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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李芍欢离开江临时年岁尚幼, 对于舅舅的模样并没印象,可今日一见站在门口处的男人,心内便涌上一股熟悉感, 不假思索就开了口。

顾寻站在门口, 心中本有些徬徨歉疚。

外甥女是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可她孤身回到江临后,他这个做舅舅的, 却连面都未能一见,更遑论照顾庇佑她。

“欢欢……”听到她的叫唤,顾寻回过神, 眼中歉意愈浓, “离开江临之时才那么点大, 一眨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李芍欢已经丢下手边所有事迎上前去,眼眶微红道:“舅舅可算来了, 快请进。”

“原该早些过来贺你开张的, 都怪你舅母今日才将帖子给我,我这才知道你回到江临的消息, 还来过一次家中,恰逢我不在, 你舅母连顿饭都没留你用。”顾寻边说边将手中拎的贺礼递给她,“一点心意,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李芍欢忙令伙计接下, 只道:“多谢舅舅,舅舅能来便是最大的礼了。舅母留饭了,是我不得空闲早早告辞。舅母主持中馈,操劳家中大小事务, 贵人事忙一时忘了也是有的,不怪舅母。”

顾寻还要说什么,想了想却又咽下,招眸打量偌大润春楼,感慨道:“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你培育出金带围,引得江临才子在此赏花吟诗。果然是阿姐的女儿,和她一样能干!”

李芍欢已经将他带到花下,谦道:“舅舅谬赞,这株芍药乃是母亲与我一同培育的,我从未想过会开出金带围,想来冥冥之中阿娘也在庇佑我。”

顾寻怔怔盯着花案上的芍药:“真是传说里的名芍。当年你外祖在世时便想尽办法培育金带围,可惜一直未能成功,倘若他还活着,看到这株金带围必感欣慰。如果你们当年能留在江临,你母亲必能接手他的花业,你们也定能将顾家花木发扬光大,他也不会怪我败光祖业只图享乐。”

“舅舅莫说这样的话,术业有专攻,你性喜诗文寄情江海,不擅花木亦对商道无心,勉强不来。外祖父豁达开明,可容女子掌家,亦许儿郎施展抱负,他不会怪你的。”李芍欢边说边请顾寻落座。

顾寻闻言点点头,叹道:“也是,你外祖父他是个难得的父亲,对我与你阿娘一视同仁,尽心教养栽培,他老人家常说,这辈子没有亏欠任何人,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当初一时心软,纵容了你母亲的任性……”

后话猛地又煞住,顾寻望向李芍欢,歉然道:“今日是好日子,舅舅不该扯这些。”语毕他又转了话头,“说来我原以为你开的是间小食肆,没想到竟有如此规模,是舅舅小瞧你了。先前听你舅母说,你把佟伯带走,我以为你也要以花木为业。”

李芍欢当然明白顾寻在说什么,闻言道:“舅舅没有猜错,润春楼是我与好友合伙开的,待站稳脚跟上了正轨后,我要脱身专攻花业。”

顾寻神色一正,沉吟许久,忽道:“你果真打算重操顾家旧业……舅舅那里还有些顾家旧日的花农,都是极可靠稳妥的,你若要用人,只管问我。再一重,经营花木买卖需要田地,如今江临花业繁盛,花田不好找,我们顾家底子还在,你外祖留下的花田,我……”

他说话间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可以给你一半。”

李芍欢知道舅舅对于自己无法继承外祖的家业一直深有遗憾,希望借她之手延续外祖的花木栽培之术,可开口就要赠地,她不能要。

“舅舅,我不能要你的田地。”她笑了,“再说,这事你没同舅母商量过吧?”

顾寻一滞,他也是今日见到李芍欢,只觉得她身上有些父亲的风范,一时血气上涌,全然忘记家中妻子。

李芍欢了然:“舅舅,心意我领了,但这话以后莫再说了。”

“可……那些田产,本来就有你母亲的一份。”顾寻叹口气。

“阿娘同我提过,可她当初决意随父亲远赴京城时,就已经放弃外祖留给她的那份田产。她说她对不起外祖,对不起顾家,倘若田产留在她手中,只怕会被我父亲彻底败光。”李芍欢缓缓道。

如今看来,她母亲在男女情爱之上虽然傻,但心里一直明镜似的。

没有要走田产是对的,否则连根草都不会留下。

“再者论,阿娘远在京城,都是舅舅舅母在外祖膝下承欢尽孝,就连外祖过世,她也未能回江临见他一面,顾家的田产她受之有愧,我自然更没脸面收下。所以,谢过舅舅心意。”李芍欢温声安慰顾寻道。

一番话说得顾寻长叹口气,又见她年纪轻轻,难得如此识大体顾大局,愈觉亲厚。

“不过舅舅,今日既提及此事,我少不得要觍着脸求你,我做花木买卖需要田地,想恳请舅舅舅母,将顾家花田租给我。我按市价付田租,咱们立契为据,该怎么付定结款就怎么来。”李芍欢道。

“没问题。”顾寻一口应下。

李芍欢微微一笑:“舅舅不必急着应承,先回去同舅母商议后再做决定,横竖我也要到秋日才能买苗种植。”

现在已近五月,炎炎夏日不是栽种培育花木的最好时间,何况润春楼刚开张开,她也脱不开身,最好的时机是在今年秋日。

“成,这事包在我身上。”顾寻点头承诺道。

————

天色渐渐暗了,可金雀街依旧热闹,饭点过去便接宵夜时间,来润春楼的食客络绎不绝。

李芍欢已经累了三日三夜,好不容易脱身到故园喘口气,可才刚走到石凳前,都还没未坐下,便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李娘子……”

她转头,只见陆骁出现在曲廊中,廊下挂的灯笼在他脸上打出一片晦涩阴影,叫那光风霁月的目光,变得深沉。

“陆郎君,你还未归?”她有些诧异。

白天的学子们已经散去,溪山先生酩酊大醉,雇了轿子被抬回家中,就连顾寻也喝得五分醉才离开,他怎么还没走?

陆骁朝她走去,又在离她五步处停下。

别在鬓边的金带围已经被他取下,拈在指间摩挲着,簪花时心弦那抹颤动,已尽数化作眼底冰冷。

他沉默的打量,让李芍欢隐约觉得不对。

最初与他相识时,他虽然不喜欢她,但到底还都保留几分颜面,不像现下这般,只剩冰冷的审视。

“你不是寡妇?”打破沉默的,是他平静的声音。

李芍欢诧异非常,他来这里就为了问这个?

“不是。灵华是宋萦的女儿,我是她的干娘。”她边回答边猜测他这不同寻常的态度是因何而起。

陆骁笑了,唇角微勾出一抹嘲意。

“你以为她是我女儿?”李芍欢想要解释,“她在外头确实喊我为娘,但我可以同你解释……”

陆骁摇头冷道:“你不必解释。”

她的确从未承认过谢灵华是她的亲生女儿,可愈是如此愈加可恨。

商人惯会拿捏人心,不必多费言语便借孤儿寡母之名,一次又一次利用他的同情心,让他自投罗网,为她这润春楼造势。

是他自作多情,见外人欺凌羞辱于她,上赶着出手助她。

他无话可说。

李芍欢猜他定是误会了什么,还想解释一句,却又被他打断。

“我再问你,顾寻……是你什么人?”

冷漠的声音像盆冰水,浇灭李芍欢的解释。

“你是顾蓉的女儿?”陆骁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少见的咄咄逼人,“你早就知道你我两家之间的关系了,对吗?”

