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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色已暗, 可江临夜晚的繁华才刚刚开始。

珠帘后的雅间里站着个青袍男子,正欣赏着墙上悬挂的芍药图。

图里的工笔芍药,正是那盆名满江临的四相芍药金带围。

转眼已经过去两年时间, 润春楼的格局好似与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听人说是扩建了, 如今车马络绎不绝,堂间座无虚席, 要不是他手上攥着这块梅花牌,恐怕今晚都定不到这里的雅间。

思及此,他垂眸望向掌中握的木牌。

小小一朵梅花, 雕得很别致。

她赠他此牌时, 说过润春楼的花牌拢共十二枚, 他手中这枚乃是第一枚,除了可在润春楼索唤十次以外, 到店还享有让价三成的优惠, 终生有效。

可他一次都还没用过。

“陆……通判?”带着迟疑的声音与珠帘清脆的撞响音同时响起。

陆骁背微微一僵,也不知何故, 心头竟泛起些微紧张。他缓慢转身,瞧见掀帘而入的女子。

唇瓣含笑, 杏眸带水,她落落大方的模样依然神采飞扬,身量没怎么变化,可长开的五官却比从前更加明艳动人。

“果真是陆通判?!”李芍欢笑着进来, 边叉手行礼边打招呼。

一如既往的爽朗,热情而亲切,却又带着生意人八面玲珑的客套,不再是两年前狡黠的少女。

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发难, 让他们之间的交集就此终结在四相芍药盛开那天。年轻的骄傲容不下利用与欺骗,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过她,就匆匆剪断两人之间本就稚嫩幼细的线。

两年了,帝都风云宦海浮沉,非黑即白的界线渐渐被模糊,他方明白昔年老师为何总说他过于耿直不通人情世故,眼中容不下半粒砂子。

为人如此,为官如此,为友亦如此。

“李娘子。”他思绪几番涌动,眉间神色依旧浅淡,只微微颌首。

她的消息依旧灵通,他人才回江临没几天时间,她就已经知道他接任通判一事了。

李芍欢已取了新的酒盅上前,自斟一杯,敬道:“陆通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我自罚三杯,先干为敬。”

语毕,她擎起酒盅一饮而尽,又道:“一敬陆通判金榜夺魁,衣锦还乡。”

还要斟第二盅酒时,她手里的双耳壶被他按下。

“不必如此。”他眸色微敛,拒绝的话刚刚脱口,就见她笑容里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尴尬来,便知她误会了。

这几年不管是润春楼还是花行,对外的应酬总归由李芍欢负责,酒量练出来了,场面话也成了习惯,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位通判郎君最讨厌商贾作派。

“你别误会。是我冒然前来在先,与你无关,就算要赔罪,这酒……”陆骁又从桌上拈起自己那盅酒,“也该我饮。”

李芍欢诧异地看着他满饮杯酒,连连摆手直道“不敢”,心中却猜测起他今日来此的目的。

“陆通判可点菜了?”客套了两句,李芍欢便与他面对面落座,见桌上只放着四干果四凉菜,便又问道。

陆骁摇摇头:“尚未。”

“若是陆通判不介意,不如由民女代劳。”李芍欢建议道,在他点头后便叫来跑堂的,亲自点了几道润春楼的拿手菜,笑着说,“这几道菜也是溪山先生最爱的,他老人家的品味您最清楚,也尝尝看。”

陆骁听她一口一个通判,用的又是敬称“您”,眉头已蹙:“李芍欢,我今日微服到此……”

“明白明白。”李芍欢忙改口道,“陆郎君,是我失言。”

陆骁一口气被她说得梗在胸口——她明白什么?她根本就不明白!

如此生分的称呼与谨小慎微的态度,尚且不如两年前的关系,她眼里看到的只有从京城回来的陆通判,不是昔日陆骁。

“郎君喝酒。”她也不知自己惹到他什么,瞧他神色忽黯,忙斟了杯酒推到他桌前,“润润嗓。”

陆骁只得拈杯仰头,一口饮尽,让甘冽的酒液平复胸口突如其来的钝闷。

稍顷,热菜上桌,李芍欢索性介绍起几道菜的来历与食材,劝他吃菜,免得多说多错。

陆骁也不说话,将每道菜都尝过去,夸了几句,神情方渐渐松泛。

“陆郎君此次回乡接任要职,想必是要大展拳脚闯出一番事业的,不知有什么是我能效劳的?”眼见菜过五味,他还没进主题,李芍欢陪坐半天已然疲惫,不由暗示道。

这陆骁也奇怪,明明不是拐弯抹脚的人,今日怎东拉西扯了半天也不说来意。

“我不能来寻你叙旧吗?”陆骁竟有些不快。

“可以可以。”李芍欢低下头敷衍道。

也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瞧她掩着唇打了个小哈欠,陆骁终是放下筷去。

和他在一块就如此无趣吗?

“罢了。”陆骁神情一敛,说起正事来,“你既知我已接任江临通判之职,那应该也听说,我近日所烦之事了?”

李芍欢想起白天在润春楼听到的闲谈,点头忖道:“可是在愁万花会之事?”

陆骁便戏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这都打听到了。”

“我开酒楼食肆的,天下消息聚集之所。”说起正事,李芍欢眉间倦怠仿佛一扫而空,“去岁寒灾,花量减产,你可是在烦征缴花卉之事?”

先前他总不说正事,她猜来猜去太费精神,如今总算进入主题,她倒轻松了。

“我回江临的第一桩要务便是协助知府筹办万花盛会,然我已查看近年举办万花会的开支花销,以及江临的税赋情况。这万花盛会乃是江临传统,这些年名声渐显,多地纷纷效仿,咱们江临为了保住这第一的头衔,万花会已越办越奢靡,年年花费留州税银甚巨,除此之外又要强征民力与花木,花会用花多达十万枝以上,其中又有贪吏趁机敛财,已成江临弊政。”陆骁起身踱到芍药图前,摇头缓道。

“确是如此,陆通判打算如何办?”李芍欢思忖道。

她回江临已经三年,也参加了三年的万花会,亦能明显感觉这万花会一年比一年铺张奢侈,而举办这样盛大的花会,除了花之外,造楼置景样样需要人力物力,官府每年都强征百姓修筑景观,又要各花商花家上缴花税,可谓劳民伤财。

再加上去年的寒灾,今年花量减产,万花会若还按去年规模,那些花农花商们只怕苦不堪言。

“我已向知府进言,请他体察民情,废止万花会,但被他驳回。”陆骁叹道。

李芍欢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竟然有些气魄,竟要直接废止万花会。

“可这万花会乃是江临传统,百姓们的乐事,亦是咱们城的脸面,知府不会同意的。”

陆骁亦点头:“如你所料,知府断然拒绝了。”

“所以你来找我……”李芍欢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只是不解他来找自己能解决什么?

她可不觉得自己有左右万花会的能力。

“我……想请你帮我召集江临城的中小花农与花商,共同商讨对策。”陆骁迟疑许久,还是开了口,“凭我一人之力难以说服知府,恐需他们共同进言,上书请愿。”

李芍欢两步走到他身侧,愕然道:“我?帮你召集花农?陆通判,我才回江临三年,涉及花业不过两载,连个正经铺子都没有,你让我帮你召集他们?你别逗我了……这事你得去找花团团头白行老,而不是来找我!”

“白行老与江临三大花商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万花会正是他们敛财之机,怎肯帮我?我已找过他们,他们对此百般推托,又暗中警告江临普通花户,不准他们见我。”陆骁转身盯着她,“你是顾翁的外孙女,当年顾翁曾任江临花团团头长达十二年时间,带领江临花户与官府周旋沟通,争取过诸多赋税优待,亦曾传授稼接之法兴江临花木行业,时至今日,他在江临花行中的地位依旧很高。你是他的外孙女,如今又以花为业,你若愿意出面,我想那些花户愿意卖这个面子,至于其他的,交给我。”

“外祖是外祖,我是我!我知道外祖在江临花行声望极高,但我不是他!”民不与官斗的道理谁都懂,她好不容易从京城那泥潭里挣出来,断不敢接这烫手山芋,“且不论有没人愿意卖我这个面子,陆通判,你想过没有,我只是个开食肆赚点银两过日子的普通人,我今天帮了你,不就得罪了知府与花团团头,还有三大花商,我今后还如何在江临立足?你一句为民谋福,不论成败都得了名声,要的却是我的命哪!”

陆骁被她说得难以反驳,两人都沉默起来,李芍欢觉得自己拒绝得太过激动,把话说死,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尴尬起来,思忖片刻,放软语气又道:“陆通判,这个忙我真的帮不了,还请见谅,要不您想想,可还有别的法子?”

