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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爷要斩棘!

自从离开祭赛国,准确说是离开碧波潭后,这一路忽然太平起来,接连好些天都没遇到妖怪拦路。毕竟祭赛国上下还算国泰民安,除了万圣老龙这个不知好歹落草为寇的,倒也没什么大妖作乱。

可这一日,一行人正走在西去的路上,突然被一道横亘的山岭拦住去路。待走到岭前,就连见惯了险山恶水的几人,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方叫啥来着?”哪吒翻着泛黄的地图册,手指停在墨迹加粗的“荆棘岭”三字上,再看着眼前景象直接傻了眼,“乖乖!这路该不会上百年没人走过了吧?荆棘都长成城墙了!”

眼前哪是什么山岭?分明是一座由绝望生长而成、由荆棘藤蔓织就的鬼门关。漫山遍野的刺藤像黑潮般涌动,乌沉沉、密匝匝的一片,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天际,将连绵的山体缠得密不透风。

猪八戒撂下担子,盯着眼前黑压压的荆棘直咂嘴:“这荆棘长得也太邪门了!该不会有妖怪知道咱们要来,暗地里使坏,弄这玩意儿拦咱们的路吧!”

虽说荒山野岭容易长草爬藤,人迹罕至更是草木萌发,可眼前这些荆棘实在太过于离谱。密密麻麻的尖刺乌黑发亮,四下静得可怕,连只麻雀都看不见,只有风从荆棘缝里艰难地挤过去,发出如同钝刀刮骨的呜咽声。

孙悟空也觉得这话有道理,一个筋斗翻上半空,运起火眼金睛朝前头望了又望,落下来时摇了摇头:“俺老孙看了,这片山岭全是这玩意儿,一眼望不到边,少说也有上千里。不像是有妖怪搞鬼,倒像是天生如此。”

“八百里通天河,八百里火焰山都见识过了,再来个八百里荆棘岭也不稀奇。”哪吒摊了摊手打趣道,“不过水、火、木都有了,下回能不能给咱们来个八百里黄金山啊?小爷还没见过那么多金子呢!”

唐僧望着那望不到边的荆棘丛,轻轻蹙起眉头:“那咱们怎么过这山岭?”

“一把火烧了不就行了?”哪吒满不在乎地说道,“就当是给它烧荒呗!”

这烧荒的说法,是哪吒在路上看农人干活学来的。开荒前先烧掉地上的野草灌木,或是收割后把剩下的麦秆稻茬一把火烧掉,留下的草木灰还能给田地增肥。

孙悟空和唐僧都没干过农活,但猪八戒在高老庄可是独自承包了上百亩良田的好把式,他瞪着小眼睛反驳道:“开什么玩笑!烧荒都得选秋冬季节,天干草枯的才好烧,现在这季节,荆棘里头水分足着呢,怎么点得着?”

“普通的火不行,用神火不就行了?”哪吒指尖一簇纯净的白金色火苗倏然跃动,正是融合了六丁神火本源的三昧真火。

“哎哎哎!小祖宗你可消停会儿!”孙悟空赶忙伸手拦住,“你这一把火丢下去,怕不是要把这山岭连根端了,再弄出个火焰山来!这方圆千里的生灵要是烧成了焦炭,你还修个屁的功德金身!”

“哎呀哎呀!小爷逗你们玩的啦!”哪吒随手掐灭火苗,这才让旁边的唐僧松了口气。

“行了行了,这回不用你们几个费劲!想当年俺在高老庄的时候,就凭这把钉耙,开出了多少良田?这点荆棘算个啥!瞧俺老猪的!”猪八戒抄起钉耙,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紧了紧裤腰带,大耳朵扑扇着,一脸得意地笑道,“这下可算是干回俺的老本行喽!”

“行行行,你上你上。”见这呆子难得干劲十足,孙悟空也乐得偷个懒,笑着退到一边,用金箍棒挑起猪八戒卸下的担子,好让他大展身手。

猪八戒嘿嘿一笑,扭扭屁股往前凑,迈开大步走到荆棘丛前。只见他掐诀念咒,腰杆子猛地一挺,大喝一声:“长!”

话音未落,他那身子噌地一声猛地往上窜,眨眼功夫长到三丈多高,手腕再一抖,九齿钉耙顿时化作与身型匹配的巨型耙子。

“嚯!猪哥还有这手呢!”哪吒惊讶道。孙悟空倒不觉得意外,毕竟猪八戒也是会法天象地的,要是乐意的话,变成牛魔王那般百丈高的巨无霸也不在话下,只不过那样就撑不了多久了。

只见那九齿钉耙宛如开山巨斧一般,每次劈扫都在荆棘丛中清出丈许宽的空地,碎木断刺如乱雨般四处飞溅。直到天色将晚,一行人终于来到一片开阔点的地方歇脚。路边赫然立着一块青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大字“荆棘岭”,下面还有两行小字“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

哪吒凑上前去念着石碑上的碑文,发现这石碑已经挺陈旧了:“看来这荆棘岭一直都是这副模样,不过这石碑怎么立在山岭半道上?按理来说,不是应该立在荆棘林边上吗?”

“这些玩意儿又不是死物,年年枯了又长,一路蔓延到咱们刚才经过的地方,倒也不奇怪。”孙悟空叼着草茎笑道,“可照这碑上写的来看,前头怕不是还有个八百里等着咱们!”

孙悟空一语成谶,一行人又走了整整三天,早起赶路夜里歇脚,还是困在这片荆棘丛里。好在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一路上的百般磨难,就连小哪吒虽然也觉得这些荆棘烦死个人,但也都耐着性子,一步一步继续往西走。

这天傍晚时分,眼见着天又快黑了,猪八戒正拿钉耙开道,忽然又撞见片空地。可这块空地没立石碑,倒是孤零零地杵着一座古庙。庙门口松柏苍翠,桃梅争艳,周围杂草丛生,不少藤蔓都爬上了墙头,看着就是一座荒废了很久的破庙。

不过有片瓦遮头,总比风餐露宿强,哪吒正想过去推门,那斑驳掉漆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个佝偻矮小的身影拄着根藤木拐杖,颤颤巍巍地从黑暗中走出来。

这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灰布短衫洗得发白,笑呵呵地捧着一盘蒸好的面饼,上前行礼道:“小神是这荆棘岭的土地,几位长老远道而来,山野贫瘠没什么能招待的,就蒸了几个饼子,还请几位师父将就着垫垫肚子。”

“小爷就说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庙呢,原来是土地公你的地盘啊!”哪吒感叹道,“您老也够可怜的,这地方连鬼都不来,香火钱怕是颗粒无收吧?难为您还能省出一盘蒸饼招待我们。”

一路劈荆斩棘可费了不少力气,猪八戒早就饿得前胸贴寓.后背,这会儿见到土地公,顿时放松了警惕,乐呵呵地上前接饼:“哎呀,你来得太是时候了!俺们也不能白吃你的,老猪记你这份情,待会儿给你留些银钱!”

