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么走走停停晃悠了差不多个把月,沿途虽也遇见过些行脚商,却连个妖怪影子也没瞧见。这天刚刚跨过乌斯藏国的边界线,所有人突然齐刷刷抬头——好家伙,眼前冷不丁冒出来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活像半截天塌下来挡了道。
这一路走来他们见过的大山小岭数都数不清,可眼前这座山实在不一般,仿佛透着仙气。青松翠柏绿得发亮,桃红柳绿互相映衬,耳边全是叽叽喳喳的鸟叫,天上仙鹤排着队飞过,山下的溪水绕着奇花异草打转。
最扎眼的还是山顶上飘着的祥云,云里时不时闪过几道金字佛印,整座山都被金灿灿的佛光笼罩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有高人坐镇的风水宝地。
“这山高得有点邪门儿啊?”哪吒踮脚张望,“该不会又是哪个妖怪的老巢吧?”
“妖怪能有这么大排场?”猪八戒把行李担子换了个肩,“你瞅瞅这佛光普照的架势,这叫浮屠山,上头住着个叫乌巢禅师的得道高僧,人家可是正经修佛的!”
“乌巢禅师?”孙悟空眉头一拧,眼前这座山让他想起了五行山,心情有些烦躁,“他咋不叫鸟窝禅师?听着就神神叨叨的!装神弄鬼的什么来头?”
“这老和尚具体啥来路俺老猪也说不上来。”猪八戒也是一知半解,他挠了挠头,“不过人家确实是得道高人,前两年还撺掇我跟他搭伙修行,说要教我参禅,可俺这脾性你们还不知道?哪受得了天天在山里啃松子喝露水!”
“闹了半天你连人家底细都没摸清?”哪吒冲猪八戒翻了个白眼,“说了跟没说似的,亏你还在这山里混过。”
“阿弥陀佛,既是佛门禅师,相逢便是有缘,我等行经此处,自当拜谒。”唐僧望着山顶若隐若现的佛光,翻身下马整理袈裟,其余人面面相觑,索性这也是必经之路,当然只得跟上。
山顶杵着棵遮天蔽日的香樟树,树底下左边麋鹿叼着野花作揖,右边猕猴捧着山桃鞠躬。树顶上青鸾彩凤扎堆儿叫唤,玄鹤锦鸡转着圈起舞,仿佛就是为了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此地的不凡。
最稀奇的是树杈间架着个草编的巨型鸟巢,里头坐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和尚,正闭目盘坐在鸟巢里打坐。
“瞅见没?那就是乌巢禅师。”猪八戒随手一指,这景象却与两年前没什么两样。
“这老和尚搁鸟窝里孵蛋呢?”哪吒挑眉问道,说着捅了捅孙悟空胳膊,“瞧他这阵仗,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怕不是要给咱们来个下马威?”
“有些神仙天生不是人,就算成了正果,也改不了老习惯。”孙悟空耸耸肩,扭头对哪吒说道,“这乌巢禅师啊,保不齐以前是只麻雀变的。”
“今早的时候喜鹊喳喳叫,仙鹤绕着我打转。”乌巢禅师的声音冷不丁在孙悟空耳边炸响,“老衲还嘀咕着有啥喜事,闹半天是贵客临门啊!”
孙悟空乍一听见这声音,后脖颈汗毛都竖起来了,定睛一看,方才还在鸟巢里打坐的禅师,这会儿居然悄无声息站在三步开外。
哪吒也使劲揉了揉眼皮,刚刚这和尚起身抬脚,跟迈门槛似的,嗖地就跨过十几丈空地,袈裟角都没带起半点风。这哪里是走路,分明就是缩地成寸的法术——若是这乌巢禅师真想要使坏,刚才那招偷袭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唐僧倒是乐呵呵跟没事人似的,压根儿没瞧出刚刚乌巢禅师露的那手有多吓人,还傻乎乎合掌行礼:“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今日途经宝地,特来拜会禅师。”
“老衲早就听说东土出了位圣僧,发下大誓愿,要取得真经超度天下亡魂,心中一直特别佩服。”乌巢禅师摇头晃脑地感叹,绕着唐僧转了三圈,“今日得见真佛,果然气度不凡!”
乌巢禅师忽然盯着唐僧的眉心定住眼神,在他的眼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灵山宝殿里莲花摇曳,光芒闪耀,眼前这位佛门弟子最终跪在如来座下接过大乘真经,被册封为旃檀功德佛。
那时的唐僧披着金红袈裟端坐莲台,身后十万比丘齐诵佛号。而他皮囊下套着的十层虚影,最里头那个穿着金丝袈裟的虚影正慢慢消散,那是金蝉子最后的一点儿傲气,却被十辈子投胎转世,早已被磨得烟消云散。
唐僧恭恭敬敬合掌作揖:“不知禅师可有什么要嘱咐的?”
见证金蝉子消亡的乌巢禅师笑呵呵摆手:“嘱咐谈不上,不过前头山连山、水叠水,妖魔鬼怪多的是。但你有这几位护法跟着,想来都能逢凶化吉。”
“多谢禅师提点。”唐僧见这禅师说话气定神闲的架势,隐约觉着这位或许是菩萨化身,专程来指点迷津的,听他语气这般笃定,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乌巢禅师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猪八戒。其实观音菩萨早跟他透过底,说特意选了犯错的天蓬元帅来将功补过,他自己两年前也暗中考察过,这会儿却故意装糊涂:“哎?这不是住在福陵山的猪刚鬣吗?怎么舍得离开你的老窝,跑到我这来了?”
“老猪我现在改名叫猪八戒啦!”猪八戒把九齿钉耙往肩上一扛,“前些年遇见观音菩萨点化,让我跟着取经人上西天,说是能修成正果,好脱了这身猪皮!”
乌巢禅师眯起眼睛打量,又用神通细看猪八戒的来龙去脉——这位原本是天庭统管天河的天蓬元帅,只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投了猪胎。不过念在他修行不易,佛门到底还是给了将功补过的机会,后来跟着取经立了功,果然成了净坛使者。
“好!好!好!果然是个有佛缘的。”乌巢禅师抚掌大笑,突然转身面对孙悟空,“这位想必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正是你孙爷爷!”孙悟空不知何时已把金箍棒攥在手里,这乌巢禅师身上那股檀香味和庄严气,跟如来老儿一模一样,刺挠得他浑身难受,他强压着性子才没有一棍子砸过去。
乌巢禅师压根没把那根金箍棒当回事,上下打量两眼就心里有数了——这猴头虽说野性难驯,当年不但大闹天宫,还敢跟如来佛祖叫板,可后来被五行山压了整整五百年,取经路上又挨了九九八十一难,棱角早就给磨平了,最后还不是收心养性乖乖当上了斗战胜佛?
既然算准了结局,乌巢禅师鼻子里哼出冷气,这笔账算是记下了。他心说等这泼猴正式入了佛门,往后落在他手里的日子多的是,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
要说这乌巢禅师的底细,其实是灵山十八罗汉的头号人物迦叶尊者,有着知过去、观未来的神通。这西天取经是近年来佛教的一桩大事,关系到佛法东传的大计划,他自然要亲自过来掌掌眼把把关。
说来也是挺有意思,这佛教在东土大唐传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它这套理论,原本就是给那些这辈子过得不顺心,又没本事改变现状的人,画个下辈子的饼。结果这套在穷乡僻壤的西牛贺洲百试百灵的招数,到了富裕繁荣的南瞻部洲却彻底吃不开了。
如今大唐正是盛世,老百姓吃饱穿暖活得滋润,佛门那些虚头巴脑的许诺根本没人买账。灵山那帮菩萨急得团团转,最后没辙只能搞些小手段,又是给唐王托梦洗脑,又是下连环套,连蒙带唬地才骗得唐王派人去西天取经,这才算把佛法传播的局给盘活了。
前头三位都是早就定好的人选,迦叶尊者这趟亲自过来盯梢,主要还是想摸摸哪吒的底。别看哪吒虽然是最早到唐僧身边报到的,但实际上却是最晚临时拍板定下来的——观音菩萨当时急急忙忙只跟如来佛祖通了气,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迦叶尊者倒听说过这小娃娃是正儿八经的阐教弟子,还是金仙座下高徒,师门来头大得很。虽说佛门里有不少菩萨,比如观音、文殊、普贤等人,原本都是阐教出身。但作为佛门嫡系的他,总担心这帮人搞小团体占山头,生怕他们鸠占鹊巢,因此平时没少防着他们。
迦叶尊者本来只是例行检查,想着随便瞄两眼交差,可当他用神通细看哪吒的因果线时,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这……这是什么!”
“啥情况?”哪吒挠着小脑袋满头问号,抬眼就看见迦叶尊者眼珠子里彩光乱窜,最后整个瞳孔红得跟滴血似的。
迦叶尊者被自己看到的未来画面震撼得说不出话——眼前这小不点踩着风火轮跟罗汉们打得天崩地裂,灵山宝殿被金箍棒砸了个对穿,满池莲花被三昧真火烤得焦黑。
迦叶尊者吓得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他刚才挨个单独看的时候,每个人的命数都好好的,可只要视角拉远一看,把哪吒这个变数加进来,所有人的命数立刻面目全非。
说好的佛门大兴倒是应验了,可这大兴压根没落在西天灵山,反而是东土大唐冒出来的新佛教!本该被抹除干净烟消云散的金蝉子反倒成了大唐佛教的开山祖师,孙悟空和猪八戒直接化身左右护法天王,在阐教的暗中支持下,把西天佛教压得抬不起头。
“莫问灵山何处寻,长安巷陌有梵音。担水劈柴皆妙谛,孝亲济困即禅心。”迦叶尊者眼睁睁看着长安城内,金蝉子讲着他自我领悟的佛法,声浪如潮汐般传播,“我大唐佛教,当即心净土、即行功德、即世成佛,入我教者,当日行三善、月修六德、岁成九功。”
“若想成佛,须破四道枷锁。”迦叶尊者见到金蝉子竖起手指头数,“一破经法枷锁,修行不靠诵经念佛;二破佛像枷锁,众生心里皆有佛种;三破轮回枷锁,此世修行即证涅槃;四破功德枷锁,善恶昭彰当下立判!”
大唐铁骑跟钢铁洪流似的碾过西域三十六国,眼瞅着跟天竺国成了邻居,这所谓的新佛教反倒在天竺传播开来。从南瞻部洲到东胜神洲、西牛贺洲,满世界都是大唐和尚开宗立派的新佛法。
“邪门歪道!妖言惑众!”迦叶尊者抱着脑袋直哆嗦,耳边嗡嗡响着那些陌生经文,活像中了最恶毒的诅咒,难以想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要是佛教没了灵山、没了佛祖菩萨,这还叫佛教吗?根本就是歪理邪说!
【作者有话说】
新佛教√
此前有小天使问后面结局会怎么样,我想,这一章过后应该就要清楚一些了。
第36章
小爷要斗法!