“是我强人所难,你不必放在心上,权当让我有个地方能吐一吐烦恼。”陆骁并无不悦,他对此本就不报希望,被拒绝也是意料中的事,“耽误你半天听我说这些,实在抱歉。夜深了,你回吧,我再坐会就走。”

李芍欢想说些什么,可自己确实帮不上忙,说多了倒显得虚伪,便欠了欠身告辞离去。

“李芍欢……”

踏出雅间时,她忽又被他叫住。

“我上个月在京城看到你了。”陆骁淡道。

今天,本就是来寻她叙旧的,谁料会说起这些。

好像他们之间,除了正事外,没什么可说的。

“真巧,上月我确实去了趟京城采买花苗。”李芍欢微微一笑回道。

“确实很巧。”陆骁并没再追问。

那天的雨很大,她失魂落魄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的伞落了空,心却被旧人填满。

他好像一直没能忘记过她。

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身边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可他偏偏记着一个本该早就抛开的人。

着了魔似的。

————

夜色渐深,街上传来的更鼓声已经梆梆敲响,行人的喧哗声已然变小,可敞开的房外那窄窄的走廊,却迟迟不见李芍欢的身影。

经营食肆这么累的吗?

裴展熙躺在床上,下意识等门外传来她回屋的脚步声,好似那样才能安然入睡。

等到大半夜,他依旧没等到,睡意却被磨没,他披衣起身,踏出门外,伏在二楼的美人靠上往花园里望去。

不期然间,他在一片静寂的花园中,看到提灯坐在秋千上发呆的人。

心情烦闷的时候,李芍欢就爱一个人在花园里坐坐,厘清那些没有头绪的烦恼。

万花会的事,她实在爱莫能助,可虽然已经拒绝了陆骁,他也没有勉强她,但她心中还是闷闷不乐。这两年因为重操旧业的关系,她时常往花田跑,常要和江临的花农打交道。大家知道她是顾翁的外孙女后没少照顾她,这两年她的花卉买卖进展得还算顺利,也没少因为这个原因。

那都是面朝泥土背朝天的农家人,许多与她外祖父一样的年龄,顶着满脸皱纹在田地里劳作,每月赚的钱也只够一家老小吃口饱饭而已,可万花会的花税,已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上个月她去巡田时,就瞧见花田中跪在枯萎的花苗间嚎啕大哭的花农。

她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可能做什么?

她是不是不该拒绝陆骁?

思及此,她倏得打了自己一巴掌。

不轻不重的力道,打散她的后悔。

别做好人,好人不好做!

她强迫自己把这件事放下,闭上眼放空心情。小风轻轻吹着,疲倦一下涌上来,叫她眼皮渐渐发沉。

脑中瞬间断片,手便跟着一松。

小巧的琉璃灯落下,她的意识跟着惊醒。

灯没落地,被人稳稳接下。

“你怎么出来了?”她望向眼前已经穿上仆妇衣裳的裴展熙,“不是说了,未经允许,不得出房间?”

裴展熙听她声音瓮瓮的,又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酒味,问道:“你喝酒了?”

李芍欢点点头:“喝了一点点!我酒量不错,没醉。”

“回屋睡吧,饮酒吹风易头疼。”他提着灯,身影看起来像个高大壮实的仆妇。

挺有安全感的。

不知为何,李芍欢有些想笑。

“不要,我还没吃晚饭,有些饿。”她按着胃道,刚才光顾着陪陆骁,她并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喝了酒胃有些发硬,“你陪我吃点东西?”

“想吃什么?我……到厨房找人做?”裴展熙说话间想了想,又道,“现在没什么食客了,我可以去吗?”

李芍欢笑出声来。

也不知道裴家小侯爷他日若是想起从前身份,发现自己在她面前这般伏低作小,会不会气到跳脚。

“可以,不过还是小心避着人些。宋萦应该还在厨房,告诉她,我想吃菽浆鲈鱼片。”

李芍欢顿了顿,复又道:“哦对,你陪我一起吃。”

裴展熙刚要离开的脚步一顿。

他可以只看她吃吗?

李芍欢笑眼盈盈——不行,一起吃。

她在他眼皮子下吃了多少的四宝水晶角儿,是时候让他也试试吃讨厌的食物的滋味了。

作者有话说:

那个……修罗场得稍晚一点点……

第42章

转眼又是数日光景。

这日一大早, 铺门没开,宋萦亲自端着早饭摆到故园的石桌上,拉着早已在园子忙碌的李芍欢说话。

“欢欢, 打听到马翠茹的下落了。”她看了眼阁楼上紧闭的房门, 小声道。

为免马翠茹的行踪节外生枝, 李芍欢早已托人悄悄打探她的去向,如今已有回音。

“她偷了佟伯的银子怕我们告官, 已经同她相好的私奔出逃,听那男人的酒肉朋友说,好像是去了彭州。”

从江临到彭州路途遥远, 马车都要走十天时间, 他们去了这么远的地方, 恐怕就没想着要回来。

“那就好。”李芍欢心中稍安。

马翠茹一时半会回不来,她也就不必担心对方的出现会戳破裴展熙的身份。

城中她也已经暗中打听了好几天。相较于那夜皇城司大肆搜村的阵仗, 城中反而没什么动静。官府告示榜上张贴的画像, 早就在风雨中脱落,烂在泥地里, 也没人再补上一张。润春楼的食客来自江临各行,其中不乏在衙门当差的, 也听他们提过“章晞”这号人物,更没听说皇城司的人在江临的搜捕。

这倒是奇怪了。

皇城司在江临地界缉拿裴展熙,江临府为何没有反应。

如此看来,要么皇城司的人所接到的缉拿命令并非正式, 他们差遣不动江临府;要么……他们捉拿裴展熙的消息不能泄露,江临府压根不知道这事。

是了!

裴展熙与其父战死陵阳的消息,在京城是已经被朝廷确认的事,而今只有化名章晞的普通逃犯, 对方隐瞒了裴展熙还在世的消息。

为什么?

李芍欢想不明白,抬眼却见裴展熙已经下楼走来。

三月渐渐近尾声,天也一天天暖和起来,奔着初夏去了,润春楼的生意也迎来春天的旺季。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好在裴展熙信守承诺躲在阁楼里养伤,顺便替她……不对,替他自己养大将军,并没给她添乱子。

如今他身上的伤也慢慢好了,就是失忆的毛病让李芍欢颇感头疼。她已经问过坊间几位名医,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撞伤脑袋出现失忆的症状唤作离魂症,极有可能是因为脑中淤血所致,能不能痊愈得看运气。

有的人一两个月淤血自行散去,记忆也就慢慢恢复,而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恢复。

就不知裴展熙的运气,会是哪一种人了。

因为表现良好,这几日李芍欢稍稍放宽他的活动空间。早晚人少的时候,他也能到园子里透口气,早饭会和她一起在园子里吃。

“我要去厨房备菜,你们慢用。”宋萦和李芍欢说完话就风风火火回了厨房。

裴展熙上着豆青的粗布衫,下边系了条浅褐的裙子,标准的使唤丫头打扮,只有头发……他不会梳女子发髻,只能用木簪在脑后随意绾起。

“当家娘子。”他踱到桌边,瞥了眼桌上的早饭,唤道。

“坐下用饭。”李芍欢已经坐在桌旁,正夹了筷酱瓜填进掰开的蒸饼里头,漫不经心地招呼他。

“我等娘子用完饭再吃。”裴展熙仍旧直挺挺站在桌边,在她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李芍欢停下手中动作,仰头望他:“为何?”

“主仆有别。我既是东家娘子的使唤丫鬟,就不该与娘子同桌用饭。”裴展熙满脸正气道。

“……”李芍欢怔了片刻,忽然发出阵银铃般的笑声。

她可从来不知道,裴展熙是如此守规矩的人。

“坐下,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笑了半天,她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心里打什么主意。

不就是为了不喝那碗菽浆嘛,扯什么主仆有别?

在她看透所有的目光下,裴展熙叹口气,依言在她对面坐下,盯着自己面前那菽浆不动。

他已经连喝了几天的菽浆,还是不喜欢。

“怎么?你嫌弃这里的粗茶淡饭?”李芍欢小口咬着蒸饼,问道。

面对她明知故问的发难,裴展熙只能否认——他当然不嫌弃。

两人接触也有段日子了,他算是看出来,眼前这位救命恩人颇为了解他的饮食喜好,这几天正变着法的折腾他。

他不喜欢吃什么,她就做什么过来。

明明救了他的命,在饮食上却好像和他有仇一样。

“那你还发什么愣?赶紧吃了,今天事情多,你不吃饱些,一会怎么干活?”李芍欢吹了吹菽浆,道。

裴展熙目光一亮:“我?干活?”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三人?”李芍欢含笑道,“你的伤可好齐全了?能干活了吗?”