“且慢!”孙悟空猛地走上前,火眼金睛迸出金光,厉声喝问道,“你是哪来的妖怪,敢在俺老孙面前耍花招!”

“咦?这是妖怪?”哪吒刚才也没看出来,毕竟眼前这个土地公身上干干净净,连一丝黑雾浊气都没有。但如今仔细一想,这未免也太干净了,哪家土地公身上会连半点功德金光都没有的?

荒山野岭突然冒出个土地公,本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孙悟空一开始也没太在意。可等这个自称土地的老头走近了些,他才觉得不对劲。

这一路上见过的土地公,哪个不是带着香火气和泥土味?可这老头身上却是一股朽木霉气。孙悟空用火眼金睛一扫,才发现这原来是棵老树成精,险些被瞒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孙悟空的金箍棒已如直捣黄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指那妖怪而去。不过孙悟空一时摸不清这妖怪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稍稍收了点力气,没下死手。

也正是这稍作迟缓,那假土地才有余地化作黑烟飘退几步,只见他眨眼间变成一个穿着玄褐长袍,面容清瘦如古松的老者,枯瘦手指捻着长袍下摆,躬身行礼:“几位长老莫怪,老朽并非歹人,乃是荆棘岭十八公。”

“既然来了就都出来呗!躲躲藏藏的算怎么回事?”哪吒唰地亮出火尖枪,枪尖缠着熊熊烈焰,气哼哼地喝道,显然刚才被这十八公骗过去让他很是不爽。四周的黑暗里,果然又影影绰绰浮现出几道人影,孤直公、凌空子等几个老树精也悄悄现了身。

这时一阵幽香飘来,月光下踱出个绝色女子。她站在一树繁花下,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纤长,映在青石板上恍若水墨丹青。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凝望着月光下宝相庄严的唐僧,眼波流转间似有光华闪烁。

“坏了,该不会又是唐长老前世的桃花债找上门了吧?”猪八戒在旁边小声嘀咕,“奇怪,俺为什么要说又呢?”

“还请诸位长老息怒,我等皆是感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的草木精灵,只是身处偏僻荒山,虽修得长生,却始终浑浑噩噩,不通大道,难脱木石本性。”杏仙莲步轻移至唐僧跟前,盈盈拜倒,罗裙铺展如云霞,声音娇柔婉转如黄莺,“今日冒昧现身惊扰圣僧,只盼圣僧慈悲为怀,念在草木修道艰难,为我等指点迷津。”

话音未落,她已带着身后几位老树翁齐齐跪拜,额头叩在青石板上久久不起。

唐僧微微发怔,见几双含光的眼眸正望向自己,那其中既有期待,又有忐忑,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恍惚,这些身影仿佛与千年前的景象重叠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柠檬]掰着指头算算,似乎故事进入尾声了呢……

第107章

小爷要听法!

月光如流水般漫过古树虬枝,松针上的露珠映着银辉,唐僧恍惚看见千年前的那一幕——

灵山莲台上,金蝉子披着溶溶月色正在诵经,只是他口中低声念诵的,既不是金刚经,也不是般若经,而是他自己参悟的佛理。

远处屋檐下的铜铃轻轻作响,几片竹叶飘落在他身旁。那些字字句句若是被旁人听见,准会觉得是大逆不道、狂妄至极的胡言乱语——他竟说什么众生平等、连草木都能成佛!

若是真如他所说,那西天灵山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佛陀菩萨又有什么尊贵可言?

佛门修行向来讲究等级森严,从比丘、沙弥再到罗汉、菩萨,每一阶都要历经无数劫难。可按金蝉子的说法,那在灵山脚下扫地的小沙弥,和手持莲花的菩萨岂不是平起平坐?

更骇人听闻的是草木成佛——若路边青草也有佛性,那信徒们还供奉金身、抄写经书做什么?

但柏枝悄悄探向金蝉子的方向,翠竹也不再随风轻轻摇摆。虽无人愿听他的狂言悖语,可万物却与他心意相通,草木都与他灵性相连。

再定神细看时,这些身影与眼前景象渐渐重叠,那些因十世轮回而遗忘的记忆片段,此刻正慢慢浮现在唐僧心头。

“诸位居士请起,既然各位都有向道之心,贫僧又岂敢藏私?”唐僧双手合十,温声说道,“愿以微末所知,与诸位共同参悟。”

哪吒挠了挠头,略带疑惑地看向唐僧。他倒不是怀疑这位大唐高僧的佛法修为,只是眼前这些树妖所求的是修行之道,而唐僧不过是个不通法术的凡人和尚,即便觉醒了部分前世记忆,又如何能指点他们修行呢?

但众树妖哪会在意这些,个个喜形于色,无不感激涕零。十八公连忙躬身引路:“圣僧请随我来,这山深处有座木仙庵,是我等平日聚集所在的地方,那里清泉白石环绕,最适合讲经说法。”

只见那条小路竟是在荆棘丛中蜿蜒延伸,先前密不透风的荆棘仿佛有了灵性,悄无声息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在荆棘丛的深处,藏着另一番景象,木仙庵并非砖瓦房舍,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凹。几株形态奇特的参天古木环抱四周,浓密树冠在夜空中织成天然的穹顶,将漫天星光筛成点点碎银洒落地上。

杏仙轻轻施了一礼,转身走向庵中早已备好的青石蒲团。那蒲团上铺着新摘的竹叶,旁边一盏木杯盛着清冽山泉,水面正映着一轮明月。

“圣僧请。”她轻声说着,说完便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唐僧端坐在青石蒲团上,月光温柔地洒落在他澄澈而清俊的面容上。众树妖环绕四周而坐,姿态恭敬而虔诚。孙悟空盘坐在丈外,金箍棒横放在膝上,火眼金睛半睁半闭。哪吒则抱着火尖枪,斜靠在洞口一株老松树旁,目光清亮地扫视着幽暗密林深处。

“众生平等,草木金石,皆具灵性,此乃正理。”

唐僧双目轻阖,片刻后睁开,却哪里还是那个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人间忧劳的凡僧唐三藏?虽然他的面容未改,周身却笼罩着一层薄纱似的柔光,双眸开阖间,眼神已不再是凡人的温和慈悲,而像是能映照大千世界的明镜,倒映着草木荣枯、星河生灭。

