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错过他们孩子的出世,按照月份来算,如今已经八个多月了,紧赶回去,还能多陪他几日。
奔马狂奔,归心似箭。
归期,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姜渔的主帐周围,隐匿着众多护卫兵士,贺崇山也宿在不远处军帐,时刻守护着姜渔的安危。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勒马的嘶鸣划破静谧,守卫兵士正要厉声呵止,定睛一看,竟是数月未见的章玉鸣,连忙躬身行礼,“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战事可还顺利?”
章玉鸣翻身下马,一身风尘,“叛贼已伏诛。”
说罢,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迫不及待朝着主帐走去。
姜渔孕肚渐大,彩云便宿在外帐,随时照料,此刻正睡得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章玉鸣,还以为是梦境,连忙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一脸惊喜,忍不住低呼,“统领!”
章玉鸣抬手示意她噤声,脚步放轻,语气柔和,“夫郎呢,睡下了吗?”
“今夜早早便歇了,晚饭时还念叨着您何时归来,没想到您这就回来了。”彩云难掩激动,连忙吩咐下人去备热水与饭菜,话音未落,章玉鸣已脱下外袍,轻手轻脚走进内帐。
帐内静谧无声,唯有姜渔清浅的呼吸声缓缓传来,章玉鸣悬了数月的心,在此刻终于落回实处。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抬眸望去,浓眉紧蹙。
八个月的孕肚,将薄被撑起一个饱满的弧度,姜渔背对着外侧而眠,许是肚子太重,卧着不适,无法蜷缩身子,只能尽力侧躺,两腿之间夹着一个软枕,手心轻轻捂在胸口,眉尾微微耷拉着,睡得并不安稳,带着几分孕期的委屈。
有些可怜,又流露出几分乖巧。
奔波数日,身上满是风尘与汗味,章玉鸣怕惊扰了他,只静静看了片刻,便不舍得收回目光,转身轻声走出,先去洗净一身污秽,再回来好好抱着他的夫郎,踏踏实实歇上一觉。
他刚转身离去,姜渔便在梦中嘟哝了一句,缓缓翻了个身,醒了过来。
孕肚挤压着五脏六腑,他每晚都要起夜数次,早已习惯。彩云在外帐点上烛火,听得动静,轻声唤道,“小殿下,您醒了吗?”
“嗯。”姜渔轻轻答了句,陇上外衣就往外走,要去如厕,彩云过来扶着他,眉眼的欢喜还没来及消下去。
“怎么高兴的?”姜渔忍不住侧目。
彩云看他迷茫的神情,想着他待会儿便能见到章玉鸣,便想留个惊喜,只笑着道,“奴婢晚间吃了个甜桃,滋味极好,可甜了呢。”
姜渔笑她还是孩童心性,吃个甜桃能高兴这般久。
净了手,姜渔打算重新歇息,再入内帐,总觉得帐内气息与往日不同,却又说不出何处异样,只扶着酸胀的腰侧,蹑手蹑脚回到床边。
短短几步路,便累得他轻喘一口气,缓缓坐下,彩云递过一杯温水,轻声道,“都快子时了,小殿下喝口水,尽快歇息吧。”
“嗯,你也去休息吧。”姜渔道,彩云躬身退下。
躺了片刻,却毫无睡意,孕期的酸胀与思念让他辗转难眠,忽然听得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缓缓撑着身子想要起身。
刚坐起身,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抹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烛火摇曳,映得那人面容愈发清晰。
章玉鸣同样没想到他醒着,一时怔住。
不过数月未见,这双儿原本清瘦的身子,被一个圆隆硕大的孕肚撑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坠在身前,将宽松的雪白亵衣顶出圆润饱满的弧度。
他此刻正微微躬着腰,一手死死托着后腰,指节都泛了白,另一手虚拢在肚腹下方,动作看着近乎笨拙,稍一动,便忍不住轻喘一声……
内帐光线昏暗,章玉鸣仍旧能够清晰看见,自家夫郎眉眼间掩不住的酸胀疲惫。
章玉鸣喉间猛地一涩,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发不出声音,还是姜渔不敢确定地喊他一声,他才似终于回过神来。
“是我。”他哑声道。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章玉鸣快步走到床前,将尚未缓过神来的人轻轻拥进怀里,“为夫回来了。”
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姜渔才有几分他真的回来了的实感,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鼻子一酸,眼泪险些落下,他手指紧紧攥着章玉鸣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带着哭腔骂他,“混蛋!”