李芍欢抿抿唇,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嗯”了声,可还没等她多说什么,陆骁唇瓣那笑便愈发嘲讽,眸中怒火四溢。

“李娘子好手段。”他并没再多说什么,也不打算听她狡辩,只将手中已攥皱的芍药掷还给她。

李芍欢慌忙伸手去接,然而还是没能及时接到,叫那朵稀世罕见的金带围掉落泥间。

她错愕之间,陆骁已拂袖离去。

这已是他第二次掷还她递出的花了。

李芍欢在原地定定站了片刻,才蹲下身拾起花,心疼地想要抚平花瓣上被揉皱的纹路,心中五味杂陈。

倘若只是普通误会,她定要追上去解释清楚,可如今还隔着父辈的恩怨,他本就对商贾有成见,只怕再不肯听她解释。

在他心中,她就是那唯利是图、玩弄人心的商贾吧。

罢了,她忽生惫意,懒得再花心思揣度安抚他人的想法。

随他去吧,就是可惜了这朵金带围。

“欢欢!”宋萦忽从月门进来,边向她走来边回头看,“我刚才见陆郎君急冲冲地从这里出去,我同他打招呼他也没理,脸黑得你锅底,你们可是发生了何事?”

语毕她又见李芍欢手里那朵揉皱的芍药,惊道:“这不是赠予陆郎君的芍药,好好的一朵花,怎么……”

李芍欢轻轻剥去芍药外头几片破损发皱的花瓣,再慢悠悠地把花簪到自己发髻间,回道:“没什么,他以为我利用他的同情,又发现我是他家故人之女,怨我瞒骗于他,以后应该不会再往来了。”

宋萦愕然:“不往来了吗?先前诗会你替他簪花时,我瞧他看你的目光……还以为你们两之间可以……”

她说话间,两手拇指冲她对勾。

“你在想什么呢?”李芍欢被她的动作逗笑,“他一个读书人,将来是要考取功名走上仕途的,怎会与我这个破落户的商贾有什么?我不过敬他为人,君子端方言清行正,有心结交而已,再加上花木的营生与他那造园技艺相辅相成,想着添个人脉罢了。”

宋萦闻言泄气道:“唉,我知道,不过是难得见到个与你般配的男子,不想你错失良机而已。”

“良机?这叫什么良机?”李芍欢捏捏眉心。

“嫁人呀。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外头都在打听你的婚事,闲言碎语已经满天飞了,怕就怕再过不久,官媒上门强配。”宋萦与她并肩坐到石凳上,道。

先前她在外头总让灵华喊她娘亲,就是防止这类事情发生,可该来的终归要来。

大安朝明文规定,女子十八至三十未嫁者,将会面临高额罚金,严重点的,可能会被官媒强制婚配。

“怕什么?我父亲刚殁,横竖有三年孝期要守,就算官媒,也要讲人伦纲常,没有亲爹刚死就逼女成亲的。”李芍欢不以为然回道,“至于罚钱……我赚钱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自在?”

她父亲的亡故,除了让她得到真正的自由外,还有个好处,就是让她能光明正大地逃避婚嫁之事。至于三年后,无非是交罚金,再不济到时多许些银子疏通,只要钱能解决,便不算问题。

反正,她不嫁人。

作者有话说:

可惜……女主SOLO快结束了。放个小预告吧:行李交给脚夫,李芍欢两手空空地下船,正逢监渡官拿着官府的公文往渡口的告示榜上张贴,附近的人都围了上去,路被堵了半边。“此人名唤章晞,是官府近日通缉的逃犯,你们都认清楚这张脸,要是他在这里出现,记得报官!”监渡官贴完公文,因四周都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便又将公文内容大声复述一遍。李芍欢循声望去,目光扫过告示榜上画着通缉者画像的悬赏公文。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江洋大盗!她没见过,不认识。

第32章

白天提及嫁人, 李芍欢夜里便做了嫁人的梦。

床畔轻轻走来身着嫁衣的郎君,桌上龙凤烛分明烧得正亮,可她就是瞧不清他的模样, 只能看到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眸。

锣鼓喧天的喜庆声音不依不饶地响着, 她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却无论如何也挣扎不醒。

那人坐在床畔,探出的手缓缓覆上她的额头。

她好像听到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没心肝的小东西, 总是不识好歹……”

熟悉的语气,仿佛某个被遗忘的瞬间。

身在江临,梦回故地。

她倏地睁眼, 望向屋外朦朦亮的天。

她们没有置宅, 就在润春楼里隔出两间卧房, 大的那间给了宋萦母女,她住的这间虽然小, 可窗外正对小花园, 抬眸就是繁茂花木,仿佛回到裴家的小花房。

她缓缓起身, 时辰尚早,可外头已经传出动静。

做饮食买卖, 都得早起采买食材,这会宋萦应该带着伙计出门了。

她捏捏沉涩的眉心,也起身洗漱,走到窗边时, 忽尔瞧见桌案上摊开的那本《山海四时花谱》,正好翻到芍药那页。

熟稔的字迹跃入眼帘,她耳畔似乎又响起那声低沉的、无奈的喟叹。

————

“没心肝的小东西!”裴展熙盯着那只吃光他手心蛋黄后飞速跑远,连毛不肯给他摸一下的小流浪猫, 笑骂道。

军营里不知哪儿跑来的野猫,每日在粮仓附近抓耗子果腹,最近生了窝小猫,倒是激发了军中这些大老粗们的怜爱心,时不时总要投喂些吃食。

裴展熙是其中喂得最勤快的,可不论喂多少东西,就是喂不熟这些猫。

大概他天生没有猫缘。

“军使,裴将军召见。”身边传来陌生的声音。

裴展熙认出说话的人是将军营帐外的传令兵,他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去了将军营。

这伤是那日榷场惊变上为了救昭柔公主而受的,养了十数日已经好了一大半。

边塞就是这样,永远不知意外会在何时降临,总有居心叵测的阴谋家躲在暗中伺机而动,意欲通过破坏两境间和平来实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了所谓雄图伟业罔顾百姓安危。

在他们所编织的那张巨网上,百姓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放弃的炮灰。

就好像……那年公主别院中,蒙受无妄之灾的李芍欢。

那日若非他及时赶到,她也足够机敏,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就是那千千万万百姓中的一员,于大道而言似乎微不足道,却亦是某些人心中重要的存在。

“章军使,请进。”守在营帐外的小兵掀起帘子,请他入内。

裴展熙挺直背,踏进裴守江的营帐。

来陵阳关已近一年,他还是第一次被父亲召见,也是第一次单独和父亲见面,以一个新兵章晞的身份。

裴守江站在沙盘前,没穿盔甲,身上是半旧的常服,原本俊朗的面容已爬上细纹,早生的华发让裴展熙有些心酸。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此刻只是他眼中饱受边塞风雪摧残的父亲。

他们已经十五载没见。

“坐下回话吧。”裴守江没有抬眼,在他行过军礼后,才让他坐在早已准备在一旁的圈椅上。

“你的伤好点了吗?”裴守江沉声问道。

“谢将军关心,已无大碍。”裴展熙垂眸回答。

“你入伍一年,屡建军功,表现不错,你家中把你教得很好。”裴守江这才望向他,眸中一片暗敛涌动,“你叫章晞?离家千里,可曾想家?”

“想的,记挂家中祖母母亲与妹妹。”裴展熙在他的目光下,像个乖巧的孩子。

“你生于富贵,为何要来这苦寒之地?”裴守江又问他。

“家中祖训,保家卫国为我辈儿郎之责。”他平静道。

裴守江点点头,似有赞许:“也是裴家的祖训。只是你出来了,不知你家中可好?”