他的目光垂落,并非严厉的审视,而是如春日暖阳轻抚草木。他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是人世间的言语,而是直透魂魄的清净梵音,在这寂静的幽谷中回荡开来。

“看来唐长老又想起不少往事了……”哪吒望着青石上的唐僧若有所思。这一路走来,不光是金蝉子的记忆在他身上逐渐苏醒,连带着前九世的领悟也在不断融合。

他们之所以继续徒步西行,一来是因为唐僧曾立下誓言,定要走到灵山、取回真经,这誓言暗含言出法随的神通,就连他自己也难以违背。

二来,小哪吒和孙悟空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一路的收获,毕竟唐僧觉醒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过仅凭一缕残魂就能拥有如此神通,真不知完全融合后会是怎样的存在。

“你们生于山野,吸风饮露,聚日月精华,享千年清寂……”唐僧的声音突然变得清越响亮,如同惊蛰春雷,震得众树妖心神俱颤,“看似避开红尘劫难,实则也避开了修行正途。”

“温室里的花朵,不经风雨,不染尘埃,稍有波折便会香消玉殒。而你们生于空寂,长于避世,不解人间七情六欲,不识众生悲欢离合。”唐僧顿了顿,接续说道,“这千年清修,如同镜中看花,水中捞月,所得不过是一点长生根基,些许变化之术,离那解脱生死的大道正果,却还隔着千山万水。”

这所谓的点化,并非声嘶力竭的呐喊,却似春风拂过万物,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平和却坚定地荡漾开去,轻抚过每块岩石、每片叶子、每根草芽。

孙悟空本就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守在一旁,压根没上心听,却不自觉被这番话勾住了心神——这些话语与当年菩提老祖对他的教诲何其相似。他摸着下巴琢磨,师父之所以让他离开山门,或许也正是要他经历这红尘劫难。

唐僧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落在树妖们的心坎上——为何苦修千年,依旧懵懂不安?为何灵智已开,依旧难觅大道?原来症结就在此处。

“入世方能出世,渡人才可自渡。”唐僧指尖凝聚起一点金光,轻轻在虚空中划过,这也正是他所创立的释教的教义,“你们所欠缺的,不是岁月,不是法力,而是对世事无常的体悟。”

“若是修行停滞不前,不妨去那人烟稠密处,去那悲欢离合场,化作贩夫走卒,体会生计艰难;幻作医者旅人,感受疾苦伤痛。在这红尘万丈中,结下万千善缘,体会众生苦乐。由此生发的慈悲心,或许便是你们证道的根本。”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即便这些树妖继续困守在这荆棘岭中清修千年,虽说终究也能成就大道、修成正果。可这种不染因果的成仙之路,就算真成了仙,境界也很难再有突破。唯有身入红尘,增长阅历,广结善缘,这既是为人处世的道理,也是修仙成佛的法门。

月光照耀下,哪吒忽然发现,漫山遍野的黑刺丛竟生出奇迹般的景象——那些狰狞的黑色尖刺顶端,不可思议地绽放出一朵朵细小柔嫩的鹅黄色新芽。与此同时,岩壁缝隙里那些濒死的枯藤上,翠绿的嫩芽疯长,短短几个呼吸间就缠绕成朵朵含苞待放的青色莲花。

“荆棘生金蕊,枯藤绽青莲!”猪八戒看得下巴都合不上,别看孙悟空和哪吒神通广大、法力高强,也难以做到这样的神迹,因为这正是与天地法则契合的表现。

西天灵山不认可金蝉子的佛理,可那又如何?世间自有万物归心,自有天道垂青。地藏菩萨立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而金蝉子就要让天下苍生得道成佛——人人皆成尧舜,物物各具乾坤。

浓郁生机从四面八方涌来,草木清气前所未有的充盈。环绕在唐僧身边的几位树妖变化最为明显,原本厚重沧桑的气息里也透出温润光泽。柔韧的藤萝缠绕而上,迅速覆盖了荆棘狰狞的骨架。各色野花骤然绽放,在荆棘的空隙里蓬勃生长,红黄紫白,点缀其间。

原本漆黑阴森、尖刺密布、令人窒息的荆棘丛林,正以木仙庵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飞速蜕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条宽阔平坦的通天大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路面铺满新长绿草与缤纷落英,两侧五彩藤蔓缠绕成高低错落的花墙,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与百花的芬芳。

哪吒忽然明白过来,这荆棘岭上的荆棘与其说是自然生长,倒不如是这片山岭上树妖们心中抗拒的具现。他们偏安一隅,畏惧入世,因此就用荆棘将自己团团围住。但一旦他们下定决心,决定踏入滚滚红尘,这荆棘路自然就变作康庄大道。

唐僧起身合掌道:“诸位居士,此间缘法已了。愿诸位秉持善念,潜心修行,终得正果。”

众树妖恍若大梦初醒,面面相觑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十八公带头领着众妖跪拜,声音激动得发颤:“圣僧字字如甘露,句句似醍醐!我等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他们的身影连同那几株守护木仙庵的古树轮廓,在月光下渐渐变得朦胧透明,最终化作道道柔和纯净的青色流光,如同归巢的倦鸟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连绵起伏的山林草木里,仿佛从未存在过似的。

“咱们回庙里歇一晚吧,明早还得赶路。”唐僧拍了拍袈裟上的草屑,虽然刚刚造就了这番神迹,他的脸上却平静如常,看不出半点波澜。

“哇!唐长老刚刚简直帅呆了!”哪吒竖起大拇指,满眼都是崇拜,他本是孩童心性,见到这宛如神迹的画面,自然是兴奋不已,还跑去藤蔓边上仔细看了看那绽放的野花,“也不知道小爷什么时候才有这样的本事!”

“江山代有才人出。”唐僧眼角漾起笑意,那温润的声音仿佛双重回响,既出自唐僧的口中,又似金蝉子残魂在低语,“你将来所能抵达的境界,会比你看见的天地还要辽阔。”

那仿佛是某种预言,又或是某种期盼,哪吒并没有放在心上,可落到猪八戒耳中,却是听得老猪心惊肉跳。

他自然清楚,唐僧前世是金蝉子转世,那可是佛祖座下的亲传弟子,说出的话绝非信口开河。若此言当真,这小哪吒往后能达到何等高度?简直让他不敢细想!如此看来,以前自个儿输在这小家伙手上,倒也不算冤枉!