“禅师若无事指教,我等便告辞了……”
唐僧见到迦叶尊者神色古怪,被这诡异气氛激得心里直打鼓,话刚出口就赶紧翻身上马,攥紧缰绳准备离开。
“要走可以——”迦叶尊者猛地甩了甩脑袋,根本不管会不会伤及无辜,连句解释都没有,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掌朝哪吒拍去,袈裟鼓得像灌满风的帆,“这小崽子得留下!”
金灿灿的佛手印劈头盖脸朝哪吒砸下,速度快得连破风声都没有,就连孙悟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哪吒眼睛里映着越来越大的佛掌,掌心佛纹亮得刺眼。
迦叶尊者此刻瞳中还残留着灵山崩塌的末日幻象,这一掌可谓是攒足了十成力道,铁了心要把这祸根掐死在襁褓里。这会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掉以轻心,万里迢迢亲自跑这一趟,要不差点就把这灾星放跑了!
“小心!”离哪吒最近的猪八戒下意识地本能反应,愣是拼了老命扑过去,肥硕的身子把哪吒撞出掌风范围。自己却结结实实挨了个满掌,跟破麻袋似的横飞出去,咔嚓嚓撞断几棵老松摔下悬崖,血雾喷得漫天都是。
“你这老秃驴竟敢玩阴的!”孙悟空眼见猪八戒被一掌打得生死不明,霎时间怒不可遏,金箍棒抡出残影就往迦叶尊者脑门上砸过去。
“你竟然暗算小爷!”哪吒后背也吓出一身冷汗——刚才要是挨实了这掌,他这莲藕身都得碎成粉!这会儿他也顾不上看猪八戒死活,脚下风火轮呼啦窜出两团火苗,整个人跟火箭似的冲上天际。
金箍棒裹挟风雷之势直劈面门,迦叶尊者身前却突然荡开水波似的纹路。孙悟空只觉得这棍子像是捅进了无底洞似的,万钧力道竟如泥牛入海,连片落叶都没惊动。再瞪眼细看,那老和尚明明离着不过三步远,却似在云端又似在眼前,总差着几寸够不到边。
“老衲我今日只收这魔星,你这猢狲若是肯回头是岸,便能饶你一命。”迦叶尊者嘴上说得慈悲,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这孙悟空要是死心眼护着哪吒,干脆一块儿收拾了便是,大不了再另寻人选。这西天取经虽是关系到佛教东传的大事,可比起动摇整个佛门正统的灾劫,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
说话间迦叶尊者随手一甩袖子,孙悟空就跟沙包似的被拍进地里,轰隆一声砸出个大坑,震得这浮屠山上的山雀扑棱棱全飞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秃驴拿命来!”孙悟空龇牙咧嘴地从坑里爬起来,他哪里会吃这套?当初他跟西天灵山的旧账可还没算清呢,正好在这里收个利息!
而且话说回来,孙悟空不仅要还哪吒从五行山底下救他出来的恩情,同时还欠着三太子的人情,他当初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要护着这小家伙周全。要是真让这秃驴在他眼皮子底下收了小哪吒,他这齐天大圣还有什么颜面在这世上?
孙悟空火眼金睛金光爆射,一个跟斗又蹿上天,拔把毫毛吹出百八十个分身,满天金箍棒抡得跟暴雨似的,金光闪闪的棍影织成金网往下砸。哪吒那边也不含糊,风火轮转得火星四溅,混天绫化成条火龙缠向迦叶尊者,火尖枪带着破空声直刺后心。
却见迦叶尊者不慌不忙,伸出食指轻叩虚空,方圆十里的灵气突然凝固,整座山仿佛赫然停笔的画卷似的,所有大圣分身保持着举棒怒砸的姿态定格在半空,连棍梢扬起的尘埃都静止不动。哪吒的火尖枪离着迦叶尊者的后心就差三寸,却死活捅不过去,混天绫更是被冰封似的,任他如何掐诀念咒都动不了分毫。
“吃俺老孙一棒!”孙悟空的真身冷不丁从地底窜出来,金箍棒自下往上直捅迦叶尊者的脚底,原来这孙大圣早料到这和尚有后手,玩了招声东击西的把戏。
“雕虫小技。”迦叶尊者冷哼一声,随手轻轻一挥,连眼皮都懒得抬。孙悟空突然觉得自己的金箍棒沉得跟扛着整座泰山似的——不是棍子变重了,而是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在往下压。
孙悟空牙都快咬碎了,使出全力抡圆了棒子,可棍尖距离迦叶尊者的小腿就差一点儿,却无论如何也触及不到。紧接着金箍棒跟撞上铜墙铁壁似的,“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反震力道震得他手都直哆嗦。还没等他缓过劲儿,金色佛光凝成的拳头跟陨石似的砸下来,哐当一声把他整个人夯进地底三丈深。
唐僧早拽着白龙马躲到山石后头了,白龙马吓得瑟瑟发抖,勉强支起个防护罩把唐僧护得严严实实,生怕这和尚被伤到,但也不敢掺和到那边的打斗中去。唐僧倒是没闲着,嘴里念个不停,为哪吒和孙悟空拼命祈福。
要说这俩平时降妖除魔跟玩儿似的,可这回碰上乌巢禅师,却是十分本事用不出一分,唐僧又是心疼又是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此刻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这迦叶尊者刚才还笑眯眯的,怎么转眼跟中了邪似的要杀人?灵山不是清净祥和的佛门圣地吗?怎么养出这种疯和尚?难道那帮天天讲经说法的菩萨罗汉,背地里都是这副鬼样子?
唐僧攥着念珠的手直发颤,原本铁板一块的佛心也裂开蜘蛛网似的细缝。这趟取经路越往西走下去,他心里那尊金佛就越掉漆,保不齐哪天就哗啦一声碎一地。而他此刻望着小哪吒,眼中却全是担忧。
按理来说,这迦叶尊者虽然是灵山十八罗汉的头号人物,但也不该强到能如此轻易击败哪吒加孙悟空的联手。可他特意选在这浮屠山迎接哪吒一行,却不是拍脑门决定的——这座浮屠山早就被他耗费百年炼成了掌中佛国,是他以大神通挪移至此,一草一木都归他使唤。
在这浮屠山地界,迦叶尊者就是主宰一切的神明,时间快慢、空间远近、灵气流转,任何法则都听从他的差遣。只要身在此处,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拿他没有办法,是实打实的准圣级别。
“小兔崽子还想挣扎?”迦叶尊者看哪吒竟然还想甩乾坤圈,狞笑着五指一收,金色佛掌把哪吒攥在手心里越收越紧,任他浑身魔气四溢也挣不脱。
这会儿孙悟空被佛手印压在地底动弹不得,猪八戒还躺在山崖底下不知死活,唐僧和白龙马急得干瞪眼。眼瞅着哪吒要被捏成藕粉,天上突然炸雷似的传来一声暴喝:
“孽畜!尔敢!”
纯白拂尘陡然从虚空中探出,只见这拂尘轻轻一扫,那金色佛掌就随风般消逝,紧跟着一道人影落入这浮屠山上。
哪吒从半空急速落下,却没摔到地上,倒是栽进个暖烘烘的怀抱里。他勉强掀开眼皮瞅见那绺白胡子,绷紧的神经一松,眼皮子一翻昏死过去:“是你啊,老牛鼻子……”
太乙真人抱着轻得跟纸片似的哪吒,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若是三太子在这里,准能认出这是这位阐教顶级大佬发飙前的征兆。老道眯着眼睛死盯着迦叶尊者,两道白眉都快竖成剑了。
前些日子三太子回乾元山金光洞那会儿,太乙真人还特意问了问小哪吒最近的情况——那小魔头身上魔气未消,保不齐在西天路上捅什么篓子。当他听说小哪吒路上帮着百姓做了不少善事,还攒下好些功德和香火,老道捋着胡子乐了半天。
今儿个太乙真人本来只是闲着没事,心血来潮掐指想算算哪吒行踪,没成想正好撞见迦叶尊者展开神通,连压箱底的浮屠山都搬出来了,摆明了要对小哪吒下死手。
“真人何必为个祸害拼命?”迦叶尊者踩着金莲飘在半空,他早知道这小魔头与金光洞的关系,只是没料到这太乙真人来得这般快。不过他心里半点儿不慌,在这浮屠山地界,就算对面是阐教老牌金仙,离准圣就差临门一脚,他自认还是有七分胜算。
“贫道倒想问问,你这佛门尊者不在灵山吃斋念佛,为何要来此自寻死路?”太乙真人把怀中的哪吒轻轻搁在唐僧身边,嘱托他们照顾好小家伙,这才慢悠悠飘上半空,“我这徒儿可与你有半分恩仇?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这小魔头是没招我没惹我——可为什么非杀不可,您心里真没点数?”迦叶尊者阴阳怪气地撇嘴,鼻子里哼出两股白气,他心里早认准了这是观音菩萨和阐教联手做的局,要抢夺西天佛门的气运,指不定眼前这老道就是主谋。
太乙真人这趟来得急,路上虽然确实掐指算过,但本来卦象就不是他的强项,他只模糊看出这哪吒与西天佛门犯冲。但此刻瞅见哪吒伤成这样,这位以护犊子出了名的阐教金仙,却是懒得再跟这迦叶尊者废话,火气蹭蹭往上冒:“就算这小崽子把天捅漏了,也轮不到你个秃驴管教!还跟我扯什么心知肚明?我看明摆着是你在这儿胡搅蛮缠!”
【作者有话说】
我看你们都想打迦叶尊者,巧了,人家也是这样想的……
迦叶尊者还是很强的,毕竟尊者排行第一,又占了地利的便宜,相当于这地方就是个陷阱0.0
不过小哪吒这一回过后,就知道要努力修炼了吧。
第37章
小爷要靠山!
太乙真人什么来头?
那可是阐教元老级金仙,还是清微派的开山祖师爷,法力通天,战力惊人,千百年前就修成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大圆满境界。当年帮周武王伐纣的那会儿,收拾石矶娘娘和十天君跟砍瓜切菜似的,是阐教十二金仙里头一个经历神仙杀劫的狠角色。
这老道这辈子就栽过一次跟头——在九曲黄河阵里被混元金斗削了顶上三花,散了胸中五气,直接从满级大号掉回新手村。可人家硬气,不像普贤、慈航那些同门靠外力帮忙,愣是凭着一口气闭关苦修,硬生生把修为重新练了回来,不仅重回巅峰,道行还比之前高出一大截!
