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代号404[无限] 栖炙 22098 字 2个月前

……不能再犹豫了。

时漱几步跨过断壁残垣,只来得及说一句:“完成任务,理解一下。”

“……”

话音未落。

一股力道已经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拉向前。

他闭眼前最后所见,是谈烬那双深黑的眸子里自己的倒影。

陌生的气息瞬间萦绕鼻息,某种未知的冰凉触感就贴在他的唇上。

超越了正常声波的尖叫声轰然入耳。

时漱浑身一震,下意识想起一个问题。

不对,他哪儿来的嘴?

尖啸声、坍塌声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

时漱重新睁开眼,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眼睛,鼻子,嘴……分明都在。

在最后一刻。

他变回了自己的样子。

就如灵魂在废墟之上重生。

[玩家午夜小妖猫、30350106-X已触发副本-昨日的辛西娅-CG:永恒之吻。]

[序号:C]

[而唯有爱能超越死亡。]

[昨日的辛西娅副本进度已达成100%,副本任务已完成。]

有人用死亡结束生命,也有人用爱延续生命。

残垣断壁霎时化作万千光点,又如星辉散落。

离开副本前,时漱看到几欲崩塌的宫殿里,只剩血肉的女主人牢牢抱住了那幅空无一物的画像——

作者有话说:辛西娅,最强助攻

第46章 斯瓦塔尔夫海姆

[倒计时五秒, 玩家即将离开副本。]

[五、四、三、二、一]

[主城地图加载中……]

[玩家已进入斯瓦塔尔夫海姆,势力关系:中立。]

众人落地后皆是一愣。

这里……是一个全新的区域。

城市上方笼罩着深沉的雾霭,建筑宏大却破败, 宛如深陷某种诡秘的异时空。

“斯瓦塔尔夫海姆?这是什么鬼地方?”

“怎么不是中庭了?”

还没来得及感受逃出生天的喜悦,巨大的未知感已率先裹挟着恐惧而来。

在杂乱的恐慌中, 时漱却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势力关系:中立。

之前的中庭势力关系是友善,那么就意味着这里……

砰砰砰——

尖锐刺耳的金属破空声犹如惊雷,一起出副本的玩家尖叫着四散奔逃, 不等谈烬出声, 时漱已经拉了一把邢查, 三人就近躲入一个看起来荒废了许久的厂房中。

“冲锋枪?!主城里能出现这玩意儿?!”邢查躲在一个掩体后,惊魂未定地望着厂房外。

砰砰砰砰砰——

冲锋枪的射速听上去凶险恐怖, 外面不时响起人群的尖叫声和各种不同材质的倒地声,时漱冲旁边掩体的谈烬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并不想加入这种无根无缘的争端, 更不想被当成随手扫死的路人。

NPC的行为有迹可循, 玩家的想法却无法预测。

这才是为什么既定副本里总会出现各式各样突发事件的原因,全都归根于玩家的不可控。

一旁, 谈烬耸耸肩,那意思是, 我也没有这种送死的癖好。

时漱将身体全都缩进掩体中, 刚要开口, 砰——

一具身体凭空飞来,正好倒在他眼前。

那看起来就是一个年轻男性,与平日地铁里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有分毫区别,然而他手中却握着一把尖刀,在他身上, 赫然有好几个血洞,大片的血迹在他身下淌开。

“……”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时漱本能地想呕吐。

而后,他感到肩膀被人按住,下一瞬,有人将他按在了墙上。

面冲墙。

灰尘的气息混合着某种说不上愉快的味道瞬间侵入口鼻,压下了胃里的翻腾。

时漱连呼吸都变慢了。

……他怕吸入粉尘窒息。

“嘘。”耳畔一道热源,时漱屏息静气,接着就听见在纷乱的枪声中,有人疾步而来。

时漱的身体下意识绷紧,手枪已被他握在手中。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开枪的,枪声会暴露位置,很可能会被当做敌对方吸引仇恨。

不多时,一双黑色皮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时漱的后背紧紧贴住掩体,从掩体中的缝隙向外看去,那双皮靴就站在尸体前,而后,忽然弯下身。

这个角度只要再偏哪怕几度的距离就能看到时漱那张紧绷的脸,而他只是连视线都未斜,伸手抽走了尸体手里的刀。

“……”时漱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脚步声终于远去,时漱蹲在地上捂嘴咳嗽。

“你下次再做这种暴力行为的时候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

“抱歉,”始作俑者耸耸肩,“我怕你像上回那样当场吐了。”

“……”时漱回想起在转校生副本里他看到李健尸体的时候,沉默片刻,“那是个意外。”

“还有之前你在矿洞的时候……”

“行了你不要说了。”

外面的火并又持续了好一阵,才终于销声匿迹。

厂房外的空地前尸体横陈,尸体、掩体碎片、弹孔弹壳到处都是,鲜红的液体已各种喷溅形式覆在其上,宛如一片人间炼狱。

恐怖血腥游戏时漱玩得不少,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他强忍着恶心,从近旁的尸体上收回目光:“这是PVP区域。”

PVP,即玩家之间可以相互对战而不受系统攻击免疫保护。

换言之,五分钟之前仰面躺在血泊中的玩家……

是真的死了。

“……”邢查的声音发着抖,“他们在打什么?”