“已经不碍事了。”裴展熙愈发精神了。

只要别让他整天都关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好。我想过了,你在江临已经躲了段时间,现在外头风声没那么紧,你也可以活动活动了。我这里事情多人手少,活计颇重,少不得要辛苦你了,我按日八十文钱与你结算工钱。”李芍欢便又道。

“不用给我钱,你救了我,帮你做事是应该的。”裴展熙拒绝道。

“我救你是报你母亲当年收留之因,你帮我做事赚银子是你应得的,咱们一码归一码。我已经给你妹妹去信,等她回信后再谈你的去留,这段时间你在我这里帮多久忙,我就付你多少工钱。”李芍欢摆手,拿出东家娘子说一不?的款来。

她与裴展熙之间,还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好。

“你算得这么清楚……那我在润春楼吃你的用你的,又该如何算?”裴展熙漂亮的眼眸浮起一片黯色。

他听出来了,她不想与他有太多牵扯。

可他的命都是她救的,两人间的牵扯早就说不清楚,倒来计较这几十文钱?

“那就每天扣三十文伙食费,我付你五十文。”李芍欢不容置喙道。

裴展熙听得有些气闷,垂头端起那碗菽浆,闭上眼像喝药般,一口气全部饮尽,方起身道:“要做什么,还请东家娘子吩咐。”

瞧他这副置气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他怎么了呢。

李芍欢仍慢条斯理吃着蒸饼,只是垂了眸,淡道:“明日户曹参军朱家的掌上明珠朱娴月十五岁生辰,包下了整个润春楼的雅间与故园设宴,除了朱家人外,还邀请了不少江临世家名流的千金前来为她庆生,今日务必要将园子收拾齐整布置妥当。”

虽然说只是家中娇客的生辰宴,邀请来的小娘子都是她的闺中密友,但户曹参军家的千金,结交往来的手帕交,大多也都出自江临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自不可怠慢。

而这次的生辰宴之所以选在润春楼而不在家中,并非因为朱家太小,而是因为李芍欢此前在润春楼办过几次花宴,皆办得有声有色,已然名声在外,江临城的夫人小姐们都以能在润春楼内办场生辰宴为时兴,这朱娴月是朱家最爱宠的小女儿,自然要跟上。

生辰宴的菜单早就拟好送去朱家过目,筵席自有宋萦负责,李芍欢只需要亲自操持园中布置。明日这园子会是朱娴月与她的好友,并几位夫人的园游地,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园中落叶得打扫干净,枯枝败草也要拔光,长势旺盛却凌乱狂野的月季、九重葛等藤类花木需要修剪,桌椅条案、屏风帷帐等等全要摆上,还有各种消闲玩乐的物件,缺一不可。

李芍欢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好在如今有个人能搭把手。

忙活了半日,园子里的花木总算整理完成,李芍欢站在井边打水,预备将整个园子的石板道与石桌凳都冲刷一遍,趁着下午太阳好晒干后才能撒防蛇虫鼠蚁的雄黄粉。

打满水的木桶沉得让人手颤,李芍欢深吸口气,才伸手去提,可她的手还没碰到桶,有人就抢先一步提走桶。

“不是说了让你放着,重活我来。”裴展熙把清理出来的垃圾全都抱到角门外头放好,回来就看见李芍欢已经在打水了,立刻一手一桶水抢了过去。

瞧她那身量,估计人都没两桶水重。

“提桶水算什么重活?从前在你家的时候,我一个人照管百来盆花木,每天少说要提十来桶水……”不是李芍欢吹牛,她以前当花娘,提水搬盆翻土,愣是练出一身力气,别看她人瘦,手臂也是能绷出肌肉的人。

裴展熙脚步却是一滞,拎着两桶水望向她:“你在我家要做这么多活?”

李芍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提起裴府旧事了。

“养花嘛,难免的。”她不愿多谈,忙转了话头,“倒是你,如今这么能干了!”

“哗”一声,裴展熙麻利地把两桶水泼到地面上,又拿起扫帚刷地,衣袖挽到手肘,满头大汗的模样,竟让李芍欢心里那个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小侯爷变得模糊了。

以前穿衣吃饭都有人服侍的大少爷,连扫帚都没碰过吧?

现下做起这些粗活居然如此娴熟,比她还要麻利,真是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

“这就算能干?那看来我以前是个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人。”裴展熙一边说,一边又把她从水桶边赶开,“行了,你歇会吧。我拿了东家娘子的钱,怎么还能叫娘子辛苦呢?”

李芍欢原要帮他泼水,闻言忍俊不禁:“倒也不算四肢不勤,只是轮不到你做这些。”

她虽被赶开,却也没歇着,转头端来两碗水,一碗自己喝了,一碗递予裴展熙。裴展熙瞥了瞥那碗,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不渴。”

“喝吧!不是菽浆,是茶水!”李芍欢彻底被他逗笑。

裴展熙这才把扫帚夹在臂下,端起碗一饮而尽,方将空碗递还她,直道:“痛快,我还要。”

李芍欢给他连续了三次水,他才长舒口气,继续刷地。

一天时间转眼过去,日头渐斜,花园也换了模样。

地面洗刷得发亮,花草焕然一新,藤蔓全部重新牵枝爬墙,屏风把园子隔得更加雅致,幔帐凭添缥缈,待明日洒了水,藏在叠石山隙间的炉眼石散出白雾,这地方将会美如仙境。

李芍欢和裴展熙也总算能并肩坐在角门的门槛上喘歇片刻。

“你怎么不多请几个伙计帮忙?”裴展熙接过她递来的红枣糕,边填肚子边问道。

“润春楼的伙计已经不少了,我这边能省一点是一点,又不是什么大买卖,雇那么多人手哪里吃得消?”李芍欢捶着发酸的腰,自嘲道,“再说我也没有让人伺候的命,好容易买个丫鬟,也能偷钱逃跑。”

“以后有我。”裴展熙转头看她。

“你算了吧,一时落难蛰伏于此而已,终究要回到属于你的天地。”她不以为意道。

裴展熙之于她,仍旧只是时间中的过客。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旧如此。

裴展熙忽然沉默,心头隐隐泛疼。失去记忆的人,连背负着什么都不清楚,的确无法信口开河给出承诺。

“有货郎!你去瞧瞧有什么要买的。”李芍欢却忽然用力拍他的肩膀,指着小巷中走过身背货架的郎君,“你屋里还空着,我也没空给你添置,你自己挑挑,想买什么就买……”

想了想,她又道:“五十文若是不够花,我给你预支!”

她可是个大方的东家!

裴展熙被她推着,只得上前挑货。

货郎架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女人用的胭脂水粉头油绒花,孩子们喜欢的泥人拔浪鼓,还有碗碟竹篾等等,花样繁多,可裴展熙并没购物的想法。李芍欢给他准备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日常所需都已备齐,他站在货郎架边看了半天也不知要给自己买什么,目光倒是落到一件女人的发簪上。

那是只鎏金的银簪,簪头打了朵芍药,倒是挺别致。

“娘子眼光真好。”货郎只当他自己想买,堆笑道,“这芍药簪打的巧,外头金银铺子都没有这手艺,且也不贵,就五十文……”

裴展熙也不知自己为何在这一刻,心中竟会涌现那么强烈的,想要买下发簪赠她的念头。

好像在遥远的从前,他也曾经为着一个人的笑,买过不少东西。

可那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

她的脸庞像隔着层雾,他越想看清,头就开始发疼。

“李娘子!果然是你!”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唤,让他回神。

裴展熙转头望去,巷子里不知何时走过来一个穿红着绿的三旬妇人,头上簪着朵紫红色的绒花,脸上脂粉涂得厚白,盯着李芍欢的眼神,像只盯着肥肉的狗。

李芍欢没来得及起身想逃回园子,只能硬着头皮:“金大娘……”

“李娘子真是叫我一通好找!”金大娘没好气地瞥着她,“我来润春楼三次都没见着你的面,好大的派头。要不是我往这儿瞧了瞧,今日又让你那跑堂的伙计给打发了。”

“金大娘莫气,他原不知我回铺子了。”李芍欢好声好气道,心中早已烦透。

金大娘是附近出名的媒婆,嘴皮厉害得很,这些年已经找过她好几次,前两年她都用孝期挡了回去,今年怕是躲不过了,得想个法子拒了才好。

“我说李娘子,这回回来都见不着你的人,你这是生生要把姻缘往外推啊!”金大娘掏出帕子拭拭汗,又道,“今年你也?十有一了吧,早就过了官府规定的婚龄,此前你说你父亲刚殁要守三年孝,现在三年孝期也过了,你怎么着也该给自己相看门亲事了。你金大娘这儿啊……就有你的好姻缘!”

