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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小爷要救树!

光论长相,唐僧就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了,可眼前这位金蝉子却是更胜一筹。他身上笼着层薄纱似的柔光,非但不显得妖异,倒像月下山溪般明澈清透,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却又不敢冒犯。

“小友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这儿发什么呆?”哪吒还没张嘴,金蝉子倒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抬头,“熬夜的话,可是长不高的。”

说来也怪,这人仿佛天生有种春风化雨的本事,连声音都像被山泉洗过的玉石,倒也难怪当年那些聒噪的仙鹤、懒散的貂鼠,都爱挤在他讲经的莲台下打盹——再枯燥的经文,在他口中念着都仿佛生出了莲花一般。

他似乎是一体两面的,一面低眉垂眼普度众生,一面金刚怒目劈尽不公。瞧着矛盾得很,偏偏搁在他身上就像日升月落般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左手拈花、右手执剑。

哪吒虽说没见过金蝉子,但听着这声“小友”,却本能地感觉到几分似曾相识。他歪着脑袋打量,这和尚眉眼与唐僧倒有些相仿,只是脸上还泛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佛光。

不过这佛的模样可不像庙里的鎏金菩萨那般高不可攀,而是躬身田亩、戴月荷锄,与人间烟火气融为一体的佛。看他含笑的模样,仿佛就能瞧见他捧着破旧经卷就着阳光看书的样子,瞧见枝头柿子沉甸甸下坠时他心满意足的样子,瞧见听闻百姓仓廪充实时他眼角弯弯的样子。

“小爷刚才去茅房撒了泡尿,回来就找不着北了!”哪吒蹦跶着凑上前,“你这和尚怪面善的,报个名号来听听?”

哪吒忽然想起先前清风明月两位道童说起过,唐僧五百年前与镇元子有段交情,三太子也提过一嘴那和尚是西天尊者转世,小家伙一拍脑门儿:“你该不会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金蝉子这三个字在灵山是提不得的,但凡念出声就会立刻被如来佛祖察觉。因此先前那黄风怪心中百转千回,最后也只敢回头多瞄两眼,却不敢喊出他的名字。这会儿金蝉子自个儿也不接茬,手指头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眉眼弯成月牙岔开话头:“小友看这树生得如何?”

“这树也太高!太大了!”哪吒立马被带偏了,他踮着脚望树冠,“而且还怪神秘的,外头压根瞧不见,非得进院子里面才能看见!”

“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金蝉子伸手接住飘落的黄叶,“只是这天地灵根,若就此枯死,倒也未免太可惜了。”

说话间他恍然想起五百年前盂兰盆会,那时候镇元子拍着他肩膀,说下回碰头定要请他尝尝人参果,还说那味道比瑶池的蟠桃更多三分草木清气。谁曾想如今果子真入了口,却早已成了沧海桑田的味道。

哪吒心想,眼前这位估计是唐僧前世残留下的一点儿真灵,只是瞧他那明灭不定的虚影,怕也撑不了多久。想想也是,熬了十辈子投胎转世的苦,换成普通魂魄早被消磨干净了,这位还愣是留了这点真灵不散,这得多大毅力。

“树要死了可惜,小爷瞅你也快可惜了。”哪吒往青石上一坐,反问道,“你大半夜跑出来做什么?不怕一阵风给你吹散了?”

“既然老友还念着五百年前那杯茶的情分。”金蝉子指尖抚过树皮裂缝,“我又岂能装聋作哑。”

金蝉子向来是这样的性子,别人对他三分好,他便还一丈回去,这脾性倒是与孙悟空有几分相似。眼下虽说只剩缕残魂儿,但他见到这人参果树半死不活的样儿,还是忍不住要出来瞧个究竟。

“你还会给树看病?”哪吒坐在青石上晃着脚丫。

“略懂皮毛。”金蝉子蹲下来掬了把土,他与灵山那些只知道枯坐论经的佛陀不太一样,偏爱挽着裤腿侍弄花草,“只是如今这副身子骨,得劳烦小友搭把手。”

哪吒越看这和尚越面善,虽说头回见面,倒像认识了好多年似的自在,不过他倒也没有一口应下,而是问道:“先说清楚要小爷干啥,再考虑帮不帮你!”

“你瞧这树害了什么病?”金蝉子蹲在树根旁,手指捻着发灰的落叶,月光把焦黄的叶脉照得根根分明。

“小爷哪儿知道去!”哪吒被问得一懵,镇元子那老道士天天蹲这儿伺候都摸不着门道,他能知道才有鬼。

“其实这病根不在枝头,而在这脚下的土里。”金蝉子早有预料似的眯着眼笑,手中的浮土从半透明指缝漏成条金线,“劳烦小友用力踩两脚试试?”

“嚯!比钢板还硬呢!”照理说这灵土该是蓬松透气的,哪吒蹦起来就是个千斤坠,但别说砸出个坑了,就只留下一点浅浅的脚印,他怀疑就算是火尖枪戳下去,怕是也只能蹭出点火星子。

“镇元子总以为是这树害了病,哪知道这病根是在脚下。”金蝉子蹲下来敲了敲地面,发出当当的脆响,“这人参果树吸收天地灵气时,却也把这世间的污浊秽气囫囵咽了。年深日久,秽气在土里结成铁板一块,根须喘不过气,又如何抽枝长叶?”

假如说天地灵气是那山泉水,那人世间的浊气便似混在泉水里的尘埃,对于寿命仅有千百年的生灵而言,自然无关紧要。可这树活了四万七千年,日积月累攒起来的浊气便渐渐把树根堵塞住了。

若不是如今金蝉子是魂魄出游,自然能把土里深处涌动的黑雾瞧得分明,假如旁人来看,顶多觉着土质硬些,哪能想到是积了万年的浊气作祟。

“那你到底要小爷干啥?”哪吒听得云里雾里,“种树修根的事儿我可一窍不通!”

“你是魔丸托生,身体本就能容纳天地魔气。”金蝉子指着板结的土地,“正好能将这土里淤积的秽气吸走,只要能疏通根系,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让小爷吸这些脏东西?”哪吒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起来,他此时也无心追究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身世的,“你当小爷是垃圾桶啊!”

哪吒真有些来气,瞧这和尚慈眉善目的,张嘴就要他做这种脏活累活。要知道这些腌臜东西进了他身子,转眼就会化成魔气。他整天都在发愁如何控制体内的这些魔气,再往里灌这些乱七八糟的,万一走火入魔可怎么办?