“争资源,争地盘,甚至争人。”时漱甚至毫不意外,“在PVE区域待久了竟然误以为玩家都是和平共处的。”

人类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争夺生机,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

而在没有任何约束可言的地方,除了求生的本能,欲望和贪婪也变成了冲破潘多拉魔盒的恶魔,它们附着在不需要压抑的欲念之上,轻易就能让一块拥有武器而毫无惩戒的无主之地变成野心的乐土。

似乎对外界如何从不关心的谈烬忽然哂笑一声,眼底的锋利一闪而过,“斗兽场里的野兽,以为斗赢了就能翻身做主人?哪怕让所有野兽臣服,也还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畜生罢了。”

突如其来的寒意让时漱下意识看向他。

那双黑沉的眼里却无波无澜,而后,像是这一切都极为厌倦一般,他凭空摸出烟盒,却又无法从中找到一点慰藉。

……

经过上一个副本数次独自行动,邢查似乎胆子也大了不少,主动请缨要搜索战场,看看是否线索和可利用的资源。

“给。”

时漱忍着不适,从最近的一具尸体里翻出一盒已被压扁的烟,“我猜他们就会有这种东西。”

谈烬掀起眼皮,“什么意思?”

“我看你反反复复掏过好几次空烟盒,就差把包装嚼了。”

时漱莫名其妙有种感觉,谈烬虽然也翻过尸体,甚至还有腐烂的尸体,但他的手就是不应该沾上地上这些人的血。

于是他主动打开带血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卷向前递了递,“要吗?”

谈烬略略低眼,连动都未动,“抽不惯。”

“……”

都这时候了还挑牌子?!

时漱泄愤般的将烟扔掉,又嫌不解气还踩了一脚,“你烟瘾这么大?”

“神经系统依赖成瘾,压力大的时候下意识的习惯而已。”谈烬语声平静,重新将空烟盒放回背包,自上而下将他打量一番。

全然没察觉的时漱拍掉在墙壁上沾到的灰尘,随口问,“压力大?你也会压力大?我看你进副本真像玩游戏似的……对了,你的手呢?怎么样了?”

咣——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在了厂房的墙壁上。

这次是背贴墙。

“你到底……”

枉顾被撞得生疼的后背,时漱刚想开口骂人,一抬眼就对上谈烬的目光。

很难说那里面有什么,就像混合着愠怒、揣度、还有一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某种困惑。

时漱一时也不敢动:“怎么了?我是本人,NPC出不了副本的……”

他大脑中一时转过数十个念头,最终停在了某个看似不可思议实则又有几分道理的那一条。

难道是因为,离开副本前的那个吻?

等等……

他承认,这个想法是他先实施的,但退一万步讲,难道谈烬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他不是还按他脖子吗?

不是他主动的话,这个吻能完成吗?!

时漱下意识抚上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余温和力度。

“不是,接吻这个事情,不是你主动的吗?这不能秋后算账吧……”

后续的话倏然间悉数咽回,因为下一刻,谈烬掐上了他的咽喉。

指腹就按在他的喉结处,那是个半轻不重的力度,不是抚摸,也绝非杀意,倒像是某种惩罚。

“为什么要去摸画?”

明明该是一句带着愤怒质问的话,此刻却像是暧昧的呢喃。若有似无的吐息就在他的眼睫上,甚至连咫尺之外那双眼睛里的倒影都变得清晰。

“啊……?”时漱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谈烬在说什么。

在辛西娅的副本里,他主动摸了画。

不是因为接吻?

时漱懵了一瞬,下意识解释,“当时辛西娅只能附身你,那么它弄死你的概率是百分之百。但如果有两个可附身对象,弄死你的概率就是百分之五十……甚至小于百分之五十,如果是个思维正常的鬼,他一定会选择夺回自己的身体。”

时漱越说越觉得他的逻辑根本无懈可击,连底气都足了不少,“而且事实证明,我赌赢了。”

声带在谈烬的手掌中颤动。

谈烬眸色深沉,一言不发。

“不是,”时漱挥开他的手,想了想不解气,又顺手拍了他胳膊几下,“我不想让你死,这竟然需要质问我原因?不然还能是为什么?!”

“你们俩,干什么呢?”

一道声音响在空旷的厂房。

两人同时回头。

邢查手里抱着一堆破铜烂铁,怔怔看着自己组长被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青年按在墙上,如果是对垒也就算了,问题就在于……

那是个近乎暧昧的姿势。

他不由想起离开副本前的那一幕。

那个代表着结局的吻。

时漱不自在地拍拍胳膊,推开谈烬,像是试图掩盖什么一般:“复盘。”

“啊?”邢查愣了愣。

时漱沉默片刻:“换成赋能,听懂了吗?”

“哦!”邢查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DNA立刻动了,“复盘旧有问题,打破技术壁垒,更新迭代打法,在下一次副本里打出技术创新的组合拳,我说的对吧时哥!”

“……”——

作者有话说:终于可以写点主线的东西了

第47章 斯瓦塔尔夫海姆

尸体被搜刮得非常干净。

时漱毫不意外, 在这个还没有实施付费的游戏世界里,从副本中获取资源就变成了唯一途径,资源也因此格外珍贵。

只是他没有想到, 如此短暂的时间,PVP区竟然能变成这副鬼样子。

404本不该是这样的, 这里应该是乐园、心灵栖息地……

——而不是杀戮的废土。

邢查像宝贝似的把搜罗到的破铜烂铁都塞进背包里,以备不时之需,时漱无意在这里逗留, 等他收拾完想找个地方落脚休息, 思绪一转, 面上登时一沉:“师裴和叶兰。”

邢查也跟着一愣。

在上一次进入副本之前,他们约定好七天之后在中庭见。

而眼下, 他们却落到一个宛如钢铁丛林的中立主城,刚落地就亲眼见证了一场火拼, 还险些卷入其中。

现在距离约定之日过去了三天, 也就是说, 留给他们的还有四天时间。

时漱打开背包确认疲劳值。

经过这次副本,时漱的疲劳值增加了3点, 上涨到了7,毕竟他以一己之力完成了三成的CG进度;而邢查的疲劳值也增加了2点, 上涨到5。

时漱若有所思:“按照其他游戏的经验, 主城的选择一般都跟等级挂钩。”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疲劳值上限的变化, 而被传送到了其他主城里?