如今这老道闭关多年,谁也不知道他修为涨到什么地步了,三界都摸不准他现在到底多能打。迦叶尊者这会儿可不敢掉以轻心,上来就把看家本事全掏出来了,双掌合十嘴里跟机关枪似的突突念着经文,漫天梵文凝成金色佛印跟跟撒豆子似的往下砸,每个佛印都带着轰隆隆的雷音。
太乙真人挥动手中拂尘甩出万千银丝,根根银须都缠着玉清仙光,眨眼间在半空中织成青霞屏障。佛印撞在屏障上炸得满天金青火花乱飞,震得整座山松针簌簌如雨。
“还真有两把刷子!”迦叶尊者心里暗惊。这老道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半步准圣,封神大战时就名震三界的主儿,自己全力一击居然就这样被他轻飘飘化解了。
“你要是就这点能耐,今天就把命留这儿吧。”太乙真人说得轻描淡写,可那眼神跟看死人没什么两样。自打封神大战后,这还是头回有人把他惹毛到这个份上。
迦叶尊者这回是单枪匹马来的,他心里揣着小九九,一心想挑观音菩萨的差错,还是瞒着如来佛祖偷跑出来的。他此刻担心拖久了会生出变数,盘算着速战速决——先重创太乙真人,再宰了哪吒,最后脚底抹油开溜。眼见形势不对,他立马准备把压箱底的绝活掏出来了。
迦叶尊者满脸肃然,一把扯断脖子上的佛珠串。那串珠子噼里啪啦崩开,立马变成十八尊凶神恶煞的怒目金刚。这些金刚虚影手持戒刀、禅杖、降魔杵,脚踩八宝莲台摆开阵势,结成天罗地网围杀过去,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滞不动。
这永住世间、护持正法的西天十八罗汉,可不是光顶个名头的摆设,人家实打实是灵山看家护院的狠角色。不仅每个罗汉都身怀绝技,手里的法宝也都不带重样的,而且组成阵法后战力更是翻着跟头涨,是西天灵山压箱底的杀手锏,三界里都排得上号的顶尖战力。
而迦叶尊者单凭一串佛珠摆出的这阵仗,虽说远远比不上正版罗汉阵,但架势摆出来也够唬人的。金光闪闪的虚影铺天盖地压过来,已经够让普通金仙喝一壶了。
白龙马早把唐僧和哪吒驮到背上,飘在半空随时准备撒丫子开溜。这小龙精得很,照这俩大佬打架的架势,待会儿别说这座山,方圆百里的地皮都得被掀个底朝天!
太乙真人瞅着铺天盖地的罗汉阵,眉毛都没抖一下。这老道家底厚得吓人,就算这些年给三太子塞了不少宝贝,手里存货照样够开法宝铺子。只见他左手抛出阴阳镜,黑白二气跟绞肉机似的绞碎半数金刚,右手甩出的九龙神火罩更狠,九条火龙横冲直撞,烧得剩下那些金刚跟掉漆的铜像似的噼里啪啦直响,转眼就化作了青烟。
“这招又当如何?”迦叶尊者突然咧嘴冷笑,双手结印快出残影。整座浮屠山,乃至整座掌中佛国,突然轰隆一声天旋地转,太乙真人脚下云彩猛地下坠,竟然头朝下倒悬在半空,身形更是不受控制,飞速向天空坠去。
这等神通太乙真人也是头回见识,正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呢,没留意迦叶真身早就绕到他的背后,罗汉金身暴涨三丈高,六条胳膊各自抄着金刚杵、伏魔圈、紫金钵,分别暗藏禁锢、镇压、炼化的三重杀机,照着他的天灵盖狠狠地砸了下来!
太乙真人情急之下捏碎腰间玉佩,玉佩中封存的玉虚仙光化作庆云护体,硬生生扛住了三件佛门法宝的猛攻。在接连金铁交鸣的巨响中,老道脚下祥云被炸成齑粉,拂尘银丝被金刚杵斩去不少,道袍袖子也被伏魔圈削掉半截。
迦叶尊者占了上风就更是穷追猛打,六条胳膊同时发力撕碎护体的庆云,紫金钵盂当头罩下,钵口喷涌的佛光像瀑布一样往下灌。太乙真人嘴角渗出血丝,咬牙催动九条火龙在半空织成火网,堪堪顶住紫金钵的吸力。迦叶尊者却又狠狠跺脚,八宝莲台突然炸开千朵金莲,莲瓣上的咒文活像毒蛇缠住火龙,缠得三昧真火都暗了三分。
太乙真人跌跌撞撞倒退七八步,拂尘银丝被削得七零八落,道袍烧得跟黑炭似的。迦叶尊者端坐在金灿灿的莲台上,三件佛宝在头顶转得跟风车一样,还真有几分如来佛祖的架势:“玉虚道法,不过如此。”
紧接着,天空中倒悬的浮屠山轰隆隆压了下来,百万斤山体裹挟着香火愿力,如同天外坠落的巨型陨石轰然砸下。孙悟空此刻还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苦笑着看那遮天蔽日的山影越变越大——这片天地早被迦叶尊者的神通彻底封锁,就算用遁术也跑不出去。要是被这座山砸瓷实了,就算是眼前这位阐教金仙,恐怕也要去掉半条命。
“不过如此?”太乙真人抬手抹去嘴角的金色血痕,眼中明暗交杂,突然冷笑出声,“原来猫腻在这儿……”
太乙真人比谁都清楚,道行深浅与实战能力并不能划等号。当年在阐教十二金仙里,他虽算不上最顶尖的修为,但论起真刀真枪的搏杀本事,却是公认的排在前面,栽在他手里的截教高手多如过江之鲫。这会儿生死关头,这尊杀伐果断的大罗金仙反而愈发清醒,在应对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势的同时,竟硬生生推演出了迦叶尊者最大的底牌所在。
这天旋地转的异象、缩地成寸的法术,以及随心所欲的瞬移神通,虽说一开始把太乙真人晃得头晕,但他吃了几次闷亏后就猛然开窍——这哪里是迦叶尊者自身修炼的本事?分明是这座浮屠山赋予他的神通。简而言之,他们现在正处于人家的专属领域里。
要知道领域这玩意儿可是圣人的专属法门,在自身领域里,圣人就是法则本身,不仅能改天换地,甚至创造新世界都不在话下。可眼前这个迦叶尊者,硬是靠着浮屠山偷天换日,生生伪造出了自己的专属领域,虽说只有一座山这般大小,虽说只有领域的部分威能,但太乙真人就这么稀里糊涂闯进别人的地盘,可不就着了道。
眼看着黑压压的浮屠山越压越低,山体阴影已经笼罩在头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太乙真人嘴角忽然扬起一抹了然的微笑。这老道当年在九曲黄河阵被削去修为都没慌过,眼下这伪圣领域又算得了什么?
“搞什么鬼……”迦叶尊者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看出了太乙真人那副古怪神情,虽然觉得对方在故弄玄虚,但还是赶紧催动浮屠山加速下坠——夜长梦多,他可不想再生变故。
“要真是圣人亲临的领域,贫道确实束手无策。”太乙真人说着突然笑出声来,残破的拂尘往胳膊上一搭,“可你这靠歪门邪道撑起来的把戏,终究是借来的本事。”
既然这迦叶尊者是仗着这浮屠山逞威风,那只要让这座山消失,他的伪圣领域自然破功。要让这直插云霄的万丈高山凭空消失,对旁人来说是难如登天,可好巧不巧,太乙真人却恰好有办法。
太乙真人算准时机,忽从袖中抖开一卷古朴图轴——正是元始天尊亲传的山河社稷图。这宝贝前些日子他借三太子耍着玩,刚收回袖笼没两天,倒正好赶上了用场。
这山河社稷图在三太子手中不过是玩具而已,在太乙真人手上却显出了独属于先天法宝的真实威力。只见那图卷迎风铺展三百里,霎时间迸出万丈霞光,水墨晕染的千里江山竟与现实天地重叠,正往下坠的浮屠山顿时像掉进墨池的泥块,整座山轰隆隆陷进画里,却是连半块碎石都不曾落到太乙真人的头顶。
“这……这不可能!这是什么妖法!”迦叶尊者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大的底牌浮屠山被吞进画里。他双手拼命结印想阻止,可山体下坠的势头根本刹不住,依然轰隆隆直往下陷。
山河社稷图就像个无底洞,眨眼功夫把整座山吸得干干净净,连块碎石都没剩下。画里却凭空多出座浮屠山,但地脉根基早和迦叶尊者断了联系,任凭他怎么感应都石沉大海。
“现在看我这玉虚宫的手段,可还入得了尊者法眼?”太乙真人把画卷往袖子里一揣,慢悠悠问道。
迦叶尊者“哇”地喷出大口金血,脸色惨白得像被抽了脊梁骨的老狗。他苦心炼化的掌中佛国竟被一幅画打包收走,领域破碎的反噬直接废了他七成功力。他这会儿哪还敢跟太乙真人硬碰硬,慌忙转身就要化作金光逃命,九条焚天火龙却早把四面八方围得密不透风。
“真人饶命啊!”迦叶尊者这回是真怕了,在这三昧真火的灼烧下,他周身佛光如雪遇骄阳般消融,罗汉金身寸寸崩解开裂。他哪能不知道这九龙神火罩?当年石矶娘娘被收进去,几个呼吸就烧得渣都不剩,如今他修为大损,怕是刚沾着火星就得化成青烟。
太乙真人全当耳旁风,手掌一翻,九龙神火罩“唰”地收紧。九条火龙咔嚓咬住迦叶尊者的四肢百骸,硬生生把人拖进了罩子里。老道抬手接住缩成茶盏大小的火罩,透过琉璃壁能看见只金翅雀正扑棱着翅膀乱撞,可任它怎么扑腾也撞不破这方寸牢笼。
其实就算迦叶尊者不求饶,太乙真人也没打算下死手。别看他平时行事乖张,但真要宰了佛门十八罗汉的头子,灵山那边罗汉尊位空出来,如来佛祖掐指一算准能找上门。
不过嘛,这九龙神火罩能隔绝天机探查,只要在场的人不说漏嘴,把这迦叶尊者关个千儿八百年的,灵山那边顶多以为这秃驴在哪个山洞里参禅呢。至于罩子里这位,没了浮屠山加持,如今也就是只炸毛的麻雀,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只是这灵山引以为豪的十八罗汉,这下算是缺了个角,怕是永远凑不齐全盛时期的气象了。
太乙真人把法宝往袖子里一揣,扭头瞅见孙悟空正顶着满头土渣子从坑里往外爬,他咧着嘴笑骂道:“你这毛猴子!还不赶紧去看看你那小师父!“
“小师父?”孙悟空让这话说得一愣,挠了挠耳朵才反应过来——他当年说过要认五行山下救他的人当师父,这老道是在拿他打趣呢,赶紧摆手,“老神仙可别拿俺老孙说笑。”
见太乙真人还有闲心逗闷子,孙悟空心里压着的石头轻了几分。他现在还犯迷糊呢,这迦叶尊者咋说翻脸就翻脸?不过这事儿横竖得等太乙真人回去,把那只火罩里的麻雀慢慢审个清楚才行。
太乙真人又顺手朝唐僧方向弹出一颗金灿灿的丹药:“那长耳朵的夯货还吊着口气,赶紧把这九转还魂丹灌下去!”