“怎么?我还以为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呢。”金蝉子乐呵呵地说道,“这些秽气对你来说,可比那太上老君的仙丹还要滋补。”

“滋补?这话怎么说?”哪吒挠了挠头,他这副莲花身子里装的可都是天地间最狠戾的魔气,换作旁人早成魔头了,能扛住不堕魔道只能算他定力强。

“道家要斩三尸,佛家要戒三毒,可是世间生灵,本就有喜怒、有哀乐,有生老、有病死,又如何能一生一世枯井无波,逆来顺受?”金蝉子叹了口气,“只要一息尚存,那些杂念总会跟野草似的往外疯长,圣人也免不了俗,倒不如大大方方认了——我就是我,何必要褪去这些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要按正经修行法门,道门要斩去藏在体内的三尸神——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欲望,唯有斩去三尸,恬淡无欲才能成仙。佛门也要祛除贪嗔痴三毒,超脱生死轮回,才能修成金身。

但照金蝉子这说法,但凡是个活物哪能没点七情六欲?硬要违着性子去割舍,倒不如敞敞亮亮认下。要说戒贪,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天下群仙谁不是趋之若鹜?要说戒嗔,漫天神佛谁心中没个埋怨?要说戒痴,地藏菩萨誓要渡尽地狱恶魂,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痴?

可换作其他哪个菩萨,谁又敢说“贪嗔痴是人的本分”?这种歪理在佛道两门听来简直大逆不道,更别说金蝉子本就是如来佛祖手把手教出来的亲传弟子,难怪要被罚去投胎受苦。

“啥意思?合着让小爷认了这身魔气不成?”哪吒撅着嘴嘟囔。因为这魔气的事儿,,他以前可没少被人当成妖怪,在玉虚宫都不敢放开手脚打架,整天藏着掖着,可把他憋屈坏了。

“你既然肯帮我的忙,我自然要还你份大礼。”金蝉子冲哪吒勾勾手指头,等人凑近了,抬手揉了揉他发顶。说来也怪,明明金蝉子只是道虚影,按理来说碰不到人才对,可哪吒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只手——冰冰凉凉的触感从脑门沁进来,不但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揉得还怪舒服的。

紧接着,哪吒突然觉得脑子里多了点什么,他听见金蝉子的声音在识海里嗡嗡作响:“这是我的一点心得。人活一世,总得先学会接纳自己才行。”

那竟是一套炼化魔气的独门秘法。若是换做普通的魔道功法,练到最后总会叫人失了心智,变成疯疯癫癫的傀儡。金蝉子的法门却不一样,讲究的是直面本心,既不屈从也不抗拒,仿佛是把自己当成熔炉,把魔气放在心火上反复淬炼,直至收归己用。

这路子实在狂得没边儿,而且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偏生里面藏着鼓“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倔劲儿,倒和哪吒的脾性撞了个十成十,让他一下子就接纳了下来。

只是哪吒心中还有疑虑,他摸着下巴琢磨:“我说,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修炼法子,不会跟小爷原先练的打架吧?”

“放心吧,这些功法根基各不相同,井水不犯河水。”金蝉子早知道哪吒在用功德金光修炼,再加上他一直以来修行的阐教秘法,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功法混在一起,这孩子最后能练出个什么本事?该不会练出个三头六臂吧?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对了,还缺样东西使使。”金蝉子突然摊开手掌,“流沙河捞的那截月桂枝,你可还带在身上?”

“这玩意儿能顶啥用啊?”哪吒从乾坤圈里掏出树枝递过去,只见金蝉子蹲下身把它插进土里。

“这棵树还得补点天地精气。”金蝉子指尖的佛光顺着树枝脉络往下渗,说着突然想起什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记着啊,跟谁都不能提见过我,这是咱俩的小秘密。”

“小秘密啊……”哪吒挠着下巴嘀咕,他大概猜到缘由,可心里还有个疙瘩没解开,“要是你哪天醒过来了,唐长老怎么办?你会顶替了他不成?”

少年人到底藏不住心事,管他什么金蝉子银蝉子的,这些日子在他跟前絮絮叨叨的,可是那个敢揪着他耳朵念经的唐僧。

“我就是我,何来顶替之说?”金蝉子轻轻摇头,“等他尝遍人间八苦,自然会想起那些陈年旧事。”

明明知道自己会像晨露般消散,他脸上却挂着释然的笑,眼底清亮亮的,仿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结果第二天鸡还没叫,他们一伙人就被清风明月哐哐当当的动静给闹腾醒了。

“树!树活过来了!”

哪吒打着哈欠推开门,就见到看热闹的人群全往后院挤,昨儿个还半死不活的人参果树,这会子支棱得可精神了,枝桠跟撑开的绿伞似的,枝头嫩芽直冒,叶子油亮亮地泛着露水光。

“这这这……师父他老人家折腾了这么多年都没辙,这树怎么就自个儿好了呢?”清风伸手戳了戳树干,说话都带颤音。

哪吒心里其实特想显摆昨晚救树的功劳,但既然答应金蝉子要保密,便硬是把话咽回肚里。但他那样子哪瞒得过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小不点儿,你昨儿半夜溜出门,跑到哪儿去了?”

“小爷……小爷就是去放水!”哪吒梗着脖子嚷,“怎么你管天管地还管人撒尿啊!”

“找茅房能找到这树底下?”孙悟空问道,倒不是他有多厉害,实在是地上那两个新鲜脚印太显眼——看那尺寸大小,准是哪吒踩的没错。

“对啊,小爷昨儿个找不着茅房,就想着给这棵树施施肥。”哪吒说起瞎话来一套一套的,突然一拍脑门,“该不会是小爷这一泡尿,反倒把它给救活了吧!”

这话逗得大伙儿哄堂大笑,谁也没心思追究真假了。不过后来镇元子回来时,看到枯木逢春的景象,那叫一个喜出望外——他在这荒山野岭建道观,可不就为守着这株天地灵根?这趟出门求医,却又是无功而返,谁知道回来的时候,这树竟然已经活过来了!

可惜等他回来的时候,哪吒一行早就往西天去了。摸着温润如玉的树干,镇元子望着西边云霞笑道:“待这次人参果成熟,定要好好送他们几个尝尝。”

【作者有话说】

三头六臂√

又是忘记十二点准时发的一天

第52章

小爷要歇会!

走过五庄观赶了十来天路,哪吒他们又撞见座高耸入云的大山。这山陡得跟刀削似的,怪石嶙峋,沟壑纵横,路边野草荆棘张牙舞爪地拦路。山中不仅有虎狼麂鹿,更要命的是还有不少大蛇伏藏在草丛里,条条都比手腕粗,时不时喷雾吐风,看着就瘆人。

亏得有孙悟空抡着金箍棒打头阵,哪吒扛着火尖枪殿后,所到之处草丛倒伏,那些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毒蛇猛兽,被他们这通闹腾惊得四散奔逃,愣是给他们在荆棘丛里趟出一条道来,让唐僧可以安安稳稳地骑着马通过。

“看招!吃小爷一枪!”哪吒突然暴喝一声,火尖枪“唰”地捅穿条飞扑过来的赤练蛇,那蛇头落地还滋滋喷着毒液,吓得草窠里十几条小蛇滋溜钻回洞去,“猴哥,这山里长虫多得跟赶集似的!”