但师裴和叶兰的疲劳值,足够让她们进入这座主城吗?

如果她们能够进入这里,又该在哪里见面?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时漱甚至不愿意思考。

……如果不能呢?

她们会像保安大哥一样,跟他们再次走散?

在随处蔓延着死亡的游戏里,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同伴了。

时漱定了定神,刚想问谈烬的疲劳值,却见后者站在原地,像是正凝神听着什么。

“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个阴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都别动!双手举高,转过身来!”

“……”

三人难得动作一致,时漱将双手举过头顶,转身的时候,他用余光瞥了谈烬一眼,见后者似乎没什么强烈的反应,这才稍感心安。

在他对面,一个衣着残破浑身遍布污渍、头发蓬乱像是许久没有打理过的中年男人手举尖刀,用污浊的眼睛瞪着他们。

“刚才你们捡到什么了,都给我交出来!”

男人依然在咆哮。

时漱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不适。

……拾荒客。

这个存在于无数未来宇宙的职业就这么愕然出现在眼前,此刻正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指着他们。

很快时漱就意识到那种不适感的来源,这种庞大社会结构之下衍生出的另类“职业”,让404越来越不像一个虚拟的游戏,而是一个……

真实的世界。

这个他参与研发的游戏,似乎在他的见证之下,变得愈发不可捉摸。

“愣着做什么!快点,别想耍花招!”

男人见眼前这三个玩家都一副学生一般的斯文模样,想必是一路运气飘红在副本里躺赢才得以进入斯瓦塔尔夫海姆,面目立时又凶恶了两分。

“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全都交给我!”

时漱叹了口气,刚要掏枪,手背却被人一按。

几乎是同一刻,男人用力挥舞刀柄的手倏然停住,谈烬在一片残影中准确捏住了他的腕骨,向上一推。

刀剑对准了男人的下颌。

那是只要用力就能捅穿口腔的角度,男人登时慌了神,就要挣脱谈烬的桎梏,而后者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只听一声尖叫,刀尖已刺破皮肉,殷红的血顺着刀柄淌下来。

“别动,”谈烬嗓音平静,垂眸看着他,“我只想问几个问题。”

“问、问什么?!”男人的双手忍不住发抖,巨大的压迫让他连说话都不敢张嘴,生怕动静太大被一刀捅穿。

“看起来你旁观很久了,那么,你知道刚才在这里的是什么人?”

男人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表情愣了一瞬:“那是……冈斯特,还有和会……”

时漱本能地一皱眉:“这是什么?”

“公会、帮派、组织……随你们怎么叫!冈斯特就是冈斯特!和会就是和会!”

“他们在打什么?”谈烬又问。

“……听说最近有一批玩家要出副本,他们要提前占地盘抢资源……”

果然跟他猜测的一样,时漱接口道,“可是出副本的时机,他们怎么知道?”

“……”

拾荒客这时候百分之百确认,这三个的的确确是斯城的菜鸟!被三只菜鸟轻易拿捏,拾荒客心里冒火,但刀柄握在别人手里,此刻他也只能老老实实说道,“你们不知道吧,只要你付出足够的资源,这些帮派就会出人力来带你下副本。但也只是能提高活着出来的几率而已,不管副本通不通关,生死自负。”

“那进去带人的,也愿意?”邢查怔怔道。

“进副本会涨疲劳值啊!再说,成功通关之后帮派还会奖励资源补给,有不要命的权当稳赚不赔的买卖呢!”

“……就没人管?”

“管?谁来管?!斯城所有的玩家都巴不得来分一杯羹!等你成了帮派老大,自然有人愿意来替你送命、在副本里挡枪!”

厂房陷入诡异的寂静,远处某种机械运作声轰隆作响。

拾荒客、黑市、帮派、完整的副本产业链……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这个游戏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趁时漱沉思的档口,拾荒客眼珠一转,双手猛地发力,他用力推开谈烬的桎梏,抓起刀转身就跑。

“……”

时漱看着他的背影刚想开口,却发现身旁的谈烬连追上去的意思都没有。

时漱莫名其妙瞥他一眼。

“我知道你会选择放了他,所以没追。”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谈烬平淡开口,“但现在他被摆了一道,一定会去叫同伙来,这里不再安全了。”

时漱颔首。

他也大概猜到了拾荒客搜刮尸体的原因,为了攒够资源,再去帮派那里买下副本的“帮手”。

比起只能吃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此刻他们三个大活人,恐怕真的会变成拾荒客眼里的热菜。

“对了,”谈烬扫了眼时漱空无一物的手,忽然出声,“枪留在需要的时候,子弹没剩多少了。”

“……”

尽管目前经历的副本用得到枪械的情况很少,但大多得益于他对游戏的了解和谈烬爆表的武力值,遇到譬如刚才的突发状况,有枪械防身或许真的是必要的。

就在时漱思考是否再去哪里搞点子弹或者干脆搞一把火力更猛的枪械时,身形忽然一顿。

在他身旁,谈烬不知何时停下了离开的脚步,他以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偏了下头,厂房外围的三层楼顶,闪过一道若有似无的反光。

“趴下!”