这回可是把太乙真人累得够呛,用山河社稷图收下整座浮屠山,听起来就是天方夜谭,虽说最后结局圆满,但愣是把他法力榨得一滴都不剩。他连等哪吒醒来的功夫都来不及,急着要回金光洞调息疗伤,但临走前忽然驻足,指尖在哪吒眉心轻轻一点,烙下枚莲花状的金印。
“往日是我疏忽了,这趟取经路可不好走……”他望着昏迷的哪吒叹了口气,“你这混小子可得争口气。”
太乙真人原先觉得,这西天取经就跟小孩过家家似的,不过是天庭与灵山玩的小把戏。最近却发现天象乱成一锅粥,各方气运揉成一团麻线,愣是算不准后面会出什么幺蛾子。他掰着指头琢磨半天,发现最大的变数就出在哪吒这小祖宗身上。
虽说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可太乙真人从来都是想干嘛就干嘛,顺着自己脾气来——爱给人当师父就收徒,看谁不顺眼就动手,管他什么因果轮回神仙规矩,玉皇大帝来了也管不着。
这就是太乙真人,从来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描写打斗其实不是特别擅长,不过终究是圆满写完这一部分了0.0
断章断成这样我也是不想的,但毕竟工作日还要上班,所以有三千就发三千啦,努力做到工作日不断更是最重要的。
第38章
小爷要修炼!
自打碰见乌巢禅师那档子事儿,取经队伍走了好些天,气氛却一直十分低沉,仿佛头顶上聚集着大片大片的乌云似的。
唐僧和白龙马顶多就受了点惊吓,孙悟空也不过受了些皮外伤,都算不得大事。最惨的还是猪八戒,他急着救人时结结实实挨了记佛门金刚掌,又摔下山崖伤得最重,好在及时吞下太乙真人给的仙丹,又仗着猪妖的身子骨皮糙肉厚,没两天又活蹦乱跳了。
唯独小哪吒遭了罪,本来他那莲藕身子就有旧伤,这回被乌巢禅师的金刚佛手狠狠一捏,先前用功德金光修补好的裂纹又裂开几道。如今醒是醒了,却只能成天蔫蔫地趴在马背上,再不见往日踩着风火轮撒欢的威风劲儿。
而太乙真人临走前点在哪吒额头上的莲花印可不简单,里面藏着用功德金光和香火愿力修炼的顶级法门。说来这法门在三界也算是稀世珍宝,外头小神仙想偷师都摸不着门道,但在阐教金仙的圈子里就跟识字课本似的,谁还没学过几页?
因此老道之前压根没想到,这小崽子竟然没学过这法门,也不知道以前那师父是怎么教的,那功德金光都跟存钱罐似的攒着不会花,直到如今才算是翻开了课本的第一页。
三太子抽空也来指点过几回,手把手教了哪吒几招修炼窍门,又帮他运功调理身子。眼看着小哪吒身上裂纹慢慢愈合,大伙儿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些。可每当哪吒问起乌巢禅师到底什么来头、背后是谁指使、为啥要对他们下黑手——三太子也挠头答不上来,这事儿到现在还跟罩着团迷雾似的,也寻不出个答案来。
太乙真人虽然认出这是位佛门尊者,可也摸不清这事儿的来龙去脉。那位被关在火罩子里的小麻雀虽说修为跌了大半,天天被九龙真火烤得吱哇乱叫,但人家吃准了太乙真人不敢真要他性命,每天梗着脖子咬死牙关,倒真有几分铁骨铮铮的架势。
蹲在火笼子里这些天,迦叶尊者也是后知后觉才琢磨过味儿来。他那预知未来的神通,不过是在万千可能里瞥见了一角。当时他被自己看见的未来吓得魂飞魄散,脑子一热就动手,结果反倒把事态往最糟的岔路上推。想到自己可能成了佛门大劫的罪魁祸首,他悔得直拿脑门撞琉璃罩,金灿灿的罩子里天天叮咣作响。
不过经过这档子事儿后,整个取经队伍的修炼劲头跟打了鸡血似的蹭蹭上涨。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原本就当这西行取经是游山玩水,可见识过乌巢禅师的手段后,算是被一拳头揍开窍了,练起功来比谁都勤快。
要说这大圣的天赋是当真逆天——当年虽说在菩提祖师门下待了十年,但他头七年光挑水劈柴当杂工,最后三年才正经学艺。可架不住人家是天生地养的灵明石猴,愣是凭着这三年功夫,就练出大闹天宫的本事,硬生生把天庭掀了个底朝天。
而猪八戒这回也是栽了个大跟头,先前被哪吒和孙悟空按在地上摩擦也就算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倒也说得过去。但这回,堂堂天蓬元帅打架时存在感还不如个炮仗,“啪”的一巴掌就被扇飞到没影了,臊得他老脸通红。
这些天他天天卯着当年的修炼劲头,抡起九齿钉耙练得虎虎生风,虽说每天被孙悟空揍得满地找牙,但还别说,这钉耙功夫眼见着长进不少。照这势头下去,说不定哪天又能找回当年天蓬元帅横扫天河的气势。
而往日只顾着诵经念佛的唐僧,现在除了写《大唐西域记》记录见闻,还琢磨着写下自己对佛经的一些心得感悟。以前他觉得佛经都是金科玉律,是板上钉钉的规矩,一个字儿都改不得。可这趟西行路上见多了人间烟火,倒觉出好些经文字句像悬在空中的月亮——看着明晃晃的,却照不亮人间的泥泞路。
唐僧总想着世间能消弭仇恨、消解偏见、消除隔阂,人人都能成佛。可如今细看佛经里说的修行法门,尽是教人抛家舍业,在深山老林苦修度日,以求来世或者彼岸的美好生活。可若是都期盼未来,却不活在当下的话,那美好的未来又该如何抵达呢?
就比如佛门规矩里说僧人不能种地——因为翻土除草会伤着地里的蚯蚓蝼蚁,所以佛家弟子都是靠化缘或者信徒供养来填饱肚子。要是全天下都照着做,地谁来种?粮谁来收?总不能都指望善男信女施舍粥饭——那施粥的粮食又是谁种的呢?怕是要落得个全天下饿殍遍野的下场。
因此唐僧觉得这规矩根本行不通,若真按这说法,那佛法就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修行,根本实现不了他人人成佛的理想。
那到底该如何呢?唐僧搁笔琢磨半天,忽然在纸上刷刷写下八个字——“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如果说修行是渡船,只为抵达彼岸,那这渡船总得有人造桨,有人撑篙,有人修补船底的裂缝才对。
再比如说,佛经对女子多有苛责,有些地方干脆不让女人当尼姑,或者尼姑在寺院里只能排最末等,连刚入门的小沙弥都比不上。从小在风气开明的大唐长大的唐僧,却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忽然想起观音禅院里的黑熊精,那虽是个妖怪,礼佛的心却比好些寺院里的和尚还虔诚百倍。既然众生皆有佛性,凭什么要分男女老幼、人妖仙魔?
若是真正的佛法,那应当小到蚊蚋蝼蚁,大到龙象狮虎,都有修炼成佛的机会才对。于是唐僧笔杆子抖了抖,墨汁在纸上洇开一排字——“众生平等,皆可成佛”。
唐僧在颠簸马背上写写画画,哪知道这些随手记下的歪歪扭扭的批注,后来竟成了大唐佛经的开篇总纲,成了大唐佛教的立教根本,历经上千年而经久不衰。
小哪吒这些天却安静得反常,往常他在队伍里活蹦乱跳,小嘴叭叭个不停,现在受了伤倒像换了个人,成天趴在白龙马背上闷头修炼。这小娃娃本来年纪就小,正是可塑性最强的时候,自从得了正经修炼法门,白天黑夜都在用功——一来是怕再撞上乌巢禅师那种硬茬子,二来心里还惦记着回去要收拾的烂摊子,练起功来比谁都拼命。
这西行路上他攒了不少功德金光和香火愿力,这些力量他原先不知该如何使用,只是让它们自个儿慢慢修补莲藕身上的裂纹。如今有意识地正儿八经修炼起来,不过小半个月,愣是把攒的功德香火全给炼化了。若是开了火眼金睛来看,就能瞧见他那破损的莲藕身子外头,像裹了层薄薄的金壳子似的泛着淡淡金光,活脱脱一尊小金人儿。
等哪天这金壳子凝成实心的,功德金身也就算大功告成。到时候就算莲藕身子碎成渣也不碍事,这功德金身照样能护着他元神不散。那时不论是天劫天雷,又或是时空障壁,都伤不到他半分。
这天太阳都快落山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唐僧正打算让猪八戒找块背风的平地安营扎寨,在这野地露宿一晚,就看见孙悟空驾着筋斗云风风火火冲过来:“前头有村子!翻过这山头就到!”
“哎哟喂!可算熬出头了!”猪八戒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俺老猪可算能讨点米面,借个灶台整几道硬菜,要俺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挑担子嘛!”
“吃吃吃,就知道吃!”孙悟空抱着胳膊直翻白眼,“真当你投错猪胎就长了个猪脑子?从高老庄出来你嘴巴消停过片刻吗?挑个担子能累死你不成?”
“哎!猴哥你咋能这么说?这路上我炖的野菜汤、烙的胡饼,你哪顿少吃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你懂不懂?”猪八戒拍着圆滚滚的肚皮直叫屈,“再说了,投了猪胎饭量大能赖我吗?你瞅瞅这身膘,挑着担子走山路容易么我!”
“挑担嫌累?”孙悟空眯起眼,眼神儿冒着凶光,呲着牙笑道,“要不咱俩换换,你去前头探路,老孙帮你挑担?”
“别别别!”猪八戒脑袋摇成拨浪鼓,这分明是道送命题——要是答应了,保不齐金箍棒又要往他屁股上招呼,赶紧陪着笑脸摆手,“我哪有猴哥的火眼金睛,就我这三脚猫功夫,万一撞上妖精,怕是连声救命都喊不出来就进了蒸笼。老猪还是挑担稳当,挑担稳当!”
这哥俩就跟八字不合似的,每天不闹上两回浑身不得劲,也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结过梁子。先前哪吒精神头足的时候,总帮着孙悟空一块挤兑猪八戒,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能把老猪怼得直翻白眼。如今哪吒病恹恹趴在马背上养伤,猪八戒可算逮着机会支棱起来了,孙悟空对他指指点点,他竟然敢拐着弯顶嘴了。
不过猪八戒也就嘴上能耐,实在说不过就提弼马温的老黄历,专往孙悟空的痛脚上踩,三两句话准能把孙大圣给点炸。可孙悟空哪是吃亏的主儿?任你老猪嘴皮子再利索,嘴仗打不赢就直接抄棍子,能动手就绝不吵吵,所以每回斗到最后,都是猪八戒捂着屁股求饶,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大获全胜。
这俩活宝天天就跟唱大戏似的,乐此不疲地斗嘴闹腾,不过倒给取经路添了不少乐子,要不然这一路荒山野岭的能把大伙儿闷得打瞌睡。哪吒虽说没力气说话,可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猴哥和老猪斗嘴能看半天不带眨眼。
可这会儿哪吒却没闲心再听下去,蔫蔫地扯了扯唐僧袈裟角,声儿跟蚊子哼哼似的:“饿了。”
这小脸煞白跟霜打的白菜似的,小小身子在马背上直打晃,谁瞅了不心疼。这话虽轻,那边吵得正欢的孙悟空和猪八戒耳朵尖,立马闭了嘴闷头赶路。猪八戒还咧着大嘴哄孩子:“别急哈,待会儿到了地儿,俺给你整锅好吃的!”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踩着最后一丝夕阳溜进了村口。绯红色的晚霞还挂在天边,村口老槐树上已经飘起了炊烟。
【作者有话说】
清明节,值班两天,本来想激情疯狂码字的,看来也只能缓缓了0.0
好的,进入黄风怪环节。
第39章
小爷要吃饼!
