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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念 溯月雪 10449 字 4个月前

玉念点头,不怎么害怕了。

杨德带着女儿在院里胡闹,没多久就堆出个不怎么好看的雪人。

屋里,高淑正在做饭。

外面忽然没了声音,高淑还没来得及疑惑,杨德就走了进来。

他站在高淑身侧,低声道:“来了几个兵卒,带着人,说是要在咱家留宿一宿,给银子的……”

杨德一辈子没离开过永宁,自然不知道押送流放的官兵和兵卒之间的区别。

高淑想了想:“兵卒?会不会惹事啊?”

杨德挠头:“不知道啊,带了个小孩,穿着单衣带着镣铐,我怕他冻死……”

“哎呀,那快叫进来,咋忍心看着小孩受苦呢?”

杨德出了门,高淑多拿了几张饼放在锅里蒸上,然后也跟着出去。

院里,两个兵卒打扮的人正弯腰逗玉念玩,他俩身后确实站着个孩子,却不是小孩子,眼见着得有十六七岁了,个子挺高,穿着一身灰色漏棉絮的破袄子,佝偻着背,低着头,看不清脸。

官兵是一对兄弟,叫做周大周二,这俩人瞧着玉念的模样,漂亮的稀奇,于是和杨德说:“这是你丫头?不像啊,长得也太水灵了!”

杨德赔笑:“不是有歹竹出好笋这么个说法吗?”

周大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包糖粒子,这是临出门的时候他女儿塞到他兜里的,这一路上吃也不是丢也不是,现在正好有了去处。

玉念嘴里含着糖,看向周家兄弟身后的人。

“他咋了。”她指着那人问。

周二笑着说:“从天上跌到泥地里,受不了了,想死呢。”

谢昭真的想死。

这一路上寻死无数次,上吊,投河,都没能成。

周家兄弟收了崔兰辛的爹崔佑不少钱,要求是把谢昭平安送到岭南。

否则岭南那种地方,遍地瘴气,押送官兵接到这种地址,会在路途的一半就把犯人折磨死,领个病死的条子,回京敷衍了事。

年年都有人死在流放路上,多死一个也不是事。

崔佑许诺的银钱不少,平安送到后回京还有一笔,还许他们的孩子去崔家家塾读书。

周大周二恨不得把谢昭拴在眼皮上,防着他寻死。

玉念歪着头问:“他咋是从天上跌下来的呢,他是神仙吗?”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只有问出问题的玉念,和被问的谢昭没笑。

谢昭眼帘半阖着,低头看着鞋尖,和顶出鞋面冻得发红的大脚趾。

从前过得确实是神仙日子。

谢昭想死。

他不能接受。

一切都不能接受。

家中出事之前,他是月霁风光的谢家次子,陛下赏的“出类拔萃,天之骄子”墨宝还在祠堂中散发着浓浓墨香。

可一日之间,他不再是天之骄子,他甚至不是普通人,他是罪臣之子,是连坐获罪的囚犯。

他要去岭南拉纤了,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一双握笔翻书的手,要去握粗糙的纤绳了。

同辈人中,那些艳羡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嫌恶和鄙夷的目光。

谢昭不能接受。

前十六年的人生中,他没遭受过任何磨难。

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读书。

他也把这件事做的很好,把书读到同辈人中的顶点。按照他自己的安排,他该在几年后科举入仕,为官做宰。

他该一辈子受人艳羡。

这才是宰相次子谢昭的人生。

可现在他过的是谁的人生。

谢昭不知道。

周家兄弟简单和杨家夫妇解释,只说谢昭是获罪之人要送去岭南,别的一概没说,杨德也没问。

问多了怕惹事。

吃饭的时候,玉念看着颓然倚墙坐着的谢昭,好奇发问:“他咋不上桌。”

周大没回答,只从桌上捡了个饼子回身扔给谢昭。

饼子砸在他头上,掉到地上,谢昭往一侧躲了躲,没去接。

周大嗤了一声:“大少爷,真没啥想不开的,云里泥里都是一辈子,活着就比啥都强。这一路上你见了多少从前不如你现在依然不如你的人,大家不都活着,咋就你活不成了?”