高速震动在空气中旋出无形的气流。

几乎是同一瞬间,谈烬扑向时漱就地一滚,时漱被惯性带着滚向掩体后,后背猛地撞上铁皮箱,而在他们刚才停留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穿透水泥的弹孔。

“……”时漱来不及喊疼,在安全角度确认邢查并未受伤,这才猛地呼出一口气。

“狙击枪?!”这回连他都无法淡定,“这主城里的玩家到底都在什么?!”

“别动。”

“……”

声源来自厂房里挂着的老旧音响,这回不是拾荒客被岁月磨砺过沧桑的砂纸嗓音,相反,这声音清亮柔和,甚至连半分威胁都听不出。

谈烬的指尖飞快一动。

“尤其是你,这位先生,”声音的源头略微偏了偏,像是在他们身上安装了摄像头一般,“我看到你制伏拾荒客的过程了。”

砰!

这一枪击中了他们身旁的掩体,大口径子弹直接击穿钢板,向后开出一朵花般的裂口!

极具威慑力的火力压制让时漱不敢再动。

他一时摸不准收音的设备身在何处,他背靠掩体,朗声问:“可以聊聊吗?”

“当然,我没有恶意。”那声音继续说道,“仓促开枪也是担心你们就此离开,失去了聊天的机会而已。”

“……”

这人简直比他还能鬼扯!

时漱压着心里的惊怒,他没有跟玩家PVP的打算,何况敌暗我明,胜算未知,即使真的动手,也毫无收益。

“我们身上没有武器,对你们也没有任何威胁,如果是刚才误拾了你们要抢的东西,现在可以还给你们。”

他冲对面掩体的邢查使了个眼色,少顷,一堆破洞烂铁叮呤咣啷掉在了厂房的空地前。

“啊,看来你猜到我是谁了。”那声音听起来甚至有几分愉悦,在说完这句话后,却没了后续。

时漱又耐心等了片刻,他与谈烬对视一眼,后者轻轻摇头。

……狙击位距离太远,谈烬也毫无办法,除非另寻其他路径离开。

时漱了然点头,继而大声说道:“你看,我们连这些垃圾都捡,足以证明我们身上根本没什么值钱的资源。既然这只是个误会,能不能放我们离开?”

嗒,嗒,嗒。

脚步声在厂房外的空地出现,有人直冲他们而来,时漱余光一瞥,赫然是那双曾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黑色皮靴。

“我跟你们一样,也讨厌那些拾人牙慧的东西。”音响里的声音凭空出现,这一回就在他们近前,“既然大家有相同的喜恶,出于友好交流的前提,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曜,是和会现任负责人。”

那声音悬在头顶,只要抬头就能瞥见的距离。

“怎么样,三位先生,现在可以出来聊聊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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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斯瓦塔尔夫海姆

时漱几乎是瞬间意识到。

和会的人根本就没离开, 狙击位一定是早就发现了他们,又通过某种方式告知了仍在火拼现场的同伙。

——为的只是跟他们聊聊?

能聊什么?

本能的不信任让时漱心生疑窦。

“可以聊,不过在此之前, ”时漱说,“让你的狙击手撤掉。”

男人笑了一声。

“那是当然。”

他才刚转过身, 冲对面高位的狙击手打了个手势,重心却猛地一歪,下一瞬, 整个人已经被拖进了掩体后。

在他对面, 那柄拾荒客手中的尖刀不知何时被谈烬拿在了手里, 刀尖此刻就扎在他胸口的衣服上,只消向前一毫米就能戳破皮肤的距离。

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另一边的狙击手, 也撤掉。”

“……”

沈曜收起讶异的神情,一只手高举出掩体再次打了个手势。

“放心, 我没有恶意, 我相信你们也没有。”

“我们有没有恶意, 取决于你之后想要聊什么。”时漱仍未放松警惕,他紧挨着谈烬, 蹲在沈曜面前,上下打量。

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短发打理得很平整, 身上是最普通的休闲衣裤, 长相算得上是斯文,乍一看应当是会经常被人问路的友善类型。

……如果不是亲眼见他毫无顾忌地捡起尸体上遗留武器的话。

“真的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我看你们是刚来斯城的新人,又误入了和会跟冈斯特的火拼现场……”沈曜投降似的摊开双手,“请别误会, 我们并非是穷凶极恶的暴徒,来找你们只是想发出善意的邀请——你们愿不愿意加入和会?”

尽管时漱心中早有预警,被沈曜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多少有点怔愣。

“很突然是不是?但在404里,时间就是真金白银的生命,而我也不喜欢虚与委蛇。请容许我简单介绍一下,和会不是拾荒客嘴里的□□,它最初成立的目的,只是为了玩家们互帮互助,共同完成高难度的副本。”

说到这里,他歉意一笑,“之后你们就会发现,斯城的副本难度远高于中庭,也更要求团队合作,所以本质上,我们只是一些想要活下来的普通人。”

如果这时候再问为什么会邀请他们加入就有点愚蠢了,不过时漱有一点想不明白,作为“首领”的沈曜,不需要验证他们的合作意愿?

万一他们有其他恶意的想法呢?

“当然,我知道你们很有能力,和会也不乏有能力的玩家,但他们依然选择加入,至少说明斯城的副本并不如你们想象的简单。”

副本难度随等级提升原本就是游戏基本原理,时漱略一琢磨后,话锋一转:“和会里现在有多少人?”

“啊,”沈曜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算上现在正在副本里的,有五十人左右。”

这些玩家的通关速度这么快?

时漱压下惊疑,继续不动声色道:“这么多人?那你进来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

时漱和对面掩体的邢查不着痕迹地交换了眼神。

两个月之前,404根本就还没有公开内测!

那这些玩家又是从哪里来的?

巨大的疑惑像无形的冷风灌入每一个毛孔,时漱只觉得内脏都随之颤动。

……怎么可能?