“属下到陵阳之时已写家书寄回,也收到家中回信,祖母与母亲一切安好。”裴展熙望向父亲的眼眸,“属下的父亲亦在军中,母亲已经十数载未曾与他团聚,甚是思念。”

裴守江沉肃的眸中翻起一缕怔忡柔色。

裴展熙出生后没几年他就领兵镇守陵阳,已经有十五年没和锦香团聚过,只将偌大侯府交给她一人打理,也不知她可安好?

离家之时他尚年少气盛,与眼前“章晞”一般,可一别十五年,华发换青丝,恐怕锦香再见他时,已认不出他了。

“你父亲……也很思念她,思念家中。”裴守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渐温,“再等等吧,总有一家团聚那日。”

裴展熙点点头:“嗯,属下亦相信,定有团聚之日。”

裴守江这时方露出一抹笑意,很快却又抿于唇畔,只招手唤他:“你过来看看,倘若敌军三千在此地设伏,而你手中只有一千兵马,被三面包夹,该如何突围?”

裴展熙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向沙盘,沉思片刻后方开口回答。

二人对着这沙盘一问一答,裴展熙从最初被问得眉心微蹙,到后来渐渐放开,不再有顾忌,对答如流。

足逾半个时辰,裴展熙才得以脱身,额间已现微汗,眼眸却愈发明亮。

“如何?”裴守江这时方问向早已藏身屏风背后的白衣谋士,神色之间不掩骄傲。

“虎父无犬子,小侯爷是个可造之材,稍加点拨磨炼,必能成为一代良将,亦可让我裴家军如虎添翼。”谋士抱拳,“恭喜将军,后继有人。”

裴守江又笑了笑,神色中的骄傲却渐被无奈取代,叹道:“我裴家两代为将,为大安鞠躬尽瘁,可以说是倾尽所有,可惜功勋越高越惹猜忌,连累他们只能留在京中为质,侯府如烈火烹油,稍有不逊便要粉身碎骨。当初展熙出生时,我便与锦香商量过,这样的日子……到我这里就了结了吧,让他在京中做个闲散侯爷,一辈子荣华富贵,不要再受骨肉分离之苦,谁曾想……”

到底是裴家人,身上流着裴家血。

注定,要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荣归之路。

————

天越来越热,大街小巷时不时便响起各色饮子的叫卖声。

金雀街上的行人少了,可润春楼的生意却越来越火。

开张那日正逢万花会,四相芍药金带围引得众才子齐聚润春楼,果然在江临城中传为佳话,那些诗稿流入坊间,掀起一轮对金带围的追捧,慕名而来赏花的食客,让润春楼每天座无虚席,即便后来芍药凋谢,也仍旧不减食客热情。

润春楼的名声,就此在江临打响。

连带着李芍欢种花技艺也因那株四相芍药金带围而声名远扬,这倒是意外之喜。如今城中不少富户已经寻上门来,高价请她入府替花木修剪稼接,又或者是提前预定她今年的堂花,她那花木买卖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受到不少瞩目。

除此之外,故园花木渐渐繁盛,地方不大可雅趣十足,她便在园中办了几次花宴,或是斗茶插花,或是赏花品香……园中备齐投壶、打马、双陆等各种游戏,品目百出,只宴请润春楼老食客家中女眷。李芍欢将她在裴府那三年内,从京中权贵那里所见所闻,全都布置在这故园中。几次之后,故园女宴的名声传出,又引来江临城中诸多富户包园,指名道姓要由李芍欢负责,替自家女儿举办生辰宴亦或及笄礼。

短短五个月时间,李芍欢一跃成为江临城中各府后宅女眷间的红人,各处应酬周旋,再不是初回江临时那个默默无闻的孤女。

润春楼的生意,好到让人眼红,先前投入的本银,除开李芍欢买铺面的那笔,已经全部赚回。

宋萦每日忙到脚不沾地,顾不上小灵华,便与李芍欢一合计,花大价钱请了位女教习回来,专门教导灵华功课。

眨眼又到九月上旬,桂榜放榜之日,江临贡院外围得水泄不通,除了应试考生及其亲属、凑热闹的百姓外,还有不少蛰伏榜下,准备榜下擒婿的富户家丁。

乡试虽然比不上殿试,可这里是江临,他们等不到会试放榜,就算抢不到未来的进士老爷,能去京城参加会试的前途皆不可限量,当然要先下手为强,将那亲事定下。

这也算是江临城的大事,李芍欢便牵着灵华到附近凑热闹,坐在贡院外的凉棚底下,点了碗冰雪冷元子分食,隔着人群瞧热闹。

不多时锣鼓声响起,官差出来张榜。

“江临解元……陆骁!还是陆骁郎君!”不知是谁兴奋地喊起来。

陆骁的名字,便越传越响。

“你慢些吃,吃快了小心肚子疼。”李芍欢低着头叮嘱谢灵华,那边的人群却骚动起来。

“快看,陆郎君在那里!”竟是有人发现陆骁出现在贡院附近,“你们动作快点,将他请到咱们府上!”

这便是要捉婿了,每三年都能瞧一回。

李芍欢索性站到凉棚外,正想看个热闹,偏生前方人群之间急步冲出一个人,与她迎面撞上。

正是那日在润春楼起过争执后,与李芍欢已五个月未曾照面的陆骁。

他身着月白斓衫,被追得有些狼狈,同样的况状上回他就曾领教过,可没有今年这样激烈,连拒绝的话都没给他机会说出口。

可匆促的脚步在看到凉棚外站的人时却又倏尔停下,日头有些晃眼,照得李芍欢像是他的错觉。

她婷婷立在他的正前方,眼角眉梢皆挂笑意,明媚如三春桃李,轻易便撩起满池涟漪。

心头微乱,他怔忡之际,被路边女子手中的鲜花砸中。

“陆郎君!”桂榜投花,也是江临风俗。

陆骁知道自己再不走,便要被人群淹没,再要脱身就难了,偏偏他的目光却落在李芍欢指间所拈的花上。

那是朵红白相间的月季,开得正艳。

她也是来投花觅郎的?

会是谁?

陆骁心弦一动,盯着她手中的花不挪眼。

李芍欢却只朝他欠身一礼,只用目光示意不远处的小巷,提醒他快跑。

也不知为何,陆骁心底浮现一丝失落。

可很快的,他又将这异样情绪按下,只是不懂自己,为何明知她商贾作派,正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类人,他却仍旧心起涟漪,每每见着总想接近。

情不自禁。

可她已退回凉棚之下,与他身隔不过五步。

他再度迈步,匆匆离去,错身之时只见她笑靥依旧,只是手中那朵花,再也不曾递向他。

————

陆骁再夺江临解元之事,又给润春楼带来一大波食客。

坊间皆传,那四相芍药金带围果然名不虚传,连带着润春楼的名气也水涨船高。

李芍欢抱着算盘笑到嘴都合不拢,就桂榜张贴这一个月时间,润春楼已赚得盆满钵满。若非陆骁厌弃她的为人,不愿相见,她倒真想给他这个财神爷送份厚礼上门。

如今钱赚到了,润春楼也已迈入正轨,李芍欢逐渐脱手,秋日已至,正是买苗育花之时。

陆骁登上赴京赶考的客船时,李芍欢已与舅舅顾寻签定契约,租下顾家十亩花田,带着佟伯并几位顾家昔年的花农,在花田里种下无数芍药、月季……

至次年四月,又是芍药花开之季,润春楼里那盆四相芍药,已被李芍欢分根而种,部分入地,部分仍旧盆栽,花开满枝。

恰逢京城殿试结束,那陆骁不负众望,竟一举夺魁,被官家钦点为新科状元,名噪一时。

消息传回江临时,全城沸腾。

无数学子蜂拥而至,李芍欢的四相芍药和润春楼再次因为陆骁而登顶,成为江临城中一座难求的名楼。

————

寒来暑往,三年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逝。

润春楼的酿酒资质也已从官府那里申请下来,润春楼正式从脚店升格为正店,又盘下相邻的一处铺面,打通合并成规模更大的酒楼。

三年时间,润春楼成为江临名楼之一,李芍欢的花木买卖也逐渐有了起色。

她在江临混得风声水起,举凡提起润春楼,都要提一嘴那位东家娘子。

润春楼大当家,李芍欢。

无人不晓。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乾宁十二年, 是裴展熙到陵阳关的第三个年头。

今年的天,冷得格外早。才刚八月底,搁京城不过仲秋季节, 陵阳关的寒风已经刮得人瑟瑟发抖。

天一冷, 草原上就容易不太平。

都说六腊不交兵, 可对经历一个春夏的苍羌人而言,却正是掠夺狩猎的最好时机。这些年来, 每到秋天苍羌人都会集结人马狩猎,规模之大已令大安边境压力骤增,挑衅般疯狂试探着大安朝的底线, 仿佛一只伺机而动的毒蛇。