姜渔原本想的是,等人回来,要好好骂他一顿的,怪他写信只托寥寥几笔,这人真到自己跟前了,嗓子就跟堵住一样,根本说不出别的话。
“辛苦我们小渔了。”章玉鸣拍着他的背,唤了彩云来掌了灯,烛光亮起,他才将姜渔的模样看得真切,心头的疼惜愈发浓烈。
脚踝从裤脚露出一小截,肿得圆润,一双脚也是,全然没了往日的模样。眼底的青黑浓重比他也有过之无不及,一看便是无数个难眠夜晚熬出来的,往日里灵动的眉眼不见了,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他归来之前,也曾在脑海中想象过如今的夫郎是何模样,真见到了,只觉得心脏钝钝的疼。
他放开了姜渔,手指有些颤抖,想摸一摸他的肚子,却迟迟落不下去。
姜渔眼尾发红,自然瞧清楚了他眼里的愧疚,扯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怎的,出去三个月,嫌我了?”
“怎会。”章玉鸣轻声道,轻轻贴上那片温热,指尖刚触到,便感受到腹中胎儿轻轻一动,隔着肚皮,传来微弱却鲜活的力道。
二人都感受到了,姜渔也伸手摸了摸,埋怨道,“这小家伙,肯定是想你了,我平日里摸他,他都不动的。”
“只有他想我吗?”章玉鸣抚着他越发圆润的脸颊,心口发软,“夫郎想不想?”
第78章
“我很想,每天都想,想你想得都睡不着。”姜渔说得格外诚实,软乎乎往他身上一靠,连嗓音都变得格外甜腻,摸着肚子委屈起来,“他还闹我,我只要一念叨你,他就踢我。”
章玉鸣一时间被那柔软的嗓音甜得有点找不到北,他从未见过这般黏人温顺的姜渔,想找个人问问,一转头彩云早走了。
分别数月,他夫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巧了?莫不是被人掉包了不成?
“你怎么不说话?”听不到他应声,姜渔眼底的委屈更重了些,眼尾微微垂落,眼看就要红了眼。章玉鸣连忙开口哄他,“他在你肚子里,想来是你一想我,他也知道,在替我安慰你呢。”
“可是他踢得我浑身疼。”这三个月是重生以来最难熬的岁月了,姜渔怎么可能不委屈,好不容易再见到章玉鸣,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说尽,“我肚子原本只这般大,被他撑得这般大。”
他伸手认真比划着,眉眼间满是孩子气的抱怨。章玉鸣只静静看着,掌心时不时轻轻覆在他腹上,感受着那细微的胎动。
待到姜渔说累了,又往他胸口一靠,声音软了下来,“不过大夫都说,他很乖了,是他们见过最安分的孩子。”
“随我。”
章玉鸣倚在床头,垂眸望着怀里兴致勃勃的人,嗓音低沉笃定。
这二字一落,姜渔当即翻了个白眼,哼道,“好的随你,不好的便随我是吧?”
“就老实这点随我就好,其余的,都随你。”章玉鸣思忖着,最好是个双儿,跟稚儿一样。
姜渔怀孕这几个月,二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稚儿,怕提了难免心中遗憾。
“你老实?”姜渔认为自己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章玉鸣,别欺负我没见过你小时候,我回头问大哥一句,就知道你到底老不老实了。”
章玉鸣揽着他缓缓躺下,怀中人安稳在侧,连日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闭目养神。
“随你问。”
连日里没日没夜地赶路,彼时只凭着一股念想撑着,如今一放松,浑身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姜渔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烛火渐渐燃尽,帐内只余一点朦胧清辉。
起初章玉鸣还能勉强应和几声,到后来只余一个单字,再到最后,便彻底没了声响,只有手掌仍习惯性地落在他身上,轻轻拍着。
打了个哈欠,姜渔从男人怀里慢吞吞转过身,才发现身旁的人早已熟睡。
章玉鸣似是察觉到他的动静,下意识将人往怀里更紧地按了按,含糊不清地敷衍,“嗯,夫郎最好。”
姜渔嘴角轻轻弯起,也乖乖闭上眼。
时隔三月,身旁又有了熟悉的温度,终于有人陪着他了。
这一觉,两人一直酣睡到正午。
帐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日头透过薄帐洒进暖黄的光,两人相拥卧在榻上,睡得沉实。章玉鸣松松揽着姜渔的腰,额头相抵,发丝缠在一起,连呼吸都交绕相融。
白日里的喧嚣被尽数隔在帐外,侍从在外候着,忍不住轻声问彩云,“彩云姐姐,要不要唤小殿下起身?”