而在那以后,那些曾在荆棘岭听法的草木精魂,散作点点繁星散落人间,化作不同模样行走尘世,衣袂间总带着草木清香。

有的成了背着药篓的游方道人,在瘟疫肆虐时开方送药,著下《千金方》为世人释疑解惑;有的成了身居庙堂的千古能臣,清廉勤勉举世皆知,文章诗歌流传后世;还有的著书立言、教书育人,或是投身商海、富甲天下。

但即便百年后修炼成仙,他们也始终记得木仙庵那夜的月色,记得那些随着梵音萌芽的新枝。

【作者有话说】

[狗头]唐长老大放异彩的一章。

第108章

小爷要砸寺!

待翻过荆棘岭,这条通往西天灵山的路便又近了几分,虽说还隔着千山万水,但至少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漫漫长路。

掰着手指细数路程,哪吒这才惊觉自己打从双叉岭启程以来,从高老庄到黄风岭,再从通天河到现在,虽说路上没有耽搁,可转眼间竟已跋涉了好几个春秋。而距离元始天尊出关,他回到原本世界的期限,也一天天临近了。

“嘿!确实比去年长高了半寸。”孙悟空拿金箍棒当尺子比划了下哪吒的个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别看这小家伙是莲藕身,长个儿慢得像蜗牛在爬,这几年下来到底还是悄悄抽条了。小哪吒一听乐得眼睛弯成月牙,转念又愁眉苦脸:“要是变化太大,爹娘认不出小爷咋办?”

“放心吧!就你这模样,家里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猪八戒大咧咧地插话道,就小家伙这顶着冲天鬏的模样,这浑身上下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天上地下独此一家,哪会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哪吒往后退了一步,来回打量着两人:“这么说起来,猪哥好像又胖了一圈呢!就猴哥没什么变化!”

孙悟空本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又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划去了自己的名字,岁月在他身上留不下什么痕迹,猪八戒却急忙辩解:“俺这是壮实了!壮实了!”

孙悟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呆子每次都借口要保护唐僧,结果城里酒楼跑得比谁都勤快,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呢!也就前些日子过荆棘岭时稍微出了点力,可白天挥挥钉耙出点汗,晚上照样能独自干掉一海碗白米饭,这肉能不往身上贴?难怪这漫漫西行路上,这呆子不但没瘦,反而越来越胖了!

唐僧面带微笑听着他们闹腾,忽然抬头疑惑道:“前面那片金光是什么去处?”

哪吒转头望去,只见远处宝光直冲云霄,佛音缭绕,瑞气四溢。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立在山路尽头,仔细聆听还能听见楼台殿阁里飘来的钟磬声,此起彼伏仿佛是在应和。

“那是……”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比望远镜还灵光,一眼就看清了寺院匾额上的字,那金灿灿的“雷音寺”三个字仿佛是扎进眼里的刺,他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突然凝固,神色凝重地担忧道,“那该不会是雷音寺吧?”

“啥?这就到灵山啦?”哪吒惊得差点跳起来,他之前看过地图,明明记得这里离天竺国和灵山还有好长一截路,“这么快就要见佛祖啦?小爷连台词都没准备好呢!”

自从知道西天灵山为了争夺香火所做的种种恶行,还有金蝉子十世轮回、孙悟空被压五指山等受佛门欺压的往事,再加上因乌巢禅师、六耳猕猴结下的仇怨,哪吒一直在想走到灵山时该怎么办。总之,那必将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绝不可能善了,更不可能像西行之初所说的那样,封个果位、修个金身就完事了。

猪八戒却跟个没心没肺的闷葫芦似的,还在那儿喜滋滋地念叨:“那岂不是说俺老猪马上就能回高老庄了!”

“不对!”孙悟空又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那匾额上写的分明是小雷音寺!雷音寺就是雷音寺,哪来的什么小雷音?定是哪个妖魔鬼怪搞的鬼!”

哪吒先前被那些金光闪闪的琉璃瓦晃了眼,现在定睛细看,果然能发现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飞檐斗拱间渗出来:“嘿!这破庙果然有猫腻!哪路妖怪这么嚣张,连灵山都敢山寨!”

“啥?合着是个冒牌货啊!害俺老猪白高兴一场!”猪八戒摇着脑袋,拍着圆滚滚的肚皮直叹气,“你以为他们胆大包天,说不定这里的妖怪跟灵山还真有关系呢!”

猪八戒这话倒是点醒了孙悟空。他仔细一想,这地方的建筑样式和规格,确实跟西天灵山极为相似,十有八九跟佛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怪不得敢起名叫小雷音寺!

“猴哥,怎么说?咱们是绕道走吗?”哪吒冲孙悟空眨眨眼,促狭地笑道,“还是说,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

猪八戒赶紧摆手:“明知道是妖怪窝,还往里钻干嘛?人家又没招惹咱们!”

哪吒这句“来都来了”,简直像句咒语,让原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要绕路的孙悟空一下子拿定了主意:“反正这鬼地方又是仿造大雷音寺,又正好挡在咱们西行路上,一看就没安好心,倒是个送上门的出气筒!”

至于招没招惹到他们,孙悟空本来就恨透了西天灵山那帮人,早就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现在真雷音寺还在前头,这假模假样的小雷音寺居然跳到跟前来了,这不是嫌命长往枪口上撞嘛!

孙悟空大步上前,掏出如意金箍棒耍了个棍花,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半空一抛,紧接着连喊三声:“大!大!大!”

那金箍棒轰地一声暴涨百丈,化作擎天巨柱,光是阴影就能盖住整座小雷音寺。巨棒直劈向寺门匾额,光是砸落时带起的棒风,就让底下的琉璃瓦迸溅如雨,雕梁画栋簌簌发抖。

“你这泼猴,竟敢在这里撒野!”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大雄宝殿里传出来,只见殿内金光万丈,千瓣莲花座腾空而起。那佛祖端坐莲台宝相庄严,四金刚、八菩萨列在左右,五百罗汉分列阶前,更有天龙八部盘旋护法,漫天璎珞天花乱坠,竟与真正的佛祖道场别无二致!

突然间一柄狼牙棒同样变得巨大无比,只听“哐啷”一声巨响,勉强将金箍棒撞得歪斜,朝着寺庙侧面倒去,把附近的山峰都砸得粉碎。

见挡下这一棍后,黄眉怪假扮的佛祖收起兵器稳住架势,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继续装模作样端坐在莲台上。可他身边一众假罗汉、假揭谛、假金刚全吓得脸色煞白,腿肚子打颤,明显是被孙悟空这一棒吓得魂飞魄散,却硬是挺着身子假装镇定。

“啧啧!”见没能一棒把这小雷音寺砸个稀巴烂,孙悟空有点可惜地收回金箍棒搭在肩上,朝着那假佛祖挑眉笑道,“俺老孙怎么不知道,佛祖什么时候改用狼牙棒了?”

