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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大雨依旧孜孜不倦地下着, 屋外灌满水的沟渠哗哗作响,幸而前两日刚清理过落叶淤泥,没有被堵上。

那黑衣人身上既藏着陵阳军的东西, 也不知是不是冲他而来的。

裴展熙心情有些沉重, 在湢室简单冲洗一番, 踏入花厅时,却见李芍欢还坐在桌前, 正从泥炉里夹出烧红的枣核炭往熏笼里加,手边还放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烛光轻晃,将她低垂的眉眼笼得温柔。

“东家娘子, 我没事, 你不如先回去歇息吧。”他拭着湿发踱步到她身边, 轻声道。

今日她从早忙到晚没有停歇过,眼眸都泛起血丝, 神色也不像白天那般精神, 想来疲倦至极,瞧着叫人心疼。若非先前他在润春楼大堂中突发头疼, 也不至让她在这里守到现在。

“先把姜汤喝了。”李芍欢眼也不抬道。

裴展熙听话地端起姜汤,豪饮一大口, 冲鼻的味道险些让他喷出。

李芍欢却“噗呲”一声笑了,明亮的眼眸望向他:“这是葱白姜水,驱寒效果更好,宋萦特地给你熬的, 一滴都不剩,全喝了!”

刚刚他忽然头疼,说出雁翅木鸢的来历,她还以为他记忆要恢复, 结果只是记起些许片断而已,害得她又是激动又是担心到现在。

不过他那一语,倒叫人隐隐不安。

陵阳军械库失窃之物雁翅木鸢……

又与陵阳有关……那人躲在暗处到底在窥探什么?是为了润春楼中的她们?还是为了裴展熙而来?

百思不解。

裴展熙含着水鼓着腮帮子,这姜汤加了葱白后,味道一言难尽,末了还是屏住呼吸,顶着她的目光一饮而尽。

李芍欢满意地勾唇。

“你不用太担心,有我在。我耳目甚好,那人若敢潜进润春楼,我定能发现。再叫我遇上他,他一定跑不掉。”裴展熙以为她被贼人吓得睡不着,安慰道。

“又当护卫又当使唤丫鬟,我得给你涨工钱。”李芍欢却将手里装好炭的熏笼递给他,又道,“把头发烘干再睡,免得再闹头疼。”

他摸了下自己湿漉漉的发,道谢接下熏笼,坐到桌畔只将长发垂至一侧,开始烘发。

李芍欢渐渐就趴到桌面上,枕着自己胳膊,借着昏黄的烛火迷迷糊糊地盯着他。

长发斜落,如同一幅黑缎,男人歪着脑袋,长眉入鬓,星眸半睁,似有几分女子媚骨,额端一点美人尖,更添迷人风韵。

宜男宜女,真是好看。

裴展熙烘了一会就已察觉她的目光了。

她在看他,目不转睛的。

烛火中似睡非睡的杏眸,泛着些微疲惫的红血丝,水润润的,像被今晚的雨浸过般,直勾勾地看着他,藏着她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妩媚,无声撩拨着。

他不敢与她对视,生恐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把持不住,只能攥紧熏笼。

炭火灼到掌心,才唤回一丝理智。

“当家娘子,你快回房吧。”他不得不开口催促她。

李芍欢咕哝地“嗯”了声,却再无动静。

那灼人的目光也随之消失,裴展熙再转头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

她明明想再同他聊聊那个黑衣人的事,眼皮怎么就开始打架呢?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被人抱起,他的动作很轻,温柔得不像话。她的头靠在他的肩头时,压住半干的长发,淡淡的香气从发间传出,是她喜欢的花香,有茉莉和栀子的味道……

屋外的雨声已经转小,正是催人好眠的动静,可带着潮意涌来的风却让人生寒。

她瑟缩一下,被人更加用力抱住。

他走得更快了,踏过长廊,迈上阁楼,一步一步将她送到房间。

中间,她似乎醒了片刻,嘴里客气着:“我自己走……”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换他一声低低的,只响在她耳边的笑声。

而后,便换成软枕暖被。

他的发,拂过她的脸颊。

那只趴在床尾的大将军被他抱起,屋中归于静寂。

一夜好眠。

————

醒时,屋外已天光大作。

李芍欢抱着脑袋坐在床上,懵懵地看着自己屋子,回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裴展熙把她抱回来的。

雷雨夜过后,是个大晴天,窗口斑驳的光影提醒她时辰已然不早,可她仍旧没有想到,自己睡到了下午,竟都无人来唤她。

匆匆下床,她打开门,门口地上已经放着桶新打的水,装着她早饭的食盒,还有一束刚从园子里剪下的各色鲜花。

她有在屋中供花的习惯,每天清晨都会在园中剪些花插在屋里,今天这活有人替她代劳了。

李芍欢将东西拿进屋中,插好鲜花,简单梳洗妥当,她才又踏出房门,站在二楼扶廊前往园子中望。

不出所料,裴展熙已经在园子里了。无需她的交代,他已经拿着扫帚打扫昨夜大雨过后的满地残枝败叶,大将军正趴在他身边的石凳上打着盹,园子里的草木被雨水冲刷浇灌过,显得格外有生机,有种万象更新的清新惬意。

“醒了?”一个转身,裴展熙看到站在高处的她,仰头问道。

李芍欢笑起:“是你给我剪的花?”

他点点头:“想是昨日累到,娘子睡得沉,是我做主不让人来吵你的。那花……我没剪错吧?”

“没有。”李芍欢回道。

她园子里的花,有些能剪,有些不能剪,向来只有她自己清楚,没想到他旁观了几天,倒是记在心上了。

“园子我已经清理干净,娘子还有什么吩咐?”裴展熙回道。

他已能给自己梳简单却整齐的发髻,发髻间缠着那根红发带,脸上挂着的笑明朗舒展,与这满目生机的园子格外相配,看得李芍欢莫名心情大好。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提昨夜的事,李芍欢冲他摇头:“今日无事。”

她今天不想出门。花农那头不会这么快挑出代表,陆骁也需要找他的幕僚商议万花会的新章程,黑衣人更没下文……都是急不来的事,她今天不愿动脑,横竖已经起晚了,不如休息半日。

“我教你种花吧。”李芍欢噔噔噔跑下楼,心血来潮道。

裴展熙把扫帚收起,只道:“成,日后你若外出,我还能替你看着花。”

“正有此意。”李芍欢笑容满面地带着他沿着树荫往前走,边走边道,“要学种花,你得先从学浇水开始。可别小瞧浇水,养花浇水十年功,里头的门道大了,浇好了花,你的花就养成功了一半。种花不能懒,也不能太勤快,别以为勤快了就能养好花,天天浇水是会把花浇死的。”