这山道两旁藤蔓缠得像是蜘蛛网,哪吒也不敢随意放出三昧真火,生怕引得大火烧山,只能把混天绫当鞭子使,把断成两截的蛇尸甩出三丈远。

这一路上虽说没碰见什么大妖怪,可这些窜来窜去的蛇虫鼠蚁也够折腾人的。眼瞅着日头爬到头顶,热浪把山石都烤得冒烟,山路又陡又闷,蒸笼似的热气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唐僧的僧袍早被汗浸得能拧出水来,一行人总算找着块平缓的坡地歇歇脚。

“又是这破饼子!”哪吒毕竟年纪小,不像孙悟空那般精力旺盛。忙活了一上午,这会儿啃着又干又硬的饼子,实在提不起胃口,拿着饼子直叹气。

“不爱吃啊?那猴哥给你弄点甜嘴的。”孙悟空瞧着哪吒蔫头耷脑的样儿,有些心疼地伸手往对面山腰一指,那团绿油油的树冠里隐约透出几点红,“刚腾云探路时见着几棵野果树,俺正好去摘些果子回来,眨眼的功夫就回,你俩好好守着唐长老,听见了没?”

要说这唐僧自从吃了人参果后,身上总泛着淡淡的佛光,还带着股雨后檀香似的味儿。这香味儿对那些没脑子的山精野怪来说,简直就是大补的灵丹妙药,怕是吃上一口就抵得上数十年苦修,偏偏唐僧自个儿又不曾学过修行法门,更不懂如何收敛气息,因此这一路上没开化的豺狼虎豹越来越多了。

“猴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猪八戒一听孙悟空要去找吃的,乐得眉开眼笑。这荒山野岭的没法烧火做饭,硬邦邦的干粮饼子他也吃得难受,要是能弄来些新鲜果子,那可就再好不过了。他使劲拍着胸脯保证:“有俺老猪在,哪个不长眼的妖怪敢来捣乱!”

孙悟空心里直嘀咕——就是有你这么个呆子在,俺老孙才不放心!这夯货别把哪吒和唐僧直接带进妖精洞里,他就算谢天谢地了!可看着哪吒那充满期待的小眼神,孙悟空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也不知道猴哥能带什么好吃的回来。”哪吒蹲在树荫底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掰着手指头数,最盼着的是水灵灵的蜜桃,再不济酸酸甜甜的野李子也成,可千万别像上次摘的那筐野桑葚——酸得人牙床直打颤。

自打踏上西天取经路,这每日的伙食好坏全看天意,要是碰上能借宿的地方,猪八戒能下厨,那自然能混个肚儿圆。要是赶上荒山野岭没处开火,那就全凭运气开盲盒,赶上什么吃什么,运气好时,能吃上些瓜果野菜,运气不好时,就只能啃那硬邦邦的干粮饼对付一顿。

说来也怪,从前在陈塘关顿顿要别人哄着吃的挑嘴小爷,如今啃着石头硬的干粮都能嚼出甜味来,倒是把他以前的选择困难症都治好了——横竖没得选,反倒省心了。

孙悟空刚走没多久,山道上忽然飘来串银铃似的环佩声。哪吒一抬头,竟瞧见个水绿裙衫的年轻姑娘。那衣裳绿得跟刚冒尖的茶芽似的,发髻上别着朵山杜鹃,走起路来腰肢轻摆,活像春风里打旋的柳条儿。

那姑娘挎着竹篾编的菜篮子,左手拎着个青釉瓦罐,罐口还冒着热气,右手提着碧玉似的瓷瓶,里面晃荡着水声,待看清唐僧周身的淡淡佛光,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都说这西天取经的唐僧是如来佛祖座下弟子转世,又有十世修行的功德,吃口肉就能长生不老,如今亲眼见到果然不同凡响。

幸好那火眼金睛的齐天大圣此刻离开了,不然她还真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如今想来,却正是她最好的机会。

“几位长老怎么在这毒日头底下歇脚?可曾用过午饭了?”不消片刻那姑娘便到了他们跟前,轻轻巧巧行了个礼,那嗓音甜得能招蜂引蝶,瓦罐里飘出的香味儿勾得猪八戒直抽鼻子。

唐僧如今也算长了记性,眼瞅着这荒山野岭突然冒出个水灵灵的姑娘,总觉得不太对劲——这不是菩萨扮的来考人,就是妖精变的来害命。

哪吒早把乾坤圈攥在手心里了,眼前这女子看着弱柳扶风,身上魔气却浓得跟泼墨似的。他冷眼瞧着对方,倒要看看这妖精能玩出什么花样,正好给枯燥的取经路添点乐子,不过只要对方敢轻举妄动,他这乾坤圈可就要见见血了。

最逗的是猪八戒,这夯货上回做了个噩梦,梦见自个儿因为花心被高翠兰赶出了家门,还差点被送到屠宰场,如今见着漂亮姑娘跟见了阎王爷似的,蹦起来躲得老远,把那妖精都看懵了。她举着竹篮僵在原地,脸上胭脂都遮不住发青的脸色——她可是照着话本里最勾人的姑娘变的,怎么这帮人反应跟撞鬼似的?

“这位长老模样好生奇特呀?怎么躲那么老远,是怕吓着奴家吗?”明明猪八戒没想搭理她,这妖精偏要凑上去撩拨,她眼波流转似春水,笑得花枝乱颤,水汪汪的眸子一漾一漾,简直能把人骨头都看酥了。

猪八戒跟被火燎了似的,又往后蹦了半丈远:“你可别这样!俺老猪可是正经人!快别朝俺挤眉弄眼的!”

“几位长老在此歇脚,想必是饿了吧?”那妖精却以为猪八戒是在害羞,又自觉风情万种地眨了眨杏眼,羞答答地把竹篮往地上一搁,素手翻飞间摆出炒得酥黄的面筋,青翠欲滴的水煮菜,又从青釉瓦罐里舀出雪白米饭,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这些都是素斋,快别跟我客气,趁热吃吧。”

唐僧却微微蹙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好意。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姑娘怎会孤身一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布施斋饭?”