“不必,让他们多睡会儿。”彩云温声叮嘱,“小厨房的饭菜一直温着,等小殿下醒了自然会传。”
“好。”
又过了片刻,榻上一人率先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身边忽然多了个人,姜渔先是一惊,待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后,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松了下来。
“原来不是梦……”他低喃道,指尖轻轻触在章玉鸣的下巴,只觉他清瘦了不少,脸色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想来真是为了赶回来见他,日夜兼程,连夜奔波。
“再不回来,我都要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姜渔小声说着,语调充满委屈,重新趴在他胸口,闭着眼又小憩了片刻。
回笼觉并不长,夜里本就睡足了,再睁眼时,两人都已清醒。
章玉鸣也是刚醒,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柔和。姜渔自然地想要起身拉开床帐,忽的胸前一阵刺痛,眉头猛地皱起,闷哼一声。
“怎么了?”章玉鸣立刻坐起身,神色紧张。
“胸口疼。”他沉闷道,没了起身的力气,干脆重新靠回去,手指捂在涨得发紧的地方,呼吸都有些滞涩起来。
“我去请大夫。”章玉鸣脸色一沉,说着就要下床穿衣,姜渔轻轻拉住他,面上染了薄红,“大夫知道的,不是什么大事。”
“可你这般难受。”章玉鸣话刚落,姜渔又是一声闷哼,难受得眼睛都闭了起来,小喘了几口气微微平复了下,望着章玉鸣,低声解释,“是因为月份大了,所以胸口有些涨,揉揉就好了。”
“为夫来?”章玉鸣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从前只听说过女子怀孕会涨,倒是不知道双儿也会。
“你会吗?”姜渔不太放心地看着他,十分狐疑。
章玉鸣亲亲他鬓边的碎发,“这还需要会不会?不是上手就会吗?”
姜渔脸瞬间更红了,给了章玉鸣一个巴掌,拍在他肩上,恼了。
“你个混蛋在想什么!这是要讲究手法的,不然会越揉越重。”
“往日都是谁帮你揉的?彩云吗?”章玉鸣心头微紧,连声认错,“让她先帮你缓一缓,为夫这就去学。”
“我自己来。”他道。
这般私密之事,姜渔本就不好意思让旁人经手,只跟着大夫学了些简单手法自行纾解。可章玉鸣就在一旁看着,他总觉得不自在,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照着往日的手法慢慢揉着。
可那酸胀非但没缓解,反而愈发僵硬,堵得他又疼又难受,额角渐渐渗出汗珠。
“还是请大夫来瞧瞧。”章玉鸣实在看不得他这般难受,语气有些急切,姜渔忙又扯住他,“不用,你喊大夫来也没有别的方法。”
“那就这样难受着吗?”
“其实……”姜渔看向章玉鸣薄薄的唇瓣,耳根红得发烫,迟疑着将人拉到身边,小声道,“那你帮我……”
那股刺胀的疼渐渐散去,堵在胸口的滞涩终于被一点点疏解开,胸前瞬间松快了许多。
姜渔无力地靠在章玉鸣肩头,鼻尖红红的,湿哒哒的睫毛垂落,刚才疼出的薄汗沾在鬓角,被章玉鸣一点点拭去。
“还疼吗?”章玉鸣声音哑得厉害,他还是第一次不带欲念亲他那处,总担心力气太重了弄疼对方,又怕轻了疏解不开,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心道应当是疏通了。
姜渔轻轻蹭了蹭他的颈窝,有些无力,“不疼了。”
章玉鸣这才彻底放下心,一手护着他沉坠的腹间,一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往日里总这样疼吗?”
“还好,有时重些,多数时候忍忍就过去了。”姜渔道。
等那阵疼意彻底散去,姜渔缓过神,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起来。
章玉鸣失笑,“起吧,宝宝饿了,宝宝的阿爹,想必更饿”
二人起身传了饭菜,一桌温热的午饭摆在案上。
姜渔吃得香甜,章玉鸣却一直默默看着他,忽而轻声问,“你怎的不问我,战场上的事?”
姜渔闻言抬头冲他得意一笑,语气里满是笃定,“这还用问?我知道我家男人,是最勇猛的,定然不会有事。”
章玉鸣心头一暖,盛一碗汤放在他左手边,忍不住笑,“你对我,还是这般有信心。”
“自然。”姜渔扬着下巴,瞅他一眼又去吃饭。
月份大了,饭量也跟着见长,一日巴不得多吃上几顿才好。
吃到一半,姜渔忽然停下筷子,抬眸看向章玉鸣,“皇兄皇嫂他们何时回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牵挂,分别许久,心中难免还是惦念的。
章玉鸣见他只捡些青菜吃,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蹄筋肉放进他碗里,温声道,“他们暂不回营,留在京城,着手筹备登基事宜。”
姜渔眼里漾开笑意,点了点头,“也好,大事要紧。等一切安稳,我们便能团聚了。”说罢,又补一句,“我的大宅子,也有着落了。”
用过午饭,大夫按例前来请脉,诊过之后只说脉象平稳,一切安好。章玉鸣趁机送大夫出去,低声仔细请教着舒缓手法,听得认真,细细记在心里。
等他回到帐内时,只见姜渔正歪靠在软榻上,模样惬意得很。
八个月大的孕肚圆滚滚的,他直接将一碟点心搁在上面,把肚子当了小桌案,慢悠悠吃着。吃了几块不想动了,又换了一碟瓜子放上,低头嗑得津津有味。
章玉鸣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只觉这人愈发可爱得不像话。
姜渔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抬眼瞪他,“你笑什么?”
