 郎君和靖远侯府沾亲带故,府上小姐也是对郎君一片真心,就等他高中, 正是定下。”
赵荔葭点头:“那很好呀,柳暗花明。”
可珍儿话锋一转,“可最近奴婢心里慌得很,公子从前读书心无旁骛,可这些日子不知怎么总往外跑,有时候府上小姐来了也见不着他。”
“府上小姐对郎君掏心掏肺,两家若能能成事,郎君他也算在长安有了根基,再不用看人脸色,可若是郎君在这节骨眼上寒了那边的心,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是吧,赵小姐?”珍儿寻求认可似的看向赵荔葭。
赵荔葭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一见面就掏心掏肺,交代一切,但她听话里邓兰屿是想借着侯府小姐在长安立足,听着觉得有些奇怪。
可自己又不是人家没有批判的资格,想到邓兰屿陪她看印刷店的事还挺愧疚的,觉得耽搁了人家的事,就想着以后还是不要麻烦邓兰屿了。
赵荔葭点点头:“是呀。”
珍儿扯嘴笑了笑,“那奴婢先忙去了。”
她走了,寒光道:“这人真奇怪,来小姐跟前说这些做什么?”
赵荔葭歪歪头,“不知道,别管了,跟我们没关系。”
珍儿觉得自己这话肯定起了点作用,就哼着歌慢慢回去,到了院子,见柳时站在门口,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了?”
柳时面露轻蔑,“你自己进去就知道了。”
柳时和珍儿互相看不顺眼,柳时觉得珍儿心比天高,珍儿则不满柳时的态度,她作为郎君房中人,以后还能做个姨娘,柳时却对她毫无尊重。
珍儿斜了一眼柳时,昂着头进门去,却被人扬手一个巴掌打到了地上。
她“啊”了一声,脸火辣辣地疼,在地上乱爬,抓到鞋子顺着摸上去,摸到邓兰屿的袍脚,流着泪道:“郎,郎君,奴婢做错了什么?”
邓兰屿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珍儿,“你刚才去哪儿了?”
珍儿想到应该是自己见赵小姐的事被郎君发现,可怎么会呢,她今日专门偷偷跟着郎君,趁郎君走了才和赵小姐搭话的。
可她看到柳时的笑容就什么都知道了,是柳时告的状。
原来是邓兰屿离开后,又派柳时告诉赵荔葭,有什么事可写信让人送到国子监的门房,柳时折返的时候听到了珍儿的话,回去告状了。
珍儿擦了泪,眼神切切:“奴婢只是替郎君把您不敢说不愿说的说给了该听的人。”
“您要的是能拉您一把的人,能让您在长安站稳脚跟的人,您该抓住的人不是赵小姐,您清楚的。”
珍儿知道郎君待赵小姐不同,明明今日是去找郑舒小姐的日子,郎君却给自己找了借口,说是去看二娘子,其实是想见赵小姐而已。
珍儿有私心也真心怕郎君毁掉自己的前途。
靖远侯府是扎根长安数十年的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更有怀王母族这一层血脉,凉州一个边陲将军府哪能和侯府比呢。
邓兰屿甩开她,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像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同时气愤不已:“你算什么东西,敢替我做主?”
珍儿忍住的泪又流了下来,她跪着去抓他的袍脚:“郎君息怒,奴婢再也不敢了。”
屋里正闹着,院门响起了“扣扣”的敲门声。
“表哥,你在吗?珍儿?”
珍儿赶紧起身,屏声静气。
邓兰屿出去了。
柳时开门,看见邓兰屿在院子里站着,郑舒开心得像个花蝴蝶一样奔进来,“表哥!”
她心粗,没发现邓兰屿的异常,绕着他说个不停,“表哥,你看,我给你绣的荷包,好不好看,我跟珍儿学的。”
她手里的荷包针线粗糙用色难看,却是用了心的,可邓兰屿却夺过扔到了地上。
郑舒吓了一跳,她看着滚到灰尘里的荷包,愣在当场,嘴巴张张合合:“表,表哥,你怎么了?”
邓兰屿眼睛里血丝密布,脸色可怕,“谁让你来的?”
郑舒脸色吓得苍白,“不是,我们约好的吗,我见你没来,就来找你。”
她嘴唇颤抖着,泪流下来,“表哥,你生我的气了吗,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去扯他的衣袖。
邓兰屿逼着郑舒出去,“你做错什么?”
“你做错的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你绣几个荷包,我就该感恩戴德吗,你以为你们侯府给我施舍一点好脸色,我就该摇尾乞怜?”
郑舒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此刻她见表哥恐怖的样子,吓得连连摇头辩解:“没有,表哥我没有。”
她从来没被人凶过,此刻完全崩溃,捂着耳朵眼泪像河水决堤般涌出来,她使劲晃着头就要奔出去。
邓兰屿呼了一口气追上去,从背后抱住郑舒,“对不起。”
郑舒哭得很凶,不停打着嗝,停不下来。
邓兰屿把她转过来,擦掉她的眼泪,“对不起。”
“今日又来了一些家书,我心情不好,所以对你发了脾气,对不起。”
他挤出笑,“你能原谅我吗?”