这死和尚哪来这么多问题!这妖精心底直冒火,不过她演起戏来到底比观音菩萨敬业,脸上依旧端着温婉笑意:“今日相遇实在是再巧不过,这篮中斋饭本就是准备斋僧还愿的,可我们这穷乡僻壤的,转悠半日也遇不上个出家人,眼看日头毒辣,正要折返回家,偏巧就遇见诸位长老,可不正是菩萨安排的好缘分?”

这番话倒是滴水不漏,先说斋饭本有正经来处,又解释了孤身行路的缘由,末了还捧了把菩萨,想来是事先早就编好了说辞。

虽说这妖精把谎话说得毫无破绽,但在哪吒心里早给她判了斩立决了。不过他瞅见猪八戒摸着肚皮咽口水的馋样,眼珠子骨碌一转,故意扬声嚷道:“唐长老!咱这可真是饿了有人递馒头,渴了有人送凉茶!您瞧这米饭还冒着热气呐!”

“啊?”唐僧被哪吒说得一愣。他自然知道哪吒的本事,难不成这姑娘当真不是妖怪?他刚想开口问个究竟,突然瞥见这小家伙嘴角那抹坏笑,顿时恍然——得了,这小祖宗又要拿八戒寻开心了!

“猴哥摘果子还不知猴年马月回得来,方才啃的那点干饼子顶什么用?”哪吒句句话都往猪八戒心窝子里去,还特意冲他挑眉,“要不咱们就尝尝这位女菩萨的斋饭?总不能辜负人家一片好意吧!”

“这……这话倒是在理。”猪八戒虽说心里惦记着高翠兰,早收了拈花惹草的心思,可对着吃食半点抵抗力都没有。他喉结咕咚一滚,又偷瞄一眼青花碗里油汪汪的面筋,边说边咽口水,眼巴巴瞅着唐僧,“唐长老您看这热腾腾的饭菜,要是不吃,日头底下捂馊了多可惜!俺老猪觉着……不如、不如咱就……”

唐僧连连摆手:“贫僧方才用过干粮,你们自便吧。”

见唐僧不肯动筷子,那妖精蛾眉轻蹙,转念又舒展开——虽说毒不倒这和尚,若能放倒这猪头,难不成那奶娃娃还能拦得住她?

“那俺老猪可就不客气啦!”猪八戒就等这句准话儿,抄起碗筷跟抢食似的,刚捧起海碗就要往嘴里扒拉,忽听得破空声起,飞来块石子儿正砸在瓷碗上,白米饭混着碎瓷片溅了呆子满脸。

半空炸响霹雳般的怒喝:“何方妖孽!吃你孙爷爷一棒!”

孙悟空的话音还在林子里打转,金箍棒已经劈头砸下。那妖精连声都没来得及出,跟抽了筋的面人儿似的,就那样软塌塌瘫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周末啦!开心!准备爆更一下~

第53章

小爷要抄经!

“哎呀!猴哥你发什么疯!怎么上来就打人啊!”猪八戒见那姑娘瘫倒在地断了气,那手里捧着的陶罐哐当摔成碎片,白花花的米面撒得满地都是,急得直跺脚埋怨。

“哼!”孙悟空驾着筋斗云落地,先把摘来的李子塞进哪吒怀里,二话不说就揪住猪八戒的耳朵,“俺让你看着唐长老,你倒好!眼瞅着妖怪都凑到鼻子尖儿了,还馋人家的吃食?你这猪脑子是摆设吗?哪有你这样看人的?”

原来这孙悟空腾云回来时,火眼金睛一闪,只见唐僧跟前站着个白森森的骷髅精,他哪管什么怜香惜玉,掏出金箍棒照准天灵盖就是一棒子,直打得碎骨纷飞。

“这位女施主好心给咱们送点吃的,咋到猴哥嘴里就成妖怪了?”猪八戒还傻乎乎地蒙在鼓里,他寻思着要真是妖怪,按哪吒那火爆性子早该一枪戳过去了,哪能这么安生?既然哪吒没动手,十有八九就是老百姓。这呆子哪能想到,还有种可能性,叫哪咤故意逗他玩儿呢!

“多好的饭菜啊!全糟蹋了!”猪八戒心疼得直搓手,眼巴巴瞅着满地狼藉。他这五脏庙正闹饥荒呢,到嘴的鸭子愣是飞了,气得直嚷嚷,“唐长老您倒是评评理啊!这猴子见人就打,您也不管管?”

看着猪八戒跳脚告状的模样,孙悟空连眼皮都懒得抬,他没有理这夯货,倒是绕着唐僧和哪吒转了两圈,见他们确实没碰妖怪的吃食,这才松了口气,他仔细瞧了瞧满地白花花的东西,突然捧腹大笑道:“呆子!你管这些玩意儿叫饭菜?”

“这咋就不是饭菜了?你这个遭雷劈的猴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见长!”猪八戒梗着脖子嚷嚷,可当他顺着金箍棒尖往地上一瞄,嗓门却像漏气的皮球,话还没说完就卡了壳。

地上哪有什么香喷喷的饭菜?方才还粒粒分明的白米饭,此刻全成了扭成麻花的白蛆,沾着泥浆还在拱来拱去;那些绿油油的素菜,分明是蹬着腿的绿皮青蛙,黏糊糊的舌头还在一伸一缩。

见着这些腌臜玩意儿,唐僧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退,袈裟下摆差点把猪八戒绊个跟头。猪八戒更是一把揪住自己的耳朵,他刚刚差点就把这些玩意儿吃到肚子里去了——幸好孙悟空及时出手,方才若真吃了那蛆虫青蛙,这会怕是要把五脏庙都吐出来。

“噫——”哪吒嫌弃地皱起鼻子,他虽说早知道饭菜有问题,可眼前这摊东西活像从茅坑里捞出来的,这视觉冲击也太刺激了,他放出三昧真火直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见猪八戒那差点吐出来的表情,难得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瞅见没?”见到那蛆虫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孙悟空冲呆若木鸡的猪八戒呲牙笑,“你这呆子差点吞下肚的,就是这玩意儿。”

"如此说来,那姑娘当真是妖怪所化?”唐僧盯着地上渐渐显出白骨的尸体,语调极为平静。

“那还能有假?”孙悟空耳朵一抖,听出唐僧没有责备的意思,肯定地回答道,“俺老孙这双火眼金睛,还能把好人错认成妖精不成?”

“原来如此,阿弥陀佛。”唐僧垂眼念了声佛号,若是换了刚出长安那会儿,他定要揪着孙悟空问个分明,说不定还要为“杀生害命”的事儿斗嘴怄气。

可如今西行路走了上万里,身旁这位齐天大圣什么脾性他自然是清楚的,虽说偶尔顽劣撒泼,可从不会滥伤无辜,那双火眼金睛更是从未错看过半个妖魔。眼见孙悟空说得笃定,唐僧自然是再信他不过,都懒得再多问半句。

“嚯!”见唐僧这般淡定,孙悟空挠着腮帮子乐了,“唐长老这是早看破那妖精了?”