她负着手,像个小老师一样,踱在裴展熙面前,仔仔细细地讲。

“不同的花,不同的栽法,都有不同的浇水方式。盆养与地栽,大盆和小盆,沙壤和红泥……浇水频次大不相同。就拿我这园里的月季打比方,春秋两季五日一浇水,夏季三日一浇水,冬天若遇霜寒天气可以停水。但这只是养护的基本常识,落到实处你还得根据具体情况来看。”她蹲在花前,扒拉起湿泥,“昨夜大雨,这里的泥土吸饱了雨水,起码五天不必再浇,倘若雨水大了,还需要排涝,因为根系长时间泡在水里会烂。若遇旱时,把握不好浇水的频次,也可以看泥土与花枝状态。反之,花若缺水,嫩枝会发软垂头,就需要及时补水。土表发白变干,也是缺水征兆。再一则,盛夏浇水,需避正午,早晚可浇。”

裴展熙跟着蹲在她身边,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落叶,问道:“那盆栽月季呢?”

“盆栽的话,讲究就更大了。”李芍欢思忖道,“但有一点务必记牢,盆栽花木,浇水需当浇足……”

她说话间站起,左顾右盼一番,找了个盆种在屋檐下,尚未浇水的月季,令他打了桶水过来。

“所谓浇足水,就是浇透全根。不可大水猛冲,需要以小水缓倒……”她手持木勺示范了一次沿着盆边一圈慢慢注水,来回浇了三圈直至花土表层干透,她笑着问他,“是不是觉得已经浇透?”

裴展熙点点头,换来她促狭的笑。

“把盆倒下。”她指挥着他将盆轻轻倾倒,她只将手探到花杆根部,用力摇了,竟慢慢把花脱盆而出。

盆土内的根系已经长满,刚才她浇的那圈水,只打湿了面上的土层,底下竟仍旧干燥。

“这叫半截水,最是伤根。”她边说,边将土团装回花盆,又把木勺塞到他手里,“你来浇,浇到盆底透水为止。”

裴展熙便按她刚才演示的浇起水来,直至盆底透出大量水来,才算完成。

“真是没想到,连一个浇水,都诸多门道,比兵法还复杂。”裴展熙捏着眉心道。

“那你还学不学?”她反问道。

“听凭娘子吩咐,我必定用心!”裴展熙站起,顺手还拉了她一把。

李芍欢满意地眯起眼:“那你好好学,回头可别糟蹋了我的花,教你的东西,我是要考的!”

“遵命。”他点头。

阳光晴好,故园春色无限,让人恍惚觉得,倘若日子能一直如此,当是人生最大之幸事。

他愿意,陪她浇一辈子水。

作者有话说:

剧情写多嫌枯燥,言情写多怕腻歪……

第52章

单就一个浇水, 李芍欢就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教给裴展熙。

可才教完她却转念一想,自己说得这般详尽, 好像他会在这里帮她浇一辈子水似的。

兴许明天他就走了呢。

她顿时失去教他的兴致, 抱着大将军懒洋洋坐在故园的秋千上, 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子下干活。

她指东,他不往西, 听话得不像是裴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侯爷。

李芍欢便又觉得,他这忆失得还挺好,最起码不会在她面前颐指气使地拿小侯爷的架子。

她可不想自己救个祖宗回来。

“东家娘子, 沟渠通好了, 水缸打满了, 旧花盆搬到库房了,还有什么吩咐?”裴展熙从远处走来, 问道。

李芍欢望去, 他衣袖挽到手肘,裙摆沾着泥污, 额头的汗珠滚入衣襟,有活他是真的干, 手脚麻利且毫无怨言,全无半分从前的模样。

就是不知道倘若哪天他记忆恢复,知道自己被昔年府中花娘这般驱使,会不会找她算账。

“娘子?”见她没反应, 裴展熙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面前一挥。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他挥散,李芍欢瞪了他一眼:“你是活没做够吗?整天要我吩咐。”

“……”裴展熙被她没头没脑呛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李芍欢起身, 把大将军塞到他怀里:“明天放你一天假,看好这只猫就成。”

“那你呢?”裴展熙抱着猫反问她。

“你还管上我了?”李芍欢越过他,“明天我有事外出,不在楼内。你就好好留在这里,别乱跑,记着了!”

“你带上我,我不会给你惹麻烦。”裴展熙一个箭步走到她身边,“昨晚那黑衣人还没头绪,你一个人外出,我怕……”

“他不是第一天躲在那里,我也不是第一天单独外出,要出事早出事了。”李芍欢知道他担心什么,不由放柔语气,“青天白日的,不会有事。我明日要跑的地方多,见的人杂,你跟着不合适,还是留在润春楼。我答应你,天黑前一定回来。”

除了怕人多眼杂,让他身份败露之外,李芍欢还有一层顾虑,倘若那黑衣人真的心存歹念,有他在润春楼,宋萦和谢灵华的安全也有保障。

“天黑前一定回来!”裴展熙垂眸望她,眉眼之间竟浮现几分逼人气势,“否则……”

“否则什么?”李芍欢打断他,“没见过当奴婢的人还管上主子的!行了,我都说了天黑前会回来!”

三年前她都没怕过他,何况现在!

裴展熙在她这儿,就是只只会冲她咆哮却不敢伸爪的大猫。

————

休息了一天,李芍欢的精力彻底恢复,起了个大早。

前段时间有两户人家想在润春楼办宴席,她答应了对方要亲自送宋萦拟的食单上门给他们过目,还有几家定了她的盆景,她也得给人送货上门,除此之外她还要跑一趟花市,和房行的人去瞧两间铺面。

润春楼已经上了正轨,日常运作已经不需要她操心,她的花木买卖也已经有了不少客源,是时候替自己物色一间合适的铺面,专门陈列售卖自己亲自种的精品花卉,否则有花客想看花,还得来她的故园,太不方便。

事情太多,她又答应裴展熙天黑前回来,所以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只揣了两张饼子在怀里,跳上牛车就出发了。

一通忙活就到下午,食单和货都已经送到,就只有那铺面,看来看去都没看到合心的,只能让房行的人继续替她寻着,李芍欢回到润春楼时,已近傍晚。

“欢欢,尝尝味道。”宋萦瞧见进后厨觅食的李芍欢,拈起手边的刚做好的糕点,往她嘴里塞了一枚,又问她,“你去玉浓苑回来了?那里头如何?”