这村子远远望着挺宽敞,可走近了才发现其实没几户人家住着。篱笆里东一块西一块的荒地,好些破屋子都塌了半边墙,窗户纸破得跟筛子似的,有的甚至连房顶都不见了,看样子这些年遭过不少灾。
一行人顺着炊烟摸到一户人家,院子大门敞着,只见个白胡子老头盘腿坐在竹床上,手里转着佛珠念念有词,瞧着像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唐长老,这老头是个信佛的,该您显神通了。”孙悟空拿胳膊肘捅捅唐僧,挤眉弄眼冲着他笑。这和尚别的本事没有,但就这派头十足的架势,就这张宝相庄严的脸蛋,哄来……哦不,感化个信佛的善男信女,混顿斋饭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这猴头……”唐僧瞅着孙悟空那贱兮兮的笑脸,哪能不知道这泼猴又在拿自己当免费饭票使。不过这一路上他早被磨得没脾气了,倒也不气不恼,先把蔫巴巴的哪吒抱下来让猪八戒背着,又利索地翻身下马,这才整了整袈裟,慢慢踱到院门口,客客气气地搭话,“老人家,打扰您清修了。”
“哎呦!菩萨显灵啦?”老头儿被夕阳余晖里突然冒出的光头晃了眼,他眯缝着眼瞅了半天,赶紧从竹床上蹦下来。要说唐僧这皮相真不是盖的,当初在长安城能让大姑娘小媳妇追着扔香囊的主儿,如今端端正正往门前一站,在乡下老汉眼里可不就跟庙里的菩萨活过来了似的。
“贫僧可当不起菩萨的名号。”唐僧给老头这反应整得有点懵,他这点修为连菩萨脚后跟都够不着,“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要去西天取经。眼看天色晚了,想在您这儿借住一宿。”
“原来不是菩萨,我还当是灵吉菩萨显灵了呢。”老头儿拍拍胸口顺气,又满脸诚恳说道,“哎!长老听我句劝!可别往西天去了,掉头回东天吧!”
“灵吉菩萨?”唐僧被这没听过的名号弄懵了。后头的孙悟空可憋不住了,噌地从唐僧肩膀旁边钻出毛脑袋,急吼吼嚷道:“老头你逗我们玩呢?灵山雷音寺明明在西边,我们走了万八千里到这儿,你又让我们调头回去?”
“我的亲娘嘞!哪来的妖怪!”老头儿瞅见毛脸雷公嘴的猴头,吓得抄起门闩就要顶门,“我们村可是受灵吉菩萨庇佑的!你们这群妖怪敢造次,菩萨可饶不了你们!”
他这会儿才瞅见门外全貌——好家伙!除了这雷公脸猴子,后头还跟着个肥头大耳的猪妖,背上还驮着个蔫巴巴的娃娃,倒像被妖怪绑票的可怜娃。老头儿手一哆嗦,吓得哐当一声把门关上,门闩抖得哗啦响。
孙悟空见老头儿吓得发抖,故意使坏死死扒着门板不松手。唐僧眉头一拧:“孙悟空!”
这连名带姓一喊,比紧箍咒还灵。被喊得一激灵的孙悟空立马缩回爪子,规规矩矩往后退了两步,同时他自个儿也在纳闷,怎么自己听起这和尚的话来了?
“施主莫怕,这是观音菩萨给贫僧派来的护法,护送我去西天的。虽说长得着急了些,性子野爱闹腾,心肠倒是不坏。”唐僧把猴头往身后拨了拨,赔着笑脸解释,好说歹说半柱香工夫,老头这才磨磨蹭蹭把门闩松了条缝,总算肯搭几句话了。
“你们真是打东边大唐来的和尚?”老头儿还是有些半信半疑,扒着门缝上下打量,从长安到灵山怕不得走个十万八千里,这细皮嫩肉的和尚哪来这么大毅力?
“贫僧发过誓,取不到真经绝不回头。”唐僧双手合十,说得斩钉截铁。
老头儿见他这么坚决,又偷偷瞄了两眼后面那俩煞星——一个抓耳挠腮的雷公脸,一个扛着钉耙的猪头怪,心说这架势倒像是能一路闯过来的,他索性摊牌道:“得,实话跟您说吧!往西三十里有座黄风岭,那地界满山妖精乱窜,长老若是要硬闯,怕是凶多吉少啊!听句劝,掉头回去吧!”
要说这老头儿本是好心肠,可趴在猪八戒背上的哪吒原本蔫茄子似的,一听“妖怪”俩字,瞬间支棱起小脑袋追问:“真有妖怪?”
这会儿哪吒早把攒的功德金光全炼化了,只是莲藕身子还留着几道细碎裂纹,手脚到现在都软绵绵使不上劲。他正愁没功德进账呢,巴不得多来几个作恶多端的妖怪让他攒攒业绩。
“您老刚刚不是说这儿有灵吉菩萨罩着吗?”猪八戒抖了抖耳朵插话,他倒记得这位住小须弥山的菩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跟各路神仙也少有往来,“他老人家不管这茬?怎的还容得妖怪作乱?”
“要不是菩萨显灵,我们村早被黄风卷到天边去了!”老头儿直摇头叹气,“可那妖怪着实厉害,妖风刮起来遮天蔽日的。想来菩萨普渡众生忙得很,哪有功夫专程来降妖?能护住村子不被黄风卷走,已经是菩萨开恩了!”
“那您今儿可算撞大运了!”猪八戒腆着肚子凑上前,“您瞧瞧我这猴哥,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漫天神佛都拿他没辙!有他在,这黄风岭的小妖分分钟就摆平了!”
他说着又拍着肚腩自吹:“再瞧瞧我老猪,当年可是玉帝亲封的天蓬元帅,统管十万天河水军。别说黄风岭,就是红风岭紫风岭也照样横着走!”
“齐天大圣?天蓬元帅?”老头眯着昏花老眼打量眼前二人,却是一个尖嘴猴腮,一个肥头大耳,横竖看不出半点神仙模样,忍不住摇头叹气,“你这猪脸汉虽生得丑些,瞧着倒是个实诚人,咋说话这么不着调呢?”
“哎哎哎!说谁丑呢!我这是……”猪八戒刚要急眼,孙悟空一胳膊肘把他怼了回去,这位齐天大圣一路上早习惯了这些没眼力见的凡人:“废什么话!赶紧整点吃的!没看见小家伙还饿着呢!”
猪八戒再回头一看小哪吒,果然小崽子饿得小嘴都瘪了起来,顿时慌了神,赶紧赔笑脸:“老爷子您行行好,俺们就想借用一下锅灶,再借个床板凑合一宿,明早就走!”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老头儿瞅瞅饿得可怜巴巴的小哪吒,心一下子就软了,叹着气把门拉开,“出家人化缘借宿天经地义,本就是应当的。”
老头家的灶房倒是齐整,锅碗瓢盆一应俱全,都码在泥坯灶台上。可惜米缸里只有陈年糙米,油盐酱醋也缺东少西——自打黄风岭闹妖怪,走街串巷的货郎早八百年就不往这儿走了。不过这可难不倒猪八戒,他那百宝囊里塞满了各色调料,路上还薅了满兜野菜野葱野蒜,做顿饭那叫一个手到擒来。
猪八戒想着哪吒那身子还没养利索,得忌荤腥戒辛辣,吃点清淡的养养身子,眼珠子一转,干脆烙点野菜饼最稳妥。
他翻箱倒柜哗啦啦倒出半袋子面粉,掺水和成一大盆面糊,把青翠的野菜剁得碎碎的,碧玉似的撒进去,翠生生水灵灵煞是好看。他正美滋滋拌着面糊呢,孙悟空晃悠进来,吓了一大跳:“呆子!你这是要喂猪呢?整这么大盆面糊,这哪儿吃得完?”
“嚯!这还叫多?”猪八戒瞪圆了眼,拎着面盆晃出白浪,“俺老猪敞开肚皮自己就能包圆!要不是老爷子家就这点存货,俺能再和一盆面糊,烙它个三五十张!”
这夯货理直气壮得很,可劲儿造别人家的面粉倒也不心虚——他可不是白吃白喝的野和尚,早摸出钱袋子准备结账了,这一路上压根儿就没碰上几家化缘的地儿,从高老庄带的盘缠到现在都没怎么动过。
“赶紧的!烙你的饼去!”孙悟空本来想催他快点,结果被这饭量震得无语,临走前甩了句就溜了,生怕多看这饭桶一眼都折寿,“真不愧是投的猪胎!”
猪八戒抡起袖子就开干,抄起油罐子往铁锅里一浇,大铁勺舀起面糊转着圈往锅里泼。面浆子碰着热油“呲呲”直冒泡,眼瞅着从奶白变成金黄,麦香味混着野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炊烟里渐渐漫开清甜,像是把整片麦浪翻滚着揉进了晨露新摘的野菜里。
灶膛火光里,粗胳膊粗腿的猪八戒在厨房里却灵巧得很,那蒲扇大的巴掌捏着锅铲竟显出几分绣花功夫。只见他手腕子一抖,锅里的面糊滴溜溜转成个金灿灿的月亮,翡翠似的野菜丁像是撒了把星星在上头,瞧着跟画出来似的规整。
单是这饼子就够馋人了,老猪却还嫌不够讲究。先前在地里薅的野葱,在案板上切得细如发丝,最绝的是翻出老头家藏着的红皮萝卜——不是那种生吃会辣嗓子的白萝卜,这可是西域的特产,生啃都水灵灵甜滋滋的。他之前在高老庄搞到过这种萝卜,还做过甜点哄媳妇开心,如今正好派用场。
烙好的面饼“滋啦”一声翻个面,裹上红萝卜丝青葱末,卷成个五彩斑斓的卷儿,红红绿绿的颜色跟年画似的热闹。可惜唐僧沾不得荤腥,要不打个蛋花裹进去,那怕是香得太上老君都得赶着上门。
“妖怪啊!妖怪!救命啊!”外头突然炸响哭爹喊娘的嚎叫,吓得灶台上油锅都蹦起火星子。
“有妖怪?怎么偏偏赶饭点来!”猪八戒吓得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上。这会儿他正忙着烙饼,钉耙还扔在门外面。要说平时哪吒活蹦乱跳的,就算来十个妖王他都不怕,可眼下小祖宗连马背都下不来,全靠猴哥单打独斗,万一有个闪失可咋办!