谢昭不搭话,乱发挡着脸,看不清神情。

周大冷笑:“再厉害也是个孩子,经不住事。”

高淑是做母亲的人,看不得孩子受苦,她问:“这孩子叫啥啊。”

高二嚼着饼:“谢昭。”

“名字怪好听的。”

玉念眨着眼睛听大人说话,母亲忽然拿了个饼子递给玉念,说:“乖囡囡,去给哥哥送饼子吃。”

玉念乖乖点头,跳下椅子,摇摇晃晃走到谢昭面前蹲下。

她蹲下后刚好能看见谢昭脸。

于是,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小昭哥,吃饼子。”

谢昭不动。

玉念把饼子递到他嘴边,干裂的嘴唇上,最后一丝湿润□□饼吸走。

谢昭仍是不开口。

周二回头看一眼,低声和周大说:“大哥,这小子是不是要把自己饿死。”

“草!”周大后知后觉想到这一点,夹了一筷子菜塞到嘴里,手一抹嘴起了身,扯着谢昭的头发就把人拽出屋了。

玉念懵着,直到屋外拳脚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传来,她才扑回母亲怀里,害怕的哭了。

“你还他妈绝食!吃不吃!吃不吃!再不吃老子掰开嘴往你肚子里塞!”

“咚”地一声。

好像是院子里刚垒起来的雪人倒了。

周大骑在谢昭脊骨凸起的背上,像教训畜生一样,把他青紫的脸往雪里按,“给老子吃!不吃饭就吃雪!”

杨德和高淑都没了吃饭的胃口,高淑捂着玉念的耳朵,面露担忧。

周二的胃口不受影响,他大口吃着菜:“没事,常有的事,大少爷皮贱,短打。”

玉念哭的呜咽,不明白给自己糖吃的叔叔怎么一瞬间变成大魔头。

周二看了眼玉念的小脸,起身推门道:“行啦!别打了,把孩子都吓哭了。”他转身坐回桌上,生疏地安抚道:“没事,没事的啊。”

周大依旧扯着谢昭的头发进屋,破袄子里的棉絮乱飞,他像扔布袋子似的把谢昭扔回墙角,吩咐周二道:“明天再不吃就掰开嘴灌。”

“嗯嗯,知道了,吃饭吧。你俩也吃啊。”周二看着杨德和高淑说。

高淑压下一声叹息,哄着女儿:“囡囡别怕,吃点东西。”

玉念摇头,从母亲膝上跳下来,抹着眼泪走到谢昭面前,又把那饼子往谢昭嘴里塞,抽噎着说:“呜……小昭哥,快吃快吃,不,挨打,不挨打。”

谢昭眼眶青紫,雪水混着鼻血流到嘴边也不擦。

玉念噙着泪回头看了看母亲,高淑叫她回去,她没听,低头看着手里的饼。

玉念想,是饼太干了。

于是细细小小的手指费劲地扯下一块饼,她含在嘴里,用口水浸透了,泡软了之后拿出来,轻轻拨开谢昭的嘴唇,放进去。

她回头小心翼翼地看看周大周二,小声说:“小昭哥,吃,吃。”

周大盯着玉念看了一会,扭头问杨德:“这孩子是个傻的?”

杨德搓了搓手,挤出个笑:“啊,是。”

周大叹气:“可惜了,多好个美人胚子,是个傻子,”他嚼着饼:“落在个这么穷的人家,以后要遭罪了。”

周大又说:“我也是瞎说,人这命谁能说准呢?这大少爷也有跌落凡尘的,小姑娘命要是好,也能金尊玉贵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杨德干巴巴笑了两声:“但愿吧,若能如此,我和她娘死后也能安心合上眼了。”

说完这些,桌上安静,没人说话。

屋子里只有玉念呜呜咽咽的声音。

她还小声劝着谢昭。

周大回头看一眼,起身走过来道:“你小子真他妈给脸不要脸!”

他一靠近,玉念瑟缩着,想躲,却没躲,手指越发用力,把泡软了的饼往谢昭嘴里塞。

“不打,不打,呜呜,叔叔他吃了吃了的,呜呜……不打不打。”

周大皱眉叫高淑:“快把孩子抱走。”

高淑抱起玉念,她仍看着谢昭:“哥哥快吃,不挨打。”