裴守江曾三次上奏朝廷, 自请带兵将他们逐至渡马山外, 方可真正保大安边境三十年无忧,可这一提议却被朝中主和派驳回, 换来的是昭柔公主的和亲与陵阳盟约的签订。

然而这些年来, 苍羌南下入侵之贼心不死,中原粮草资源像块扔在眼前的大肥肉让他们垂涎三尺, 所谓的狩猎已经化成小型滋扰,陵阳关外的小村落都遭遇过掠劫袭击。

而这样的挑衅逐年递增, 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升级成两军之战。

“又跑了!指挥使,这批苍羌人太狡猾了!”风灌入嘴,骑在马背上的人开口说话都要竭尽全力。

裴展熙看着前方已然驭马远去的敌人,只沉忖片刻后便倏地扬鞭, 催动惊夜风一般追出。

三载光阴,他已晋升为统领五千人的军都指挥使,打过大大小小数十场仗,从无败迹, 是龙骧军中备受瞩目的少年将军,也是大将军裴守江身边的红人。

估计等经历完这个秋冬的磨砺,来年春天,他会再次晋升为厢都指挥使,成为龙骧军有史以来晋升最快的人。

而在这里,他不是京城的小侯爷裴展熙,只是个从底层小兵摸爬滚打一路走到这个位置的普通百姓章晞。

利箭破空,如同疾电撕开寒风,只闻远处一声惊马嘶鸣,队伍最后那只战马陡然倒地,马背上的苍羌人也随之重重砸在地上,抱着摔断的腿哀嚎。然而还没等他从痛苦中回过神来,脸颊旁边飞沙走石,一匹黑马在他身边停下,马上跃下的人铮然拔出长剑,不由分说架在他颈间。

戴着头盔面覆防风巾的男人,只露一双狭长的眼,年轻,却充满悍杀之色。

苍羌人立刻开口,用苍羌语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像是求饶的话。

回应他的只有越压越紧的剑刃,与听起来仍旧很年轻的声音,却让他神色骤变,无法再装傻充愣。

眼前这个汉室男人,竟然会说苍羌话。

“指挥使!”下属们此时才赶到,纷纷下马簇拥到裴展熙身边。

“拿舆图来!”裴展熙向身后长随道。

羊皮舆图被人摊开呈于他眼前,裴展熙边审问边对照舆图,那俘虏还要撒谎,被他一眼识破,以长剑刺穿大腿,鲜血迸流之际,再无虚言。

裴展熙以雷霆之势审完俘虏,对比着舆图看得眉心骤拧,沉声冷喝:“传令全军拔营回城!”

“啊?不追了?”下属大为诧异。

“不追了,速归。”裴展熙语毕跃上马背,调转马头。

希望来得及。

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冷,陵阳关外的平静,已经悄然而碎。

乾宁十二年秋,苍羌撕毁陵阳盟约,奇袭陵阳城,裴守江率军迎战,大安与苍羌战事再起。

同年十月,龙骧军主将,定远侯裴守江遇伏身死。

镇守边疆十三载,少年夫妻白头难见,他到死,都未能再见发妻一面。

那一句“团聚”,终成泡影。

————

乾宁十二年的年关,注定比往年都难熬。

江临的雪,从十一月开始断断续续下了近一个多月,寒气冻骨,大雪封路,眼见成灾。

街巷上空无一人,大小商肆皆生意惨淡到门可罗雀,城外花田的花苗冻死八成,本该是花卉最畅销的年宵时节,花商们却无花可卖。

李芍欢也只能苦笑。天公不作美,初秋购进的一批花苗,几乎全军覆没。她的花木买卖刚有起色,正想展开拳脚大干一场,哪曾想就遇到寒灾,如今也不知要亏损多少银两。

她现在愁得连算盘都不想碰。

所幸她种在堂花室里那批金贵的牡丹与兰花,因为这场寒灾而水涨船高,价格翻了十倍都不止,还被城中富户抢购一空。

趁着今日雪停,李芍欢亲自把最后一车花送往江临首富肖昌达的宅邸。

说起这肖昌达,那也是江临一桩传说。他幼时贫苦,被父母送去江临城中的金器铺做学徒,却被人污蔑偷金而被斩断两根手指,一度流落街头贫病交加,不想绝路之时竟得遇贵人,不仅请医用药救活了他,还赠他两贯铜钱。

他便拿着那两贯铜钱做本钱,用十年光阴,白手起家打拼出今日偌大产业。

而今,肖家字号的金银铺子遍布江南各大城镇,肖昌达也成为江临城金铺行首,可谓传奇。

李芍欢远远见过肖昌达一面,是身形微胖、个头中等的中年男人,有张笑起来略带憨气的圆脸,没有杀伐果决的大商人作派,装束亦显低调,看起来像个规矩的老实人。

“多谢刘管家。”收下花钱,李芍欢看着府外搬进搬出的下人,又问道,“这寒天冻地的,贵府这是……”

“今年寒灾,受灾户多,我家夫人联合了几家夫人一起,在外搭棚施粥,发放寒衣。”刘管家便回道。

“原来如此。阿弥陀佛,夫人心地善良,真乃观音娘娘再世。”李芍欢夸了两句,见刘管家忙得顾不上她,便告辞离开。

从肖宅出来,坐上牛车时,她的手已冻僵,好在佟叔及时将暖炉塞到她怀中,才稍稍缓解她指节的僵硬。

天再冷,年还是要过,她要准备分发给伙计和花农们的年礼,还有自己和宋萦过年的东西。新衣和烟花是不可少的,谢灵华已经盼了许久。

如此想着,她便让佟叔驾车去了笪桥采买。

路上路过书局,她又买了两份时新的小报,坐在牛车上便看了起来。

小报上的消息,让这个本就难过的年关变得更加寒冷。

苍羌蛮族率兵十万偷袭陵阳城,陵阳关战事爆发,蛮族欲侵入中原烧杀抢掠。这个消息,让陵阳关附近的城镇人心慌慌,生恐陵阳关没守住,四十年前的惨状再现。

而作为曾经与城破仅一线之隔的江临城百姓,自然也忧心忡忡。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前朝后宫却又乱象频生。皇帝缠绵病榻却已半年有余,太子仍未定立,储君之争本就在京中暗掀波澜,高皇后收养的皇六子赵隆却在宫宴之上被圆子噎死。