这夯货抄起九齿钉耙就往外冲,迎面撞见俩半大少年领着几个娃娃,一见他就尖叫:“这还有个猪妖啊啊啊!”
“别嚎别嚎!”猪八戒耳膜都快被震破了,慌得钉耙连忙往身后藏,赶紧举手投降,“俺老猪是好人!好人呐!”
院子里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闹了半天才搞明白——原来是老头家儿孙下地回来,瞅见个金睛雷公嘴的孙悟空在院子里晒太阳,自家老爷子又不见人影,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儿。领头的二小子正准备上前,就看见猪八戒举着钉耙冲出来,更是坐实了“妖怪进村”的猜想,直接抄起扁担准备拼命了。
屋里老头正跟唐僧聊佛法聊得起劲,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出来训人:“小兔崽子!咋咋呼呼的像什么话!这都是东土大唐来的高僧!那两位是菩萨派来的护法,就是长得磕碜了点,你们鬼叫个啥!”
“猴哥,你总嫌俺丑,自个儿不也把人吓尿了?”猪八戒用肩膀顶了顶孙悟空,憋着笑嘀咕道。
“放你娘的猪屁!”孙悟空直翻白眼,“俺老孙好声好气解释几句,眼瞅着就要消停了,结果你个呆子扛着钉耙窜出来,活脱脱猪妖现世,能不乱套么!”
猪八戒还想跟孙悟空再贫两句,突然鼻尖飘来焦糊味,他把钉耙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跑,撒丫子就往厨房窜:“哎哟要命!饼要糊锅啦!”
哪吒捧着热乎乎的野菜饼时,小肚子早打鼓半天了。这面糊煎出来的饼子不像以前啃过的硬面饼,轻轻一掰就咔嚓脆响,金灿灿的饼皮跟炸春卷似的层层绽开,薄得能透光的面皮叠了百八十层,断口处还能看见细细密密的小蜂窝。
“好酥……”小哪吒嘟囔着咬了口,眼睛突然瞪得溜圆,“这也太香了吧!”
软乎乎的面皮裹着脆生生的红萝卜丝,咬下去先是糯叽叽的口感,紧接着咯吱咯吱的脆爽在嘴里炸开,一大口下去两种截然不同的滋味在嘴里蹦跶得正欢,香得哪吒腮帮子都鼓成了小仓鼠。
哪吒咬第二口时,萝卜的清甜混着面香在舌尖打转儿,要说这味儿不算冲,可越嚼越有滋味儿,咽下去还泛着甜,愣是把他一直不咋样的胃口都给勾起来了。
别看猪八戒中间跑出去,火候没拿捏到最完美,可面皮边角烤得焦黄,饼子里那点油渣更是神来之笔。哪吒腮帮子鼓动着,冷不丁咬到粒脆生生的油渣,嘎嘣脆得让人上瘾。
“别说,这呆子做饭还真有两下子。”孙悟空叼着卷饼含混不清,他嘴上天天损老猪,其实自己也是个馋嘴猴。要不当年怎么听说蟠桃宴没请他,气得把桌子都掀了?按这位齐天大圣的说法,面子可以不要,但天上地下有好吃的敢不带上他,门儿都没有!
孙悟空三口两口就吞了半张饼,很是满意地点点头,清甜汁水在嘴里像开了闸,甜津津的味道勾得他舌头直打颤。
眨眼功夫,一张野菜饼下了肚子,哪吒这才长舒一口气,感觉小命捡回半条,惨白的小脸总算有了血色。他乐颠颠伸手去拿第二张,结果摸了个空——竹簸箕里光溜溜的,野菜饼全不见了!
他猛回头一看,老头家的小孙子正捧着半拉饼,啃得满脸油光。那小孩儿被哪吒盯得脸蛋通红,饼子拿在手里放也不是吃也不是,犹豫着要不要把饼放回盘子里,哪吒小手一挥:“吃你的!小爷是那么抠搜的人吗?”
“都过来都过来!”灶房门口突然飘来猪八戒的大嗓门,只见他端着冒热气的竹匾,刚出锅的野菜饼碧绿鲜亮滋滋冒油,“刚吓着你们了,赔你们张饼压压惊!”
后世常有人被电视剧或是动画片里的猪八戒所误导,都当这是只白白胖胖的憨厚家猪。其实这呆子投胎时,投成了黑皮獠牙的野猪精,浑身黑毛像钢针,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凶神恶煞能止住小儿夜啼,也难怪刚刚会把那群娃娃吓成那样。
所以,哪吒就更佩服高翠兰了,这夯货都这副尊容了,她竟然一点儿也不在意,还能喜欢得上!
可这会儿猪八戒端着香喷喷的野菜饼,笑得见牙不见眼,黑锅似的脸上硬是开出朵花来,这副憨厚模样在娃娃们眼里都顺眼多了。几个小崽子咽着口水蹭过来,脆生生喊了句“谢谢叔叔”,小手欢天喜地接过热乎饼子,啊呜一口咬出个月牙儿,油渣渣沾得满下巴都是。
“甭谢甭谢!”猪八戒还怪不好意思的,耳朵尖红得发亮,“面缸米袋都是借你家的,老猪就出把子力气!”
这野菜饼用的素油,也不沾半点荤腥,因此唐僧也捧着一块吃得斯文。他咬开里头红彤彤的脆萝卜丝,眯着眼睛端详:“此物瞧着像萝卜,却更加清甜可口,不知是叫什么名字?”
老丈蹲在门槛上啃饼,笑得满脸褶子:“自家地里瞎种的野根苗,咱庄稼人也不晓得叫啥名儿。”
“俺在高老庄那会儿见过!”猪八戒把最后半张饼塞进嘴里,插话道,“这是西域这边才有的稀罕物,老百姓都管这叫沙参疙瘩,俺还弄来过一些给翠兰尝鲜呢!”
哪吒这会儿精神头足了,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冒主意:“老爷子要不给咱们捎点种子?等唐长老往长安寄信的时候,正好拿回去试试水土!”
小哪吒自小长在商周年代,那会儿陈塘关里都吃黍米疙瘩,可没见过大唐这么多花样。他听说好多新鲜吃食都是从各地传进来的,因此每回见着稀罕物,就跟小仓鼠似的总想往洞里藏。
“这主意不错。”唐僧用帕子擦着指尖油花,虽说出家人不该贪嘴,但百姓仓廪实方知礼节。若是大唐子民都能吃饱穿暖,才有心思钻研佛法,不然饿着肚皮念经能念出个什么名堂?
“好说好说!”老头儿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不过这沙参疙瘩可不太好听,既然长得像萝卜,又是西域来的,不如就叫胡萝卜吧。”唐僧顺嘴起了个名,那时候给外来货起名就是这么任性——西域传进来的挂胡姓,像胡瓜、胡豆、胡椒、胡桃;漂洋过海来的挂番姓,像番薯、番茄;西洋货就带西或洋字,像洋葱、洋白菜、西兰花、西葫芦,反正怎么顺口怎么来。
可谁都没想到,他们这随口一说,愣是让胡萝卜提前几百年在中原扎了根!打那以后,取经队伍跟搬家似的——丝瓜秧子、西瓜藤、辣椒苗,连吃带拿往东土捎,硬是把中原的菜篮子撑大了好几圈。
你还真别说,这些玩意儿不像稻麦那么娇贵,贫瘠地头也能蹿个子,让多少庄稼户有了活路。小哪吒也跟着沾光,功德金光蹭蹭往上涨!
猪八戒这顿饭可没含糊,他不止烙了野菜饼,灶台上还咕嘟着绿豆粥,行李里掏出来的牛肉干也贡献出来。一屋子老小吃得满脸泛红肚儿溜圆,等老猪掏出白花花的银子结账时,老头家更是乐开了花。
“咱可不是吃白食的!”猪八戒摆出阔佬架势,把银子放到老头手心。
老头原本心疼被吃空的面缸,这会儿攥着银子笑得不行,这些钱买米都能买全家一年口粮了!还都是新米!
可老猪瞧着开心,但实际上心里苦啊!他特意和了那么大一盆面糊,盘算着能敞开肚皮吃个够。哪成想老头家突然冒出七八口人,自己刚塞了十个饼垫肚子,面糊盆就刮得能照人影。这会儿摸着半饱的肚皮,蹲在灶台边哼哼唧唧:“烙饼的厨子倒饿肚子,天理何在啊!”
这家人吃饱喝足又收了银钱,气氛顿时热乎起来。唐僧给他们讲起西行路上的奇闻异事,家里小年轻听说他们降妖除魔,虽然信了几分,还是像老头儿那样劝:“几位师父真要闯黄风岭?那黄风大王手下小妖成百上千,要不咱们明早绕道走吧?”
哪吒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坐在板凳上:“黄风大王?就这片的妖怪头子?”
屋里正说得热闹,外头突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月亮星星全没影了。狂风卷着沙石砸得窗户噼啪响,房梁被吹得咯吱乱晃,瓦片跳着脚哐当响,整个屋顶眼瞅就要被掀了盖儿。
那老头手里茶碗差点没拿稳,扯着嗓子喊破音:“黄风!是黄风老妖来了!”
【作者有话说】
趁着值班的时候摸鱼了6000字,我真棒~[狗头]
第40章
小爷要喝油!
这风邪门又吓人,待在屋里都跟坐船似的东摇西晃,房梁上灰簌簌往下掉,连桌子都在地上打转悠,外头更是飞沙走石,呼啦啦响得跟万千鬼哭似的,怕是人刚出门就能被卷上天。
小哪吒身板儿跟柳叶似的轻飘飘的,这会儿又没力气,被风吹得满屋打旋儿。唐僧自个儿都被吹得踉踉跄跄,还是死命把他搂在怀里,袈裟都给吹得鼓满了风。
“这他娘的是刮的哪门子妖风?”猪八戒一身肥膘少说两三百斤,原本跟石墩子似的扎在地上,这会儿肥肉抖得跟凉粉似的,居然也仿佛喝醉了一样直打摆子。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砖缝里一插,跟定海神针似的纹丝不动:“待俺老孙逮这妖风闻个味儿!”
“猴哥净扯淡!”猪八戒抱着房柱直晃悠,“风能逮着闻?就算逮着了,不也从指头缝溜了?”
“哼,井底之蛙!呆子瞪大眼瞧好了!”孙悟空冲他呲了呲牙,五指张开凌空一攥,真从风里揪出一把黄沙,他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猴毛都呛得炸起来,“呸呸!带着股子土腥味,准是西边黄风岭刮来的晦气!”