她说着把帕子往李芍欢身上一抛,眨着眼道:“城西的何大郎爱慕你的人品样貌,求我上门替他说亲,李娘子,这可是天赐的姻缘啊。”

李芍欢捏捏眉心,脸上渐起不耐烦之色:“劳金大娘费心,可我还不想嫁人……”

“你这小娘子怎么如此不识好歹?也不看看谁家姑娘年纪这么大了还不嫁人,整日在外抛头露面的?那何家经营果木买卖,家境也算殷实,配你正合适!”金大娘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张嘴便把她的话全堵住,只是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拉着她的手,吆喝路人来评理,“大家都来瞧瞧,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你也老大不小,听大娘一句劝,趁着模样还俊,能嫁便嫁了吧,别等人老珠黄了再来后悔。”

李芍欢彻底沉了脸,一把甩开她的手,趁着人多索性也大声道:“我自然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理儿,可是金大娘,保媒拉纤原是攒功德的事,可不是用来赚昧心钱的,那何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这十里八乡谁人不知?那何大郎还没娶妻,就已将家中丫鬟淫辱个遍,他还不够,还要到外头拈花惹草,试问江临哪户人家敢把女儿嫁过去?你这不是给我送姻缘,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大家来评评理,是不是这么回事?”

路人早已围了不少在周边,一听是那城西何家,早就议论开来,眼下纷纷附和李芍欢。

“你……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条件?都已经是?十多岁的老姑娘,有人家肯要就不错了,莫非还想着嫁进豪门当少奶奶?你也配!”金大娘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李芍欢也不是吃素的,当下便道:“配不配的,也不是金大娘说得算!我嫁不嫁人,不劳你操心!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里,大家也替我做个见证——”

她清清嗓,又将声音扬高:“我在京城早已定过亲事!”

一句话,让已经走到金大娘身后,伸手想将人扔开的裴展熙定在了原地,也让拨开人群走来的陆骁愣住。

“我的未婚夫婿,品貌俱全,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李芍欢这辈子,非他不嫁!”

作者有话说:

小裴:???????小陆:!!!!!!!共同的心声:她有未婚夫了?

第43章

四周的议论声都被李芍欢掷地有声的话语压了下去, 金大娘更是诧异地半晌没接上话来。

坊间见李芍欢独身一人开酒楼掌花业银子赚得飞起,早就眼红不已,暗地里算计她没有倚仗娶回家后好拿捏, 偌大产业便都归夫家所有, 财色兼得的算盘打得隔壁街都能听到, 找到媒婆许以重利上门求亲,即便被李芍欢用守孝做借口挡回去也不死心, 还要哄她先行定亲。

李芍欢哪是任人摆布的主儿,三年下来都没松过口,时间一久就成了金雀街的媒婆们嘴里的刁娘, 出了名的难啃, 金大娘就是其中一位迟迟不肯死心的媒婆。

本来保媒拉纤是件功德事, 李芍欢即使拒绝,也不会对上门的媒婆无礼, 多数都还要包个利事堵住对方的嘴, 可这金大娘却是例外。她是远近闻名的厉害媒婆,经手的亲事从来只问钱财不管合不合适, 只要能成,她可不管夫家是人是鬼, 满嘴胡话能骗则骗,不能骗就骂,也不知坑了多少女子。

何家许她的银两丰厚,她不愿错过, 前后已经到润春楼纠缠过李芍欢许多次,甚至还去了顾家找她舅舅舅母做说客,可碰了几回钉子后也急了,说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

她嘴里那个何家大郎, 就是前段时间买通李芍欢贴身丫鬟的混账男人。这样的男人,金大娘都能将他夸出花来,想骗李芍欢点头。

李芍欢早就被她烦得不行,眼见孝期快要结束,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那日在润春楼里听到食客闲谈,说陆骁在京中被人捉婿时,言明在老家定过亲事,倒是给了她启发。

横竖她在京城住了十几年,她说在京城时父母已经替她定过亲事,谁还能去京城查实不成?至于定亲的文书信物……还不是由她说得算。

“前几年时逢我孝期,便没往外说,如今金大娘既如此关心我的婚事,那我便直说了。”李芍欢扬声续道。

“你……你瞎说!我不信!”金大娘气坏了,“你说你定过亲事,怎么这些年也没见你那未婚夫婿上门来?你的孝期马上也到头,他为何还不来议亲迎娶?”

“那是我父母在世时在京中替我定下的亲事,双方换过庚贴婚书与信物,我们本要成婚,偏我父亲殁了,我要守孝三年,他索性组了商队往西边行商去了,说等赚够银子再回来娶我。”李芍欢继续编着,“我必是要等他回来的。”

“去了西边行商三年未归?那边现在还打仗,你那未婚夫婿怕不是死了吧?李娘子,听大娘一句劝,别等了,女人的青春等不起。”金大娘眼见逼迫不成,又换上副心疼的嘴脸。

“金大娘为何要咒我那未婚夫婿?西出行商路途遥遥,他一时回不来也是有的。别说三年五载,就是十年二十年我也等的。”李芍欢双眼便是一红,眸中似要落下泪来,“退一万步,纵他亡故,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绝不二嫁!”

她边说边垂下头去,用衣袖轻按眼睛,小声啜润着惹人怜惜。

“我说金大娘,那何家什么德性你心里头没个数吗?为了赚那黑心钱如此为难一个孤女?”

“就是!李娘子待夫婚夫婿如此情深义重,金大娘怎可咒她?真真是个黑心肠的……”

“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眼了。你想替何家保媒,干脆把你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做什么要推别家娘子进火坑。”

“丧良心的老货……”

金大娘在四周百姓的唾沫星子里灰溜溜跑远,边跑还边回头,一双怨毒的眼盯着李芍欢不放。

“多谢各位街坊。”李芍欢这才抬起头。

今天话已经撂出去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有媒婆上门。等过两三年,她就给她那“未婚夫婿”报个行商病故的消息,自己再发誓终生不嫁,也算是清静了,弄不好还能赚个美名。

不错不错。

她用袖子轻掩微勾的唇,眼中仍是一片悲戚之色,全然没有看到人群中缓缓离去的陆骁。

一时人潮散去,李芍欢回头便瞧见裴展熙一手抓着扫帚一手拎着桶水,正站在门边望着她。

“这是要做什么?”她纳闷问道。

“那婆子要是再逼你,我就让她清醒清醒,把她扫远。”裴展熙侧身让她进门。

虽然对女人动手并非君子所为,但有人欺负她,他就容不得,更何况他现在……也不是男人。

李芍欢笑得两眼弯弯,脚步轻快地进了门,全然没有先前那可怜样,道:“她逼不了我,你可别替我出头。”

瞧她这模样,裴展熙不免纳闷,关牢角门后问道:“你……真有未婚夫婿了?”

李芍欢点头:“有呀,怎么?你不信?”

裴展熙心中莫名一滞,脱口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到底什么样的男人,竟能得她如此深情。

他不甘心!

可为何不甘心呢?

“他啊……”李芍欢坐到秋千上,仰头望天,在心里描绘那个虚构出的人物,“生得极好,最擅骑射,一身本领,还教我写字骑马,待我可好了……”

她说着说着,忽觉不对,猛地住嘴,望向裴展熙。

她都在瞎说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编个谎话把他给编进去了?

暮色渐浓,裴展熙的神情晦暗,提桶的手越攥越紧。

他也擅长骑射,难道她心里那人,比他还厉害?

什么时候遇上了,他定要与之一较高下,好让她看看,谁才真的擅长骑射!

————

为着朱娴月的生辰宴,李芍欢和裴展熙在园中布置到二更天,才算结束。两人各自回屋,累得沾枕就睡,一夜好眠。

“啊——”

裴展熙被李芍欢的尖叫声惊醒时,天已透亮。她的声音隔着门与墙,惊得他瞬间鲤鱼打挺般下床,冲到她的屋前,也顾不上敲门,一掌将门推开。

李芍欢披头散发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指着自己枕头旁边那只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的肥鼠惊声道:“把它弄走!快点!”