周大没再打谢昭了,饿一顿饿不死,饿三天也饿不死。

这家有小姑娘,不能叫她看见不好的场面。

吃过饭后,周家兄弟躺在杨家小屋里消食,商量着一会轮流看着谢昭,免得他吊脖子寻死。

看着人不叫寻死怪累人,但对付不想吃饭的犯人很简单。

等到了下一个驿站,把漏斗往嗓子眼一怼,滚烫的粥水一灌了事,绝对饿不死。

那感觉可不好受,灌几次之后嗓子眼血肉模糊,等再把漏斗拿到面前的时候,就知道吃东西了。

谢昭在外屋灶台边坐着,脖子上有根绳子拴在门槛上,跑不了。

高淑从另一间屋里出来,小声和谢昭说:“我给你烧点水,你擦擦洗洗,待会我把我男人的旧衣裳给你,你换上。”

谢昭一动不动。

高淑叹气,劝他:“你这薄棉衣不行,该冻死了。”

谢昭心想,那正好。

高淑没再说话,她去挑水,玉念偷偷钻出来,蹲在谢昭旁边,引火。

“小昭哥,你吃了吗?饼子。”

小火苗映的玉念的眼睛极亮,谢昭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许久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玉念咧嘴笑了:“明天也吃,不挨打,好不好?”

杨德抬了个大木盆进来,高淑烧好水之后倒进去,等着谢昭脱衣裳。

见他不动,高淑也不废话,直接伸手去扒。

在她眼里都是孩子,没什么要避讳的,她瞧见谢昭这模样就心疼。

玉念蹲在灶台边就着柴火的余温取暖,忽然指着谢昭说:“哥哥肚子下面有大虫子!”

高淑没忍住笑了,谢昭愣了下,然后双手挡住。

高淑说:“你快坐进盆里,她就看不见了。”

谢昭一屁股坐进盆里,溅起一些水花,高淑看着他,有些疑惑地说:“水也不烫啊,你这孩子耳朵咋这么红。”

说完也不等谢昭回答,就拿起毛巾给他搓背,洗头,没一会水就浑了。

玉念饶有兴致地走过来,伸手搅了搅水:“小昭哥,脏脏。”

谢昭微微转了个身,后背对着她。

上半夜是周二看着谢昭,他听见声音,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大嫂,你管他干啥,还给他洗澡。”

高淑笑:“当了娘就是看不得孩子吃苦。”

周二端正神色,对谢昭说:“记着点,日后真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别忘了还人家的恩情。”

高淑往谢昭脑袋上浇水:“哎呀,说那些干啥,真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就把这些都忘了,恩仇都不记,迈开步子往前走,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看着谢昭没动静,周二骂了一句:“白眼狼。”

洗干净之后,高淑拉他到灶火边烘头发,顺便把杨德的旧棉衣套在他身上。

“囡囡,来看看哥哥长得多好看。”

玉念蹲在谢昭正对面,看着他。

谢昭也看着她。

玉念说:“小昭哥好看。”她指了指自己:“我也好看。”

高淑抱起她:“好了,咱们回去睡觉吧,哥哥也要睡觉了。”

玉念朝着谢昭摆手:“哥哥睡香香。”

小孩子困意来得快,玉念又格外乖,放床上拍一拍小肚子很快就能睡着。

她睡着后,杨德和高淑的叹息便传了出来。

一个穷人家的漂亮傻姑娘,她的未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藏?能藏多久?早晚叫有权有势的惦记上。

命好的能不受罪,可谁敢赌?

周二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俩夫妻的话,跟着叹息。

“是祸不是福啊……唉……”

谢昭的目光缓缓移到玉念睡下的小屋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周大和周二原定次日天一亮就出发的, 可晨起时雪更大了,几乎到了小腿肚子,周大闻着屋里饭菜香, 决定多住一宿。

玉念踩着板凳焖饭,杨德和周大有一句每一句的聊天。

说起他有个哥哥, 也是木匠,也住在这村里。

周大感叹说兄弟俩好啊, 互相有个帮扶, 杨德点头, 说是。

谢昭没再想着绝食, 每到吃饭的时候玉念就端着碗蹲在他身前,盯着他啃饼子。

不是谢昭不想寻死了,他只是想着等一等,等去下一个驿站,或者去下一个驿站的路上, 他再想办法。

但变故发生的很突然。

傍晚的时候, 魏齐派来的刺客顶风冒雪的追上了。

斩草要除根, 谢诚身子差自己死在路上了, 只要把谢昭杀了,谢家几乎等同于绝后, 是再也掀不起大风浪了。

小小的村子,三个刺客很快就打听到谢昭的位置。

周大周二难以应对三个训练有素的刺客, 但一定要保住谢昭的命, 因为他两家孩子的前途都绑在谢昭的命上。

杨德和高淑更是没怎么多想。

女儿尚年幼, 必须得让她活下去。

杨德举着菜刀帮忙,而高淑只犹豫了一瞬间,便迈开步子着来到厨房, 举起柴刀咬着牙奋力一挥,不知哪儿来的力量,仅一下,她便断谢昭脖子上的绳索,推着他和玉念从后窗出去。