“这百里不见炊烟的荒山,哪家妇人能孤身来送饭?而且衣裳干净得跟新裁的似的,顶着日头走了山路,颈间连滴汗珠子都不见——这不是坐地吃人的妖精,难不成是菩萨显灵?”唐僧指着崎岖山道说道,他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只是方才孙悟空不在跟前,他不好妄下定论罢了,也就是某位天蓬元帅转世的,见了饭食就挪不动道。

想到这里,唐僧望着正扶着树干干呕的猪八戒,慢慢悠悠地补刀:“八戒啊,见着妖魔竟然还犯了馋虫,明日早课,你与哪吒各抄十遍心经。”

还不待猪八戒开口,哪吒先跳脚了:“关小爷什么事!小爷又没中美人计!”

唐僧伸手戳了戳哪吒脑门:“你这孩子是不是故意放妖怪过来,专等着看八戒出丑?”

“小爷、小爷才没有呢……”哪吒撅着嘴直往后缩,可那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早把小心思出卖了,他就是想看看猪八戒到底能馋到什么地步去。

“哎哟喂!”猪八戒这才醒悟过来,他腆着肚子背过身去,抱着胳膊直哼哼,“合着就俺老猪是傻子!有人早看出门道也不吱声,眼瞅着俺要把蛆虫当米饭咽下去!”

他说着还抬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往后谁爱做饭谁做去!下回去化缘,俺就给某些没良心的化两筐青蛙腿儿回来!”

“别介别介!”哪吒一听猪八戒要罢工,急得扯住他的袖子晃了晃,“小爷帮你抄三遍心经总成了吧?”

猪八戒的猪耳朵立刻支棱起来:“八遍!”

“五遍!”

“成交!”

方才妖魔这档子事儿,在哪吒他们看来,就跟吃饭噎着似的,毕竟走了这么多路,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早就见怪不怪了。

除了差点把蛆虫吃进嘴里的猪八戒捧着李子啃得没滋没味,其他人都没往心里去。大伙儿分了些野李子垫了肚子,歇够了脚就接着赶路。

可哪吒他们不当回事,那妖怪却咽不下这口气!那妖精挨了当头一棒,当场使出金蝉脱壳的招数,把副空皮囊丢在原地,神魂“嗖”地窜出老远,一溜烟逃回深山老巢。

“那齐天大圣果然名不虚传,隔着这么远都能看穿我的真身。”这妖精原是具修炼成精的白骨,平日里都用尸骨捏个假身子,遇到危险舍了这具皮囊也不伤根本。可没想到孙悟空的金箍棒来得又急又狠,差点儿伤到她的元神,这会儿摸着心口直喘粗气。

白骨精在山洞里转悠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不对劲。按理来说,不论谁见了漂亮姑娘,总要客气三分。那孙悟空有火眼金睛,那唐僧是修行佛法的高僧,看见美人跟看木头桩子似的倒也说得过去,怎么连那猪八戒都跟躲瘟神一样?这取经队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可白骨精到底舍不得唐僧这块肥肉,都说吃块唐僧肉顶百年修行,这要是整锅炖了,那还得了?她左思右想,转身钻进洞窟最深处,这里是个万骨坑,满地都是她攒的“家当”——男人的肋骨码得整整齐齐,女人的盆骨摞成山包,白森森的骷髅头挂在洞顶当灯笼,全是这些年被她害死的路人。

“年轻姑娘行不通,换个老太婆总成吧?”她扒拉着骨头堆挑挑拣拣,转念又阴恻恻笑起来,“凡人最讲究尊老,若是孙悟空还敢动手,唐僧定要跟他翻脸!等他们生出隔阂,那就好办多了。”

白骨精却不知道,如今的取经队伍之间的关系,压根儿就不像她想的那般脆弱,她的这些心思,终究是无用功罢了。她还在专心致志地挑选骨头,往身上一套,摇身变成个拄拐杖的老太婆,连走路的颤颤巍巍都学得十足像。

“咳咳!”她故意把瘦巴巴的手握成拳头挡在嘴边,咳嗽时肩膀一耸一耸的,活脱脱就是个病怏怏的乡下老太太。

“我的儿媳妇哟!你去哪儿啦?”白骨精又捏着嗓子颤巍巍地喊了几声,觉得自个儿演技满分,这才化作青烟溜出洞府,在取经队伍必经的山道上,找了个拐弯处候着,扶着老松树假装焦急找人。

“好家伙!这是打了闺女来了老娘,妖精还带买一送一的?”哪吒踮脚张望,老远就瞅见那股黑烟瘴气。

“还找儿媳呢!这老太婆少说七十岁,方才那姑娘满打满算二十出头,当孙媳妇还差不多!”猪八戒这回机灵了,掰着指头算账,“猴哥你听听,这编瞎话都编不圆溜!”

“奇了怪了!”孙悟空手搭凉棚定睛细看,金瞳里映出副白森森的骨架,“虽说换了身骨头架子,妖气倒跟先前那个一模一样!”

唐僧皱眉问道:“方才哪吒不是用三昧真火烧尽了?怎会又活过来?”

“这回看俺老猪的!”猪八戒急着要挣回面子,扛着钉耙就冲上前去。他挺着肚子往老妇人跟前一杵,瞪着眼喝问:“你这老婆子在找什么呐!”

白骨精缩着脖子抬起脸,泪珠子在皱巴巴的眼眶里打转:“我那儿媳妇说要上山还愿,说好晌午就回,结果到现在都还没回家。这位长老,可曾见到位穿绿衫的妇人?”

“见着了!”猪八戒突然暴喝,刚刚差点把蛆虫吃进去的他正憋着一肚子火,九齿钉耙抡圆了砸下,“好你个该死的妖精!这就送你去跟你的儿媳妇团聚!”

只见钉耙带着风声劈头盖脸砸下,那老妇人就跟破布口袋似的瘫在地上,转眼就没了动静。

“你们瞧见没!这妖精不顶事,俺老猪一耙子就收拾利索了!”猪八戒扛着钉耙晃悠回来,大耳朵得意地直扑棱。

孙悟空嗤笑道:“打个不入流的小妖,瞧把你嘚瑟的!”

“不对劲!”眼尖的哪吒摇了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方才那老太婆倒地时,有道黑烟嗖地就窜上天了!”