说着,捏起一块点心往他嘴里塞去。章玉鸣张口吃下,姜渔眼珠一转,又坏心眼地挑了颗极酸的青李子,递到他唇边。
章玉鸣不疑有他,依旧张口吃下。
看着章玉鸣瞬间被酸得眉眼皱起、整张脸都微微发僵的模样,姜渔再也忍不住,抱着圆溜溜的肚子笑个不停,眼底满是得逞的笑,“让你笑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第79章
“不敢了。”
章玉鸣挨着他坐下,重新拈起块点心塞进嘴里,压下口中的酸涩,目光却落在那盘青溜溜的李子上,“这么酸,你怎么吃得下?”
“还好吧。”姜渔咬下一口李子,舌尖只觉一股清酸漫开,反倒压得胸口舒坦不少,“大夫说怀了身子口味就变了。起初只靠这酸劲儿压压干呕,后来吃惯了,倒觉得挺好,也不是很酸。”
章玉鸣瞧他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倒先口舌发酸,无奈摇了摇头。怀孕的人,口味偏得果真离谱。
“整日窝在帐里,是否烦闷?”他只陪姜渔坐了一上午,便坐不太住了。
“闷又能如何。”姜渔懒懒地踢了下脚,歪回软榻上,随手捞起话本翻着,“本就肿得厉害,多走两步更难受了。”
章玉鸣没再多说,伸手便握住他的脚,轻轻揉按起来。
那一双脚早失了往日纤细,浮肿得软乎乎,指尖一按便是个浅坑,好半晌才慢慢弹回去,圆润的脚趾挤在一处,倒像几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他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又捏了捏。
姜渔立时瞪他一眼,耳尖微热。章玉鸣却只看着他笑,半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圆滚滚的,还挺可爱。”
姜渔又是一记白眼,小声嘀咕,语气里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下次我三日不洗脚,熏死你这混蛋。”
“可是给夫郎洗脚本不是我的活吗?”章玉鸣抬眼,笑意清浅,“既如此,今晚我可更得仔细洗干净,免得夫郎真赌气,三日不肯沾水洗脚。”
姜渔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看了没两页话本,又觉无聊透顶,随手一扔,便扯着章玉鸣的衣袖要出去散心。
外头日头尚柔,章玉鸣便应下,弯腰替他穿好鞋袜,小心揽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
姜渔自己也扶着腰腹,走得慢吞吞,嘴里却一刻不停,叽叽喳喳同他讲这几个月军营里的新鲜事。
“我跟你说,咱们军营里虽没女子,也没旁的双儿,夜里偷偷钻草丛的,可不少。”
“哦?”章玉鸣配合地应了一声,装作头一回听说。
“你还别不信。”姜渔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兴致勃勃,“前几日我同彩云去放风筝,还撞见偷懒的小兵,躲在帐外偷偷亲嘴,花样多着呢。”
“偷懒?”章玉鸣眉峰微敛,这可是犯了军纪。
只是见身旁人说得兴致正浓,便先将这事压在心底,只专心听他讲。
“许是偶尔松懈罢了,值岗时很是尽心的。”姜渔压根没把军纪放在心上,只想同他讲这新鲜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在听。”章玉鸣收紧手臂,将人揽得更稳些,“还有什么趣事?”
“小厨房的六嫂捡了只小狗,养着养着才发现是只小狼。旁人怕出事,趁夜偷偷丢了,第二日那小狼竟又自己跑回来了。”姜渔说起这个,眉眼都亮了几分,“我瞧着它不伤人,便让他们留下了,只是他们不敢带到我跟前来,怕冲撞了我。”
语气里藏着几分失落。
章玉鸣低头,温声道,“等娃娃生下来,咱们也养一只。”
姜渔唇角立刻弯起来,又絮絮叨叨往下说,“这儿虽不如村里热闹,新鲜事却也不少。彩云去镇上采买,回来说有户人家的小姐,非要嫁给自己姐夫做妾,把她爹都气病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脸颊都微微鼓着,“真是白养了这么个闺女!”
“可不是。”章玉鸣顺着他。
“天下男儿那么多,怎么偏偏盯上自己姐夫?”姜渔满脸不理解,“好在她姐姐是个明白人,回家同那男人大吵一架,直接和离了,带着嫁妆回了娘家,生意照做,男人孩子都不要了。”
“男人不要便罢了,孩子竟也能舍下?”章玉鸣微微惊讶。
“你不懂。”姜渔微微扬下巴,卖了个关子,眼底满是同情,“那孩子是个小汉子,偏疼他爹,还劝他娘大度些,让他爹把小姨纳进门呢。”
章玉鸣沉默一瞬,点头,“那确实不该要。”
“是吧。”姜渔丢给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换作是我,我也不要。”
“后来呢?”