皇权更迭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撕开,前线战火纷飞,京城却一团乱,

拥立皇长子的盛贵妃与皇后高氏一族势不两立,又有秦国长公主在旁把持朝政,三方各怀心思,各持己见,主战派和主和派朝堂上吵成一片。

无人在意黎民百姓与边关将士。

李芍欢叹口气,怔怔盯着小报。

一片雪花落下,融化在小报上,氲开一处墨迹。

守城的是定远侯裴守江,有他和他的龙骧军在,陵阳关应该不会失守。

————

黑压压的军队从三面包围了陵阳城,苍羌十万兵马压境,陵阳关内外却在此时传出,定远侯裴守江已经在潜龙岭遇伏身亡。

城中百姓惶恐不安,龙骧军军心动摇,正是苍羌人进犯的最好时机。

远处传来战鼓擂动的声响,铁蹄震得地面嗡嗡作响,尘烟滚滚处,苍羌硬军气势汹汹攻来。

“他们的将军已经死了,苍羌的好儿郎们,冲啊——”冲在最前方的将领,用蹩脚的汉家语喊着,带着身后千军万马冲向陵阳城。

咻——

一支羽箭,自阙楼上射出,如同长了眼睛般,径直没入那人额间。

瞬间,那人从马上跌落,脚却还缠在马镫中,被马拖行而出,气绝身亡。

守城将士俱是一愣。

那样的箭法,在龙骧军中,只有裴守江一人有。

阙楼之上出现了一个人。

他身着陵阳关将士与百姓都熟悉的沉重战甲,手里拿着那柄长达一丈八的银亮洗雪枪,头罩玄青战盔,就那么无声地站在那里,却叫苍羌人胆寒。

陵阳关的将士却瞬间响起一片欢呼。

他们只知,他们的将军回来了。

军心顿稳,士气大震。

却无人发现,战盔之下那双唯一外露的年轻眼眸布满红色血丝,压着悲抑着恨,死死盯着城下压境的苍羌人。

悲恨痛怒几令心神碎裂,可裴展熙还是穿上父亲的战甲,拿着父亲的长枪,站上城头。

潜龙岭一役,他的驰援终是晚到一步。

父亲,死在他怀中。

临终之时,他只留了两句话。

“熙儿,你已长成,可承我衣钵……拿上为父的洗雪枪,你就是定远侯,莫中他们诡计,莫叫三军群龙无守,守住陵阳……”

“他日若回京城,替我向你母亲说声抱歉,告诉她,我这辈子无愧天地,唯独负她一世,是我耽误了她,若有来世,来世……”

父亲的气息绝于他怀中。

温热的血,浸透裴展熙的衣襟。

————

乾宁十三年春,江临久雪不止,从岁末下到开春。

每天都有冻死人的消息传来,官府在城中搭棚施粥、发放寒衣,城中豪绅富户捐资出粮收容孤老,却也无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寒灾。

街上没有行人,各大商肆都闭门谢客,放春园亦不例外。

李芍欢坐在炭盆边搓着手骂老天。

坊间卖的炭薪一日贵过一日,要不是因为培育堂花,李芍欢很早就囤够整个冬天用的炭薪,只怕也要瑟缩在家中。而今花都已经卖空,多出来的炭薪被用来日常取暖,也勉强够她和宋萦母女三人熬过寒天。

雪已经停了,可冰冻未化,天还是冷得让人颤抖。

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转暖。

江临城的小报将这场来势汹汹的寒灾视作凶兆,前线战事打得激烈,京城却仍就歌舞升平,权贵声色犬马奢靡成风,高楼饮宴丝竹声声之中只顾争权夺势,不见百姓疾苦,腐朽的王庭摇摇欲坠,这是亡国的征兆。

正想着,房门忽被打开,寒气顿时冲入,冻得李芍欢打了个寒颤,忙上前将屋外裹成球的小人儿搂进怀中,又把宋萦迎进屋里。

宋萦摘去风帽,嘴里呵出的白雾迷糊了视线。

“拿去。”她摸出藏在怀中干爽的小报递给李芍欢。

李芍欢接下,道了声谢,才对着烛火细细看起。

墨香扑鼻,正是时雨社最新的小报,消息从边关到京城,再从京城传到江临,都已晚了一个多月,但这已是李芍欢能接触到的最快的时政要闻了。

“外头断食了,好在咱们前些日抢了些,还能撑上一段日子,好歹熬到转暖再说。幸好你当时囤够炭薪,否则就算我们用得起也无处买。听说外头冻死的人家,尸骨都无人收殓……”宋萦一边倒泥炉上温着的热茶给女儿,一边说。

可话说了半天也没见李芍欢搭话,宋萦不由转头望去,却见李芍欢怔怔看着小报,神情不太对。

“怎么了?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不识字,只能问李芍欢。

回答她的,是小报轻飘飘从指间滑落的沙沙声响。

许久,颤抖的幽音才又响起。

“苍羌大军进犯,镇守阳陵的定远侯遇伏身死,裴家小侯爷临危受命死守陵阳,终战死沙场,天妨英才,英年……早逝……”

三年已过,江临的日子繁忙充实,李芍欢早已记不起那个曾叫她一眼惊鸿的少年。

可她从未想过,再闻他的消息竟是死讯。

今年,他应是年二十二,刚过及冠的年岁,风华正茂。

本已模糊的容颜似乎突然变得清晰,仍是那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凛冽的眸,偶作温柔笑,远隔山海赠她一场无边春梦。

也许……

这场雪,是为裴家而落。

一夜难眠,她在天色将明之际囫囵睡去。

梦中,她回到乾宁九年的秋天。

软红十丈、灯火通明的繁华处,帝都十万花,锦绣无双仿如昨日。

可离开时,她走得绝决。

一句话,都没留给他。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气候彻底转暖已是二月下旬, 被冰雪封了整个冬天的江临城逐渐复苏。

因风雪停摆的航船也终于恢复,渡口挤满登船的商客,到处都是离别依依的送行景象。李芍欢背着简单的行囊, 被宋萦拉着手千叮万嘱。

“一定要去吗?你一个人进京我不放心。”宋萦的俏脸写满担忧不舍。

“又不是第一次去临京, 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就出去几天时间, 要是快一点,我许还赶得及陪灵华过上巳节。”李芍欢笑着让她宽心。

寒灾不止让李芍欢损失惨重, 还让整个江临的花苗都几乎全军覆没,除了牡丹芍药这类花卉外所剩无几,且今年气候回暖得晚, 什么时候能开花都是未知数。

无奈之下, 李芍欢只能不远千里进京, 临京的受灾情况比江临好多了,且又是京城, 花卉行业更加繁荣, 她打算采买一批花苗回来应急。

此为一重。

在李芍欢心里,还有另一重事。

得知定远侯府祖孙三代全都为国捐躯折损在陵阳关的消息后, 她已数日未曾睡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告诉自己, 侯府容她安身三年,侯夫人对她又有救命之恩,她合该去看看的,哪怕身份微末帮不上忙。

可真是为了恩义吗?

辗转难眠时在心头浮现的鲜活眉目, 都在提醒她——

她进京,到底为了谁?