他作为研发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难道游戏包体被提前泄露了?

但在服务器没有对外开启的情况下,这些人又怎么能进入游戏?

沈曜没有错过时漱一瞬间的怔忡,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意有所指道:“你好像对我的来历很感兴趣。”

“……”时漱顿了顿,大脑还在思考怎么编才能让他的问题合情合理,“我只是……”

紧接着被一道声音突然打断:“不考虑。”

谈烬手里的尖刀微微下压,那是根本不需要刺破衣服就能察觉到的痛意。他看着沈曜,一字一顿道:“现在,你是选择自己带着你的狙击手离开,还是我胁迫你直到安全距离再放你离开?”

“……”

其实时漱原本也没打算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加入任何组织,这些年他被画的饼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还不至于饥不择食。

但也没想到谈烬拒绝得如此干脆。

事实上,作为一个小型团队,谈烬甚少做出决策性发言,大多时候都是袖手等着时漱做决定。

——除了在矿山拒绝了杜迪想要在他们的宿舍借住,以及,这一次。

难道他又看出了什么端倪?

“这样吗?真是太遗憾了。”面对如此直白的拒绝,沈曜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恼怒,而是无不可惜地摇摇头,“你们加入和会一定是双赢……好吧,如果你们改变心意,欢迎随时来找我。”

他轻轻推开尖刀,从掩体后站起来:“放心,我不会做任何胁迫,毕竟在双方都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合作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

三人目送沈曜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时漱压低声音问:“他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谈烬的回答十分随意,“就是不喜欢。”

“……”

某些时候谈烬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只孤狼,不需要任何同伴习惯于单兵作战,但就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会主动提出要跟他组队?

“等等,那是什么?”站在二人身后的邢查忽然出声。

就在原来狙击位的楼顶,有人影出现,那人从三层楼顶纵身一跃,凌空踩到二楼雨棚借力,落地时没有一丝趔趄,随即大步向厂房而来,迎面拦下正要离开的沈曜。

“阿晋说附近又来了一批新玩家,”狙击手高大挺拔,声音也低沉浑厚,“全是女人,有负伤。”

女人?

时漱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走,去看看。”

“好。”

狙击手冲三楼楼顶一挥手,另一个狙击手也随之现身。

“沈先生!”

时漱几步上前,喊住沈曜。

沈曜站住脚步,“什么事?”

“可以带我们一起去看看么?”时漱回手一指,“他是护士,也许能帮上忙。”

连医院都没进过几次的邢查:?

在听到护士二字时,沈曜眼底闪过微光,旋即点点头。

“当然可以。”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道:“叫我沈曜就好。”

唰得一声,谈烬手里的尖刀挽了个花,又被他神色平静收进背包。

……

充斥着浓雾的城市里,无数无人操纵的大型厂房轰隆隆运作,在某个铁路交汇处,停着一辆远大于如今高铁的黑色火车头,浓重的黑烟直冲云霄,就在铁路旁,坐着几位女士。

每个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不少身上还带着伤,尤其是坐在外侧牛仔裤短上衣的女人,躺在另一个看起来学生模样的女生腿上。她左手紧紧按在腰侧,不时咳嗽两声。

“师裴!叶兰!”

邢查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听到喊声的师裴猝然回头,见到时漱几人先是一愣,接着含在眼眶里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太好了……你们……你们都还活着!”

“嘿,只是活着对我们要求是不是太低了?应该问我们拿了多少疲劳值……”说到这儿,他才看清叶兰惨白的脸色,“卧槽……”

重逢的喜悦很快被叶兰的伤势冲散,她双眼紧闭,汗水浸湿了前额。

谈烬掀开她沾满血的手,脸色也是难得的凝重:“贯穿伤。”

“……”时漱问,“怎么处理?”

“趁她失血过多之前缝合伤口。”

时漱握了握拳,皱眉道:“那也只能在附近搜搜看有没有针线。”又一抬头,“你身上呢?”

谈烬的背包里也许有些用得上的工具。

“没有。”谈烬瞥他一眼,“我不是百宝箱。”

“……”

“叶兰姐是为了救我……是我……我的错……”师裴说着又哭了起来。

“别这么说,”叶兰缓缓睁眼,疼痛让她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晰,但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要不是你……咳咳,我们也不会通关。”

师裴忍着眼泪,拼命摇头。

时漱深吸一口气,“邢查你去附近找找有没有……”

“是你的同伴么?”

两个狙击手正在与其他玩家交谈,沈曜不知何时撇开了众人,向时漱询问道。

时漱收住话头,点了点头。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还没等他说什么,沈曜已经先一步开口,“看样子这位女士需要缝合,和会有手术床和医疗用品,也有擅长处理外伤的玩家。”

时漱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沈曜,足足半分钟后才说:“如果我们答应加入和会……”

“如果你们加入和会——包括这两位女士——就是我们的一员,我们绝不会对自己的同伴见死不救。”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沈曜含笑应下。

“条件呢?”时漱说。

“什么?”沈曜微微一怔。

这些年经过无数扯皮的时漱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为了邀请我们入会,你根本不需要让狙击手对我们放两枪,在这里子弹不是无限的,它同样也是资源的一种。我猜那威慑性的两枪只是为了心理压制,让我们潜意识里臣服甚至是恐惧,你再出来跟我们谈判会有先天优势。”

在沈曜讶异的目光下,时漱再次重复。

“所以,你的条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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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斯瓦塔尔夫海姆

工厂巨大的烟囱喷出呛人的烟雾直冲云霄, 远处依稀传来老式火车的呜咽。

大约是察觉到气氛不寻常,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地看了过来。

“看来我没有选错人。”