那只高贵漂亮的临清狮子猫,正坐在枕头上,不疾不徐地舔着毛,露出修长的猫腿,像个天生的猎手。

裴展熙一眼就看懂。

大将军给李芍欢叼了只战利品回来。

李芍欢要疯了。

任谁一大早刚睁眼就看到枕头旁边有只被开膛破肚的死耗子,都要崩溃。

她想宰猫的心,在这一刻燃烧到极点。

她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裴韵雅把这只猫带回江临养,哪曾想这只猫在裴家时懒得像条虫,到了润春楼里,没两天就跟摘了金箍的孙悟空似的,疯到没边。

今天更是不得了,也不知从哪里叼了只死耗子回来。

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一滩肉,李芍欢全身的鸡皮疙瘩都造反了,她常年与花木打交道,并不惧怕这些蛇虫鼠蚁,可这是开膛破肚的耗子,还摆在她干净的被褥上……

“你别怕,我来处理。”裴展熙一边安抚她的情况,一边快步走到床畔,拿着匕首将死耗子拨到地上。

大将军也“嗷”了声,从床上跳下。

“猫把猎物叼到主人面前,是想喂养主人,分享猎物,顺便炫耀它的捕猎本领,不是为了吓你。”裴展熙盯了眼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替它求情道。

“合着我还得谢它?”李芍欢气笑了,“要不我把这耗子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展熙忙摇头,“你先下来,床褥被子枕头我来洗,保证干干净净的还你!”

“当然你来做!这是你……的份内事”李芍欢紧急吞下“的猫”两字,又板起脸训斥道,“你赶紧给我收拾了,然后看紧大将军,待在屋里都别出来。今日有贵客,你们要是冲撞了她们耽误了我的生意,我扒了你们两的皮……”

“知道了,东家娘子。”裴展熙和大将军对望一眼。

罪魁祸首一脸“本喵厉害”的目光,丝毫没有忏悔之意。

————

日头渐高,润春楼的食客慢慢多了。

李芍欢梳洗妥当,换上新裁的春裳,发髻间也簪上新剪下的花朵,在园中忙碌起来,时不时还要盯着裴展熙打水洗被,确定他把被褥洗干净,她才放心。

厨房那边送来了各色糕点蜜饯的攒盘,时令的樱桃、枇杷、青梅等水果,也洗净了装在天青色的梅花碟中,水灵灵地摆在长案上……

待到一切准备妥当,李芍欢往叠石山隙间洒了水,白雾氤氲而出,为这小小的园子披上神秘的面纱。

身着芽绿上衫浅茄下裙的李芍欢穿梭其间,便如某处隐秘仙境中的仙女,叫踏入曲廊前来传话的伙计恍了神。

“东家娘子,溪山先生来了,想要个雅间。”好半晌,伙计才找回声音。

李芍欢一诧,边往外走边道:“今日雅间都被朱家包了,溪山先生应该不是计较席位之人……”

“他今日带了位贵客前来。”伙计便又道。

李芍欢蹙起眉来,急步走到润春楼中,便见润春楼外停了辆马车。

马车并无华贵装饰,可车窗与车门上挂的帘子,用得却是价值不菲的布料,车轮上也包着减震的兽皮,这皆非普通人家用得上的。

溪山先生正微躬身子,从车上扶下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李芍欢从未见过溪山先生露出那样温柔的神情,一边在心中猜测来的是何人,一边迎上前去。

女子被溪山小心翼翼扶下,抬头很望了眼酒楼的招牌,吟道:“润春楼?看起来无甚特别,你为何带我来此?”

“这里的菜不错,你久未回乡,我想带你来尝尝,再者你不是想物色个可靠的人办事?我倒有个人可以引荐给你。”溪山笑道。

“哦?这酒楼里竟有能让你引茬的人?那我可真要见上一见。”女子嗓音微沉,听来已有些年纪。

溪山还未回答,便见李芍欢自楼中亲自迎下来,不由笑道:“可巧,她来了。”

女子望去,纱幕后的目光陡然一变。

“李……芍欢?”她似思考一会,才想起这个名字来。

“你认识她?”溪山却大感诧异。

女子不语。

那年玉华行宫咏芳殿上,在长公主座下侃侃而谈的裴家花娘,马场之上挥杆击球,于危急之际纵马疾跃,又当着长公主的面替裴家小侯爷圆谎,躲过一劫的小人物。

李芍欢,她当然认得。

作者有话说:

“马翠茹”的第一个醋,是因为小侯爷。“马翠茹”:那什么狗侯爷,出来,咱们单挑!

第44章

“溪山先生来前怎不遣人来打个招呼?今日不凑巧, 户曹参军家的千金在润春楼办生辰宴,把所有雅间与故园都包了。”李芍欢迎上前去,先向溪山与那女子行了个礼, 方开口致歉, 心中不免好奇。

也不知这位娘子什么来头, 竟能让向来洒脱不羁的溪山呵护备至。

溪山闻言面露不悦:“一间雅间都匀不出来?”

李芍欢十分为难,一个劲儿的道歉:“实在不知今日先生会带贵客驾临小店, 倘若早些知会,必给先生留房。”

“崔渔,算了。”溪山还要说什么, 女子却抢先开了口, “你别为难人家, 我坐大堂亦可。”

她的嗓音算不上动听,语气温和, 却自带一股不动声色的威严。

好熟悉,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声音。

李芍欢眉头微蹙,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可对方把脸遮得严实,隔纱只能瞧个轮廓。

“可你不是最不喜闹?润春楼的生意好, 食客多,大堂闹腾得很。”溪山大为诧异。

“无妨。”女子摆摆手,已迈步朝润春楼走去,“你推荐的人和地方, 必有可取之处,区区吵闹我受得住。况我也多年未回乡,不知这江临变成什么模样,你说多有读书人在此高谈阔论, 我今日正好听听。”

李芍欢忙跟到她身边,亲自领路,又道:“今日是我招呼不周,多谢娘子海涵。我听娘子口音……可是从京城来的?”

女子步伐微顿,似乎露出个笑:“你听得出来?”

“实不相瞒,我从前在京城住过十多年,两地语言虽都为官话,但这口音还是略有不同,我能听得出来。”李芍欢边说边将二人往大堂东角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带。

“你猜得不错,我的确从京城来。江临是我的故乡,我也二十余年没回来了,此番回来变化可谓大。”女子温声道,帷纱下的目光落在李芍欢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二十年?”李芍欢略惊,“人间十年一气象,您二十年没回来,江临的变化自然大。小姓李,李芍欢,是这润春楼的当家,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我姓文。”她淡道。

姓文的女子?

李芍欢不认识什么姓文的人,也许只是凑巧声音与她认识的人相近吧。

她边琢磨边请二人落座,那边两个伙计已经按她提前吩咐的,扛来一面三折纱竹木纱屏。

“虽不能阻挡外界喧声,但好歹可避人耳目,还望二位用餐愉快。一会我让宋萦给二位赠两道她的私房菜,不在食单之上,算是给二位告罪,怠慢之处请二位多多包涵。”李芍欢边指挥伙计摆放屏风,边笑着道。

一时间屏风摆好,将这里与外界隔开,倒显得清幽。

溪山先生心里舒服多了,脸上有了笑意。

“李当家有心了,多谢。”文娘子微微颌首道。

润春楼的外头又传来几声车马铃音,守在店外的伙计已经迎上前去,户曹参军家的人到了,李芍欢忙告罪离开,亲自迎接他们。

“你既认识李芍欢,为何却不相认?”溪山先生这才纳闷道。

“我认得她,她却未必记得住我。”文娘子轻轻取下帷帽,看着李芍欢背影淡道,眼尾几道细纹泄露了她的年龄。

“那你应该清楚她的为人,可还行?”溪山替她倒了杯茶道。

文娘子接过茶道:“三年时间能在这里开成此等规模的酒楼,她确实有些能耐。酒楼食肆最适合探查搜集消息,按说她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但你可能不知道,她是很聪明,可她更怕死,恐怕不会轻易蹚这浑水。”

两人闲谈之间,目光全都透过薄纱的屏风,落在李芍欢身上,暗自观察起她在外头的待人接物来。

“你让一个平头百姓好端端牵入朝堂之事,是个人都有顾虑,何况是她?能不能说服她为你效劳,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溪山先生微微一笑道。

文娘便不回答,只抿唇用茶润了润唇,望着大堂里被李芍欢迎进润春楼的贵客,喃道:“江临户曹参军朱显山……”

真巧。

“你此番前来不止为了查他们吧?”溪山亦望向浩浩荡荡进来的朱家女眷问道。

“嗯,我奉命前来,还要找一个人。”文娘倏尔压低了声音,“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的碧空如洗,蓝得像一面倒悬的湖。