“猴哥!咱俩出去逮住这放风的妖怪,干他个屁滚尿流咋样?”猪八戒扯着袖子捂住口鼻,闷声闷气嚷道。
“呆子长点脑子!咱前脚走,后脚妖怪就过来抄家咋办?”孙悟空抬手遮着眼睛直皱眉。
其实孙悟空有桩心事没跟人提过——他那双火眼金睛是在老君炉里烟熏火燎炼出来的,虽说能破妖魔鬼怪的障眼法,可落下个风一吹就流眼泪、烟一熏就睁不开眼的毛病。这会儿黄风迷眼,孙悟空眼前早雾蒙蒙一片,真要打起来怕是要抓瞎,可这事儿说出去丢面儿,他咬着牙愣是没跟人提起过。
“各位长老莫慌!有灵吉菩萨镇着,出不了乱子!”老头儿哐当把门窗都闩死,转身吆喝家里小辈,“小的们快过来拜菩萨!”
哪吒他们闹不清楚这是咋回事,看得直瞪眼——外头妖风刮得房梁都要断了,瓦片哗啦啦往下掉,这家人不堵门不搬柜,反倒齐刷刷跪在堂屋菩萨像前磕头作揖,脑门磕得青砖邦邦响,嘴里还嘟嘟囔囔念经。
哪吒虽然没有火眼金睛,但天生对魔气敏感得很,打眼一瞧就能瞧出谁作恶多端。他这西行路上与孙悟空配合默契,一个辨真假,一个分善恶,基本没失过手。
自打他学会炼化功德的法门后,哪吒对功德金光和香火愿力更是看得格外清楚。这会儿在他眼里,他分明看见老头儿一家脑门上都窜出金线,金灿灿的愿力跟决堤洪水似的,哗啦啦涌进菩萨像,最后在天空凝成一条发光的金河奔腾向南。
“乖乖!这愿力多得吓人!”哪吒睁大了眼睛,这老头家统共不到十口人,可这金灿灿的愿力跟开了闸似的,愣是顶得上一座大庙的香火!
他突然想起修炼法门里提到过,人在生死关头散发的愿力最纯粹。这会儿外头妖风刮得房倒屋塌,这家人磕头磕得地板咚咚响,难怪愿力跟泄洪似的。
“咋了?”唐僧看不见什么金光,以为哪吒被妖风吓着了,赶紧搂紧他,“不怕不怕,风刮一阵就过去了。”
“嗯……”哪吒含糊应着,盯着半空久久难以回神。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铺天盖地的愿力压根儿不止这一处!方圆百里的百姓这会儿怕不是都在跪地磕头,求灵吉菩萨大显神通,千家万户的愿力跟萤火虫似的往南飞,金光都快把天给映亮了,这得是多少人在跪着求菩萨啊!
说来也怪,仿佛是这祷告起了作用似的,当天上积攒的愿力浓得快凝结成实质时,外头呼号的妖风居然真的慢慢消停了。
孙悟空一推开门,外面早变了模样——村口的老槐树都给连根拔起来了,隔壁那栋房子的房顶不翼而飞,村落里瓦片砖头满地都是,这下大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地方破破烂烂全是这妖风造的孽。
“可算消停了!多谢灵吉菩萨显灵!”老头儿腿都跪麻了,边捶着后腰边颤巍巍站起来,“好了好了,这回又熬过去了。”
哪吒歪着脑袋发问:“你们怎么就断定是灵吉菩萨显灵呢?万一是这风自个儿停了。”
“哎,说不清哪年哪月起的,那百果岭叫群妖怪给霸占了去,三天两头刮黄风,一刮能闹腾好几天。”老头儿蹲在门槛上,望着门外的惨状直叹气,“好好个青山绿水的好地方,如今都改叫黄风岭。那些个畜生趁着妖风作乱,又是砸门抢劫又是绑娃娃,要不是灵吉菩萨显神通,狠狠教训了那帮畜生,你们现在路过的就不是村子,得是一大片坟头包喽。”
哪吒拧着眉头问:“菩萨都出手了,怎不把这祸害连根铲了?”
“老朽也就瞎琢磨,各位可别往外传……”老头儿压着嗓子往门外瞅了瞅,“你瞅那黄风刮得天地变色,妖怪得多大本事?我寻思那天菩萨独个儿来降妖,八成没把黄风大王彻底制住,自个儿怕是也挂了彩。不过自打菩萨显灵后,只要家里供着佛像的,妖怪都不敢来撒野。”
老头儿说着又指了指供桌上的菩萨像:“再说现在刮妖风也不怕,只要诚心拜一拜这菩萨像,保管不出三炷香的功夫风就消停了。搁以前得刮好几天呢,如今算是烧高香喽。”
唐僧忍不住问道:“既有妖怪作乱,黄风又这般凶险,施主们何不迁居他处?”
“搬家?”老头儿摇了摇头,“搬哪儿能躲得过这妖风啊?往东走三十里是黄风,往西五十里还是黄风。再说这拖家带口的出去,房子田地都没着落,一大家子不就成了要饭花子?村子里倒是有几户搬了,可在外头混得还不如咱这儿,听说在城里连饭都吃不上,这会儿正收拾包袱要回村呢。”
老头儿说着又挺直腰板:“老朽早跟他们说过,家里请尊菩萨像供着就行了!但凡听劝供上菩萨的,哪个不是妖怪不侵、黄风不吹?偏有些犟驴不信邪,结果被妖风掀了屋顶!”
老头儿嘴上说得轻巧,可哪吒瞧得分明——他眼眶里却泛着红,要不是实在没辙,谁肯把一大家子性命都拴在一尊时灵时不灵的菩萨像身上?
“猴哥,要不咱顺道把那黄风怪收拾了吧!”哪吒扯了扯孙悟空的衣摆,“也正好还这方百姓个安生日子。”
“小祖宗啊……”孙悟空戳戳哪吒的小脑瓜,哪不知道这小崽子惦记着攒功德。可回头瞅瞅队伍里——念经的和尚不能打,病号哪吒上不了阵,还有个就知道吃的呆子,再加上自己这见风流泪的火眼金睛,他挠着腮帮子硬是没给个准信:“明儿上路先探探路再说!”
要说他这回怎么转了性子,变得如此谨慎。只能说经历乌巢禅师那茬儿后,孙悟空至今还记得当初眼睁睁看着哪吒被攥在佛掌里动弹不得,自个儿却只能干瞪眼的憋屈劲儿。这石头心肠的齐天大圣倒是也落下心病了,竟也学会了三思而后行。
哪吒可不管这些,当是猴哥答应了,拍着胸脯跟老头儿保证:“您老把心放肚子里!等小爷收拾了黄风怪,保准让你们岭上岭下都太平!”
“你们这……唉!”老头儿见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非但不绕道走,还要往妖怪老巢里钻,半是感动半是愁,“菩萨保佑,可别让好心人喂了妖怪……”
“怕啥!有俺老猪坐镇,那妖怪敢露头就叫他吃耙子!”猪八戒扛着钉耙也凑上来,他自从加入取经队伍,还没真刀真枪干过一场,早就憋着要露两手了。
孙悟空嗤笑道:“瞧把你能的!到时候碰见妖怪,可别调头就跑。”
这一宿睡得倒是安稳,天刚蒙蒙亮,猪八戒就撅着腚在灶台忙活,熬了锅稠糊糊的粟米粥,众人收拾好行李,便要与老头儿一家作揖告别。
临行前老头儿拄着拐杖送到村口,猪八戒正准备扛着行李出发,转头想了想,又塞给老头两吊铜钱,再捎上些肉干和烧饼,他挠着后脑勺怪不好意思,毕竟昨儿烙饼把人家半缸面粉都造完了。
“哎呦!昨儿个招待不周,反倒让长老下厨给咱们做饭,又收了那么多银钱,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这怎么使得!”老头儿跟猪八戒推来挡去,最后拗不过老猪的倔脾气,只得收了下来,“昨天家里小辈不懂事,冲撞了长老,您可别往心里去。长老您看着五大三粗,心肠倒是菩萨转世……”
“嘿!光他是菩萨转世?那俺老孙呢?”孙悟空听着却有点不舒服,蹿过来问道。
“都是活菩萨!都是活菩萨!”老头儿慌得直作揖,“几位要是前头实在难走,千万记得回咱家歇脚!小老儿定当杀鸡宰鹅好生招待!”
“老丈就等着好消息吧!”哪吒骑在白龙马上晃悠着小短腿,“小爷可不走回头路!”
一行人离了村落,日头刚爬到树梢尖,迎面便撞见座巍峨大山。哪吒抬头一瞅——高得直插云彩,险得让人胆颤,山腰缠着团团白雾,怪石嶙峋跟刀劈斧砍似的,时不时还有豺狼虎豹从枯草丛里冒出头。
“这山看起来不简单啊!”哪吒仰着小脑瓜直咂嘴,他昨儿在床上睡了个囫囵觉,精气神儿足得很,“瞅这架势,铁定藏着妖怪窝!”
这些日子走南闯北,哪吒也练出了几分眼力劲儿——但凡看见山尖冒邪气、石头长歪相,或是这般云雾瘴气的,十有八九藏着成精的妖怪。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晃悠着走在前面:“管他什么精怪妖魔,俺老孙一棒子撂倒就是了!”
孙悟空话音还没落地,忽听得“呼啦”一声,山坡上蹿下只花斑大虎,这畜生尾巴甩得比鞭子还响,四蹄生风往下冲,冷不丁跟上山的一行人撞了个脸对脸。
“好个畜生!”猪八戒逮着机会就要逞威风,小眼睛瞪得溜圆,甩开行李抽出九齿钉耙,“让你猪爷爷教教规矩!”
哪知这老虎就地一滚,虎皮“刺啦”裂开道血口子,露出张血糊糊的怪脸。原来这并不是普通的老虎,而是只修炼不到家的虎精,化形都还有些不利索,只听他叉腰骂道:“慢着!老子可是黄风大王座下开路先锋!奉命巡山呢!你们是哪座山头的野妖怪?见了本先锋还不磕头?”
这虎先锋显然是把猪八戒和孙悟空当成同行了,说着瞥见白龙马上的唐僧和哪吒,咧开血盆大口直乐:“这和尚细皮嫩肉的,小崽子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倒是难得的好货色!是要孝敬咱们大王的吧?还挺会来事儿!”
“你他娘的眼珠子长蹄子上了?”猪八戒最恨别人说他是妖怪,此刻他听这妖怪竟把自己当同类,气得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说着抡起钉耙就砸,“爷爷们是从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听说你们黄风岭作恶多端,专程来替天行道!你个虎崽子敢拦路吃人,今儿撞上爷爷算你命数到头了!”
那虎先锋能在黄风岭混成头目,倒也有两把刷子。只见他腰身一扭,噌地躲过钉耙,他眼见猪八戒凶神恶煞,旁边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还没动手,心里直打鼓,扭头就往山坡上窜:“有本事等着!老子回洞喊兄弟!”