李芍欢嘴里被糕点塞满,鼓着腮帮子一拍大腿,满眼懊恼。

“你没去玉浓苑?”宋萦瞧她这副模样哪会不明白,当即抚额道,“玉浓苑早上又遣人来催了一趟,我以为你今日会去,还同他们说了。”

李芍欢咽下糕点,亦道:“是我不好,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前日正赶上事多,她竟把玉浓苑的事给抛到脑后。文娘是溪山先生的贵客,身份来历都非同寻常,不论冲着哪一点,李芍欢都不能怠慢。

“我现在去。”她匆匆撂下一句话,便又往润春楼外跑去。

趁着天色尚早,她还来得及去一趟,否则不知又要拖到哪日去。

所幸金雀街的断头路已经打通,从润春楼到玉浓苑不必绕路,过了笪桥再往前过两条街就是,李芍欢坐着马车,很快就到。

江临城乃是旧朝古都,城北原也是旧皇城,如今成了江临官府所在之处,四周居住的非富即贵,乃是朝中要员亦或士族名门的聚居地。

而这玉浓苑,听说是前朝的皇家别苑。

能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界坐拥一座前朝皇家别苑,这位文娘的身份叫人更加好奇了。

别是什么皇公贵族在江临的别苑吧?

李芍欢向门房递上请帖时,脑中掠过了一个念头。

“原来是李娘子,我家主子等候多时,请随老奴来。”

没让李芍欢等太久,门口就出来个慈眉善目笑容和蔼的老人家,自称是玉浓苑的管事,将她带进了玉浓苑。

玉浓苑从未对外开放过,江临几乎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李芍欢难掩心中好奇,边走边欣赏。

一眼望去,这玉浓苑充满江南气息,叠石理水,花木繁多,曲榭回廊一步一景,格外讲究。偶遇穿行而过的侍女,亦是轻步细声,愈显这苑内清幽,仿如与世隔绝。

走了约一盏茶时间,李芍欢被带到名为燕来阁的楼阁前。楼阁外叠石成山,拥着个碧波清浅的小莲池,景色雅致。

“我家主人已在阁内,李娘子请。”老人家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芍欢道声谢,一正衣襟缓步迈进燕来阁。阁内陈设别致古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香气,左面摆了座屏风,屏风后的软榻上似歪着个人,侍女正跪在榻畔给她轻轻捶着腿。右面有两张花案,上头放着两盆花,都是月季。

月季只打了些花蕾,并不见花,分不出是何品种,但看那种花的盆子,海棠红的葵花盆,上有蚯蚓走泥纹,乃是宫用钧窑盆器,专供皇室。

“有劳李娘子,帮我瞧瞧这两盆花。”屏风后传来文娘的声音,有些无奈心疼,“这两盆花也不知生了什么病,开春放晴以来,便总是这个样子,即使家中花仆剪枝重长后,没多久也还是这般模样。“

李芍欢隔着屏风行了个礼,缓缓走到两盆月季前,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从花枝花叶看到花土。

月季的叶片上泛起浅黄色麻点,越靠近土壤则情况越严重,叶片都已彻底发黄发脆,整株月季都显得无精打采。春日本该是月季生长的最好季节,叶片绿油油的,不该是这副模样。

李芍欢摘下一片叶子,走到窗边对着屋外明亮的天光,翻到叶背面看起。

叶子背面又脏又灰,布满了肉眼极难看清的细小虫子与虫卵,尤其集中在叶脉两侧。

“文娘子,这两株月季,应是遭了虫害。”片刻后,她走回屏风前道,“是红蜘蛛。一种肉眼难辨的小虫子,喜躲于叶背吸食汁液,很容易传染,尤其如果月季养于室内不通风的环境,天气一热再加上干燥就容易爆发,且不易杀灭。即使剪掉枝叶,掉落于土壤中的虫卵,也会让虫害死灰复燃。”

“那李娘子可有办法替我处理?这两盆花对我很重要,只要你能救活,我必重金酬谢。”文娘子挥退侍女,从榻上坐起,道。

“此虫虽然不易杀灭,但也不是无法处理,只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我那里有些自配的药剂,明日我给府上送来,每三日一用。在用药之前,可请府上花农冲洗枝叶背面,这虫子怕水,冲洗后晾干枝叶,再用药喷洒,平日将它们摆放于通风之处,两花之间需隔开距离,以免相互传染……”李芍欢徐徐交代需要注意的事项,语毕又道,“文娘子放心,这两盆月季的虫害情况还只到中期,尚可医治,待九日之后我会再上门查看植株情况。”

“如此,有劳李娘子了,多谢。”文娘子缓缓站起,向侍女示意,“雁香……”

侍女捧着早已备好的赏银踱出屏风。

李芍欢推却道:“娘子既是爱花人,又是溪山先生的贵客,便也是我的朋友,这点小事,举手之劳而已,文娘子如此客气,便是见了外,还请收回。”

屏风的人发出声浅笑,又道:“李娘子还与三年前一样,提到花事便侃侃而谈……”

李芍欢一怔。

三年前?

她们三年前见过面?

正想着,她便见屏风后的人缓缓踱了出来。

这人身着月白素袍,头挽高髻,年约四旬,眉目秀美,却叫李芍欢倒抽口气。

三年前,秦国长公主的玉华行宫中,那位代表殿下亲自替裴府引路的宫人,与她仅数面之缘,连一句话不曾说过的……长公主的心腹女宫——

祈安姑姑。

她姓文,文祈安。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时候,有个小伙伴已经猜到了,我都不敢回那个评论,一回就要剧透……你们比我聪明!捂脸——

第53章

三年前在玉华行宫命悬一线的记忆再度清晰, 长公主喜怒难测的天家威严,马场上惊心动魂的生死博弈,都随着文祈安这张脸而重新被想起, 她原本以为早已逃离的那张深不可测的巨网, 从京城铺到了江临。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 对方冲着裴展熙而来。

除了裴展熙之外,她想不出自己手中有什么能惊动这些京中的人物。

莫非前几天的黑衣人是长公主安排的, 她早已知晓裴展熙的下落?

但她并没下令捉拿裴展熙,她和那天自称皇城司的人马,不是一路的?

若是如此, 她该如何应对?

一会倘若问起此事, 她是老实承认, 还是虚与委蛇,再伺机助裴展熙逃跑?

无数的念头在那个瞬间窜过脑海, 李芍欢却必需压下心头漫起的滔天巨浪, 强自镇定地向文祈安再次叉手行礼——

“芍欢见过祈安姑姑。”

文祈安踱步到她身边,虚扶一把, 道:“不必如此多礼,这里不是京城, 我也不是殿下身边的女官,你唤我文娘便好。”

“是,文娘子。”李芍欢顺从道。

她对文祈安的印象,只停留在三年前玉华行宫中那位面带微笑行事干练的女官,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一晃眼就是三年,当初在行宫我与你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没想到时至今日你竟然还记得我,李娘子好记性。”文祈安一边夸她, 一边又走到月季前。

“面向四方开酒楼的商贾,识人是最要紧的,我也就这点能耐,文娘子过奖了。”李芍欢自谦道。

“你不必妄自菲薄,若你只有这点能耐,当年咏芳殿上,殿下就不会出言招揽了。”文祈安摘下一片月季叶,翻到背面,边看边道。

李芍欢却听得纳闷,长公主何时招揽过她了?