“泼猴!你好大的胆子!见了佛祖不拜也就罢了,竟还敢行凶!是不是又想回五行山底压着了?”黄眉怪板着脸竖起手掌,学着佛祖宽厚的语气说话,可在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面前,却滑稽得让人笑掉大牙。

“噗嗤——”哪吒实在憋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这可太逗了!你这小妖真是好大的口气!竟敢冒充佛祖招摇撞骗不说,现在居然还有脸让我们跪拜?怕不是把脑子丢老巢里没带出来吧?”

“哈!还想用五行山压俺老孙?你当真以为披张佛皮就是如来啦?”孙悟空笑得前仰后合,金箍棒在肩上晃荡,他蹦到半空指着黄眉怪鼻子尖骂道,“来来来,俺老孙就站这儿,你伸个巴掌试试?看看是俺一棒子打断你的爪子,还是你能一巴掌把俺压到山底!”

这黄眉怪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孙悟空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压在五行山下,白白浪费了五百年光阴,在山底下连个新鲜桃子都吃不上,只能喝铜汁吃铁丸。想到这孙悟空火冒三丈,抄起金箍棒呼地一声横扫过去,对着殿上那些假菩萨假佛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狂砸。

“吃小爷一枪!”哪吒看着这群装神弄鬼的妖怪就来气,手里火尖枪早就按捺不住了。见孙悟空动了手,他也不含糊,火尖枪燃着熊熊烈焰破空而出,如同陨星坠落般势不可挡。

那些冒牌货被金箍棒和火尖枪横扫过去,顿时原形毕露,有的像山鸡扑棱翅膀往下栽,有的变回田鼠大小满地窜——这群山鸡成精、田鼠修道的小妖,就这点微末道行还敢冒充西天诸佛,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唯一能挺住的只有那个变成佛祖模样的大妖,此刻他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怒气冲冲地盯着他们。

这黄眉怪本是弥勒佛座下弟子,因生着两道黄眉而得名,原本他只是想按照师尊的安排,先让唐僧一行吃够苦头,再由弥勒佛出面解围,好卖个人情给他们,也好为日后的事情铺路。

然而黄眉怪万万没想到,孙悟空和哪吒这两个愣头青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即便是看见西天灵山和漫天佛陀的阵仗,他们竟然也敢直接动手照打不误。他哪里知道,若是别家神仙也就罢了,偏偏这两人最痛恨的就是西天灵山,他费心费力弄出个小雷音寺,正好给这哥儿俩找了个撒气筒。

黄眉精手底下这群小妖都是新收的小弟,平日里呼来喝去、耀武扬威,让他这个当惯了童子的人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威风。如今眼睁睁看着手下被一棍一枪扫了个干净,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当即掏出弥勒佛给他的法宝。

“你们反了天了!吃我一招!”

黄眉怪袖中又甩出两片金铙,那铙见风就长,化作两座金山左右夹击。这两片金铙蕴含着弥勒佛的法力,曾经困住过无数神通广大的妖魔。此刻金光暴涨,竟在半空中凝结成金刚法阵,直朝孙悟空头顶罩下!

【作者有话说】

[狗头]小雷音寺速通版

第109章

小爷要破袋!

那金铙通体赤金,内壁刻满密密麻麻的镇妖经文,刚一现身就发出摄魂夺魄的嗡鸣声。

“此宝乃是佛祖亲传——”

黄眉怪狞笑着双手合十,金铙顿时放大百倍,金光暴涨如同烈日当空,金灿灿的光晕如潮水般席卷开来,连天上的云彩都被生生扯得扭曲变形——这本是弥勒佛座下至宝,收拾个把道行稍浅的大罗金仙都跟玩儿似的,要对付太乙散仙的孙悟空,还不是易如反掌?

站在云端的孙悟空瞳孔猛然收缩,手中金箍棒本能地横举过头顶,只觉得左右金铙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推力,当即咬牙怒吼:“俺老孙岂是你这黄毛畜生能收得住的?”

“轰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炸开,孙悟空双臂青筋暴起,只见金箍棒“唰”地暴涨如龙,两端死死抵住金铙内壁。金属相撞迸出万千火星,震得十里山林簌簌发抖,硬生生把金铙撑成一轮赤金满月。

“给我合!”黄眉怪大笑着催动法力合拢金铙,脸色却突然大变——那金铙剧烈震颤,内壁经文迸出刺目光芒,可那道缝隙竟纹丝合拢不得。

他突然记起弥勒佛说过,除非大罗金仙在此,否则任谁被这金铙夹住都得被碾成齑粉。难道眼前这猴子,竟已达到了这等境界?

“你这泼猴!我看你能撑到几时!”黄眉怪额头青筋暴起,正要全力施压,忽见一道赤红火光从天而降撕裂云层。

哪吒脚踏风火轮冲天而起,火尖枪裹挟着焚天烈焰,直刺黄眉怪面门。枪尖还未刺到,那灼热的气浪就已经快把黄眉怪的眉毛燎焦了。

“你这不知死活的黄口小儿!”黄眉怪眼见一时半会拿不下孙悟空,哪吒又杀来搅局,他眼里凶光乍现,猛地将人种袋抛向空中。

那布袋口金光大盛,竟旋出个黑洞似的漩涡,罡风呼啸卷得飞沙走石,地上的山石草木瞬间都被吞进袋口,居然是想把他们一口气全收进去。

“唐长老当心!”眼见着唐僧双脚离地,正在地面与小妖们厮杀的猪八戒急得大喊一声,扯住唐僧的袈裟拼命往下拽,可两人还是被狂风卷着往半空中飞去,一直拖到袋口边缘。猪八戒还在死死拉住袋子的边缘不撒手,在半空中就像条挣扎的胖头鱼,而哪吒也在空中被吸得东倒西歪,脚下的风火轮都有些失控,眼看着就要栽进袋子里。

“就凭你也想收小爷?”哪吒尽力稳住身形,冷笑一声,在千钧一发之际肋下幻化出两对胳膊,六臂齐结离火印,烈焰轰然冲天,万朵赤红莲苞凭空出现在半空中,“来!看你这破布袋够不够格!”

自从把体内的蚩尤魔气和功德金光彻底炼化吸收,哪吒体内就相当于多了两套运转系统,可以同时施展不同的功法和法宝。特别是当这三对手臂一同施展三昧真火时,所融合的火焰更是能无限接近本源真火,就连红孩儿都只能望尘莫及。

“你这小崽子还想放火?以为这点火能管用?”黄眉怪狂笑不止,这人种袋可是弥勒佛亲用的宝贝,哪像寻常布袋那般怕火烧?就算是三昧真火,也别想在上面留个焦印!