那白骨精保命的本事倒是练得精熟,猪八戒钉耙还没落下呢,她的元神早就跟阵风似的溜了。哪吒本来想扔乾坤圈,可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那黑烟已经钻进云缝里没影了。

“这骨头架子有蹊跷!”孙悟空蹲在老妇人尸体边仔细打量,看着那白骨转眼间就现了原形,也是皱眉道,“瞧这腿骨比胳膊还细,分明是东拼西凑的玩意儿,那妖精多半还活着。”

“这妖怪脑子进水了吧?”哪吒有些摸不着头脑,“上赶着送死两回了!”

“她是想挑拨离间,若是贫僧疑心你们滥杀无辜,如今生出嫌隙,它便能趁虚而入。”唐僧略一思索,沉吟片刻就猜透了,“你们看这两具尸首,怕也是那妖精害过的可怜人。如此歹毒心肠,断不能容她作恶了。”

“那咱们端了那妖精的老窝去!”哪吒提议道,踩着风火轮就准备起飞。

孙悟空一把拽住他红绫:“这深山老林大得没边,上哪刨耗子洞去?别误了正事才是。”

“贫僧倒是有个一石二鸟的法子……”唐僧忽然神秘一笑,招手让大伙儿围成个圈,“妖精不是爱演戏么?咱们倒不如顺着她的路子下套……”

【作者有话说】

啊呀呀,原著的白骨精似乎有点难缠,不过遇见现在的取经团,纯属送菜了。

不过很疑惑的一点是,就是从这白骨精开始,吃唐僧肉长生不老的传闻就传播开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54章

小爷要飙戏!

这白骨精的本领神通在妖魔中并不算佼佼者,但她仗着是白骨修炼成精,金蝉脱壳的解尸法练得炉火纯青。虽说打架派不上什么用场,但逃跑的本事可比泥鳅还滑溜,要彻底除掉这祸害,非得揪出她真身所藏的老巢不可。

唐僧所说的法子,其实并不复杂,说穿了不过四个字——以身为饵罢了。既然那白骨精成天盼着他们闹翻,他们就演一场吵架的戏码给她看。等这妖精觉得稳操胜券了,得意忘形现出真身,正好就能来个瓮中捉鳖。

果然不出所料,那白骨精压根没走远,正躲在路边荆棘丛里听动静呢。听见取经队伍那边吵吵嚷嚷,她激动得骨头缝都在打颤,心说这帮人到底还是着了她的道!

唐僧手中的九环锡杖重重顿地,惊飞林间宿鸟:“方才那老太太拄拐走路都打晃,分明就是个寻常老人家,你们怎敢下此毒手!”

“唐长老您听我说!”猪八戒急得慌忙解释,“那老太婆真是妖精变的,跟先前那个小娘子是一伙的!”

“住口!你们还敢狡辩!”唐僧骤然提高声调打断,“你们说那年轻姑娘是妖精,七老八十的也说是妖精,合着你们要是见个活物就说是妖精,还能一路杀到西天不成?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说好不妄动杀念呢?”

“唐长老,您怎么就转不过弯呢!那妖精使的是障眼法!”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那俩人真是妖精变的!刚才俺老孙要是手慢半拍,你这会儿怕是命都没了!”

“你们还在这里胡言乱语!”唐僧气得声音直哆嗦,“原以为能教你们向善,现在看来全是白费心思!念在往日护送的情分上,贫僧也不多苛责。从今往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悟空回你的花果山当猴王,八戒回你的高老庄当姑爷,就别再跟着贫僧取经了!”

这段决裂的戏码本该是唐僧亲自上阵,可方才孙悟空非拦着不让,还使了个障眼法把他和哪吒调了包。这会儿真唐僧顶着个娃娃脸,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干坐着看戏,眼巴巴看着哪吒顶着自个儿的模样在那飙戏。

看着哪吒把自己往日那副油盐不进的迂腐模样演得活灵活现,唐僧越看越憋不住笑——原来从前自己较真起来,真能把人气得牙根痒痒!虽说面上挂不住,心里倒也不得不承认,哪吒这浮夸演技还真把那股劲儿演得入木三分。

不过反过来看,自己扮的哪吒可就差得远了。想那哪吒平时风风火火的性子,哪能像他现在这样规规矩矩盘腿打坐?好在白骨精的注意力全在“唐僧”的身上,倒也没瞧出旁边这个“哪吒”拘谨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

哪吒顶着唐僧的皮囊越演越来劲,想到当初被唐僧气得七窍生烟,这会儿学起那套碎碎念简直信手拈来。孙悟空也是个老戏骨了,当年扮成高家小姐能让猪八戒找不出一点破绽,这会儿演起那委屈模样简直入木三分,活脱脱影帝级表演,要是搁在后世,起码能捧回十座小金人。

倒是猪八戒听说能回高老庄,那眉间的喜色简直按捺不住,他死命掐着肚皮上的软肉,硬是憋出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哼!走就走!猴哥,咱别热脸贴冷屁股了,回咱的逍遥窝去,不比伺候这榆木疙瘩强?”

“好歹相识一场,唐长老今后多保重啊!”孙悟空被猪八戒拽着走出老远,还一步一回头抻着脖子喊,直到山道上那袭僧袍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工。

“成了!真成了!”白骨精趴在荆棘丛里偷看,差点没笑岔气,她原想着挑拨唐僧赶走孙悟空就够本了,没成想连猪八戒这夯货都跟着卷铺盖走人,如今就剩个奶娃娃跟着唐僧,这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啊!

前些日子白骨精躲在树洞里,正巧听见半空中俩过路的妖怪扯闲篇,说是有个大唐来的和尚要往西天取经,吃那和尚一口肉能顶百年道行,整个吞了直接长生不老,只是有俩护法极为难缠,其中一位还是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她掰着手指算过西天取经的路线,发现正好要过自家山头,这才铆足了劲下套。原本她想着能靠偷袭蹭口唐僧肉提升修为就不错了,谁成想眼下竟有机会吞下整头肥羊,这会儿她脑子里已经开席了——吃了这和尚,怕是能直接渡劫成仙。

要不怎么说机会总是留给有耐心的妖怪呢?白骨精趴在灌木丛里盯着唐僧和哪吒走远,眼见孙悟空他们驾着筋斗云溜得没影,还硬是耐着性子,直到确认那俩煞星真走远了,才从坟堆里扒拉出副男尸骨架。

这回她摇身变成个扛锄头的庄稼汉,裤管卷到小腿肚,草鞋上还沾着田里的湿泥,边走边哼山歌,从山坳里晃悠出来,正好撞上哪吒他们。那憨厚的笑容,任谁看了都得夸句“好个勤快后生”。

这庄稼汉瞧见唐僧牵着白龙马,马背上还坐着个扎冲天辫的娃娃,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这山沟沟好几年没来外乡人了,长老打哪儿来啊?眼瞅着天要落黑,要不随俺回家去歇个脚?”