在两个高大狙击手的注视下,沈曜甚至赞许似的鼓起了掌, “我的确很希望你们加入,当愿望太强烈的时候, 也难免会因为心急而行为失当,还请你们原谅。”

“所以,你的条件是?”时漱根本不想听他浮于表面的场面话, 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沈曜微微一笑:“我们发现了一个大型副本, 里面应该会有许多资源, 说不定一次性能涨一周的疲劳值,但又担心凶险性, 一直组不够人,因此, 我一直在寻找更强劲的队友。”

“懂了。”时漱点头。

这根本不是什么友善的邀约, 眼前这个笑脸相迎的男人, 只想找人给他卖命。

耳畔时不时响起叶兰痛苦的喘息声,那是根本压抑不了、出于本能的反应。

时漱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了下。

“时哥……”邢查试探道。

“两个方案, ”不过片刻,时漱脑子里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生成了解法, 他没有转身, 而是直接说道, “他们需要的是我和谈烬,你们可以选择跟我一起下副本,或者留在安全区选择其他副本。所以,”

他顿了顿,“投票吧。”

众人皆是一怔。

时漱将选择权交予了每一个人的手里。

“我……我赞成……”许久后, 师裴慢慢举起右手,“我云过很多游戏……多少……能用得上……何况叶兰姐……是因为我才……”

“组长,你去哪我去哪!”邢查笃定道。

“……”叶兰的意识似乎陷入了混沌,她双眼紧闭,额头被冷汗浸湿。

也根本不需要表态了。

“那么,你的想法呢?”说着,时漱转向谈烬,“如果你拒绝我也完全理解,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谈烬刚才就直接了当拒绝了沈曜的邀请,时漱不确定他究竟有多坚持。何况,每一次选择或许都代表着生路和死门,他无权替他人做决定。

但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队友送命。

像是洞察了他的想法一般,谈烬若有所思:“那你说说你的其他办法。”

“……”时漱顿了顿,侧身将他拉到一旁,这个角度正好避开了沈曜。他低语道,“谈判的时候不能露怯,不然就会被拿捏,我是没有其他办法了,但人的欲望是无限的,要是让他发现我们走投无路,沈曜很可能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谈烬低眸看着他,“那你是希望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当然是希望你……”答应二字已经到了嘴边,又重新滑回了喉咙深处。

明明最初的时候是谈烬主动伸出橄榄枝,想要成为他的队友。他总是无声无息地存在于团队中,但是在什么时候呢,他好像变成了某种无法忽视的存在。

……有时候甚至,会凌驾于自己之上。

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本能地不希望跟谈烬散伙。

谈烬的存在,从某种程度来说,变成了一种可靠的“安全感”。

“既然如此——”

突然插入的声音唤回了时漱游离的意识。

沈曜面色称得上是友善,他微笑着邀请道:“不如先带这两位女士回和会再商议?我看她的伤势不能再耽搁了。”

这简直算是主动给了他们一个台阶。

但无论如何,只要跟他们回到和会接受治疗,也就等同于变相接受了沈曜的提议。

时漱下意识看向谈烬,在他无波无澜的回视下,点头接受。

……

和会的基地同样在一幢废弃的工厂里。

他们穿过三道铁门,才终于来到基地中心区,叶兰已经被带去缝合伤口,师裴放心不下也跟了过去,几个负责后勤的玩家给他们安排了住宿,时漱走在最后,穿过长长的金属通道,直到队伍停在房间门口时,他忽然问。

“有医药箱吗?”

被称作阿晋的年轻男人在队首的位置停下脚步,他回头上下打量时漱,问:“你受伤了吗?”

“时哥你受伤了?!”邢查险些跳起来,上来就要扯他的衣服。

“嗯。”时漱不动声色推开邢查,“酒精,剪刀,纱布,谢谢。”

“……”

阿晋沉默片刻,答非所问道:“这里是你们的房间,沈曜交代过,让你们今天先好好休息,有需要随时找我。”

又对时漱道:“医药箱一会儿会送到你房间里。”

待和会的几人离开后,时漱第一时间敲开了谈烬的房门。

后者像是没有丝毫意外,侧身让开一条路。时漱顺势闪身进入,反手关上了门。

工厂的房间内壁也是全金属结构,带着铁皮独有的冷意,将一张单人床、一个洗面台、一面储物柜笼罩其中。

室内狭小,时漱背靠门板,冲谈烬扬扬下巴:“你的手怎么样了?”

谈烬双手撑在床沿,闻言思索片刻,才道:“你说这个?”

他撩起袖子,露出一节骨节分明的手腕。

那是被辛西娅附身的时候,它恶意挣脱时留下的伤口。

但此时,原本不缝合根本不可能长好的皮肉竟然已经结了厚厚的痂,看上去颇为狰狞。

时漱忍不住皱眉,走过去拎起他的袖口:“这么折腾竟然……能长好?”

这是什么新陈代谢能力?

“你要医药箱就是因为这个?”谈烬不动声色抽回手,“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时漱说,“也不全是,不过他们既然有这个资源,我想备一点急救用品,有备无患。”

谈烬嗤笑:“你倒是不做亏本的生意。”

“谈判也不能只让沈曜算计我们。”时漱随手抽了把椅子在谈烬对面坐下,“所以,你同意加入和会?”

当着沈曜的面,很多话自然不方便说,这时候时漱才终于问出口。

“难道还有别的选择?”谈烬耸耸肩,“无论如何你都会选择救叶兰,不是么?”

“是,”时漱承认,“我们当然也可以在叶兰处理完伤口就偷偷离开,但我想沈曜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顿了顿,他说,“另外,我想你的感觉是对的。”

谈烬问:“什么感觉?”