哦……她想起来了,那日她在殿上应答如流,长公主确曾以府中缺人管花向侯夫人开口要她。

可那不是一句试探的戏言,亦或是威胁吗?

“怎么?你以为殿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笑?”文祈安转着那片月季叶续道,“李芍欢,君无戏言,她既然开口,自是觉得你有些过人之处。”

“可……”李芍欢眉心微蹙,有些话不敢开口问。

“不必怀疑,殿下想杀你是真,可你也没重要到非杀不可,裴夫人有心保你,殿下便卖她人情。你倒好,跑回江临老家做起大东家来,裴家那小子没几日也偷偷离京投军去了,那门联姻自是告吹,气得殿下在我面前骂了半日。”文祈安想起那段日子的风波,不由笑出声来,可很快笑容又是一落,“如今和安郡主已另觅良缘,裴家小郎也战死沙场,你的前主子一家满门被抄……”

听她提及裴家,李芍欢心中一紧,小心翼翼试探道:“侯府的遭遇我也听说了,定远侯和小侯爷,真的战死沙场?”

“八百里加急传回的战报,朝廷派去的监军亲自验的棺,如何有假?”文祈安倏尔斜瞥李芍欢,“怎么?你觉得他们没死?”

“不不,我就是突然闻及恶噩,有些不敢置信,定远侯那样的守家卫国的大将军,小侯爷也随父战死沙场,怎么裴家还要冠上那些罪名,阖家被抄?”李芍欢忙道。

文祈安笑容里便透起一抹嘲冷,复又道:“看来你人在江临,倒甚是关注朝中大事。”

“没……毕竟是我前东家嘛。”李芍欢讪讪一笑,不敢再问。

“你还是如此怕死。”文祈安却似将她看透,“裴家手里握着兵权,京中又逢储君之争,谁不想要裴家手里捏的兵权呢?苍羌进犯,父死子承,那裴家小子不比定远侯差,临危受命竟可指挥三军退敌千里,并取苍羌主将首级。他若归来,三代功勋都系他一人之身,你猜朝廷该给他什么封赏?裴家的兵权又如何收回?”

李芍欢暗自心惊。

听文祈安话中意思,裴守江与裴展熙遇害之事,似另有隐情。

裴守江手中兵权,本就让京中各大势力害怕,除了几位皇子身后的拥护者外,就连秦国长公主与当今皇帝,都对他诸多忌惮。他遇伏身亡,手中兵权本可交还朝廷,偏偏裴展熙又在陵阳立下奇功,借其父之威,成为龙骧军新帅,掌陵阳十数万兵马,那兵权仍旧握在裴家手里。倘若定远侯之死,是人为设局,图的就是陵阳关的兵权,那么裴展熙的存在,就是破局的关键,所以裴展熙必需死,裴家也必需倒……

可是不对……听说伏击定远侯的是苍羌人,若是有人布局,那人岂非勾结外敌,借着苍羌进犯生事?

李芍欢不知怎地,又想起当年玉华行宫中假扮侍女,朝她放冷箭,竟欲破坏长公主和裴家联姻的苍羌细作。

“你觉得,会是谁做的?”见她神色数变,文祈安凑近她问道。

“我……”李芍欢刚要回答,忽然醒转,连忙垂头,“我乃一介商贾,怎敢妄议朝事?文娘子高看我了,我不知。”

文祈安深深地盯着她:“京中有传,是长公主为了夺取兵权,才设此毒计,陷害裴家,你觉得呢?”

李芍欢闻言心中骤凛,也不敢再抬头,斟酌片刻方道:“我实在不知,只斗胆猜测,以殿下之为人,窃以为,就算她真的图谋兵权,也不至在边疆告急国家危难之刻,下此毒手,以至时局动荡百姓流离。”

她说完,良久都没听到文祈安开口,心中正惴惴不安之际,手却被文祈安轻轻托起。

“好孩子。”文祈安温和笑着,只将手中月季病叶放入她掌心,“告诉我,这害虫在哪里,我没瞧出来。”

李芍欢定了定神,将叶片翻到背面,借着窗外的光线,指着叶脉两侧的麻点道:“文娘子细看,这里全部都是。这种虫子最是可恨,喜欢藏于叶子背面,且肉眼难以看清,待到发现,植株已经遭殃。”

文祈安眯起眼眸凑近看了半天,方道:“还是你们年轻人眼神好,我可有些看不清了。这害虫藏在暗处作祟,叫人防不胜防,一时不察便危及全株,总要彻底清除才能叫人放心,你说是吗?李娘子。”

她话里有话,李芍欢不敢乱猜,只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是。

“大安时值多事之秋,与这两株月季何其相似,不知李娘子可愿替殿下分忧?”文祈安轻轻抚上她的手,笑着问道。

李芍欢大惊,倏地抽回自己的手。

她万没想到,对方是冲她而来的。

“区区一介布衣百姓,谈何为殿下分忧,文娘子说笑了。”李芍欢忙道。

“你都不问问我要你做什么吗?”文祈安神情未改。

“殿下自有雄图伟略,实非凡者可以过问。”李芍欢退后两步,又行礼道,“我只是江临一介布衣,自问身无长处能替殿下分忧,还请文娘子恕罪。”

对她的拒绝,文祈安毫不意外,只道:“你还是与三年前一样会审时忖势,知道明哲保身,只恐卷入是非之间。可是李芍欢……女子立业艰难,守业则难上百倍,一个润春楼,一盆金带围,都能给你带来诸多觊觎,你凭何支撑门户?”

说话间,她一按李芍欢的肩头:“金银珍宝可让你衣食无忧,亦可为你带来灾劫,你还需要能保你平安的东西。那东西……殿下可以给你。”

李芍欢蹙了眉,刚要说什么,却听她又道:“三年前你可以抛下一切回江临,如今你在江临有润春楼,有挚交好友,有顾家亲人,倘若江临也出事,你还能和三年前一样置身事外,抛下所有离开吗?你又能去哪里?”