园子里的叠石山洒了水,漫出的白雾薄笼石板路,阳光透过水气,在小鱼池上化出一道浅浅的虹桥,引得长廊上走过的女娘们发出清脆悦耳的赞叹声,叽叽喳喳的,像晨起枝头的小彩雀,充满春日气息。

李芍欢跟在户曹参军家的当家娘子邹氏身边,一边陪她们说笑赏园,一边在心中暗暗嘀咕。

适才在大堂上,她能感受到文娘子打量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哪怕她走出屏风招呼他人,对方也还在盯着她,可她实在想不起自己认识过这么一号人物。

崔渔是溪山先生的名讳,她既能直呼溪山之名,溪山在她面前又这般伏低作小的姿态,可见二人交情匪浅,这位文娘子又从京城来……只怕身份不简单。

想到这茬,她心头一紧。

她得找机会提醒一下裴展熙,让他藏好了别出来,这要是遇到熟人曝露了行踪,可就麻烦了。

“你这地方看着不大,布置得倒新巧,难怪江临城里那么多娘子喜欢。”邹氏看着前头满脸雀跃的女儿,不由笑道。

“都是城中贵人们赏脸而已,娘子小心脚下。”李芍欢自谦道,又带她们在月季墙前布置好的幔帐下落座。

席间各色点心蜜饯干果齐备,皆是李芍欢提前问明各人口味与忌讳而准备的,当真是处处妥帖。

一时间众人各自落座,闲话家常,那边李芍欢亲自用木盘托来一只青白瓷壶,正要招呼众人饮茶,便听守在长廊下的丫头传来声音:“肖三娘子来了。”

这位肖三娘子,便是江临首富肖昌达家的三娘子肖琴华。肖琴华乃是今日生辰宴的主角朱娴月的手帕交,二人年岁相近,两家又时常走动,所以二人交情不错。

李芍欢脚步一顿,便随着众人望向长廊,可人影还没见到,就先听到她抱怨的声音:“娴月的生辰宴为何要选在这地方?又小又闹……按我说,去我家的别院不比这儿好?又大又舒坦!”

席间众人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就连刚刚还在说笑的朱娴月目光都微微一沉,露出几分嫌弃鄙夷来。

李芍欢站在边上看得分明。

这时廊下才风风火火走来一个形容丰丽的年轻娘子,身上穿着百蝶穿花的褙子,腰间系着鳞光裙,颈间腕间全是沉甸甸的赤金首饰,头上更是戴着镶着绿松的赤金发冠,姣好的面容精心打扮过,脂香粉腻格外艳丽。

当下席间便有一人轻嗤道:“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好大的架子!”

“就是。打扮得像只金孔雀,跟她生辰似的。”坐在朱娴月旁边的娘子也小声嘀咕道。

今日在座大多官眷,虽然品级不高,但都自恃身份,本就看不起商贾,又见这肖琴华打扮得华丽张扬,更是不喜。

“年轻的娇客就该打扮起来,也是娘家给的底气,琴华性子率真爽朗,倒比那起矫揉造作的人更叫我喜欢。”挨在邹氏身边的女子笑着开了口,又问邹氏,“您说是吧?嫂子。”

李芍欢不由多看了这人几眼。她手里握着生辰宴的宾客名单,都提前打听过来头,说话这位正是朱参军的弟媳妇,邹氏的妯娌钱氏。若她没有记差,三年前,她初次到顾家登门拜会舅舅时,就曾在门口偶遇这钱氏身边的婆子上门向舅母要钱。

开口就是一千两银子,都快赶上李芍欢当时的全副身家,所以她记得格外牢。

也不知要这么多钱是为了什么?

邹氏只点了点头,那边肖三娘却已几步走到帷幔下,向众人行了个礼,便令身后跟的丫鬟将手上捧的生辰礼送到朱娴月手边,满脸催促:“快瞧瞧我的礼!”

那是个精美的雕花漆盒,打开后里头铺着厚厚的绒布,上头竟是套齐整的红宝石赤金头面。

“这可是我家金铺这个月新出的首饰,只此一套,你可喜欢?”她得意地看着众人微妙的神色,问道。

朱娴月已满眼欣喜,再无先前嫌弃,只是礼物太贵重,她不由自主望向母亲。邹氏朝她暗暗点了下头,嘴里却道:“这礼太重了……”

“我阿爹说了,您是我干娘,娴月是我妹妹,都是一家人,这礼一点都不重。”肖三娘说话间走到朱娴月身边,挤开原本坐在她身边的女子,亲热地挨着她坐下。

“好孩子,你们有心了。”邹氏脸上终于见了笑,“走得满头大汗,快喝些茶润润。”

李芍欢跪坐案侧的蒲团上分饮子,已经分好几盏,正奉到邹氏面前。

肖三娘毫不客气道:“这是什么茶?我干娘可喝不惯外头的茶,我带了上好的龙凤团,一会亲自给您煮。”

“邹夫人,各位夫人、娘子,这不是茶。”李芍欢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只笑着将一盏盏茶盅缓缓送到各人手边。

细腻瓷白的茶盅内盛着透明汤水,一缕香气钻入众人鼻间。

“此乃沉香熟水。”李芍欢奉完茶水,方跪坐原位,笑而回道,“我知道邹夫人脾胃不佳,所以今日没有煮茶,这沉香熟水用的乃是上好的儋崖沉香所制。”

“不过是儋崖沉香而已,有什么特别的?”肖三娘不以为意地瞥了眼茶盅。

“李娘子,这沉香熟水……也是用沉香入水浸煮而成?我品着怎么不像呢?”席间有人问道。

“娘子好品味,这自然不是沉香浸煮所成。”李芍欢浅笑道,“此水需将净瓦置于炉上烧红,再在瓦上放上焙热的沉香,以茶瓶倒扣于沉香之上,取沉香受热后的香脂吸于瓶壶内壁,待沉香香尽,再将茶瓶翻转,注入滚水密封放凉所置。各位夫人手中这一盏沉香熟水,乃是我今日晨起,摘草叶雨水所炮制而成的,可宁心静气,益脾健胃,最是适合邹夫人与众家夫人服用。”

“这么神奇……”当下便有人诧异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故弄玄虚!”肖三娘白了一眼。

“此法盛行于京都,乃是长公主殿下与京中各公侯王府的贵人们常饮之物,我早年曾入过长公主的玉华行宫,跟着行宫服侍殿下的老妈妈学来的。”李芍欢仍旧笑着,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今日各位夫人驾临润春楼,寻常茶水饮子怎能入得各位之口,自然是这沉香熟水才配得上各位。”

邹氏本只觉得有些稀奇,此刻闻她之言不免觉得面上有光,当即笑道:“不敢同京中贵人相较,不过今日倒是借你的手艺也试试这京中贵人常饮之水,大家都尝尝。”

语毕,她邀着众人一起品尝杯中熟水。

“确实别有一番幽香流连唇齿。李娘子果然见多识广,今日来这润春楼看来是挑对地方了。”席间有人赞道。

一番恭维,夸得不止李芍欢,也将先前肖三娘那番无礼的话冲淡,邹氏心情更好了。

饮过沉香熟水,李芍欢便取出戏单,请邹氏点戏。

润春楼内有常驻的各色表演,说书的、弹唱的、变戏法的……可比在家中请一整个戏班子回去要划算得多,除此之外,什么酒筹投壶六博双陆叶子牌马吊等各色娱乐物件在润春楼应有尽有,再加上插花斗茶打篆品香,李芍欢这里准备的东西,可谓雅俗共享。

年轻的小娘子们自去投壶行令,夫人们便凑在桌边玩起叶子牌与马吊来,李芍欢少不得凑个牌搭子,陪同随侍,说笑逗乐子,倒将这些夫人们哄得笑声不断。

“难怪外头都说你这里有趣得紧,我原还不肯信,今日倒真是见识了。”邹氏赢了一把大的,心情大好,看李芍欢越来越顺眼,“听说你还经营花木,过段时日我婆母做寿,你给我送三十盆花来,也帮我筹划筹划婆母寿辰,如何?”

“邹娘子看得起我,我自当尽心竭力。”李芍欢立刻应道。

“还是李娘子会做生意,又是润春楼,又是花木买卖的,这些年应该也赚了不少银两。”坐在她下首的钱氏与邹氏对视了一眼,忽然开了口。

“钱娘子说笑了,这润春楼看着生意好,可开支也大,赚的银两不过糊口罢了,比不上诸位夫人,夫君仕途亨通,家中又有祖产,都是享福的命,哪像我,还得抛头露面赚这辛苦钱。”李芍欢忙道。

“你别谦虚了。”钱氏便又笑道,“当官的一个月就那点俸禄,哪能享福?都是劳碌命罢了。好在如今有个钱能生钱的法子,勉强对付日子而已。”

李芍欢一怔。

钱生钱的法子?别是放印子钱吧?