“你说你不喜欢沈曜,”时漱沉默片刻,“我猜,他是个赌徒。”

谈烬微微挑起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资源是可以积累的,他们完全可以找到更安全的副本。”时漱说,“但沈曜却选择了高风险高回报,他并不愿意亲自冒险,而是挑选能力优秀的成员替他卖命,这样他就能掌控一个组织——甚至让它无限扩张。”

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并不好,时漱捻着手指,忽然道:“为什么?”

谈烬似乎永远有足够的耐心,他并未在意时漱突如其来的疑问,而是像要帮他理顺思维一般,循循善诱道:“什么为什么?”

“这是一个不得不玩还会死人的游戏,停留在这里的人,真的会借机创立自己的‘王国’?和会,冈斯特……难道玩家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向404?”

这跟他研发404的初衷大相径庭。

这里已经完全沦为了一个脱离游戏本质的、混杂着不被束缚的恶意和原始本能的失序世界。

“人类不就是这样的生物么?”谈烬看似神色平静,眼底暗潮一闪即逝,“他们仍然拥有未完全退化的动物属性,会被自私贪婪的欲望操控,只要死亡没有摆在眼前,他们就会抓住一切机会满足私欲。”

谈烬十指相对,搁在膝头,“类似的组织,之后也许还会出现更多。”

“……”

时漱本想说什么,视线却停留在谈烬一张一合的淡色的唇上,离开副本前的记忆片段像碎掉的玻璃,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准确的说,是谈烬吻向他的瞬间。

他下意识摸了摸嘴角,

……奇怪的感觉。

“所以你才是珍贵的人类样本,会在每一个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救困扶危。”

谈烬说完最后一句话,视线与时漱相撞,继而沉吟片刻,“我的脸上有什么值得你这么观摩的?”

“……”时漱猝然回神,干咳两声,“什么人类不人类的,说得好像你不是人类一样。”

“如果你是指内心能够凌驾于私欲之上,那么比起我,”说到这里,谈烬的声音停驻片刻,“你才更不像人类才对。”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谈话,两人同时向门口望去。

见无人回应,金属门板再次被敲响,同样是不疾不徐的三声,力度轻柔,但又足够被听到,甚至称得上颇有涵养。

“和会的人?”

时漱拉开椅子,见谈烬点头后,伸手开门。

“是谁……”

在看清来人时,他倏然愣住。

门外,是一个瘦削的男青年。

杜迪手里捧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见到时漱也没有丝毫意外。

“刚才去敲你的房门发现没人,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

他笑着将手里的盒子捧起来,献宝一般的举到时漱眼前。

“你要的医药箱,时漱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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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斯瓦塔尔夫海姆

当杜迪的脸出现的那一刻, 时漱心里生出一种本能的厌恶。

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大学生模样的人,就在不久之前,害死了一个玩家。

……甚至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或许还有更多受害者。

在生存环境被压缩到极限时,人也许会丧失主流社会的道德感。

但杜迪完全是借助规则缺失的无序, 来满足内心的恶意。

“你看起来很惊讶。”

杜迪笑着走进来,仔细打量着时漱的神色,似乎觉得很有趣, ”是以为我已经死了吗?"

温柔熟稔的语气让时漱一阵恶寒, 以至于让他破天荒地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倒是一旁的谈烬盯着杜迪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 淡声开口,“没想过这个问题。不关心。”

除过在副本里结成的“固定队”, 大多数玩家即使共同下过同一个副本,也顶多只是见过面的关系, 在404的世界里, 第一要务是生存。

在生命都岌岌可危的情况下, 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其他人的生死。

可谈烬不同。

他的不关心,纯粹是一种淡漠。

“……”杜迪似乎并不生气, 他将医药箱放在桌上,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没想到你们二位也会受伤, 伤到哪里了, 需要我帮忙处理吗?”

“你什么时候来的?”时漱懒得理他不知是虚伪还是阴阳怪气的客套。

“比你们早几天。”杜迪笑了笑,垂手站在原地,“沈曜哥早就往基地传了消息,说会有两位强力成员加入,我一猜就是你们。”

“所以, ”他继续说道,“我就主动请缨来给你们送药,除了担心你们之外,也想见一见老朋友。”

老朋友三个字被他说得温柔又暧昧,听得时漱皱起眉。

他刚要开口,下一秒,砰得一声——

只见杜迪被谈烬提住领子猛地按在墙上,空心的金属墙壁顺着人形边缘现出凹痕。

谈烬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杜迪的脸,声音平静如水,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你应该知道这里是中立区吧。”

“……”杜迪从巨大的压迫力中喘息了两声,双眸因为充血而泛红,“知道,又怎么样?我是和会的一员,受沈曜庇护……现在你们有求于他……”

说着,他勉强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脖颈的挣扎痕迹愈发明显,“……你敢动我吗?”

他自以为抬出沈曜,足够让眼前的两人心生畏惧。

毕竟这里不止是拥有压倒性数量的帮派成员,还拥有足够杀伤力的现代机械化武器。

肉身怎么能与科技的力量抗衡。

杜迪是这么想的。

“是吗?”

谈烬不在意地笑笑,像是听不出他话中的威胁一般,面色平静地看着与他高度一致的人,“给你一个忠告,聪明人是不会妄图去探知海底有多深的。”

才生出的、挑衅的快意转瞬即逝,杜迪瞪大了眼睛,听着谈烬说完剩余的话,“我没有通过武力解决问题,不是我不能,是我不想,听明白了吗?”