“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哪吒平时听唐僧念这段词儿总嫌老套,这会儿自己说起来倒跟背顺口溜似的。他还故意挤出个慈眉善目的笑:“贫僧正愁这荒山野岭没处落脚呢,施主可真是雪中送炭呐!”

说话间哪吒眯起眼细瞧,这庄稼汉身上黑气缭绕,却像风中残烛似的忽明忽暗——果然还是具分身!他心里暗骂这白骨精比千年王八还能憋气,都第三回了还不上真身,终究是按捺住了没动手,硬着头皮继续演了下去。

白骨精听说唐僧愿意跟自己回老巢,心里乐开了花。心说没了孙悟空和猪八戒,这细皮嫩肉的和尚还不是案板上的肉?这要是骗回山洞,直接就能下锅炖了,连调料她都盘算好了!

虽说眼前这唐僧笑得有点瘆得慌,但贪念上头的白骨精也顾不得许多,她瞟了眼马背上那个板着小脸装正经的小娃娃,也没往心里去,只管装模作样在前头带路:“长老这边请,翻过前面山梁就到!”

哪吒牵着白龙马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走,眼瞅着越走越偏僻。先前路上还能听见虎啸狼嚎,这会儿连个野兔影子都见不着,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满地落叶厚得能埋人脚脖子,活像进了乱葬岗似的阴森。

“这位施主。”哪吒扯着缰绳,装作有些不耐烦的模样,“您家住的地方这么偏僻吗?”

“快到了快到了。”白骨精突然停在一处乱石堆前,手臂往前一指,阴森森的山洞赫然出现,只见洞口七零八落堆着森森白骨,月光照得骨头发蓝。

哪吒往后退了半步,掐着嗓子学唐僧惊慌:“这、这地方能住人?”

“住人不行,但能住鬼啊!”那庄稼汉猛地转身,那张憨厚老农的脸跟变戏法似的扭曲起来,沙哑的嗓音像是骨头在石头上磨,“这就是你永远安家的地方!”

那庄稼汉突然跟断了线的木偶似的瘫在地上,眨眼功夫就剩堆枯骨。阴风打着旋儿卷过山洞,一具白森森的骷髅架子晃悠出来,明明骷髅头上没半块肉,可哪吒愣是瞧出这妖精极为张狂的笑意。

可白骨精对面那看上去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唐僧”,竟咧着嘴比她笑得还开心:“真巧啊!小爷也觉着这地儿挺适合你的!”

白骨精当场愣住了——眼前哪还有唐僧的影子?分明是先前骑在马背上的哪吒。那白胖和尚和坐骑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黑如墨的夜空下,却见哪吒掌中凭空现出柄赤红的火尖枪,枪尖腾起的烈焰映得他眉目如烧。脚下风火轮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转得通红,把满地落叶都燎成了灰。

白骨精一时没转过弯来,尖声嗤笑道:“虽不知你把那和尚藏到了哪里,但就你这奶娃娃,真觉得能跟我过招?”

要说白骨精的本事当真不弱,她这副白骨真身每根骨头都来头不小,可是从万骨坑里千挑万选,又在尸山血海的怨气里炼出来的,刀砍不进火烧不化,不知消耗了多少具尸骨才攒出这具金刚不坏的身躯。至于她为什么总爱耍心眼,纯粹是她天生就是这脾性,所以这会儿虽然被摆了一道,她心里可稳当得很:先把这娃娃收拾了,再回头抓那和尚也不迟。

“哦?那再加上俺老孙如何?”孙悟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了出来,却是已经倚靠在了山洞石壁上,那双火眼金睛金光四射。

“挨千刀的妖精!害俺老猪当众出丑!”猪八戒举着钉耙直跳脚,三人刚好摆出个三角阵,把白骨精死死堵在中间。

白骨精扭头看见孙悟空和猪八戒,这才反应过来中了计。单是齐天大圣就够她受的,更别说还有俩帮手。她当即化作黑风就要遁走,可哪吒的乾坤圈还没甩出去呢,就听半空炸雷般一声“定”。突然四面八方的风都停了,她“扑通”一声从黑风里摔出来,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嘿!这定风珠还真好使唤!”孙悟空抛着颗青玉珠子直乐,正是上回收拾灵吉菩萨摸来的定风珠,头回使就收获了奇效。

“妖精看耙!”猪八戒抡起钉耙裹着怒气砸过去,白骨精刚要躲闪,就被哪吒的火尖枪“噗嗤”捅了个透心凉,孙悟空的金箍棒紧跟着“咣当”砸得她天灵盖火星四溅。

要说这白骨精的骨头确实比精铁还硬,可金箍棒和九齿钉耙砸上来那叫个钻心刺骨的疼。最要命是哪吒枪头上窜着的三昧真火,沾着骨头就直冒黑烟,原本白生生的骨头眨眼间焦黑一片,裂纹像蜘蛛网似的爬满全身。

这三昧真火可不是寻常火种,管你是木头还是石头,碰上就着,逮着什么烧什么。便是游魂野鬼的怨气,见了这火也跟灯油似的,越烧越旺。白骨精那身用怨气淬炼的骨头,此刻倒成了现成的柴火垛。

只听“咔吧”几声脆响,白骨精浑身关节被三昧真火烧穿,骨架哗啦啦散成满地碎骨头片子。可这还没完呢,只见那堆七零八落的碎骨突然被火舌裹成个火球,眨眼间烧成把飞灰,连元神都烧得干干净净。

哪吒想着他们来来回回费的这些心思,盯着那堆灰烬说道:“就这样一把火烧了,还真是便宜你了!”

而那山洞里的万骨坑着实把哪吒惊着了,他眉头拧成疙瘩,甩手一把火把这魔窟烧得片甲不留。唐僧在洞外闭目合十,默默为葬身此地的亡魂念着往生咒,仿佛连这山风都带着悲音。

当这一切尘埃落定,天上忽地垂下几道功德金光,可哪吒脸上半点笑的模样都没有——这功德金光越盛,就说明这白骨精害的人越多,看着满地焦土,哪吒心里像压了块秤砣,这得有多少冤魂葬在此处啊?

“走吧。”哪吒摇了摇头,又踩着风火轮腾空而起,太阳虽落山了,总得找个能歇脚的地方才是。

只是这般黑暗的世道,何时才能变变呢?

【作者有话说】

白骨精篇结束√

算是给小时候的意难平画上个句号。

第55章

小爷要糖画!