“那妹妹到底还是嫁过去了,听说过得并不好。”姜渔走得有些累,呼吸微浅,嘴上却依旧不肯歇,“也是意料之中,对原配都那般薄情,怎会真心待她?”
“说得是。”章玉鸣揽着他往回走,顺着他说,“所以嫁人,得擦亮眼睛。”
“那是自然。”姜渔点头,“家里有些底气的,还能和离脱身,若是寻常百姓,嫁上个不贴心的,就只能认命了。”
“正是这个理。”
“章玉鸣,你真没劲。”姜渔嫌弃地瞥他一眼,可转念一想,他素来话少,却句句都耐心应着,心里又软下来,半点不气了。
一回到帐中,便往榻上一坐,理直气壮吩咐,“我要喝乌鸡汤。”
彩云立刻应声让人去准备。
章玉鸣看了看天色,轻笑,“还未到晌午,现在便做?”
“统领有所不知。”彩云在一旁忍笑,“小殿下想吃的,就得立刻吃到嘴里。晚了便撇嘴,再晚些,眼睛一红就要掉眼泪,奴婢们可招架不住。”
“原来如此。”章玉鸣听得低笑出声。
姜渔明知两人在笑他,有些恼,摸着肚子,理直气壮把锅推给肚里的小家伙,“是你儿子馋了,又不是我。没怀他之前,我几时这般馋嘴?”
章玉鸣不在笑他,坐在他身侧,捡起一颗橘子慢腾腾剥着,蜜橘剥得齐整,一瓣瓣递到姜渔唇边。
姜渔张口含住,清甜在口中漫开,也不生气了,又想起正事,板着脸看向章玉鸣,“我方才同你说的话,你可别当个笑话听了就忘。”
“什么?”章玉鸣擦净手,“夫郎说的是哪一桩?”
“自然是妹妹嫁姐夫那一桩。”姜渔捧着肚子,往章玉鸣身边挪了几步,二人几乎面贴着面,章玉鸣见他跪在软塌上,忙扶着他怕他摔了,“记着呢,没忘。”
“日后回了京城,我还有其他双儿皇兄的。”姜渔威胁道,“你若是见异思迁,看上旁人,我可不依的。”
“为夫以为过去几年,夫郎不会再有疑心了。”章玉鸣轻拍他愈发圆润绵软的臀瓣,“怎的还觉得我会另寻他人?”
“我不是不相信你。”姜渔如实道,“人总会变的,我须得每日跟你念叨一遍,让你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你才不敢找别人去。”
“我本也不会找。”章玉鸣一本正经承诺着。
前世也曾听闻宫中还有其他皇子,不过他与这些人都没有其他接触,夏承宥也不曾提过,总归不是同一个阿爹,想来也没什么兄弟感情,并不值得一提。
中午用了午膳,姜渔就捧着肚子躺着软塌上睡大觉。
军帐被夏日的热气裹得密不透风,帐外日头毒烈,午后更甚,连风都吹不进来。
帐内闷得像口蒸笼,空气又热又滞。姜渔睡得十分踏实,偶尔吐出几句梦呓,章玉鸣坐在一旁给他扇着风,额角的汗刚冒出来就顺着下颌往下淌,沾湿了衣料,让他整个人都燥了起来。
靖州的夏日比不得京城炎热,却格外干燥,似乎带了黄沙的灼热,章玉鸣一边打扇一边想着,若是把孩子生在这里,日后坐月子还有的受,不说姜渔一个月不见风能否受得了,就是孩子也受不了。
彩云提了一桶冰放在榻边,稍稍凉快了些,轻声接过章玉鸣手中折扇慢慢扇着,“统领,案上有刚煮的绿豆汤,左边那碗是没放糖的,加了冰块,喝着还解暑些,您喝一些吧。”
章玉鸣抹了把额上的汗水,微微颔首,一碗冰绿豆汤下肚,总算稍解了几分暑意,便又坐会软塌边,看着姜渔睡得香甜。
“夫郎也只有您在身边才能睡得这般沉。”彩云会心一笑,嗓音轻柔,“往日里哪能这般,歇不到半刻便拧着眉头坐起了,捧着肚子暗自委屈。”
姜渔身量不高,月份大了整个人越发显得笨重,每每盘腿坐在榻上,双条小细胳膊艰难抱着肚子,看得人心里直发软,“好在您回来了。”她又叹道。
“确实辛苦他了。”章玉鸣摸着他发顶柔顺的乌发,眉眼柔和,姜渔似乎感觉到了,在他手心里轻蹭了下,换个姿势转身朝他继续睡。
脸颊紧贴在枕头上,软乎乎的、被挤压的有些变形,也因此露出一点殷红的舌尖,和几颗雪白的牙齿。
肚子里踹了个崽子,性情也变得像小孩子一样。章玉鸣暗想,或许也是更加信任他,所以愿意在他面前表露出最真实的自己了。
撅着屁股呼呼大睡,一直到下午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章玉鸣担心他夜里睡不着把人喊醒,他还有些不乐意,靠在章玉鸣胸前瘪了嘴。
“都睡一个多时辰了,不能再睡了。”章玉鸣揉揉他脸颊上的压痕,“彩云出去采买了,说是给你买新鲜玩意,马上该回了,你不瞧瞧?”