“李芍欢,你不必急着回复,想清楚了再来回复我,要不要替我清理这病花的害虫。”

————

李芍欢从玉浓苑出来时已是酉时末,天色已然黑透。

一路上,她都思绪纷乱。文祈安的突然出现,让她陷入与三年前同样的不安中,她不知道对方想要她做什么,她又有什么能帮到对方的。

再加上裴家的遭遇,裴展熙的存在,都让她头疼万分。

她甚至无法确定,长公主的招揽,和裴展熙有没关系。

真是越想越让她烦躁。

马车终于在润春楼门前停下,她捏着眉心,心神不宁地踏下车来,还没迈步,便见润春楼大门旁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不是让你留在园中别出来吗?”李芍欢脚步一顿,将他拉回阴影中,没好气地开口。

“你答应过我天黑前回来。”裴展熙神色十分难看,眉宇之间透着焦灼与戾气,不似先前那般顺从。

李芍欢这才想起先前答应他的事,只能敷衍道:“有事耽搁了。”

“你明知时辰已晚为何还要赶去玉浓苑?”裴展熙却不依不饶质问道,“既然去了,为何不能同我说一声?”

“宋萦和你说的?”李芍欢声音渐锐,“是啊,我是临时决定去玉浓苑,但我去哪里需要向你一个奴婢交代?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

他以为他还是三年前的小侯爷吗?

她做什么事,和什么人说句话,都得向他交代?

明知自己如今身份,偏要站在润春楼外……这分明是想当活靶子等着人上门抓他!

她满腹心事,又不能同他解释太多,心情本就糟糕,被他一质问,情绪翻涌上头,言语失了分寸。

裴展熙猛地攥紧拳头,像被什么堵住般有些窒息的痛意,他深深吸口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晚归太不安全,我可以陪你去。”

“有什么不安全?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这么忙碌,进进出出的从来没遇到危险,偏你来了就不安全了?”她边说边往润春楼里走,“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身后的人没有跟上,只静静站在门外。

阴影像吃人的巨兽,将他吞噬。

“欢欢,可算回来了!”宋萦正好从后厨出来,一见她便迎了上来,又往门口张望,“翠茹呢?你这么晚没回来,他快急疯了,问我几次要去接你都被我拦下,我瞧他魂不守舍,便让他到门外暗处站着等你,顺便也再瞧瞧那黑衣人可还有出没。”

“有什么好急的,我又不是头回晚归。”李芍欢闻言声音小了下去,回眸瞧了眼门外。

没人跟进来。

“话不是这么说……现下还不知道什么人暗中窥探咱们,又打得什么坏主意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呸,坏的不灵好的灵。早知你出去这么久,当时就该让他陪着你。”宋萦又道,“他身手那么好,有他在,我也放心。”

“我知道了。”李芍欢不再多说什么,只又望向门口。

他终于进来了,只是垂着头,默默避开了润春楼中的人,专往暗处踱回故园。

那些曾经的骄傲与张扬,仿佛被折断的翅膀。

心存鲸鹏之志的少年,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月色轻浅, 打烊后的润春楼褪去一天的喧嚣,只有檐下灯火无声诉说着白日繁华

娉婷身影自廊间缓缓行过,驻足在绢灯下方, 静静瞧着正前方。

绢灯的光照不了太远, 李芍欢只能瞧个大概。月季花墙已悄然盛放, 紫藤花也开成花瀑,被各色鲜花包围的秋千上坐着个人。那本是个双人秋千, 可裴展熙往上一坐,秋千就局促得难以挤下第二人。裴展熙孤伶伶坐在那儿,半垂的脑袋也不知目光落在何处, 整个人像蜷在秋千上一般, 仿佛被谁抛弃。

没有过去的人, 就连发呆都只剩空洞。

心底巨大的缺隙,无法填补。

始作俑者李芍欢站在回廊上看了许久, 才终于向他迈出脚步。

她的脚步很轻缓, 可仍旧被裴展熙捕捉。他抬眸看向灯火下向自己走来的人,她抿着唇, 欲语还休,晶亮的眼眸里有淮水荡漾的光影, 像会说话似的。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两人对视片刻,李芍欢开了口:“宋萦说你没吃饭, 要一起吗?”

她边说边举了举手中食盒。

“我不饿。”裴展熙拒绝了她。

“那……陪我吃?”李芍欢咬咬唇又道。

今天不知为何,火气一点就着,话说着说着就失了分寸,刚才冲他劈头盖脸一通发作, 如今冷静下来又觉后悔,她有心服软想道个歉,却又莫名拉不下脸。她觉得自己不对劲,明明润春楼内外,她都是公认的脾气好会说话,平时奉承话从没少说,可对着裴展熙,她放任了自己的小性子。

就好像她认定,眼前的男人会纵容她的放肆和渲泄。

她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

“是当家娘子的吩咐吗?”裴展熙淡道,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

她咬得有些重,唇都被咬出齿痕来。

“不是。”她道,“是邀请。”

裴展熙轻巧地从秋千上跳下,抖去衣落的花瓣,从她手中接过食盒,沉默地走到芍药花圃前的石桌畔,如同往常那般从食盒里一样样往外摆饭菜碗筷。

总共三道菜,都是宋萦用后厨剩下的食材快炒的,炒蛤蜊、瓜齑小炒和肉生炒丝,都是咸香重口的,最合适下饭亦或下酒。

裴展熙从食盒里取出青瓷注子与两只酒盅时,不由朝提灯走来的李芍欢挑了眉。

灯火柔和了她的面容,本就白皙的肌肤,莹润得像一方暖玉。

她将灯挂在旁边的树枝间,落座后方道:“小酌两杯。”

李芍欢一边笑说,一边执壶斟满两盅。一盅递给他,一盅她自己拈于指尖,又道:“今日是我言重,借这杯酒同你陪个不是。我食言在先,你忧心我安危,我还冲你发火,我……”

她有些说不下去,便将杯酒饮尽,方抬眸看他。

裴展熙手拈酒盅还站在旁边,眉间寂寥似乎被她的言语吹散,眸中温柔沉潜,像是藏了诉不尽的动人誓言。

“怎么?你还生气?”李芍欢只望了一眼就匆匆低下,见他迟迟不肯落座饮酒便问道。

“我没生气。”他好似低叹了一声,“我只是害怕。”

“害怕?”李芍欢不解问道。

天不怕地不怕的裴小侯爷,也有承认恐惧的时刻?