黄眉怪顺手把人种袋一抖,将漫天赤红莲苞尽数吞没,可笑声还没落下,却见莲瓣层层舒展绽开,从里面飘飘摇摇涌出纯白焰心。那纯白火焰看似温温和和,所过之处却连袋口都被烧出焦痕。

黄眉怪心里咯噔一下,哪吒的怒喝已震得他耳膜发麻:“给小爷破——!”

那些赤红莲苞伴随着漫天火光轰然绽放,这哪里是普通的三昧真火?而是蕴含真火本源的净世火莲——融合了哪吒的本命三昧真火、火焰山的熔岩地火、兜率宫的六丁神火,专破各种收纳法宝!

朵朵火莲撞上人种袋的瞬间,在半空炸成万千火刃,每道赤焰火刃都带着焚天煮地的威势,眨眼间就把人种袋燎得焦黑卷边,里面蕴藏的金光如同融化的蜡油般往下滴落。

人种袋疯狂扭动,金光大作想要自愈,可钻入布袋深处的赤红莲苞,却像种子落入肥沃土壤般悄然生根发芽——

密集的轰隆闷响从袋内炸开,那净世火莲竟在人种袋最深处绽放。金光闪烁的人种袋瞬间被烧出无数窟窿,浓烈的黑烟裹着焦糊味儿从破口喷涌而出,更有金光如泼水般四溢飞溅,这件至宝竟这样被烧得千疮百孔!

“这……这火怎会烧得穿……”黄眉怪连忙收回人种袋,眼睛瞪得溜圆,他眼睁睁看着布袋上碗口大的破洞,心口仿佛也被火莲烫穿,感觉天都要塌了。这可是弥勒佛的得意法宝,竟然就这样毁在自己手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补好。

唐僧和猪八戒从半空摔落在地,衣衫焦黑,满嘴都是灰土。猪八戒拍着肚皮直喘气:“幸好俺老猪身宽体胖,不然真得被吸进那破口袋里!”

屋漏偏逢连夜雨,黄眉怪正心疼人种袋被毁,稍一分神,立刻被孙悟空抓住机会。金箍棒猛然一震,自下而上狠狠挑向金铙底部——那是积蓄已久的万钧神力。从撑住金铙那一刻起,他就咬牙攒着全身力气,就等这惊天一击!

“咔嚓——!”金铙崩裂的脆响刺破云霄,竟是被金箍棒硬生生撑开一条豁口,孙悟空抡圆了金箍棒呼地砸下去,一棍子砸得两片金铙打着旋儿倒飞十里,轰隆一声死死钉进山壁,震得整座山都止不住地颤抖。

这一棍不仅砸在金铙上,更像铁锤敲在黄眉怪心口,差点硬生生打断了他与金铙的联系,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翻腾。黄眉怪踉跄着往后退,看着法宝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说话都带着颤音:“这、这怎么可能!”

还没等黄眉怪缓过神来,背后突然风声大作,哪吒六臂上的火光未消,火尖枪已经裹挟着熊熊烈焰横扫而来,枪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孙悟空同时暴喝一声,金箍棒化作遮天蔽日的浩然天柱当头砸下。

两股巨力夹击之下,黄眉怪仿佛断线纸鸢般撞进山壁,等烟尘散去,只见他脑袋深深陷在泥土里,只剩两条毛腿在空中乱蹬。

“小妖怪,服不服!”六臂哪吒脚踏烈焰凌空而立,火尖枪直指黄眉怪咽喉,赤红火圈把他牢牢困在焦土中央。

黄眉怪嘴角渗血,气若游丝,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揣着师父给的两件先天灵宝,按理说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只能乖乖就擒,眼下竟全被砸了个稀烂,这让他心疼到快要窒息,仿佛心口被人塞了团烧红的烙铁。

堂堂弥勒佛亲传弟子,在西天灵山却活得跟个普通罗汉似的,毕竟如今西天灵山都是如来佛弟子掌权,他在佛门自然处处受排挤。所以黄眉怪原本打算借这个机会好好扬眉吐气,他甚至计划玩个七擒七纵的把戏——让孙悟空他们多搬些救兵来,反正他有人种袋和金铙在手,到时候把什么五方揭谛、八部金刚、二十八星宿这些漫天仙佛一锅端,让三界都瞧瞧弥勒座下弟子的手段!

可黄眉怪万万没想到,这孙悟空和哪吒竟不知何时偷偷摸摸跨过了太乙金仙的门槛,看他们刚才的架势,怕是连普通的大罗金仙都不是对手!自己引以为傲的两件宝贝,竟像纸糊的似的让人家给戳破了。

“呵呵……好热闹,好热闹啊。”

就在黄眉怪眼前发黑、意识消散的当口,一道金色佛光破空而至,火圈应声消散,而黄眉怪竟从哪吒手中被救了下来。祥云铺路,金光弥漫。一个圆头大耳、袒胸露腹、满面笑容的金身佛陀立在半空,待光华收敛,金光中端坐的佛祖面带慈悲笑意,正是弥勒佛亲临。

“唉,这两件宝贝老衲用了千年,今日却毁在这孩子手里。”弥勒佛捡起那破碎的金铙和千疮百孔的人种袋,眼底闪过一丝肉疼,随即又笑道,“不过也好,旧物不去,新局难开。”

黄眉怪听到弥勒佛没有责怪自己,心里紧绷的弦一松,脑袋一歪昏死过去。哪吒却皱着小巧的眉头,火尖枪指向金光中的佛陀。

按理来说,哪吒不该认识这尊陌生的佛,但不知为何,可对方现身的刹那,小哪吒脱口而出:“你就是弥勒佛?”

要说西天灵山如今这般风光,佛法东传如火如荼,佛教信徒遍布各国,三界香火供奉鼎盛,但这都是如来佛祖执掌灵山后才有的变化。在佛教漫长的岁月里,这段辉煌不过是沧海一粟。

许多人总以为佛教从来就只有如来一位佛祖,其实不然。按照时间划分,有被称为“过去佛”的燃灯古佛,如今执掌佛教的“现在佛”如来佛,以及眼前这位将来接任的“未来佛”弥勒佛。而在如来佛以前,佛教一直是由燃灯古佛掌管的。

只是这位燃灯古佛讲究顺其自然,主张无为而治,只用善念来教化世人,所以佛教发展稳定而缓慢,信徒少得可怜,地盘就守着天竺和西域那点地方,在西牛贺洲都算不上风光。

轮到如来佛祖上位,这位自封“治世之尊”的主儿,可就不像燃灯古佛那样安分守己。他不满佛教如此温吞的手段,为了拉信徒攒香火,可谓是不择手段——像灵吉菩萨那种自导自演的“救苦救难”的把戏,这些年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而为佛教干尽坏事的妖怪,比如六耳猕猴、黄风怪之流,更是多得数不清!