“困。”嫌他聒噪,姜渔伸手捂住章玉鸣的嘴,又闭上了眼,还是困倦模样。
“什么味道?”他轻轻嗅了嗅唇上的手心,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伸舌舔了舔,还是甜的。
这一下给姜渔吓了一跳,睁着迷茫的眼睛拍他脸,“你干什么?”
“问你掌心什么味道。”
第80章
姜渔自己也闻了闻,有些反应过来了,“睡觉前吃了一块蜜饯。”
然后马上就闭上双眼睡着了,手都没擦,是蜜饯上面附着的一层糖霜融化了,粘在手上的。
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伸手让章玉鸣给他擦,嘴里又念叨起别的,“言儿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他都不想我这个阿爹吗?”
姜溯言在打仗前夕就被送去给章玉林他们照看了,目前还在延州。
“信件刚寄回去,等大哥他们收到信,再赶过来,应当刚好能赶上你生产。”章玉鸣道。
“刚好赶上吗……”姜渔情绪有些低迷,眼巴巴瞅着章玉鸣,“那要是赶不上怎么办?”
“按道理来说,应该是能赶上的。”还有一个多月才生呢,延州跟靖州的路程,哪怕坐马车也够一个来回了。
刚才姜渔睡觉的时候,章玉鸣出了一身汗,后背到现在还黏糊糊粘在身上,难受得很,这会姜渔醒了,章玉鸣简单跟他说了一句,打算去冲个凉换身干净衣裳来。
他前脚刚踏出门,姜渔后脚情绪就上来了,觉得章玉鸣走路时脚步声太大,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还有,为什么能走的这么干脆,他要做什么去?头也不回的。
刚才的问题也没回答自己,若是赶不上呢?凡事都有意外的,万一赶不上他生产呢?
皇兄皇嫂不在身边,大哥和小满也不在,只有章玉鸣这个闷葫芦,没有半点照顾人的经验,他生完要闷在屋子里待上一个月,连个说话闲聊的人都没有,好可怜。
想着想着,他垂着脑袋,眼泪吧嗒吧嗒,一颗接着一颗,落在滚圆的肚子上,把那一块衣物打湿,留下一片深色的泪痕。
章玉鸣很快冲了凉,身上总算清爽了些,加上属下跟他说,在军营不远处的镇子上租下了一间院子,可供姜渔生产,心情跟着好上不少。
端着一碗温绿豆汤进屋,章玉鸣还不等说什么,目光先落在榻上盘腿坐着的委屈巴巴的小人身上,两颗眼睛肿着,章玉鸣只觉得天塌了。
放下绿豆汤,章玉鸣快步走上前去,“怎么了这是?我这就出去一会儿,怎的哭成这样了?”
这都成泪人了,别是自己走了就在哭。
“不要你管。”姜渔慢吞吞挪动身躯,背对章玉鸣,“我要让皇兄革了你的职!”
“革不革职的先搁一边,你说说怎么委屈了又?”
“什么叫又?”姜渔一抹眼泪,凶巴巴瞪他,“你嫌我烦了是不是?我委屈怎么了,你章大统领管天管地,还不让我委屈了?!”
“没不让你委屈。”章玉鸣急得一身汗,这澡是白洗了。
“你总得说说原因,我好改不是?自己在这里生闷气,万一是误会我了呢?”
“你刚才为什么走了?”让他说那他就说,他倒要看看这人怎么狡辩。
“冲凉去了,去之前跟你说过了,你还点头应了的。”章玉鸣没辙,好在彩云提前跟他说过,这怀孕的人情绪变化非常大,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
姜渔想了想,这人似乎还真说过几句话,只不过那时候他正在想章玉林他们赶不过来怎么办,并没有听太清楚。
“那你就不能多说几遍吗?”
“是是是,下次我一定多说几遍好吗?咱不哭了。”章玉鸣脱了鞋,和他面对面坐着,瞥见他肚子上的泪痕,心里忍不住泛起笑意,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
“你瞧瞧,眼泪都在这里存着呢,这还好有个肚子兜着,不然不是白哭了。”
“哄人都不会哄。”姜渔嫌弃他,哭声停了,眼泪也不掉了,情绪这就走了,瞥到桌案上的绿豆汤让章玉鸣喂他喝。
“我以前最讨厌喝这个了。”一边喝着,不忘嘀咕,章玉鸣拿勺子搅了搅,把底下的糖搅匀,又给他喂一勺,温声道,“当糖水喝。”
“我不喜欢底下的绿豆,你吃。”他只肯喝上面一层绿豆汤,至于里面的绿豆,是一颗不碰的,章玉鸣一口扒拉进嘴里,随手把碗搁在案上,“再出去走走?”