“嗯。”他坐到她身边的石椅上,看着酒盅里如同玛瑙般的酒液,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我怕。我怕你遇到危险,而我拼了命赶到你身边,却仍旧无法救下你。”

酒液似乎化作噩梦中流不尽的血水,撕心裂肺的痛苦,成了绵延不绝的伤。

如果他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梦里那个被他唤作“父亲”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死在他怀里。

他没有答案,只有悔恨与恐惧。

“我怕我太慢,怕我救不回你,我怕……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去……”他呢喃着,手越攥越紧,眉心越锁越紧。

恐惧伴随着悔恨,再次汹涌而来,将他眼中的明亮与温柔彻底吞噬。

他的呢喃,化作巨手,攥住了李芍欢的心。

也不知他在陵阳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让原本那般骄傲自信的少年,变成现在这样子。

钝闷的痛意浮起,她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他青筋毕现的手,试图缓解他紧绷如弦的情绪。

“我没有遇上任何危险,你放轻松些。”她柔声安抚道。

裴展熙却定定看着她,眼底又浮起困惑迷茫,刀光剑影的厮杀远去,空洞的心填进她的眉眼,痛楚似乎暂时被抚慰,他的呢喃化作呓语:“娘子……”

一阵风过,园中花木摇曳,烛火晃动间,他笼在她身上的影子,仿佛无声的拥抱。目之所及,是他深藏的渴求,炽烈而专注。

那独属于裴展熙的目光陡然让李芍欢意识到了什么,她倏尔收回手,可已太迟。

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他好像忘记自己的处境,蓦地反手握住她逃开的手,用力地抓住,而后逼近。

他的影子,从拥抱化成吞噬般的黑影,让李芍欢心头狂跳。

粗砺的手掌,牢牢攥住她的手,像西北塞外粗犷的沙砾,不容抗拒。

“娘子……”在她的斥责脱口之前,他先开了口,“我在这里,谁都不识谁都不认,没有过去也谈不上将来,只剩你。”

江临这方天地,他的整个世界,就只有李芍欢一个人。

“我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你可懂?”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似触非触沿着她的脸颊抚落,最后定格在她的唇瓣上。

耳畔传来他呢喃般喑哑的低语,像是蛊惑人心的吟唱,让李芍欢的呼吸不自觉停止。粗砺的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瓣,是让人忘乎所有的柔软。

喵——

突如其来的猫叫和雪白如团子般跳上桌的身影,瞬间打破无声的旖旎,李芍欢回神,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别开头去,用力地吸了口气。裴展熙也握住空落落的拳,坐回原位,桌前的酒盅,仍满杯未动。

这酒,还没喝,人就已经醉了。

“你不能吃这些!”他沉声一斥,提着大将军的后脖颈将猫拎起,阻止它蠢蠢欲动的馋虫。

李芍欢只觉双颊生烫,忍不住用手掌轻拍自己的脸颊,告诫自己要清醒些,一时又觉口干舌躁,伸手拈起酒盅,可刚拿到面前,她才发现杯中空空如也,刚刚她已经满饮此杯,未及再斟。

她正待取壶斟酒之际,一只手臂横生而至,裴展熙提壶悬注,替她斟满杯酒。

李芍欢仍不看他,拿着酒蛊往唇瓣送去,可酒刚沾唇,她便又心生警惕。

没喝酒都已经这样了,要是喝了酒还得了。

于是那杯酒便只润了润她的唇,便又被送回桌面。

那边裴展熙瞧见了,仿佛窥破她的心思,唇边勾出一抹笑意,连眼角都跟着上扬。他头一仰,便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

甘柔入喉,如她,未饮便醉人。

一壶酒,李芍欢只饮了一杯,余下的到底都入了裴展熙的唇。

他犹未尽兴,伸手拈过她那杯不敢喝的酒,只道:“东家娘子,这酒你若不喝,便赏了奴吧。”

语毕,没等她回答,他便仰头饮尽,复又勾唇望她。

那酒似乎漫上他的眼,竟叫他释出几分昔年张扬来,眼角眉梢的戏谑,仿若旧时。

“可别贪杯喝醉了,明日驾不了车马。”李芍欢见他这模样,便想起从前来,忍不住开口道。

“这点酒醉不了我。”他淡道。

能醉他的,另有他物。

“明日娘子要带我出门办事?”他一边问,一边夹了几只蛤蜊,将肉挑下后却送到她碗中。

这顿饭,她压根就没碰几口。

“嗯。”李芍欢有些诧异他的举动,可到底没有拒绝,只道,“上个月赴京采买的那批花已经送到佟伯那里,正好有几家主顾定了花,我要过去挑批花进城。再者也不知丁力那边办得如何了,我想去瞅瞅。”

“成。”裴展熙随口应下,又将盘中余下蛤蜊尽数挑出肉,全拨到她碗中。

“我够了!”李芍欢见状忙要推拒。

“哪够了?几只蛤蜊总共就那点子肉,都还补不了娘子刚才发火动怒伤的神。”

“你还提?”

“不说了……”

一阵风过,将两人难得的斗嘴吹散在夜色间。

————

翌日,二人都起个大早,收拾妥当,带上宋萦准备好的干粮,便由裴展熙驾车,先去了脚行。

李芍欢花木买卖刚起步,养不起打杂搬动的伙计,但凡有需要运送的货物,都找脚行现请,按单结银,今日也不例外。

这次要挑回江临的花除了百余盆盆栽外,还有几亩地栽的花卉也快到花期,近日都会陆续开放,这些花切下后要及时运回城中售卖,否则容易烂在花田里,所以这段时间她需要拉货的牛车每两三日就去趟花田,还要临时再雇两名搬货的伙计。

她都已经合计好了,在脚行雇好人手后他们再回顾家花田挑花,在庄上留宿一晚,等第二天脚行的人上门搬运盆花时再一同回城。

哪曾想,到了脚行,她却被合作了两年的脚行给拒之门外。

“妹子,这几日客人太多,真的腾不出人手给你,要不你上别处问问去?”穿着短打的脚行老大摇着蒲扇,一边回答她,一边喝斥手下人干活。

李芍欢扫了眼偌大脚行,四周坐着不少没揽到活的脚夫,明显不是腾不出人手的模样,可对方一与她的眼睛对上,便立刻心虚般躲开。

她心有所动,便又向脚行老大道:“刘哥,咱们江临城谁不知道您为人仗义?咱们合作了两年,你也时常关照小妹,小妹看在眼里都记在心里,今日不能借调人手,小妹绝无怨言,只请刘哥看在往日情义之上,还望告知缘由。”

刘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重重叹口气,才用蒲扇一遮嘴巴,小声道:“妹子,不是哥哥不帮你,实在是不能。你想想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对方下了命,让我们不能接你的买卖。那可是脚行的大主顾,刘哥开罪不起。”

她得罪的人,又是脚行的大主顾……

李芍欢心里已经有数。

是花行行老,白松诚。

就是不知是因为何貌才的事,还是她和陆骁的盘算,被对方知晓了。

前者倒罢了,若是后者,可就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叱——

马鞭落下的同时, 轻斥声响起,小小的马车从城外的官道驶入林间小道,路也随之变差, 碎石与坑洼让马车颠簸不停, 近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 所幸道路两侧草木旺盛,还能遮挡些许。