自打如来佛祖坐上灵山头把交椅,佛教就像野火燎原般四处扩张,他野心勃勃、胃口不小,不仅要吃下整个西牛贺洲,还想把势力扩展到南瞻部洲甚至东胜神洲。为此他明里暗里拉拢众多天庭神仙为佛教摇旗呐喊,甚至把主意打到了大唐皇帝身上,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弥勒佛作为佛教的未来佛,地位举足轻重,就像凡间皇朝的太子一般,理论上他的地位并不比现在执掌灵山的如来佛祖低。但自从如来佛祖从燃灯古佛手中夺取权柄后,对这位未来佛却是处处提防。

按照常理来说,每一刻都是现在,未来永远不会真正到来。所以现在佛永远是现在佛,过去佛永远停留在过去,而未来佛也只能永远存在于未来,不过是个画饼充饥的由头。

而这,就是弥勒佛为何今日会现身此地的缘由。

【作者有话说】

佛门内应登场0.0

第110章

小爷要破局!

“老衲便是弥勒。”弥勒佛脸上带着惯有的慈笑,他目光掠过哪吒和孙悟空时轻描淡写,落在唐僧身上却久久挪不开,过了好半晌,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晃多年,连模样都有些记不清了。不过上回见面,恍惚还是昨日光景。”

随着弥勒佛开口,天地骤然暗了下来。这黑暗并非寻常夜色,倒像泼墨染透了苍穹。翻涌的云海刹那凝固,化作漆黑的幕布,将整座山巅笼罩其中。

“这是……”见到眼前异象,哪吒心中警铃大作,火尖枪腾起的火焰骤然暴涨。孙悟空火眼金睛灼灼生辉,却只见瞳孔中映出的尽是虚无,仿佛整个世界被装进了密不透风的铁匣,所有光明都被黑暗吞噬。

“不必惊慌。”弥勒佛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此乃未来佛境,专为避劫而存。在这方寸之地,任是何方神圣,都窥探不得分毫。”

身为佛教的未来佛,弥勒佛在准圣境界中也是顶尖的存在,距离天道圣人只差临门一脚。乌巢禅师费尽心机才能施展的领域神通,对他来说就像呼吸般自然。只是这最后一步却如同天堑,对于弥勒佛而言,唯有真正掌控佛教,坐拥万千香火供奉,再得天道认可,才有突破桎梏的可能。

“你把小爷弄到这黑咕隆咚的地方,到底想搞什么名堂?”哪吒握紧火尖枪寸步不让,就算面对法力通天的弥勒佛,小脸蛋上也没露出半分怯意。

“不过与老朋友叙叙旧罢了。”弥勒佛脸上笑意纹丝不动,目光落在唐僧身上时却多了几分悲悯,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十世轮回,看遍他九世殒命的劫难,看透他今生取经路上的万重艰险,“金蝉子,别来无恙。”

“贫僧见过佛祖,不知佛祖所说的金蝉子是何人?”唐僧并未放下戒备,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但始终没接金蝉子这个称呼。毕竟弥勒佛来自西天灵山,若让他知晓金蝉子真灵未散、记忆渐醒,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用不着在老衲面前装糊涂,金蝉子。”弥勒佛眼角笑纹又深了几分,看出唐僧记忆尚未完全苏醒,略带遗憾地摇头道,“这事本是你与世尊如来的因果纠葛,与我并无太多干系。若真要论起来,你反而该谢我才是。”

“谢您?”唐僧微微抬头,指尖轻轻摩挲念珠。弥勒佛却只是含笑不语,眼下点破无益,只等对方日后自行领悟。

人如其名,金蝉子的真身并非什么得道高僧,而是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太古凶兽——六翅金蝉。在混沌初开、天地未定之时,这六翅金蝉就已盘踞在鸿蒙紫气之中,那是振翅能掀翻三山五岳,嘶鸣可震落日月星辰的存在。

当初接引、准提两位佛祖苦心教化,才让这混沌凶兽渐渐开了灵智,戾气消散,凶性收敛,最终在佛前褪去六片凶翅,皈依佛门,得赐“金蝉子”法号。

而当年开辟西天佛国时,金蝉子横扫八荒妖魔,荡平四野邪祟,这份功业连许多古佛都望尘莫及。要是没有这金蝉子,西天灵山能不能在西牛贺洲站稳脚跟都很难说。

但在众佛眼中,金蝉子骨子里终究是个异类——他总放不下对世间万物的怜悯,试图为众生寻出一条光明大道,妄想连蝼蚁都能成佛,这念头在旁人看来,比痴人说梦还要荒唐。

当如来佛祖篡夺燃灯古佛的权柄,以无上威严统治灵山,定下森严秩序,将一切变数视为仇敌,将自在斥为妄念时……金蝉子那些被佛光压了千百年的念头,还有对如来霸道手段的愤懑,便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公然质疑如来的道统,挑战如来的权威,甚至试图唤醒其他同门当年求道时那份“普度众生、自在解脱”的初心。结果可想而知,他彻底触怒了如来,“蔑视佛法、悖逆师教”,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如来佛与金蝉子这一战可谓是天翻地覆,自己也伤得不轻。若要彻底抹除金蝉子,更是要大伤元气。于是当时如来佛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把金蝉子囚禁在永劫黑暗中,以无上法力镇压亿万年;要么就让他在无尽轮回中磨灭灵性,生生世世在红尘里翻滚磋磨,洗去他的荣光与傲骨,把他变成听话的提线木偶。

当年佛门内部吵得不可开交,弥勒佛却力主选择后者。表面上说是若能驯服金蝉子这尊凶神,就能为西天灵山增添一员得力干将,如来佛这江山才能坐得稳稳当当。实际上他早参透天机,深知金蝉子有着惊世骇俗的定力,十世红尘对他来说不过是大梦一场。那只太古凶蝉早晚能破茧重生,把灵山搅个天翻地覆!