“嚯!这城头够气派!”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半空,远远看见城门楼上刻着“宝象”两个鎏金大字,虽说被日头晒得有些褪了色,倒更显得年头久远。

那临近城外的景致跟画儿里拓出来似的,绕城的河水清亮还泛着碎光,田埂横七竖八把地界划得仿若棋盘,新抽的麦苗密匝匝更是绿得流油,一瞧就是太平年间的富裕景象。

而进了城则更是了不得,暮春时节的微风裹着槐花香扫过城头,石桥边酒楼前,身着绸缎的公子哥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花楼雕窗里的小娘子探出半截水红袖子,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好一座富得流油的番邦大城!

这西行路上走了这么些日子,哪吒一行虽说也经过不少邦国,连两大部洲的边界都跨过了,可因着路线弯弯绕绕,十有八九都是在荒山野岭打地铺,顶天能撞见个村庄小镇,就连高老庄那样的地界,在他们眼里都算得上热闹去处了,这回可算是头一遭撞见正儿八经的番邦都城。

“瞧傻了吧?这地界可比你那陈塘关阔气多喽!”猪八戒拿胳膊肘捅了捅哪吒。要论陈塘关的规模倒也不算小,可到底是镇守边关的兵营要塞,平日里往来多是披甲执锐的兵将,商铺过了酉时就上门板。虽说商队往来也有热闹的时候,但论起市井繁华自然要逊色几分。

“好家伙!长安城怕是也不过如此吧!”哪吒想起唐僧念叨的大唐都城,什么朱雀大街能并排跑三十辆马车,坊市里从早到晚人声鼎沸,早就惦记着要去开开眼。他的小脑瓜已经盘算好了,等取完经非得去长安城耍个痛快——反正唐僧顶着个御弟的名头,自己打着他的旗号,怎么着也能让店家给打个对折!

哪吒可不知道,如今大唐国泰民安,百姓日子红火,上到天庭、下到官府都管得极严,寻常百姓压根见不着妖魔鬼怪,神仙显灵更是传说。正因如此,西天取经的故事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谁不知道有位大唐圣僧奉了御旨,要穿过西域直抵天竺灵山?

原本这也就是大伙儿茶余饭后时扯的闲篇,偏这时候长安城突然冒出署名叫“高朱”的西游话本,里头把唐僧一行的事迹写得活灵活现,西域风土人情更是了如指掌,活脱脱亲身经历过似的。最稀奇的是,书里的妖怪倒像街坊邻居般鲜活,喜怒哀乐跟凡人没两样,倒让大伙儿对妖怪了解得更多了。

这话本的作者哪还用猜,自然是高翠兰照着唐僧写的西行笔记,加上猪八戒那通海吹胡扯编出来的,当然像是亲眼所见。不过猪八戒没少给自己加戏,凡他出手必是脚踏祥云、钉耙一挥山河变色,那些被揍得屁滚尿流的吃瘪场面全给一笔带过。这要是让哪吒瞧见,准得刮着脸皮笑话他。

本来这话本已是热闹非凡,经各地茶馆说书人添油加醋,竟编出好些连本尊都闻所未闻的桥段。那个耍火尖枪的小神仙早就成了街头巷尾大都知晓的人物,眼下连陈塘关故址在哪、小哪吒出身何地都有人争得面红耳赤。要真让哪吒这会回长安,别说吃饭打五折,白送都抢着招待——这可是活生生的金字招牌啊!

“要说比起长安,却是还差些火候。”唐僧轻轻摇了摇头,眼前的景象倒是牵扯出他几分思乡之情。这宝象国最热闹的城中心也就长安普通坊市的光景,可长安城光坊市就有百八十个,随便拎出个坊市都热闹得不相上下,而宝象国统共三条主街,这西域小国到底是比不过。

“走吧走吧,唐长老,咱们赶紧去那劳什子的国王盖印去!早盖早完事!”孙悟空扯着白龙马缰绳就往皇宫方向拽。到了这种规矩森严的地界,通关文牒上要是缺了官印,想过边关非得闹出大动静不可。

“那小爷去逛逛这里的集市!”哪吒对见国王提不起半点兴趣,难得碰上这么热闹的街市,他早惦记着买零嘴添物件,满脑子都是各色吃食玩意儿。唐僧也觉着无妨,只是特意嘱咐猪八戒跟着照看,两拨人就这么分头行动。

市集就挤在城门洞进去数百步长的窄道里,商贩们支着褪色的蓝布棚,底下摞满粗陶罐子、生铁锅子。空气里羊油膻味混着烤馕焦香,再掺上新到货的胡椒粒,呛得人直揉鼻子。

“糖葫芦!有冰糖葫芦!”哪吒眼尖得像只小鹞子,老远就瞅见街角支着油布棚子的摊头,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扎的靶杆,上头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黄澄澄的糖壳。他拽住猪八戒袖子直晃:“小爷要这个!!”

猪八戒哪会短了他的嘴,这趟西行路压根没处花钱,从高老庄带的盘缠,除了借宿时使过几回,其他基本没怎么动过。就剩的银钱别说买糖葫芦,就是包圆了整个摊子都够,因此猪八戒很是财大气粗地喊道:“老汉,给俺来十串!山楂大的那几串全要!”

“小爷可吃不了这么多,顶多两串!”哪吒仰头瞪圆了眼睛,他还牢牢记着娘亲的话,吃糖多了要闹牙疼。

“你要两串啊?”猪八戒拍着脑门,“那就十一串!”

“敢情那九串都是你吃的啊!”哪吒直翻白眼。

举着糖葫芦还没啃两口,哪吒又被糖画摊勾住了魂。老师傅那把铜勺磨得锃亮,焦糖在小铁锅里咕噜冒泡,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铁板上就淌出个公鸡鲤鱼。哪吒跟旁边一个流鼻涕的小胖墩并排蹲在跟前,四只眼睛瞪得溜圆,看糖浆从琥珀色凝成焦黄,鼻尖上都沾着糖锅里飘来的甜雾气。

“给这娃娃整幅糖画!”猪八戒肚皮顶着案板,摸出几个铜钱拍得叮当响。

画糖的老师傅撩起围裙擦手:“您要画个啥式样的?”

猪八戒看向哪吒,小家伙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拍手笑道:“就画个……老猪!就照他圆滚滚的样儿画!”

老师傅眯眼打量猪八戒两下,铜勺舀起琥珀糖稀,糖丝儿游龙似的在铁板上走,眨眼工夫就勾出个肥头大耳的猪八戒,倒是比本尊还圆润三分。

哪吒举着糖画直转圈:“哇!神了!”

左手举着糖画猪,右手攥着糖葫芦,哪吒左舔一口右啃一嘴,满嘴糖渍糊得跟花猫似的。那欢喜劲儿,连路过的小狗都跟着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