“李娘子在想什么?以为我们放印子钱?那可是要吃官司的,我们可不做。”钱氏看出李芍欢的心思,掩唇笑了。

李芍欢尴尬道:“钱娘子说笑了,我可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也无妨,一说起这个,任是谁都要往那里想的。”邹氏这时方开了口,“我们不做这些。”

“那几位娘子说的是……”李芍欢便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李娘子若是感兴趣,下回送花到我府上时,我们再细谈。”邹氏说话间一摊牌,赢了。

李芍欢又想起舅母那日所言,心里不免纳闷,正要再试探几句,后脑勺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捂着痛处转头,四下搜寻一番无果,才将视线上移。

这一看,她吓得险些跳起来,魂魄险散。

裴展熙坐在榉树茂密的枝叶间,正朝她扔石子。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李芍欢吓得忘记了呼吸。

这棵榉树是故园中最高的一棵树, 种在堂花房和阁楼之间,有半树枝叶都遮在阁楼上。

裴展熙眼下就坐在榉树树杆上,茂密的枝叶挡去他的身形, 若非他用小碎石丢她, 她压根看不出树上藏了个人。

这个该死的裴展熙!

过了这么多年, 还是死性不改,喜欢爬到树上吓人。

不分场合还挑在朱家的生辰宴上吓人, 他不知道这生辰宴关系到润春楼的生意吗?

她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忍有人坏她生意耽误她赚钱。

错愕之余,怒气已然冲破天灵盖, 但李芍欢还得忍着, 园中这么多的女眷, 要是叫人看出什么来,可就全完了。

她只能按捺着心头惊怒, 眼见差不多到了饭点, 索性告罪暂离,只说要去雅间中查看席面, 实则趁机绕到阁楼前。

裴展熙当着她的面,从榉树树杆上利落跳回阁楼屋顶, 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两个人一上一下对峙着。

“你在干什么?快点下来!”李芍欢压低声音质问道。

这人上辈子怕不是猴子来着!

裴展熙仍旧不走寻常路,从屋顶一跃而下,轻巧落到她身边。

“谁让你出来的?我不是叫你待在屋里别乱跑?”李芍欢立刻把他往一楼花厅里拽,边拽边压着怒气道。

然而才刚走到花厅门口处, 身后的人就停步,李芍欢顿时只觉手里像拽了座山。

她刚要发作,就听裴展熙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没乱跑。”

他只是在那间逼仄的房间里窝得难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躺下更是翻身都困难。他不想给李芍欢惹麻烦,可又觉留在房间无事可做实在难捱,所以翻到阁楼的屋顶上透口气。李芍欢这幢两层阁楼是润春楼后院最高的屋宇,坐在屋顶上不易被人察觉,即使有人远远瞧见,也不认出他来,故十分安全。

只是谁曾想,人在屋顶上便可将润春楼后厨直至门外的鱼肠巷一览无余,他百无聊赖地数着鱼肠道过往的行人,与后厨进进出出忙碌的伙计。

这一看可不得了。

李芍欢的脚步也在花厅的门口停下,声音戛然而止,倒不是因为拽不动裴展熙,而是花厅的地上躺了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男人嘴里结结实实地塞着块布,正在地上像蚕茧一样蛄蛹着。

那块布……好像是昨日他们打扫花园时用来擦拭桌椅的。

在这男人的身边,还放了个袋口紧束的布袋,布袋时不时蠕动着,里头似乎装了活物。

李芍欢眉头猛蹙,不明所以地望向裴展熙。

裴展熙来不及向她解释自己上屋顶的来龙去脉,只道:“这人是来送鱼的,不过我瞧他把鱼送到后厨后并没立刻离开,鬼鬼祟祟地往园子里去,想把这袋东西放到园中,我觉着不妙,这才悄悄将他绑到这里来。”

李芍欢眉眼已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这人面前,蹲下身去。

“别看。”裴展熙提醒的话刚出口,李芍欢已经将布袋束口扯松。

袋子里头游动着三条蛇并几只大蟾蜍与蜘蛛。

李芍欢并没如裴展熙所想得那般吓得惊声尖叫,早上还被枕边死耗子吓得尖叫的人,眼下却异常冷静地迅速扎紧袋口。

她心里已然猜到发生了何事。

“你是鱼行送货的老谭?”李芍欢坐到圈椅上道,又用眼神示意裴展熙。

裴展熙挑挑眉,蹲到那人身边,将他堵嘴破布抽出。老谭立刻就叫嚷起来,岂料还没等出声,他的下颌就被从后伸来的手给捏脱臼,他呜咽两声,口水顺着嘴角淌了出来,还没回神就又被身后那壮实的仆妇扯着衣襟提起,跪在李芍欢面前。

“我们东家的意思是,让你好好回话,不要瞎嚷。”仆妇的声音诡异的尖细,嗓子像被掐过一般,“你同意吗?”

他的语气不算凶狠,却透着股捉摸不定的阴沉老辣,让人不寒而栗。

老谭不断点头,只听“啪嗒”一声,他的下颌被接上。

“你们想做什么?”他虽然不再嚷嚷,但眼珠却仍不断在李芍欢和门口两处来回逡巡。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送鱼就送鱼,怎么还给我带这么大份礼来?是谁让你送来的?”李芍欢问道。

“李娘子误会了,没人让我送,这是我抓来卖钱的。”老谭矢口否认,“北市有人收蛇虫泡药酒,我正准备带去卖。”

“是吗?”李芍欢盯着他,眼眸微垂,似正思考他的话。

屋中一时安静,外头忽然传来两声女子的浅笑,似乎有人逛到阁楼附近来,老谭窥得此隙,忽然间暴起朝着门口冲去,寻思着凭自己一个大男人的撞击力,身边这两个女人必然阻拦不住,只要能被外头的人发现李芍欢在屋里绑了个大男人,她的名声和润春楼的名声,都算完了。

哪曾想,还没等他冲出半步,裴展熙像早有所料般一脚踹在他的背心,把他踹了个狗吃屎。一阵钻心的疼涌来,他刚要喊救命,脑袋就被人死死踩在地上。

也不知这仆妇一个妇道人家,哪来这样的怪力。

老谭又惧又恨地斜瞥他,半句话都难吐出。

待屋外的女子走远,裴展熙才收起脚把人提到手中,似笑非笑看了眼李芍欢,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着柄匕首抵在那人颈间,低语道:“东家,此人太不老实,要不先把他两颗后槽牙撬下来。”

老谭吓得闭紧了嘴不断摇头。

“现在起,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李芍欢仍旧稳坐圈椅,对裴展熙的提议不置可否,“你知道朱家今日在润春楼摆生辰宴,想将这些蛇虫放到我园子惊扰她们,坏我生意?”

冰凉的刀刃在老谭唇边划过,像随时要撬开他的嘴似的,他不敢开口,只能不断点头。

“你与我无冤无仇,所以是受人指使。”李芍欢又忖道,“让我猜猜,是何貌才还是金大娘?”

老谭神情有片刻呆滞,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还是两人串通一气?”李芍欢继续猜。

金大娘那人睚眦必报,昨日被她当街闹得脸上难看,只怕心怀怨恨,与求娶不成的何貌才正好一拍即合也是有的,毕竟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有金大娘才想得出来。

“娘子都猜中了,还问我做甚?”匕首总在脸颊上划来划去,划得他后槽牙隐隐作疼,老谭忍不住开了口,“金媒婆知道我是给你家送鱼的伙计,又见我欠何貌才银子,便撺掇着何貌才找我动手,好坏你生意好逼你就范。他们原要我扔些毒蛇,我怕闹出人命,改成没毒的蛇虫,只想吓吓你们好回去复命。娘子若是不信只管找人看看里头的蛇虫。”

“我知道。”李芍欢淡道。

常与花木打交道的人,寻常蛇虫有没有毒她还是分得出来的。

“娘子既然知道我也是受人所迫,还请饶我一回,放我回去吧,我再不敢了。”老谭又哀求道。

“除了这些蛇虫外,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手段?”李芍欢又问道。

老谭摇了头:“反正只交代我放蛇虫,其他的我不清楚,就算有他们也不会告诉我。”

李芍欢斟酌片刻,终于起身道:“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裴展熙笑了笑,有些旧日的戏谑模样:“遵命,东家娘子。”