“想跑?门都没有!”猪八戒一心想拿首胜,扛着钉耙就追。那虎先锋蹿上山坡,突然从草窠里摸出两把铜刀,转身就是两刀劈来。猪八戒慌忙架起钉耙,两人在陡坡上你砍我砸,震得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这夯货,半盏茶功夫还拿不下个看门的!”孙悟空瞅着猪八戒跟虎妖打得难分难解,急得抓耳挠腮,突然一个筋斗翻进战圈,“呆子闪开!看俺老孙的!”
虎妖本就招架不住,忽见金箍棒带着破风声劈来,当即就地一滚现出斑斓虎原形,四爪生风往山下窜。猪八戒哪肯罢休,钉耙抡得跟风车似的穷追不舍,孙悟空也只好跟上。
那虎妖眼见要被追上,突然转过个岔路,把虎皮一蜕往石头上一盖,自己化阵妖风溜了,竟是使了个金蝉脱壳。这妖风打着旋儿绕回山脚,正瞧见那唐僧和哪吒还在路口傻等,索性顺手抓小鸡似的拎着俩人,直往黄风洞方向飞沙走石而去。
孙悟空和猪八戒追到半山腰,却发现那老虎累得瘫在原地,显然是跑不动了,猪八戒冷笑一声,抢着抡圆了九齿钉耙就砸,“当啷”一声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你这呆子,人家站着不动都没辙!”孙悟空也抡圆了棍子砸下去,碎石乱崩就是不见血花,这才觉得不对劲。俩人凑近仔细一瞅——好家伙!那哪是什么虎妖,分明是在石头上裹着张虎皮,活像只趴着的老虎。
“坏了!着了道了!”孙悟空突然醒悟过来,后槽牙咬得嘎吱响,驾起筋斗云就往回窜。到地儿一瞅,哪还见得着唐僧和哪吒?只剩白龙马孤零零在原地,行李散了一地。
黄风洞里,哪吒被藤条捆起来吊在墙上,他抬头打量着洞顶的钟乳石:“啧啧,想不到小爷还有被妖怪抓起来的时候……还记得第一回见你的时候,好像也是在这样的山洞里吧?”
那还是在双叉岭的时候,这和尚恰好也是被虎妖捉了起来,与此情此景分外相似,只不过这回还多了个小哪吒。
“这么说来,贫僧倒是与山洞有缘。”唐僧又被捆成了粽子,但与上次的惴惴不安不同,有哪吒陪在他身边,他竟是感觉不到半点害怕,甚至还有心思打趣两句。他温声细语地问道,“捆得可难受?伤着身子没有?”
“放心,这点破藤条算啥,真打起来小爷能把这山洞拆了重修。”哪吒晃着脚丫子神神在在。其实他伤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三太子千交代万嘱咐,说是裂缝没完全愈合前不许运功,更别说跟人干架,要不然伤口反复开裂,怕是要落下病根。
方才虎妖卷着妖风扑来时,哪吒手指头都掐着三昧真火的法诀了,但他转念一想又松了劲——孙悟空那火眼金睛肯定能识破妖怪诡计,过不了多久就能追过来,若猴哥实在指望不上,到时候自己再掀桌子也来得及。
不过说来也怪,堂堂齐天大圣加天蓬元帅,俩加起来少说千八百年道行,竟被个巡山小妖耍得团团转。哪吒越想越乐,等脱了困,非拿这事臊他们三天三夜不可。
“不过这黄风大王,倒是有点蹊跷。”唐僧低声说着,手腕在麻绳里挣了挣。他想起方才被抓来的情形,虎先锋急吼吼要架锅烧水炖了他们,黄风大王却跟没睡醒似的,只摆摆手说先绑在后洞,改日再吃,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是挺古怪的。”哪吒也跟着点头,这黄风怪虽然周身缠绕黑气,但反倒不如虎先锋身上邪气浓重。更稀奇的是,他居然知道观音菩萨派他们取经,连孙悟空的来头都门儿清。听说他们身份后,那妖怪跟丢了魂似的蹲在石座上发呆。
反正那黄风怪也不着急开饭,他们一时半会儿还算安全,哪吒倒生出几分闲心,他抬脚踢了踢石壁,冲旁边看守的小妖嚷嚷:“喂!那边獐头鼠目的,给小爷拿个炊饼来!”
野狼精正抱着钢叉打盹,突然被脆生生的童音惊醒,他呆愣愣指着自个儿鼻尖发懵:“叫、叫我呢?”
他在妖洞当差这么多年,头回见着这般嚣张的肉票——这娃娃手脚被缚还敢使唤人,倒像是来巡山的祖宗。
“废话!不叫你叫谁!”哪吒板着脸故意吓唬道,“没瞧见你家大王要留我们当存粮么?要是饿瘦了爷几个,到时候他啃着硌牙,你猜他先吃谁?”
野狼精爪子挠了挠毛耳朵,心想好像有点道理。山下农户养鸡养鸭都还喂谷子呢,这俩养着好像是该喂饱点,只是这倒霉差事怎么落到自个儿头上了。他耷拉着尾巴,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往库房走,后边又传来哪吒的喊声:“记得炊饼要烤得金黄酥脆!软趴趴的我才不吃!”
野狼精一个踉跄差点撞洞门上,洞壁火把扯得他的影子老长,这到底是谁绑了谁啊?这讨价还价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山大王呢!
哪吒左等右等,愣是没等到野狼精端着炊饼回来,孙悟空的毫毛也没见着半根。这孩子本来还想多体验一会儿被绑票的滋味,不过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胳膊肘轻轻一抖,捆着的藤条噼里啪啦断成七八截。他蹦到地上三下五除二解开唐僧身上的绳子,倒让唐僧看得皱眉不已:“你这般使蛮力,当真不要紧?”
“小菜一碟!”哪吒甩甩手腕逞强道,其实只要不运功就没事儿,不过真要和妖怪们动起手来,那可就由不得他了。
洞窟深处火把映得洞壁鬼影幢幢,唐僧举着火把在前头探路,哪吒攥着他的衣角紧跟在后。小哪吒左顾右盼,满脑子都在盘算遇到妖怪怎么动手。可奇怪的是山洞里空空荡荡,别说妖怪喽啰,连只耗子都没撞见。
直到他俩一路走到死胡同,哪吒蹬着眼前光溜溜的石壁,这才反应过来:“这路……好像不太对啊?”
“这……贫僧似乎记不得来时的道儿了。”唐僧举着火把面露难色,方才被狼妖推搡着进来,倒也没太在意,这会儿才发现山洞里岔道密布,每隔几十步就分出几条小路,绕来绕去早就辨不清方向。
“嘁!连个道都记不住!”哪吒接过火把往洞顶照,拽着唐僧袖子就往前走,“还得看小爷本事!”
虽说小哪吒自信满满,可当年在玉虚宫时,他也十有八九走错路,回回都是太乙真人举着灯笼把他从回廊拐角捡回来。这会儿他牵着唐僧在岔道里转悠,眼见石壁上青苔从左边长到右边,又从前洞绕回后洞,别说找出口,连原先绑他们的石柱子都找不着了。
“这破地方!”当哪吒第三次走到死路时,洞顶渗下的水珠正巧滴在他鼻尖,倒像是老天爷在笑话他,他望着纹丝不动的岩壁,小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得拿出乾坤圈砸墙开路,“小爷干脆把这山劈了算了!”
“别急别急,咱们再探探路。”唐僧连忙拉住哪吒手腕,把那发烫的小手包在掌心里搓了搓,生怕这孩子又要强行运功。
“等下……”哪吒突然抽鼻子,脑门几乎要贴到石壁上,“这石缝里飘出来的味道,好像有点奇怪……”
“没有啊。”唐僧动了动鼻子,却是什么也没闻见,他举着火把弯腰看时,就见到哪吒正趴在地上,脑门似乎撞开块松动的石板,暗格里滚出个仔细包裹好的陶罐。
哪吒揭开盖子,指尖戳破油纸蘸着晶亮液体对着火光,晃得他眯起眼:“嚯!够透亮的!这是灯油?”
“还真是。”唐僧凑近细看,话音未落,就见哪吒跟被勾了魂似的,指尖蘸着金灿灿的灯油直往嘴里送,吓得他一把攥住那手腕,“这哪是能进口的东西?”
“可这味儿也太勾人了,比昨儿吃的野菜饼还香……”哪吒喉咙咕咚响,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琥珀色的油膏,全然不知这罐灯油实际上装的是灵山大雷音寺的宝贝——此地的黄风怪本是佛祖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趁着罗汉打盹,从佛祖眼皮子底下盗走了琉璃盏里的灯油,才一路逃到了这里。
要说灵山的灯油可不比凡物,里头凝聚着万千信徒磕头叩拜凝成的香火,都稠得能扯出丝儿来,落在修炼过法门的哪吒鼻中,却比龙肝凤髓还要诱人百倍。哪吒前些日子刚把体内攒的金光愿力炼化完,这会儿闻着灯油香,活像三天没吃饭的饿猫撞上鲜鱼摊,眼睛怎么也挪不开。
“咕嘟——”哪吒又咽了咽口水,其实他闹不清罐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也担心万一喝坏了肚子咋办。他本想先尝一尝,谁知舌头刚沾着灯油,五脏六腑就着了火似的闹腾,到底是饿虎扑食般举着罐子仰脖猛灌,眨眼功夫一罐子灯油就下了肚。
要说那黄风怪也是可怜,当初在灵山佛殿梁上蹲了整三年,才趁着守灯罗汉打瞌睡偷得这罐宝贝。他平日里把油罐锁在洞窟最深处的石龛里,初一十五才舍得舔一指头,生怕多抿一口就没了。哪成想哪吒跟灌凉白开似的,“吨吨吨”几大口见了底,全便宜了这小家伙。
“痛快!”哪吒把空罐子倒扣着晃了晃,抹着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浑身跟泡了温泉似的毛孔都张开了。而洞口外的黄风怪突然心口绞痛,仿佛心脏一下子缺了一块似的。
“你这孩子……”唐僧捏着袈裟角擦了擦哪吒下巴上的油渍,他原本担心这妖精洞里东西不干净,可见到小娃娃脸蛋红扑扑的,倒比先前病怏怏的模样精神百倍,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嘿!这可比什么九转金丹还灵!”哪吒蹦跶着转了个圈,又翻来覆去看着自己手掌。刚才那口灯油喝下去他就知道,这绝对是他现在最需要的香火愿力了。那灯油刚进肚皮就化作暖流,都不用他催动功法,自个儿就往经脉里钻。原先还隐隐作痛的旧伤,眼下却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他手腕上的乾坤圈可不光是砸人用的,其实还是个随身的小型仓库。这两天他早把火尖枪、混天绫这些兵器都收在里面,金灿灿的圈子套在腕子上,看着就像个装饰品。
“这两天身子骨都快闲出毛病了。”哪吒咔咔掰着手指头转脖子,叮铃哐啷一阵响,这会儿火尖枪已经握在手里,混天绫在身后飘得跟红霞似的,“竟然敢绑小爷?这就让他们尝尝小爷的厉害!”
【作者有话说】
[狗头]您的队友小哪吒已断线重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