宋萦仍不放心,却也拿她没辙,只将手里拎的一大包干粮递给她:“这是我早上刚烙的饼, 还有些果脯蜜饯,你带着路上吃,船上的吃食不干净,免得吃了闹肚子,万一再遇上居心不良的给你吃食下药,那可如何是好?还有,要你备的那些成药可都带齐?万一路上病了,请医用药都难……”

“都带了!一样不少!”李芍欢那包袱里头,装得最多的就是宋萦让她带的药,“我一定按你说的,不吃船上的东西!水也尽量少喝。你可宽心些吧,我不在家,润春楼就辛苦你撑着了。”

“又不是你一人的润春楼,说这些见外话做甚?”宋萦揉揉眼睛道。

那边登船的锣声响了,人潮朝着船只涌动,李芍欢却又想起一事,急忙道:“对了,昨儿我从牙行挑了个丫头,名唤马翠茹,签的是死契。文书手续已经办妥,明日牙行就将人送过来,你给她安排个住所,先教着些。”

李芍欢经历过卖身为婢的日子,总觉得签了死契便失去自由,因而自己挑选丫鬟婆子时,总不愿以死契相胁,所定契约大多三到五年不等。可偏就是她这慈悲心,险些害了自个儿。

这几年她事务繁多,身边离不开人,故也招了个丫头贴身使唤。她与那丫头签的是三年契约,头一年主仆二人处得还不错,可到了第二年,那丫头竟为了几贯钱的蝇头小利,将她的行踪透漏给觊觎纠缠她的纨绔,惹出一场不小的风波,李芍欢难得动怒罚了她,结果她怀恨在心,被江临花商收买,险些就将润春楼里种的那株四相芍药的根块刨出盗走,最后闹到对簿公堂收场。

李芍欢方知当日范氏要她签下卖身死契才愿将她留在府中的苦心,这是真的想将她培养成心腹管事,只可惜人各有志。如今她自己也遭遇了一回,再不敢轻信人心。

其他伙计都好说,唯独这贴身使唤的丫鬟婆子,必得签定死契。

————

冰雪刚化,江水湍急,船只也行得急。

离开宋萦视线后,李芍欢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她心头沉甸甸的装满了事,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宋萦生恐饿着她给她准备的一大包干粮,到下船那日,还剩了一大半。

由船换马车,又是半日奔波,李芍欢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京城,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下榻。囫轮歇了一夜后,她起个大早,匆匆忙忙往定远侯府去了。

京城比江临暖和许多,可她到的这两日天不太好,阴沉沉的总像要下雨。

故地重游,都是她走过许多遍的路,这里与三年前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仍是李芍欢记忆里的模样。

越近定远侯府李芍欢的脚步却沉重,心头发起酸来,想着一会到了侯府,门房小厮还记不记得她,林婶还愿不愿见她,小水仙如今可沉稳了……

一时想得忘我,及至侯府门前她方回神,然而一抬眼却彻底愣了。

定远侯府门楣上悬的白色孝布半垂于地,紧闭的大门贴着盖了府印的封条,门前更是驻守着两个禁卫军。

不是说定远侯父子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吗?为何整个侯府都被查封?

这其中到底出了何事?

李芍欢震愕了许久,想要凑上前去打听,却被两个禁卫军横刀赶走,她无奈之下只能抓住路过的行人询问。

“做孽啊……”路人想说什么,却又惧于侯府门前那两个凶神恶煞般的禁军,只能摆摆手,露出惋惜痛心的神情,摆着手走远。

李芍欢只得走远,寻了附近一间茶肆,打听之下方知,去岁陵阳那场战役,虽然陵阳城被守住了,但在十万苍羌围袭之下,龙骧军依旧死伤惨烈,朝廷损失惨重,这笔账全算在裴家父子头上。

陵阳关布防图与重要军械被盗,外加贻误战机、指挥不力等几项罪名扣下,桩桩件件都是重罪,然而最关键的还是裴展熙为夺兵权假扮其父,抗旨不遵,纵然退敌千里有功在身,也是株联九族的死罪一桩。

官家念在老侯爷为国尽忠,裴家三代又全都折损于陵阳,网开一面,免九族死罪,只褫夺爵位,阖家被抄,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充为官婢。

圣旨到的那日,老侯夫人悲痛之下吐血而亡,连身后事都无人料理,侯夫人于灵前触柱自戕殉夫,险被救下。

树倒猢狲散,偌大侯府大厦已倾,人去楼空。

可谓惨烈。

李芍欢听得半晌未能回神。

这已经是七天前的事了,不过因为江临离京城远隔千里,消息未能及时传到,小报还没刊出,李芍欢只知裴家父子战死,却不知后面还有这许多事。

————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芍欢心乱如麻,彻夜难眠。

翌日她费了些银钱,辗转打听到四娘子裴韵雅的下落,她已出阁嫁为人妇。

只是世事难料,李芍欢怎么也没想到,裴韵雅所嫁之人,竟是肃宁伯府那位与裴展熙总不对付的嫡次子严行安。

李芍欢在肃宁伯府的花厅里,见到了已为人妇的裴韵雅。

她抱着猫,穿一袭素裙安安静静地坐在交椅上,发髻间除了两只珍珠簪外,别无它饰,苍白的面色仿佛大病初愈般,削瘦的身形如同弱柳,一阵风似乎都要将她吹倒。

只有那双昔年盛满春光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洗,如同狂风暴雨后澄澈的天,不见脆弱。

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她经历父兄亡故,阖家获抄的变故,能撑在这里已实属不易。

“你有心了。外人都避裴家人如蛇蝎,只有你……反而从江临回京看我。多谢”裴韵雅开了口,声音中透着沙哑,“我父兄战死沙场,尸骨未寒便叫人污蔑。那陵阳关若没有我父亲,他们能稳坐庙堂十三载?此番陵阳大劫,若不是我阿兄临危受命,狼羌贼子早就侵入中原腹地,他们以为一纸求和的旨意,就能打消狼子野心?简直天真。而今却怪罪我阿兄抗旨不遵,连他死了都不肯放过!”

大抵知道她想问什么,而这些话在肃伯宁府又无人可诉,她也压抑了许久,今日见到李芍欢再忍不住。

“芍欢,我阿兄未及弱冠便放弃京中荣华富贵,远赴陵阳投军,他本有大好前程,绝非他们说的那种人!”

李芍欢伸手握住她的手背,安慰道:“我懂。定远侯裴家一门三忠烈,生为守国门,死为忠国魂,是我们世代敬仰的英雄!”

裴韵雅侧头深吸口气,平抚着自己胸中痛意,片刻后方转回头来,眉目已静。

“放心吧,我没事,阿娘也没事。”她望着李芍欢的眼淡淡开口,“父亲和阿兄的死讯传回京城时,阿娘就已意识到不对,强忍悲痛遣散家奴,又趁着热孝将我嫁出避祸,所以你还能看到我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同你说话。”

李芍欢恍然大悟,她就纳闷裴韵雅为何会嫁给严行安,原来侯夫人料事如神,早早安排了出路。

想来其中另有隐情,她已不便多问。

“那严行安当年……他如今待你可好?”李芍欢转而问起另一事来。

当年严行安对陆明贞的心意遍传京城,甚至因此与裴展熙数次争执闹得人尽皆知,对裴韵雅也没有好脸色,如今她竟嫁给这样的男人,也不知婚后这日子如何过。

“他待我好不好不重要,心里藏着谁也无所谓,我嫁他也不为情爱。我父亲与是肃宁伯是年少挚交,又与他有恩,既应承庇护我,只要肃宁伯在,严行安便不敢对我如何。”提及严行安,裴韵雅神色淡淡的,半点没有新婚夫妻的甜蜜恩爱。

见她不愿多提严行安,李芍欢也不再问,只道:“四娘子,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虽人微言轻,但只要四娘子开口,我必尽心竭力。”

裴韵雅定定看了她几眼,才道:“倒真有一件事,需请你帮忙。”

“何事?”李芍欢问道。

“把它带走,帮我养它。伯府有人不喜猫,留着我怕害了它。”裴韵雅低头,不舍地望向蜷在膝头的白猫。

那是裴展熙的大将军。

————

花厅叙话半日,天色渐暗。

这厢裴韵雅刚送李芍欢出门,那边严行安也踏入院中。

“那人是谁,看背影有些眼熟。”他一边褪下外衣,一边问裴韵雅。

裴韵雅只令屋中丫鬟服侍他,自己则坐在妆奁前,不咸不淡开口:“来送花样子的,你不认识。”

严行安也不追究,自顾自坐在桌畔,盯着她苍白的侧颜,半晌才道:“那只猫呢,今日怎不见了?”