大夫叮嘱过,每日还是要下床转转的,利于生产。这双儿身量小,他又长得高高大大,章玉鸣生怕孩子随了自己,不好生,从姜渔怀孕开始就比较忧心这个。
姜渔摇头,“不想动。”
他今日已经出去转悠过一次了,没有第二次。
“想听曲儿。”忽的来了兴致。
军营里可没有戏班子,想听曲儿得提前找才行,“我让人去找戏班子,想听什么曲目?”
一来一回指不定要多久,姜渔又恹恹道,“算了,不听了。”
“这又不想听了。”章玉鸣擦他唇边的水渍,瞧他还是不太高兴的模样,便道,“为夫舞剑给你瞧?”
原本黯淡的眸子一下子亮了,姜渔忙不迭点头。
——
时光匆匆而过,章玉林他们在姜渔生产前五日终于赶来了,不仅是他们一家三口带着姜溯言,连姜惜月也来了。
这几年,包子铺的发扬光大离不开姜惜月的努力,姜渔看到她很高兴,已经想好等回了京城,要开酒楼做大生意,还让这丫头帮他。
“肚子这么大了?”徐小满第一个跳下马车,看到姜渔的肚子连忙上前去。
姜渔手托着肚底,笑着说,“都要生了,我掐着日子盼你们来呢。”
“还好我们赶上了。”徐小满松了一口气。
姜溯言紧跟着从车上下来,小小年纪看着沉稳,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快步走到姜渔面前站定。
“言儿,想不想阿爹?”姜渔柔声问道。
姜溯言用力点头,“想的。”随后又看向章玉鸣,认真补充,“也想阿父。”
章玉鸣伸手摸了摸他梳得齐整的发冠,与章玉林相视一笑,温声道,“回帐里吧,外头热,别中暑了。”
一行人便一同往帐内走去。
徐小满一坐下,就先伸手探了探姜渔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惊奇道,“这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你怎的也不出汗?你怕你月子里闷着,带了些从前用着好用的薄荷膏,这下可没用处了。”
“有用处的,夜里有时也闷热的睡不踏实。”姜渔微微抬着下巴,看向章玉鸣轻哼一声,“也就你惦记这些,章玉鸣整日就知道问我肚子疼不疼、孩子动没动、饿不饿,旁的半分不问的。”
章玉鸣站在一旁有些无奈,“确实是我不够贴心。”
“小满你瞧,他只认错才会这般快。”姜渔笑着说道,帐内的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姜惜月忽然想起路上买的东西,连忙让下人去取来。
“差点忘了,这东西放久了就不好了。”姜惜月笑着将一个竹筒放在案上,“夫郎,这是方才路过城镇买的凉糕,我和徐夫郎尝着味道不错,就带了一份回来,夫郎要不要尝尝?”
“那定然要的。”姜渔两眼放光,“天热了,胃口不佳,吃不下油腻的,这个倒是正好。”
章玉鸣暗自失笑,也不戳穿他,明明这段时间胃口好得很,嘴上却总说胃口不佳。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块凉糕喂到姜渔嘴边,姜渔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一连吃了好几口。
“凉性大,少吃一些。”章玉鸣轻声提醒,随手擦掉他嘴角沾着的白糖粒。
“底下垫着冰块冰镇着,夫郎确实不能多吃。”姜惜月也在一旁附和。
章玉林打量了一番帐内的布置,开口问道,“帐里这般闷热,小渔在此生产吗?”
“我打算让他在帐里生产,等坐月子的时候,再搬到镇子里的院子去。”章玉鸣说出自己的打算,“他现在身子重,怕颠簸,坐不了马车,走几步路就难受,只能等生完孩子再挪动。”
“也行。”章玉鸣颔首,自家二弟夫郎是金枝玉叶,更加不能让人受了委屈。
“放心,有我在呢。”徐小满瞧出了他的心思,宽慰道,“我这几日瞧瞧有什么缺的,尽快置办妥当,肯定不让我们小渔受一点委屈。”
章玉鸣一个汉子,难免疏忽一些细致事,下人们又不如自家人尽心,生产的事确实要从长计议。
“我哪里有什么委屈。”姜渔笑着摆了摆手,招手让姜溯言过来,伸手捏了捏孩子褪去婴儿肥的脸颊,“我瞧着言儿又长高了不少,再长下去,可要超过我了。”
记忆里那个在村子院子里,追着自己到处跑的小娃娃,一眨眼就长这么高了,姜渔忍不住感慨时光过得太快。
“小孩子长得快,别说言儿,昭儿我都要抱不动了。”徐小满附和道,姜渔这才发现他们没带孩子,不免心上疑惑,“昭儿呢?”