“李娘子!放过我吧!李……唔……”老谭见她要走,忙又求起饶来,话没说完,又被人用破布塞了嘴。

———

李芍欢虽然惊怒,但心里还算冷静。

这次老谭生事,李芍欢最担心的就是店中食材和汤菜,唯恐叫人动了手脚。经营食肆最怕就是有人下暗手投药放毒,若是把食客吃坏,别说润春楼的牌子保不保得住,她们两都得吃官司。

好在这两年多以来,她不再是从前毫无经验的李老板。外界看润春楼就两个女人当家,没少打她们的主意,阴谋阳计像明刀暗枪防不胜防,除了把她的心脏练强大以外,也让她捉摸出一套应对办法来,给润春楼的伙计们立了许多规矩,再加上宋萦亲自管着厨房,两人合力把润春楼管得滴水不漏。

她片刻不敢耽搁,转眼人已到后厨。

后厨正是最忙乱的时刻,可乱归乱,却是乱中有序。

她只将宋萦叫到一旁,耳语几句,宋萦脸色骤变,吩咐众人暂停手中活计,检查所有食材与餐食。厨房进出的食材,每种都有对应的负责人,供货商与送货人的身份来历也都记录在案,查起来很快。做好的餐食全部留样,每样菜都记录着掌勺人和切配小工的信息,再由他们尝菜后方可端出。

是以事情虽然起得突然,但李芍欢亲自坐镇,后厨排查起来有条不紊,只耽搁了半个时辰就已查清楚,后厨并没被人动手脚。

李芍欢这才放心,吩咐摆筵席,再亲自去园中请人,少不得又是一番陪笑逗乐,直到入夜时分,宾主尽欢。

站在润春楼前,亲自送走宾客,她才总算松了口气,回到阁楼。

阁楼花厅紧闭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正摸着大将军脑袋的裴展熙与嘴里塞着布的老谭同时望向提灯而入的李芍欢和宋萦。

“唔唔。”老谭拼命蛄蛹挣扎着,以换取李芍欢的注意。

“好你个老谭,枉我从前那般信任你,见你送鱼辛苦,还常给你辛苦钱,没想到你就这么对我们!”比李芍欢注意更早到的,是宋萦的巴掌。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老谭脸上顿时多了五指印。

李芍欢已坐到圈椅上,示意裴展熙把他口中破布取下。

“李娘子,宋娘子,该招的我都招了,巴掌也挨了,在这里被关了一整天,你们也没损失,有什么怨也都了了,求你们放我回去吧!”老谭满脸愁苦继续求饶道。

“我们没有损失是因为我们发现得早,不代表你助纣为虐就能被饶恕。擅闯民宅投放毒物这事可大可小,咱们去衙门掰扯掰扯,不过倘若你愿意在堂上作证供出主使之人,或能网开一面。”李芍欢沉声道。

老谭却立刻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能说!那何貌才是个地痞无赖,要是知道我出卖了他,非把我弄死,我还欠他一屁股债!”

“你若不说,罚的就是你!”李芍欢又道。

“随……随便你们!反正我不做证,你们只管告官。”老谭将心一横,咬紧不松口,“我只是投放些无毒的蛇虫,和你们开个玩笑罢了,我就不信衙门的官人能把我怎样!”

裴展熙见他这副模样,手中匕首已又拔出,只道:“把他交给我试试?保准让东家娘子满意。”

他总觉得,自己有些手段,能逼老谭就范。

“不必。”李芍欢断然拒绝,“不是喊打就是喊杀,太粗鲁了。”

“……”裴展熙献计出力反遭嫌弃,顿时无语。

李芍欢已起身走到老谭身前,从头上摘下一支鎏金花簪,轻轻塞进老谭怀中。

老谭瞪大了眼,不明所以。

“谁说我要告你投放蛇虫了。”李芍欢笑了,“我要告你入室盗窃,窃取金银首饰,被我家仆人人赃并获。按我大安律例,窃赃满一贯陌以上,徒三年,五贯陌以上,流刑。我这支簪子,价值三两银子,你猜你是徒三年,还是被判流刑?”

老谭的脸刷一下白了。

“判了盗窃罪后,坊间不会再有人雇你干活,你一家老小的生计可都没了着落。”李芍欢却还嫌不够,继续吓他,“今日在我园中的是户曹参军家女眷,要是再加上一条,你对官眷意图不轨……你猜你的下场会如何?”

“你你你……你这是诬告!”老谭颤抖道。

李芍欢道:“人证,物证齐全,怎算诬告?”

老谭整个人抖筛般抖起来,神色数变,内心剧烈挣扎着。

裴展熙站在阴影处,目光落在被灯笼柔和光芒笼罩的李芍欢身上,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事实上从他们相遇到如今,也才半个月不到,他明明想不起他们的过去,却总会从她那儿感受到一丝让心安宁的熟悉感,可今日的李芍欢,忽然让他陌生。

像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似的。

这位雷厉风行张牙舞爪的润春楼当家,手段并不一般。

“我……我……”老谭已然动摇,刚要点头。

“我知道你也很为难,要不这样吧……”李芍欢却将话锋一转,“我可以不告官,只要你愿意帮我在花行团头白行老面前指证何貌才,我便放你一马,如何?”

“好!”老谭立刻点头,毫无犹豫。

李芍欢甜甜笑了,对上裴展熙若有所思的眼,学着他的模样冲他挑了眉,大有挑衅的意味。

有些事,不是非得动武。

裴展熙默默冲她竖起拇指。

好一招以进为退。

————

阖上花厅的门,三人都退了出去。

外头夜色已沉,人去楼空的园子还不及收拾,留下满眼狼藉。

“欢欢,老谭都已松口了,你为何不告官?”宋萦不解问道。

“告了官不就真把他逼上绝路了?指使他人投放蛇虫未遂,又能判何貌才多久?反而还要让他更加恨上我们,到时候还不知道使什么手段来对付我们。”李芍欢叹口气,缓缓在白天铺在园中的藤椅上坐下。

雷厉风行的李当家,也不是每次都说一不二,她嘴硬心软。

“可……那你带他去见白行老又是为何?”宋萦越发不懂了。

“你以为那何貌才想娶我,只图财色?”李芍欢冷笑,“那何貌才是史明远的外甥。”

宋萦细长的柳眉猛地紧蹙:“你是说……寻芳花舍的史明远?他可是江临三大花行之一的老板啊。”

“嗯。”李芍欢点头,“那史明远早就打我那盆四相芍药的主意,前年就曾想重金购买,被我拒绝了三次。他求购不成,就想让他外甥何貌才娶我为妻,好名正言顺侵占我的财产,谋夺金带围。”

拔出萝卜带出泥,她早就发现何家娶她的原因没那么简单。

“那可如何是好?你是想请白行老做主?”宋萦闻言担心不已。

李芍欢露了个嘲讽的笑来:“他不火上浇油就好了,才不会替我做主。史明远数番谋花不成,这次估计要借万花会的名头向我征花,我好不容易拿住何貌才这个把柄,总要借此替自己谋划谋划。”

裴展熙站在二人身边,听她轻描淡写地说着生意场上的阴私谋算,整个人却懒洋洋地缩到椅子中,透着股人前从未展现的疲倦与脆弱。

这些年,她应该过得并不容易。

莫名的,他心头泛起针刺般的痛楚。

“你盯着我干嘛?”李芍欢却发现他藏在夜色下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自己,暗涌的目光虽无三年前的骄纵任性,却又添了慑人的沉敛,无端让人心慌。

“没什么。”他摇摇头,淡道。

李芍欢却不自在了,逼视他:“我还没和你算账,今天谁让你外出的?”

裴展熙诚恳道:“东家娘子,今日若没有我的发现,此刻你的生意只怕黄了。虽然我没听你的吩咐擅自外出,但我以为,功过可以相抵。”

李芍欢喃喃着:“功过相抵?也对……你帮了我大忙,那点小错算什么?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得赏!”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得裴展熙头皮有些发麻,不知道她在憋着什么主意。

“这两天你帮我干活也累坏了,这样吧,我赏你一顿好饭。”李芍欢转头又冲宋萦道,“就做全豆宴吧,今日厨房还剩新鲜的鱼羊,阿萦,咱们弄个菽浆锅,涮点活鱼鲜羊吃,再炒个翡翠豆腐,菽豆焖肉,再抖个腌菽豆……”

她一连报了好几个菽豆菜,听得裴展熙脸都绿了。

“我不饿,谢东家娘子……”

“东家赐食,你敢拒绝?”李芍欢捂嘴笑了。

那边宋萦也笑了,自去后厨准备菜食,园中便又剩他二人来。

裴展熙看她笑了半天,忽道:“老谭、何貌才、史明远、白行老……你还漏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