裴韵雅仍未回头:“送人养了。”

“好端端的你做甚将它送人?”严行安本正四下寻找猫的影子,闻言两步走到她身边,“平时看得像眼珠子一般,说送人就送人了?”

“不是你让我将它送走的?”裴韵雅抬了眸。

俏丽却素净的脸庞上,一双眼眸在黄昏的浅光下倔强得叫人心疼。

依稀间,是当年玉华行宫里刁蛮任性的影子,仔细分辨却又丝毫未剩。

“我……”严行安声音小了下去。

刚嫁到伯府时,她整天抱着大将军魂不守舍,眼珠子一样守着,他被家里逼着娶了她,心气本就不顺,和她吵了几次,扬言要将猫送走,不过嘴上说说罢了,她倒好,直接抽出匕首对着他,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那时也没见她退让半分,这回倒真把猫送走了?

以前她总要和他对着干,半分不肯让他,这回如此听话,倒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罢了,回头找个机会再给她买只猫得了。

如此想着,他撂开手不提,目光却落在她手中拈的请柬上。

“长公主府……你又要去见三皇子?”严行安的神情顿时变了,伸手去夺请柬,“不许去!”

裴韵雅只将请柬一藏,起身道:“严行安,公爹命我盯着你的学业,昨日夫子布置的功课你背完了没有?背来我听听?”

“……”严行安一愕,“要你管。”

“行啊,我不管,那你也别来管着我。横竖说好三年之后和离,好聚好散,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别忘了!”

————

李芍欢从肃宁伯府出来时,晨起还晴朗的天已阴云密布。

她手里拎着个藤编提篮,篮中铺了件裴展熙的旧衣,大将军嗅着熟悉的气味,正蜷在里头睡觉,前所未有的乖巧。

李芍欢的脑袋有些浑噩,心中还回想着适才裴韵雅说过的话。

裴展熙未及弱冠便离京远赴陵阳?

那便是……她离开京城后没多久,他也投军去了?

就像他常抄写的那首诗。

“……海有吞舟鲸,邓有垂天鹏。苟非鳞羽大,荡薄不可能。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一木有馀阴,一泉有馀泽。我将辞海水,濯鳞清冷池。我将辞邓林,刷羽蒙笼枝……”

他果然是盼着外出历练的,只是可惜,鳞羽已成,鲸鹏未归。

眼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出,她仰头强忍却难克制。

天际一滴冷雨落下,砸在她脸颊上,和着温热的泪水滑落,也让她回过神来。

下雨了,可她并没带伞,只能将提篮抱到怀中,用身子替大将军挡去雨珠,飞奔回客栈。

一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微掀的帘子中,正倚窗而坐的清俊郎君目光忽然凝落在躬身飞奔的路人女子身上。

故人的身影,就那般猝不及防的闯入眼帘。

陆骁急急叫停马车,外头雨已下大,他匆匆撑伞下车,朝着来时路寻去。

可长街行人漫漫,又何来故人之姿。

————

回到江临已是三月中旬,李芍欢到底还是错过和小灵华一起过上巳节。

渡口一如既往的拥挤,船刚停稳,脚夫们就涌进来拉生意,难得回京一趟,李芍欢采买了许多礼物,并不像去时那样轻装上阵,便雇了个脚夫落个轻松。

行李交给脚夫,李芍欢两手空空地下船,正逢监渡官拿着官府的公文往渡口的告示榜上张贴,附近的人都围了上去,路被堵了半边。

“此人名唤章晞,是官府近日通缉的逃犯,你们都认清楚这张脸,要是他在这里出现,记得报官!”监渡官贴完公文,因四周都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便又将公文内容大声复述一遍。

李芍欢循声望去,目光扫过告示榜上画着通缉者画像的悬赏公文。

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江洋大盗!

她没见过,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李芍欢:满脸胡子太丑了,不认识不认识!

第35章

李芍欢赴京的这些时日里, 京城的要闻也已传到江临,定远侯裴家获罪抄家的消息掀起了不小波澜,但与京城舆论相反的是, 江临百姓对裴家的遭遇表现出巨大的悲痛与愤怒, 不少文人替裴家撰写祭文诗词, 甚至有些激进胆大的学子还写了沸沸扬扬的千字檄文,用以声讨朝廷不公, 至忠烈蒙冤。

毕竟,裴家是整个江临的恩人。

李芍欢走的角门将大将军抱回卧房后才迈进润春楼,一来就听到堂间学子义愤填膺的声音。

“这些祖宗们哪, 能不能小点声?生怕皇城司的人不上门拿人!”新请的掌柜在柜台后听得冷汗直冒, 惟恐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惹怒官府, 连带着润春楼一起遭殃。

“天高皇帝远,如今满朝文武都盯着别的东西, 没功夫理会这些的, 且让他们发泄发泄,过几天也就散了。”李芍欢轻叩柜台, 笑着让掌柜安心。

“东家娘子回来了!”掌柜一见她,就跟见了主心骨般, 满脸惊喜地迎出来。

“这几天我不在,辛苦诸位了。晚上打烊后咱们也整桌酒菜,犒劳一下大伙,我请。”李芍欢边说边笑, 又让伙计把脚夫运来的行李搬到后堂,“那些是我从京城带回的土仪,一会分分。”

“谢东家娘子!”还在跑堂的伙计们闻言顿时叫好。

“李娘子倒是大方得很,看来这回进京收获颇丰。”堂间有认识的老食客, 知道她进京的消息,便打趣问道。

“承您吉言,还行还行。”李芍欢看了眼满堂食客,随意在堂间坐下,与众人闲话两句。

那人话锋却是一转,面露愁容道:“唉,李娘子收到花团征召花卉的消息了吗?去冬遭了寒灾,各花商花农损失不小,现在又要按数向官府缴纳鲜花办那万花会,也不知该上哪儿去弄那些花来。”

李芍欢虽然刚回江临,但官府通过花团向花贩花农征集花卉举办万花会的消息也略有耳闻。

其实江临城每年的万花会,都由官府向城中各大花商、花贩与花农征收大量鲜花举办的,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的娱乐而已,可几年下来名气外传,政绩漂亮,官员尝到甜头便不可收拾,万花会越办越大,向百姓征集的花量也越来越大,动辄上百万朵鲜花,奢靡成风,渐渐成为负担,再加上去年寒灾,今年春天花量减产近七成,若还按往年缴数,实难承担,花农们已怨声载道。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江临城的老通判三年任期已到,朝廷新派了一位通判过来,听说知府将今年万花会的筹办交由通判负责了。这节骨眼上接万花会的筹办,可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另一个食客接过话头,“说起这位新来的通判,咱们……尤其是李娘子,定不陌生。”

“哦?是何人?”李芍欢来了兴趣。

江临通判虽是从五品官员,却也是手握实权的地方副手,肥缺一个,她可不知自己竟然还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就是那位两夺江临解元,后被钦点为状元的陆骁陆郎君。你们润春楼外头挂的那匾额都还出自陆通判之手,那年四相簪花的佳话到现在都还被津津乐道,可不陌生吧?”

李芍欢目光一怔。

她上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两年前陆骁在殿试一举夺魁被钦点为状元的消息传回江临,不知不觉,一晃已过去两年。听说他考取状元后留在京中得了监丞之职,如今这是外放回乡了?

她笑着摇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

“你们知不知道,咱们这位状元爷当年在京中游街时可引发了不小轰动,险些叫人榜下捉婿给拿下了。”那人忽然又说起陆骁私事,惹得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陆状元年纪也不小了吧?恐怕也在京中娶亲了……”

“没,他当街拒绝了捉婿的富户与京中想与他结亲的权贵,真不怕得罪人,这些年一直不曾娶亲,听说……好像是在老家定了亲事。”

“他老家不就是咱们江临?我们怎么不曾听说他定过亲事?”