“外头晒得很, 你进去吧。”裴展熙边驾马车,边打量坐在身边的李芍欢。

虽然他已经尽量让马车从树荫下驶过,但也还是时不时会晒到阳光, 路上又尘土飞扬, 坐在外头总是没有在车厢里安逸。

“什么?”李芍欢正在沉思, 并没听清他的话。

从脚行出来,李芍欢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已经很难叫到运送货物的脚夫, 索性先带裴展熙回农庄, 另做打算。

“我说……算了。”裴展熙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干脆放弃劝说, 随她高兴,“你若放心就交给我, 我来替你运送,大不了多跑几趟。”

从脚行出来,她就把这麻烦事同他说了。

倘若只是脚夫的问题,倒也不是难事, 横竖有他在,不过多费些所力的事。

“你这样,我又得给你加工钱了。”李芍欢闻言便笑了。

其实她倒不是很愁这趟运货的麻烦,怕只怕对方那下作的手段, 不止如此。

“娘子若是要赏,不如免了我每日早上的菽浆?”裴展熙打趣一句,又道,“话说回来,你有没想过养几个随行仆从,一则日后搬抬运送的活计不必再受制于人,二来也能有些人护你周全。”

“怎么没想过?润春楼只有我与阿萦两个女人当家,难免惹来外界觊觎,哪怕我小心再小心,也防不胜防。可是雇佣仆从,钱倒是其次,怕只怕招来些居心叵测的,更添麻烦。”李芍欢叹口气。

她何尝不想招两个护卫?且不说从前遇到的危险,单就近日这段时间,先是何貌才教唆他人放毒虫,后有黑衣人躲在暗处偷窥润春楼,随便一件都让人心惊胆颤,可这年头,忠心的仆从,不容易寻。

“就算不找,润春楼的门户也太薄弱,歹人很容易就能潜进楼中……”裴展熙边琢磨边道,“罢了,你莫操心这些,我替你在你与宋娘子的卧房周围布置些机关陷阱,应付一般歹人应该够用。至于随从……”

目前来看,有他就够了。

可他能一直留在她身边吗?

“三年没见,你可真是……”李芍欢闻眼双眸骤亮,忍不住赞叹。

“真是什么?”他挑眉。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笑道。

“哦?”裴展熙不免来了兴趣,问她,“东家娘子,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让李芍欢陷入回忆。

三年前的裴展熙,年轻气盛,任性幼稚,骄傲张狂……

她好像想不出几个好词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叫她记了多年,甚至不惜冒生命之险救下他。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她也不知道。

裴展熙见她眉头微蹙很认真思考,却半天憋不出话的模样,不由叹气:“这么难想?看来我以前是个讨人厌的人。”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李芍欢立刻撇清。

她可不想哪天这祖宗想起旧事,还记着她说过他坏话。

“……”裴展熙默。

看来他以前不止讨人厌,还让她害怕。

“不过说起你的以前……”李芍欢却想起另一件事来,半是试探半是戏谑问道,“你当年在京城曾心仪过一位高门贵女,你还有印象吗?”

用旧爱刺激一下他,不知道能不能帮他想起些过去。

裴展熙满脸错愕,几乎下意识回她:“我没有。”

“怎么?你想起来了?”李芍欢目光清亮地盯着他。

“没有。”他摇头否认。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李芍欢竖起手,掰着指头数着,“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你对她的喜好如数家珍,你常送她好吃的好玩的,你还为了她与人打架,闹得京中皆知……”

“别说了!”裴展熙倏地握住她的手,惬意的神色已然转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也不知为何,他有些紧张,生恐再从她嘴里听到自己与其她女人的风流韵事。

他无法想像,自己和别的女子在一起的情景。

直觉告诉他,李芍欢又在逗他,可他无从反驳。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响起,万一她说的是真的,他真与那女子有旧,那他岂非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可他对她口中那个高门贵女毫无印象,心底连一丝波澜都不曾拂动,只有害怕被误解的慌乱。

“不过她不喜欢你。”李芍欢再补上一句,有点同情的望着他。

裴展熙心头却是一松,如同压胸大石骤去。

不喜欢就好。

“她应该嫁人了,你难过吗?”她又小心问道。

上月回京时,她就听说名满京城的陆明贞已经出嫁了。

比起和他聊裴家的遭遇,从这些事入手,应该不会让他太痛苦吧?

“东家娘子,我不觉得我从前心仪过谁。”裴展熙打断她的话。

就算有,也肯定不是她口中的这个女子。

“你不是失忆吗?说得这般确定?”李芍欢不免狐疑道。

“我是失忆,可我有感觉。”裴展熙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起,忽瞥见她的神色,似回过神来般道,“东家娘子,你又为何如此笃定?是我亲口告诉你的?”

这问题问得李芍欢一滞,只道:“京城人尽皆知,又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道听途说的事不可信,东家娘子,不说这些可好?”裴展熙不想再听她提起他和其他女人的过去。

“明明是你问起从前的……”李芍欢嘀咕一声,也不计较,只转头望远处。

不知不觉间,他们快到田庄了。

透过路边的行道树,她已能远远瞧见自己的花田。

田间是大片的花海,多为芍药与月季,此外她亦种了不少琼花蜀葵百合等花卉,花期都相近,另外田边还种满各色配草,什么菖蒲、艾草、兰草、文竹,一眼望去,郁郁葱葱。

入夏时节,天越来越热,阳光也越来越毒,田间已然搭起用来遮荫的竹棚,棚顶盖上茅草或是芦苇帘,底下摆着的都是些不耐晒且精贵的盆栽。

远处的水车正哗哗转动着,从池塘里抽水入渠,灌溉这片花田。

“咦?那些是什么人?”李芍欢忽然小声开口。

裴展熙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两个男人从花田间扬长而过,全不顾及脚下花卉,他将车速慢下,小声问道:“不是花农吗?”

“应该不是。这个时辰是花农午歇用饭的点,他们一般不在花田,这二人我没见过,花农也不会这样踩踏田间花草。”瞧他们来者不善的模样,李芍欢心中隐隐生出不妙,忙道,“你停车,快。”

花田那头却忽然传来喝声:“你们两个干嘛的?”

原是在田边值守的花农发现了他们,高声喝问起来,又朝远处召唤同伴。

“佟伯!老谭,你们快来——”

那两人闻声反变本加厉嚣张起来,其中一个身着藏青短褐的男人道:“都别愣着,给我动手!”