话虽如此,虽说十世轮回吃了不少苦头,金蝉子也算是被弥勒佛救回一命,于情于理,都该感谢他才对。

弥勒佛的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的目光落在孙悟空和哪吒身上,声音仿佛贴着耳廓响起,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至于你们,要闹上西天也罢,要掀翻灵山也成,这些热闹,老衲可没兴趣掺和。”

作为未来佛,观望未来本就是弥勒佛的神通,而且远远不是乌巢禅师能够比拟的。就在见到孙悟空和哪吒的刹那,未来图景已在他眼前闪现——孙悟空浑身浴血踏碎大雄宝殿的匾额,哪吒的火尖枪捅穿鎏金佛座,而金蝉子则端坐在新生的十二品莲台。那实在是一幅妙不可言的画面。

“什么?”哪吒瞳孔猛地收缩,忍不住惊呼出声。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孙悟空也愣在当场,他将金箍棒重重杵地,棒身与虚无碰撞竟发出金石相击般的声响:“弥勒老儿,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老衲近日要在东方净土举办一场未来光明法会,宣讲大乘妙法,普度有缘众生。”弥勒佛的笑容愈发神秘,见他们仍面露困惑,便说得更加直白,“我座下所有弥勒弟子,都必须随侍法坛,聆听教诲,不得有误。”

他的目光在孙悟空和哪吒身上扫过,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下明白了吧?

哪吒瞬间恍然大悟,所有弥勒弟子都要随行,这意味着西天灵山上,弥勒一脉的势力将暂时出现真空。无论他们西行路上再遇到什么阻碍,还是真要打上灵山,这位未来佛和他的亲信势力都会袖手旁观,甚至主动让出空间。

“敢问佛祖,这是为何?”哪吒沉声问道。这种举动实在太反常,太超然了。

弥勒佛的笑容如同永不褪色的朝阳,他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运转的韵律:“无他,乐见其成罢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孙悟空和哪吒心里搅起滔天波浪。哪吒眉头紧锁,眼中锐光闪烁,显然无法接受这样模棱两可的解释。

“乐见其成?”哪吒向前一步,虽然已经收起火尖枪,但语气中的锋芒丝毫未减,“成的是什么?是灵山崩塌?还是佛门根基动摇?你可是东来佛祖,未来之主,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发生?”

孙悟空难得收了嬉皮笑脸,金箍棒拄着云头沉声道:“弥勒老儿,俺老孙这人最讨厌弯弯绕!你要是看不惯如来那厮,想换自己坐上那莲台,大可明刀明枪来!何必遮遮掩掩,说什么乐见其成?俺老孙可不想打生打死,到头来成了别人的棋子!”

弥勒佛笑容不改,可那笑意深处,却仿佛有星河翻涌、星辰生灭。他抬眼望向西方灵山方向,那里梵唱隐隐,佛光普照。

“棋子?”弥勒佛的声音像清风过松林般平静,却透着亘古不变的苍凉,“可谁又不是天地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又有谁能真正跳出这方天地棋局?就连老衲,也在这棋局之中。”

他略作停顿,脸上的笑意似乎淡了几分:“你们问老衲为何乐见其成?只因老衲看来,世尊如来之道……已然走偏了。”

弥勒佛的笑容中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就像在看着一棵根系早已腐朽却依然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藏着对灵山佛国最深的失望:“他为求佛教昌盛,方法酷烈,不择手段,妄想掌控一切,排斥异己,镇压变数。这条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险——表面金碧辉煌,实则如履薄冰。”

他抬手轻点下方凡尘。刹那间,众人的神念穿透云层,仿佛看到无数庙宇殿堂上袅袅升腾的香火,看到万千信徒叩首礼拜的虔诚身影,听到山呼海啸般的“南无阿弥陀佛”响彻四海。

再看灵山脚下,无数低眉顺目的比丘、沙弥,手持玉盆金盂,如同最精明的账房先生,一丝不苟地计量着从四大部洲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那明明是凡人的祈愿与渴望凝成的愿力,每滴都闪着微弱却执着的光。

“名为普度,实为圈养!名为慈悲,实为役使!役使苍生信仰,维持这看似永恒、实则日渐腐朽的虚假繁荣。”弥勒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厌恶与悲愤,“若只是争夺香火、驱使信徒,或许还能说是权欲熏心、佛心蒙尘……但若行那魔道之事,可就要另当别论了。"

他抬手一挥,虚空中景象再变,这一次,是血淋淋的人间地狱——

一座原本祥和安宁的山村,突然被诡异的黑雾笼罩。无数狰狞的妖怪从天而降,它们爪牙锋利,妖气冲天,见人就杀,见屋就焚!哭喊声、惨叫声、逃命的脚步声混成一团,与妖魔的狂笑、嘶吼交织成地狱般的交响。一位妇人抱着被撕碎的婴孩尸体,眼神空洞地看着家园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画面一转,一条原本富庶的平原河流突然泛起瘴气,瘟疫顺着水脉蔓延。河妖现出真身,逼迫沿岸百姓每年献上童男童女,否则就让千里沃野变成死地。无数父母跪在河边,对着妖气森森的河神庙哭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被拖进浑浊的河水。

再往后,是无辜的商队被妖魔洗劫,血流成河;是供奉龙王的小镇遭遇百年大旱,龙王庙祝在干裂的田地上叩首出血……

这些惨剧桩桩件件,都是灵山默许,甚至是精心策划!哪个地方的香火不旺、信众懈怠,他们就降场灾祸,逼着百姓重新跪回佛前祈祷!

“佛门慈悲?普度众生?呵……”弥勒佛的笑声充满了悲怆与苍凉,以凡人性命为饵,以人间惨剧为田,豢养妖魔为刽子手,再以佛门为救世主粉墨登场,一手散播灾祸,一手收割香火,这是何等虚伪、何其卑劣的“救苦救难”!

在这般“功德”底下,灵山宝刹的每一块砖瓦,菩萨罗汉的每一寸金身,都浸透了枉死冤魂的血泪。这样的佛门,根基早已被毒血浇灌得腐朽不堪,成了建立在尸山血海、阴谋算计上的腐朽巨塔。那金光灿烂的外表下,藏着何等肮脏腥臭!

“长此以往,祸根深种,终将引来足以焚尽三千世界、倾覆灵山根基的大劫!到那时,恐怕不止是一教衰败,而是佛法断绝,万劫不复!”弥勒佛收回望向西方的目光,愤怒渐渐平息,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对未来充满笃定希望的、标志性的笑容,“与其坐等焚天劫火将一切化为灰烬,不如……”

他摊开手掌,仿佛托着一颗无形的种子:“让这注定要来的风暴,尽早吹熄那即将自焚的薪柴……”

【作者有话说】

[狗头]不要以为弥勒就是好人啊,从古至今的造反专业户白莲教,信奉的就是弥勒,老造反头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