“……”

众人的话题渐渐歪到了那些真假难辨的轶闻趣事上,李芍欢没兴趣再听,便起身进了后堂。

后厨已经招了不少人,这会不是饭点,并不繁忙,宋萦正坐在厨房外的交椅上,饮着茶嗑着瓜子盯伙计们干活,瞧见李芍欢的身影,她立马从椅上蹦起,抱着李芍欢直嚷:“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松手,快松手。”李芍欢双臂都被她箍得动弹不得,只能笑着求饶,“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宋萦半天才松手放过她,接下她递来的礼物,道:“我整天在灶上忙碌,哪有功夫打扮,你送这些给我不是白费银钱,还不如自己留着用。”

“这可是京城玉容斋新出的胭脂水粉,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以前裴家的贵女们,都要拿体己钱找人跑腿去买的!听说擦了可以养颜润肤,你在灶上整天烟熏火燎的,才更要养养!”李芍欢把礼物塞到她怀中,又问,“灵华呢?在上课?”

话音没落,那头便跑过来一个人,直直扑进她怀中。

“干娘干娘干娘!我好想你。”甜甜的声音一迭声叫着李芍欢。

八岁的谢灵华,已经从小糯米团子长成婷婷玉立的小姑娘,出落得格外水灵。

“干娘快看,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给你绣了香囊、丝帕!”她窝在李芍欢怀里,叽叽喳喳说着,双手捧着香囊和丝帕到她面前。

李芍欢望去,香囊针脚细密,十分用心,和丝帕一样,全都绣了丛芍药。

“谢灵华!到底谁是你娘,为什么她有我没有?”宋萦叉腰佯怒道。

“糟糕,你娘吃醋了!”李芍欢喜欢得紧,忙将礼物收下,打趣两声,又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打开,托起件黄澄澄金灿灿的镶红宝石金锁,“看,干娘也给你带了礼物!”

宋萦神色立刻变了:“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给孩子的东西,什么使得使不得。灵华和我亲闺女没有差别,我给自个儿闺女置办行头,还要你允许?”李芍欢说话间就把那金锁戴在谢灵华颈间,拉着她欣赏道,“我家灵华最好看了!”

“你就宠吧,都已经把她宠得无法无天,昨天才在外头和香满楼周老板的小儿子打了一架!”宋萦想想就来气。

“谁打你?受伤了没有?走,我带你算账去。”李芍欢一听就怒拍桌案。

“你可消停些吧!她没事,倒是周老板那小儿子被按在地上打到哭嚎求饶,我赔礼道歉了半天才将这事揭过。”宋萦翻了个白眼,狠狠瞪着自家闺女。

谢灵华笑嘻嘻地搂着李芍欢,一点没有改过的模样。

李芍欢见她没吃亏这才作罢,只摸着她的脑袋又问道:“我去京城这些日子,铺子上可有什么棘手事?”

“铺子一切正常。”宋萦摇摇头,想起另一事来,蹙眉道,“不过你回来得正好,倒是有桩事,要你定夺。”

“什么事?”李芍欢坐到交椅上问道。

“就是你临走时雇的那个丫鬟马翠茹……”宋萦没好气地开了口,“她跑了!”

什么?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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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芍欢觉得自己大概天生的劳碌命,只能单枪匹马,就不适合找帮手。

前头招的那个丫鬟为了蝇头小利出卖她,还能说是签的活契不好拿捏,可后头这个马翠茹……那可是她花了十两银子,文书齐全买回来的人,怎么说跑就跑了?

她的身契,可还攥在李芍欢手中,私自逃跑是要吃官司的!

李芍欢头疼得很。

按照宋萦的说法,她上京城后,宋萦就按她的吩咐,将那马翠茹安排到田庄跟着佟伯学些花木常识。正逢冬天冻死了一大批苗木需要清理,佟伯年纪也大了,有个人能帮他也好。

当初李芍欢见她话少体健,以为是个老实本份的庄稼女,才将她买下,谁曾想竟是懒馋之辈,光会吃饭不干活。到庄上才两天,饭吃了一大筐,活没干多少件,佟伯使唤不动她,还倒过来得煮饭照顾她。饶是如此,没待两天,这马翠茹竟还受不了,嫌弃庄上种花木的活计又脏又苦,传话给宋萦让将她调回润春楼。

宋萦当日便出城到庄上,想着劝劝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哪曾想竟然发现这马翠茹已有孕三个月。仔细盘问之下才知,这马翠茹在家中时便被同村的地痞闲汉哄骗失身以至珠胎暗结,男人不肯娶她,她又恐父母邻里知道,才同意父母将她卖身为奴换取银钱,瞒着牙行和李芍欢签了死契。

她们这不是请了个丫鬟,这是给自个儿请了个少奶奶回来。

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宋萦又心软,怜她被男人所骗,故给她两条路,一是将胎打了安心留在庄上帮工,二是把那二十两卖身银还来,她们两清。

那马翠茹答应得好好的,同意打胎,可等宋萦带着大夫和打胎药到庄上时,这人已经卷铺盖跟着她情人跑了,临走前还从佟伯屋里偷走了李芍欢放在他那里,准备发放给花农和小工们的十二两月例银子。

这可把宋萦气得险些厥过去,正打算告官呢,李芍欢就回来了。

听完宋萦的话,李芍欢当机立断雇马车和宋萦去了田庄。

无论如何,先把那月银补上才是,否则等京城定的花苗到了,花农全跑光才叫麻烦。

到达城外田庄时,已是掌灯时分。

这几亩花田是李芍欢从顾寻那里租来的,附近是个约有几十户农家的小村落。因为路途颇远来回不便,李芍欢在这里买了个带院子的两进大房,既作为她过来巡田时的落脚地,也作为培育花苗的花房,平素就由佟伯在这里住着照管一切。

风风火火赶到庄上,李芍欢从佟伯那里又听了一遍马翠茹的事迹,当下拍案:“文书身契俱在,明日告官!”

横竖文书齐全,身契都在,一告一个准!连带牙行失察,她父母欺瞒,一并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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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庄上的事,天色已晚,李芍欢胡乱吃了碗面,便回屋休息。

推开窗,四野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除了几声虫鸣犬吠外,这里静得叫人有些心慌。

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照着桌上摊开的书。书上的字迹已经看不太清,李芍欢只怔怔盯着那上头的画。

也不知裴展熙为她誊抄这本《山海四时花谱》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真想问问他。

夜深人静独处时,那些被刻意遗忘在忙碌中的情绪又翻涌如海潮。

少年恣意飞扬的眉眼,鲜活如初,尤在眼前。

她还是无法相信……他已经死去的事实。

蓦地,一声猫叫从屋外传来。

李芍欢陡然回神,想起自己把大将军一并带到田庄来了,忙回头找猫。

可刚刚还趴在藤篮中的大将军,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慌忙起身,将屋中找遍也没找到猫的影子,生恐它从门缝溜了出去,毕竟大将军从前在裴家,可是被放养在裴展熙书房的院子里。

屋外又响起几声绵长的猫叫,听着倒像是大将军的声音。

李芍欢盯着黑黢黢的院子犹豫片刻,果断提灯出门寻猫。

农庄的院子很大,各处都堆满杂物,屋檐下的灯笼光线黯淡,照不清路,李芍欢只能拿着根小肉干小心翼翼地循声而走。没走几步,她忽然瞥见道影子从前头闪过,窜进了农庄的柴房中。

看着像是大将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