“……”杜迪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仍然兀自嘴硬道:“但你在和会的地盘……啊——”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谈烬维持着单手锁住他喉咙的姿势,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一拉一提,那只胳膊瞬间就像破布条似的垂下来。

“下次就是你的脖子。现在,”谈烬松开手,平静道,“滚出去。”

杜迪捂着胳膊狼狈而出,门被砰得一声甩上,谈烬看都没看一眼,打开铁盒找出酒精和纱布。

时漱心里一跳:“刚才伤到了?”他几步走上前,“伤哪了?我给你上药?”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谈烬将酒精倒在手里的纱布上,擦了擦手。

“不干净。”他做出如上评价。

“……”

“怎么,你担心杜迪?”谈烬扔掉纱布,酒精的刺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不。”时漱一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我们要帮沈曜下副本,杜迪不敢真的对我们做什么,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我不觉得沈曜会庇护对他无用的人。”

说话间,敲门声再次响起,这回是师裴探进头,见到时漱微微瞪大了眼睛:“我们不是……单人间吗……”

“是。”时漱自然而然答道,向身旁一指,“我来找他商量副本的事。”

谈烬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是吗……”师裴犹疑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片刻。

“你先进来再说。”时漱仍对刚才杜迪的故意“探访”心有余悸,“叶兰怎么样了?”

“伤口已经缝合了,麻药药劲还没过,和会的人先送她去休息……”

时漱呼出一口气。

至少先解决了一个问题。

叶兰脸上的污渍已经洗净,只是裤子上仍有一片被叶兰血渍染成的暗色,她脸色苍白,看起来仍然很虚弱,“那个……沈曜说的副本,我们真的去吗……”

时漱:“去,为什么不去?”

当时答应沈曜完全是因为叶兰的伤势急需救治,现在情况不再危机,急迫感消散后,理智就重新回归。

从小品学兼优的乖乖女说不出“毁约”之类的话,叶兰垂着眼,无声叹了口气:“感觉会很困难……叶兰姐已经得救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再试着跟他商量……”

时漱沉默片刻:“你说,沈曜为什么要救叶兰呢?”

师裴愣了愣:“啊?……他不是,想让你们替他……”

“但我们大可以在叶兰治好伤之后偷偷溜走,对不对?”

“……”师裴后知后觉张大了嘴,“你是说……”

“我猜他会以各种借口留下叶兰,确保我们服从安排直到进入副本为止。”时漱说,“叶兰是人质。”

师裴眼底迅速盈满泪水,却强撑着没哭,“那叶兰姐会不会有危险?”

这一回,时漱没说话。他无声地捻动着指尖,眉头却无意识蹙起。

原本叶兰留在这里是安全的。

只是现在多了一个杜迪。

他不能保证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会不会出于某些不明所以的恶意对叶兰下手。

纷乱的思绪像棉花霎时塞满大脑,肿胀淤塞,时漱闭上眼,猛地一甩头。

不会无解的,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啪——

一声脆响在他眼前,时漱倏然抬头,刚好看到谈烬收回的手指。

“解法很难想吗?”谈烬神色轻松。

时漱心中一动:“你有好办法?”

他打量谈烬的表情,最快的解法当然是让杜迪永远消失,而这也一定是谈烬的第一想法。

但……

“在矿洞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把这个问题解出来了吗?”谈烬无视他的试探,微微倾身盯住那双眼睛,“——把他带在身边。”

“你是说,带他进副本?”时漱恍然,“但副本成员由沈曜安排,而且怎么想杜迪也不会答应……”

话未完,在看到谈烬的表情时,时漱忽然明白了。

——他已经想到办法了。

就在这时。

“时哥?我说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你人!你去看过叶兰姐了吗,她门口怎么有人守着啊?刚想看看她的伤怎么样了……”

在短短的几十分钟谈烬的房门被第四次推开,房间的主人神色莫测地看着最新的来人。

邢查推门而入也是一愣,“师裴你也在?……你们偷偷开会,不带我?”

叶兰小声:“也没带我……”

时漱:“不是周会,不用每个人都参加。”

“……”

他花了几秒平复心情,果然跟他猜测的一样,看来和会的人刚才送叶兰回房是假,在门外驻守才是真正目的。

他与谈烬对视一眼,后者显然也与他想法一致,两道视线无声在半空交汇,一触及分。

时漱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刚才见到杜迪了。”

消失了数日的名字让邢查一愣:“……杜迪?!这个狗东西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时漱回想刚才的情形,沉吟片刻,“他甚至加入了和会,而且恐怕还成了沈曜身边的‘骨干’。”

“沈曜的眼光……”

大概是想起沈曜诚挚邀请了这间屋子里的另外两人加入和会,到了嘴边的话又被邢查咽了回去,“就他那细胳膊细腿,我跟他单挑都能三分钟解决战斗。”

时漱瞥他一眼:“没有武力值还能被沈曜看中,不是更说明他不简单?”

“……”邢查挠了挠头,“我输就输在看不懂职场小白花,时哥,那……”

砰砰砰——

谈烬的房间格外受欢迎,迎来了入住当日的第五波访客。

来人是沈曜身边的狙击手,叫甘匀,见到人满为患的房间也没有露出丝毫意外,一步跨了进来。他人高马大,进门后房间立刻变得连呼吸都困难。

甘匀先冲众人颔首算打过招呼,接着问道:

“你们的队长是谁?”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看向时漱,半秒后又转向谈烬。

没人考虑过这个问题。

通常都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说得算。

时漱刚想问他有什么事,倚在桌边谈烬抬眼,从善如流地向前一指:“他。”

“……”

“那好。”甘匀点点头,重新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麻烦你跟我来一趟。沈曜有事要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