郑舒眼睛肿得厉害,愣愣的,“家书?”
她想到表哥被一个富商收养了,寄人篱下,家书肯定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就心软了。
邓兰屿见她有心软的迹象继续道:“我刚才那些话,不是冲你,是冲我自己。”
见他低声下气地哄她,郑舒心更软了,她慢慢笑出来,“表哥以后不能凶我。”
邓兰屿点头:“不会的,刚才是我不好,舒儿原谅我好吗?”
郑舒揉揉眼睛,“你把我给你做的荷包都扔到地上了。”
邓兰屿捡起地上的荷包坠在腰间,“你看这样,你能原谅我吗?”
郑舒傻傻地笑:“可以。”
屋内,见郑舒被哄好,躲在房里的珍儿后怕又庆幸,然后隐秘地长呼了一口气。
邓兰屿耐心地陪了郑舒一下午,等她走了关上门脸才拉下来。
郑舒高兴地忘了时间,见太阳都要落下去,才匆忙回府。
在门口遇到满身酒气的郑霁,她嫌弃皱眉,“你别过来哦,好臭!”
郑霁闻闻自己的衣服,觉得还好,就去欺负妹妹,掌着她的头把她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
“哎呀,你烦不烦,起开!”
郑霁这才看到她红肿的眼睛,“你哭了?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郑舒躲闪:“才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看话本看哭了。”
郑霁笑:“也是,谁敢欺负你,也不看看你哥是谁,是不是,小矮子?”
“哎,你别打我头,好痛!”
郑霁继续拍她后脑勺,“白眼狼,昨日我可是帮你顶了罪,没说个谢谢就算了,就这态度就是讨打。”
“我说你最近频繁出门,还偷拿那些看也看不懂的书干嘛?”
郑舒眼神躲闪:“没,没干嘛呀,哎呀,你别打了,再打就傻了!”
郑霁揪住她的衣领,“说不说?”
“我说我说。”郑舒被小鸡一样拎着要有多丢人就有多丢人。
郑霁抱臂等着下文,“说呀。”
“嗯,就是,就是”
郑霁联想一番,一拍脑袋,不可思议地指着郑舒,“你,你不会在外面养了小白脸吧?”
“…”
“我说对了吧,又是拿书,又是往国子监跑,肯定是这样。”
郑舒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自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哥哥,“你别乱说!”
郑霁和郑舒勾肩搭背:“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你哥,多舒服。”
“我跟你才不一样。”
“好了好了,我跟你开玩笑的。”
郑霁抓住妹妹的肩膀,“你个傻子,可别被人骗了,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郑舒跑进去,回头调皮地笑笑:“嗯嗯,但是不需要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又是一日旬休日, 朝廷官员和国子监的监生都休沐的日子。
午后日头斜斜地从抄手游廊的漏窗里洒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地。
赵荔葭一抬头,就瞧见了蔺则宴。
他正从一头走过来, 宝蓝色的圆领袍,阳光一照, 隐隐有暗纹流转, 腰间束着墨玉带,坠着玉佩长剑。
他从光影里踱步过来, 身子被日光镀了一层薄金, 愈发显得五官深邃如琢, 身姿挺拔如松。
赵荔葭心里吐槽, 穿这么好看给谁看。
蔺则宴也看见了一头的赵荔葭, 他嘴角噙着笑快步过来,忍不住靠近一点:“去哪儿了?”
离两人马车里荒唐已经过了将近半月,可赵荔葭不愿看见蔺则宴, 心里别扭也有股淡淡的忧闷,见着他这种忧闷就加倍地浓稠起来,要淹了她的心。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也觉得蔺则宴虽有脑疾对她所做的种种却都是变相的戏弄, 因此见着蔺则宴也没好脸色。
“你是我的谁,问这么多?”
蔺则宴勾唇, 长睫闪动, 垂眸看着闹脾气的赵荔葭, 见她鼓起的脸颊, 心里软的不行。
“我是你夫君,当然可以管你的闲事。”
“你…”赵荔葭仰头眼里都是不满,他说的话她不爱听,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可她要的答案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自嘲地笑笑,干嘛为难一个有脑疾的人呢。
“算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
反正他好了又该划分界线了,到时候赵荔葭也不会等他开口,会自己先离开公府,回凉州去。
“反正什么?”
“没什么。”
蔺则宴见她眼神凉凉夹杂着写忧愁,以为她是在为二嫂的是烦恼,就道:
“好了,你是不是在为二嫂的事恼?这你用不着担心,大哥会处置程府的,至于二嫂,会慢慢好的。”
赵荔葭觉得自己自找苦恼,她希望期盼什么呢,蔺则宴这个讨厌鬼,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