“跑,往山上树多的地方跑。”她说。

这是母亲和玉念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高淑回头从灶台上拿了俩饼子,分别塞进玉念和谢昭的衣襟里,然后关上窗。

透过细小的缝隙,谢昭看见这个瘦弱的村妇举着柴刀帮自己的丈夫去了。

谢昭想不明白。

为什么要救他?自己要跑吗?死在刺客手中岂不正合了他的意?

他站在墙边,如同僵住般一动不动,直到玉念拽了拽他的手。

屋内打斗声明显,玉念想回去看看。

谢昭看着她澄澈的瞳仁,一瞬间纷杂的思绪褪去,他的腿生涩而迟缓地动了起来,他拉着玉念,按照高淑说的,往山上跑。

大雪封山,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掩盖。

玉念乖得很,迈着步子跟着谢昭,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只是莫名的巨大的惊恐笼罩着她,她虽哭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后来是谢昭背着她往山上走。

一直走到天黑,雪停,圆月高悬,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月光就这样照向大地。

没有人追上来。

谢昭看着山下燃起熊熊烈火的民宅,他隐约知道,不会有人追上来了。

玉念拽了拽他的手,抬手说:“小昭哥,回家去。”她指着山下。

回不去了。

谢昭低头看着她,然后沉默地拉着她继续往山上走。

没必要再跑了,可以死在这了。

谢昭想,他终于可以死了。

只是要麻烦一些,他要先送走这个漂亮的小姑娘。

他垂眸看着身侧。

他也清楚,一个贫穷人家的漂亮姑娘将会面对一个怎样肮脏下流的世界。

更何况她已经没了父母庇佑。

如美玉掉落人间,众人哄抢之际,玉必然四分五裂。

他要带她走,帮她解脱。

黄泉路上,他能与她作伴,护这个女孩最后一程。

玉念浑然不觉,她掏出衣襟里母亲塞进去的那张饼,小口啃着,小声说:“饿,我饿。”

下一秒,她被推到在地。

雪停了,云散开露出圆月清辉,漫天星光落在玉念的眼里,她只觉得漂亮。

一双手掐上她的脖子,谢昭颤抖着,缓缓加重力气。

玉念不挣扎,只盯着他的眼睛。

谢昭闭了闭眼侧过头去,不忍和她对视。

玉念忽然笑了,讨好似的:“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她拍了拍谢昭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饼,用口水洇湿了,递到谢昭嘴边。

带着一点点温度的饼碰到他的嘴唇,谢昭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猛吸一口气。

冰冷刺骨的雪气吸进肺里,扎的人胸腔子生疼,谢昭像是三魂七魄归了位。

谢昭看着毫无抵抗之力的女孩,颤抖着伸出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犹觉不够,他又甩了几个巴掌在自己脸上,直到嘴角渗出血迹。

玉念躺在雪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嘴唇浑圆,双目空洞。

谢昭想,自己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权利杀死她,有什么立场自顾自好似悲天悯人般的要“帮她解脱。”

他自认为跌落泥潭,难道就有权利结束同在泥潭中的人的性命了吗?

况且她在泥潭中吗?

谢昭想,自己在泥潭中吗。

在与不在,谁决定的呢?

他四肢着地,手脚并用爬过去,颤抖着拢了拢玉念杂乱的发丝,爱怜地捧着她的脸。

“你会好好长大吗?”

玉念看着他,漆黑眼眸映着星光,给不出回答。

谢昭自问自答:“你会好好长大的。”

他抱起玉念,拂了拂她身上的雪,然后背上她,往前走。

玉念乖顺地靠在他肩头,如同十二年后那般。

前路不是确定的,深一脚浅一脚走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就像背上的女孩有可能凄惨苦痛地过完一生,也有可能金尊玉贵地活一辈子。

他也可以去博一个不确定。

万一呢,万一会好起来呢?

于是,十几岁的少年小声承诺:“等着我东山再起,到时候我接你,去京城。”

“京城是哪?”玉念张嘴呵着气,温热的气息撒在他颈间。

“很远的地方,好也不好。”

“我爹娘也去吗?”