声音刚落,水车那头便立刻传来阵锤打撞击声,花田里不知何出又钻出两个陌生男人来,几人开始踩踏刨拔花田里的芍药月季,还要推倒那遮荫的竹棚。

佟伯颤巍巍地带着喜哥赶来,瞧见这一幕又气又急,冲进竹棚底下。

“你们这是做什么?做什么……”

“做什么?去问你们当家的,放着好好的花不种,跑去管闲事?她既然爱管闲事,那也别怨爷们不留情面!”那人冷笑着将一盆上好的芍药盆栽推到地上。

瓦盆碎裂的声音听得佟伯一阵心疼,他推开扶着自己的喜哥,气急败坏上前想要阻止,对方一个闪身就错开佟伯,又随手拾起地面的木方,朝着迎面而来的佟伯砸去。

那木方眼见要落到佟伯额前,远处竟飞来一方装满泥的残破瓦盆,只听“砰”一声闷响,那人杀猪般惨叫起来,他的手被瓦盆撞了个正着,手里握的木方也随之落地。

他刚要骂人,眼前却又一花。

一道人影凭空而降,飞起一腿扫向他的面门,转眼就将他踹倒在地。

他“哇”一口,从嘴里吐出两颗门牙,又是惊又是惧,捂着嘴正要召唤同伙,却只见花田里几道人影被人逐个掷起,一个叠一个地落到他背上,他闷咳不歇,胸口一阵翻腾,想骂骂不出,想喘喘不上,只能瞪大眼眸趴在地上,吃个满嘴泥,却连对手的脸都没见着。

可还没等佟伯几人缓过神来,水潭边上就又传来李芍欢的声音。

“快滚开!不然老娘跟你们拼命!”李芍欢手里握着铁锹,如同一只暴怒的狮子,一边大声喝斥着,一边压根没给前面两个男人反应的机会,一铁锹拍了过去。

那两个正抄着斧锤在砸水车,这个时节要是没了水车,那十来亩花田都靠人力浇灌根本不够,李芍欢当然不能让他们得逞。

眼前这些地痞无赖分明就不是能讲理的人,她也没必要浪费唇舌,该动手的时候,她也不含糊。

裴展熙去帮佟伯,水车这头她就自己上阵。

对付这些人,要的就是比他们更狠,更不怕死的气势。

砰——

这一锹下去,吓得那两人赶忙向两边闪开,李芍欢的铁锹重重砸在了潭边石头上,她犹不放弃,举起铁锹不依不饶地又朝两人拍去。

虽然她是个女子,但这一通没有章法又不要命的追打之下,那两人也被吓得往旁边乱躲。

砰砰砰几锹下去,竟把那两人从水车旁边逼退,李芍欢也被溅了满脸满身的水,脸上却没丝毫退让。对方缓过神,见来的只是女人,骂了两句粗口,用手里的家伙事儿格开李芍欢的铁锹,欺身逼近,一边污言秽语不断,一边就要伸手夺她铁锹。

可他的手还没靠近李芍欢的铁锹,便被人轻巧捏住。

下一刻,惨叫响起,他的手腕被人拧断。

裴展熙赶到,一手拉过李芍欢,一手将对面那人掼入水潭中,薄愠满面:“不是让你在马车上等我?打架这种事,交给我就可以了!”

“你莫同我废话,还不揍他们!”李芍欢气得浑身颤抖。

她没见过裴展熙和人大打出手的模样,更没和他一起打过架。

这回……齐全了。

作者有话说:

放个预告——血液喷溅,殷红血色似染红漆黑长夜,刀光剑影密织成网兜头而落,裴展熙顾不上拭净唇边溅上的温热血液,手中长刀似不知疲倦般迎向山匪。这一刻,噩梦化作现实,无数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陵阳关外的厮杀,被血水浸染的积雪,同袍的残躯,父亲临终的嘱托……还有那杆洗血长枪。瞬间涌来的回忆,让他眼前只剩腥风血雨,额际突突狂跳着,悲愤痛苦让他愈发亢奋,仿佛那日迎战苍羌,他手握洗血长枪,不知疲倦,无惧生死,永无停歇。是了,他不是什么章晞。他是裴家的儿郎,裴展熙。

第56章

李芍欢没见过裴展熙与人大打出手的模样, 裴展熙也没见过李芍欢如此激动的样子。

最起码,相逢后的这段时间,他没见过。

救他那夜, 那样危险紧迫的时刻, 她也没有失过态。独当一面久了, 她大多数时候都大方得体,像个老练的商贾, 将那份年轻的狡黠机灵藏在深处,仿佛天大的事压下来,也要冷静自持, 谋定后动。

但今天……裴展熙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她。

另一个男人见同伴被拧断手腕, 已抄着斧头叫嚣着向两人劈过来。李芍欢心中一紧, 可提醒的话还没到嘴边,握着铁锹的手就被人攥紧。

下一刻, 那柄本来颇为沉手的铁锹仿佛突然间失去了重量, 在裴展熙的加持之下,她握着铁锹横扫出一夫当关万夫莫挡的气势, 不偏不倚打在对面那人手臂上。

“砰”的一声,对方手中的斧头落地, 可裴展熙并没饶过,依旧握着李芍欢的手,抄着铁锹往对方后背、臀部和大腿上拍打。

每一下,都打得结结实实。

杀猪般的痛呼声刹时间响彻田垠。

“饶命!娘子饶命!女侠饶命!女壮士饶命, 姑奶奶饶命……”那人抱头鼠窜,救饶的话喊到后面已经不知所云。

被拧断手腕的男人本要上前帮手,但见他被追着打到无力还手的模样,顿时吓得不敢上前。

“可以了!”李芍欢恐再揍下去要出人命, 急忙道。

裴展熙这才住手,把铁锹从她手中拿走,轻问道:“痛快了吗?”

李芍欢瞪了他一眼,没吱声。

他握得那样紧,动作又那样快,她手臂都挥得有点酸有点麻,手背也似乎还留着他掌心粗砺的触感……

“自己滚过去等我家娘子审问?还是我送你们过去?”裴展熙已经举着铁锹掐着嗓音问那两人。

他没忘,自己现在男扮女装的身份。

两个男人,一个捧着自己的手腕,一个鼻青脸肿,看他就像看到活阎王,忙连滚带爬地下了田垠。裴展熙紧随其后也跳下去,站定后方回身,只见李芍欢站在身后,头发、衣裳已被水泼湿,裙摆更是沾了一大片湿泥污,正要跟着他往下跳。

不期然间,一只手掌轻轻按在她腰肢,倏尔用力。

李芍欢的身子腾空而起,又轻巧地落到田地间。

仿佛那年玉华宫中,她被他托上惊夜马背,他的手也如此有力。

她待要说些什么,可裴展熙已经收回手转身押着那两人往遮荫棚下走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

“二位姑奶奶,饶了小人们的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