谢昭回以沉默。

夜间山里冷,玉念的嘴唇冻得发白,渐渐说不出话,谢昭也喘着粗气。

在一棵粗壮的树下,谢昭打开自己的棉衣,把她抱在胸口,盯着山下渐渐熄灭的火势,一夜不曾合眼。

他紧紧地搂着她,恨不得把所有温度都渡给她。

他太希望她好好活着了,好像她活着,就能证明什么。

第二日,他依旧这么抱着玉念,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一张半饼。

到了第三天,谢昭确认安全之后,抱着玉念下山了。

沿途看见一具冻僵的尸体,背后插着一把柴刀,谢昭捂着玉念的眼睛,没让她看见这一幕。

愚钝成了她的保护壳,让她免于承受父母离世之苦。

天亮之前,谢昭把玉念放在村口,把最后半张饼塞进她衣襟里。

“去大伯家,记住了吗?”

玉念摇头:“我,回家。”

谢昭摸摸她的头发:“去大伯家。”

玉念不和他争执,蹲在地上戳雪玩。

谢昭转身走了,想了想,又走回来,把自己身上的杨德的棉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玉念抬头看他:“你不冷啊。”

谢昭没说话,他躲在角落,确定有人发现了玉念之后,转身离开。

他独自一人踩着雪去了下一个驿站,然后去了岭南。

不能逃跑,逃跑就成了逃犯。

拉纤,读书。

在岭南,他只做这两件事。

两年后谢家平反,谢如明老泪纵横,就连白氏也激动落泪,谢昭神色平静,只是衣袖下,因常年拉纤而曲起的手指轻轻颤抖着。

她一定平安长大了,因为自己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其实是两个并无关联的事件,可谢昭硬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把自己和玉念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是执念亦是心魔。

他从云端跌落在泥泞中,是玉念把他拉了出来。

那个小房子里一对本分的夫妻,一盆热水,一件旧棉衣,一个山林雪夜,让谢昭彻底清醒。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那个地名。

永宁村。

后来,谢昭去过很多次,但只在暗处看着。

心里究竟是歉意更多还是惭愧更多,谢昭不去深想。

是那个真心待他的妇人影响他更多,还是那个山林雪夜影响他更多,谢昭亦不去探究。

他只等着多年后兑现自己的承诺,接她来京城。

谢家初回京城时羽翼不丰,他没信心能保护好玉念。

但他时常派人来这附近看着,帮玉念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譬如色欲熏心的县令和财主。

谢昭在出任吏部尚书之前是三司监察御史,时常因公外派,每每途径江南,他总要找机会来永宁村。

他眼见着玉念渐渐长大,按照他所期盼的那样平安长大,然后出落得亭亭玉立。

那份纯然的关切在潜移默化中变了质。

谢昭从不自诩为道德之人,他甚至不把自己标榜为君子。

他是想要保护玉念,照顾玉念。

多年之后,在这份保护和照顾之前,谢昭加了个前缀。

要先拥有她。

玉念本就是属于他的。

在山林的那个夜里,只有她见到了自己人性毫无遮掩的卑鄙一面。

只有她看见了,只有她看见之后还活着。

谢昭想,他们是天作之合,玉念是上天赐予他的妻子。

玉念就该是他的玉念。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心里钻进一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血肉,让他的心千疮百孔,让他昼夜不得安宁。

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办法,便是来到永宁,看看玉念。

谢昭来永宁的次数太多,太反常了。

这是他十几年谨慎人生中唯一的一个失误,可心底萌生的爱意如洪水猛兽般让他难以招架。

可他想她,即便他知道,玉念不会记得他是谁,但他就是想她。

这份想念让谢昭立于淤泥中依旧自省,让他把自己和其他谢家人区别开。

想着她的时候,谢昭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喘着气的正常人。

但最终,谢如明提前接走了玉念。

父子斗法,用尽了卑劣手段,谢昭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尚在外地,只来得及送给谢轩一碗毒药。

他扔下公务骑马回京,顶着凛冬的寒风昼夜不停,马都跑死两匹。

然后他回到谢家,抱走了躺在雪地里的玉念。

弑父的念头产生的那么自然,如呼吸一般。

谢昭把新仇旧恨制成一把锐利的剑,在谢如明的生辰宴上,狠狠刺向他。

谢昭也是谢家人。

他不比谁干净。

魔窟中妖怪丛生,活到最后靠的不是孤高桀骜,而是同流合污后,更高一级的凶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