“被太傅大人一位好友带走了,是什么……”徐小满拧巴着眉,半天没想起来是个什么官,章玉林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和一笑,代他道,“是上任国子监祭酒,许芝牧,许大人,他见昭儿有缘,想要收为关门弟子,亲自教导。”
“那可真是大造化。”章玉鸣忍不住道,许芝牧此人,出身书香世家,曾执掌礼部、数次任职科举主考官、又兼国子监祭酒多年,门生遍布朝野,桃李满天下,是天下学子公认的文坛宗师,威望极重。
“我不懂什么造化不造化的,许大人瞧着面相不错,昭儿也亲他,这便够了。”徐小满道。
姜渔一听,只觉得这二人实在心大。
他心里清楚,许芝牧性情高洁,昭儿跟着他定然是好的,可昭儿才三岁,这么小就离开他们,实在让人心疼,忍不住说道,“你们也舍得。”
“许大人一生无子,认了昭儿当孙儿,又是在太傅大人见证下定下的,就算我舍不得,也留不住啊。”徐小满心里也满是不舍,可他知道,跟着许大人,对昭儿的未来是最好的。
他也明白,章玉林这些年早已放下心中执念,可若是他们的孩子日后能出人头地,走马带花过京城长街,也算是替他的夫君完成了心愿。这般想着,再多的不舍,也只能割舍。
章玉鸣显然也明白其中的缘由,与章玉林对视一眼,兄弟二人心中了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大人只是带昭儿去故人家一趟,等陛下登基后,还是会回京城的,到时候便能团聚了。”章玉林补充道,这也是他们同意昭儿跟许芝牧走的原因。
“那还好。”姜渔放下了心,“那左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了。不过昭儿呢,不想你们?”
“这孩子跟言儿可不一样。”提到自己孩子,徐小满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许大人之所以执意带昭儿走,就是因为昭儿十分黏他,说是一见如故。”
“许大人说他与昭儿忘年交。”章玉林道。
话音落下,帐内几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大人也是个妙人。”姜渔笑倒在章玉鸣身上。
一个五旬老者和一个三岁孩童称忘年交,实在惹人发笑
“言儿最近课业有没有落下?”章玉鸣随口问道。姜溯言就坐在二人身边,小手还偷偷摸了摸姜渔的肚子,闻言立刻坐直身子,恭敬回道,“回阿父,孩儿每日都温习功课,师傅说这两月暑气重,给孩儿放了假。”
“好。”章玉鸣并不管他课业,也不过是顺口一问,“正好陪陪你阿爹,免得他烦闷。”
姜溯言乖乖点头,又去摸姜渔的肚子,姜渔拿起案上的油桃,切成小块喂给他吃,笑着问,“言儿说,阿爹肚子里,是个小汉子还是个小双儿?”
姜溯言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怕自己答不上来让阿爹失望,可实在看不出来,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孩儿不知。”
“不知也无妨,你阿爹逗你呢。”徐小满笑着打圆场。
一下午的时光,在众人的笑闹中过得飞快,夜里用过晚膳,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许久没见到姜溯言,姜渔心里格外想念,便让他留下来跟自己和章玉鸣一起睡,姜溯言也满心欢喜,红着脸答应了。
“言儿,你可不能只随你阿父,性子这么闷,也要学学阿爹,话多一些,不然日后可讨不着媳妇或是夫郎。”
彼时章玉鸣刚给姜渔擦干长发,去冲凉了。姜渔非要亲自给姜溯言擦头发,一边擦,一边悄悄说章玉鸣的“坏话”,“你阿父能娶到我这样的夫郎,是他命好。没遇到我之前,村里的姑娘和双儿,都躲着他走呢。”
“孩儿知晓。”不管姜渔说什么,姜溯言都乖乖应答,不多说一句废话,看得姜渔满心发愁。
上辈子这孩子二十好几都没定下亲事,这辈子可别还是这样。
他闷闷地想,又摇摇头,暗自嘀咕,“不能不能……”
“阿爹说什么不能?”头发已经擦到半干,姜溯言接过布巾,自己擦拭起来,并不让姜渔过多受累。
“没什么。”姜渔看他小脸,想来应当不会讨不到夫郎。
父子二人收拾妥当,便上床歇息了。
姜溯言像往常一样,捧着书本读了一会儿,姜渔安静地躺在一旁听着。
忽然,姜渔眉头一蹙,腰腹间一阵尖锐的坠痛袭来。他猛地攥住了身侧的幔布,指节用力泛白,闷哼一声。
“阿爹,你怎么了?”姜溯言吓了一跳,连忙放下书本,看到姜渔额头冒出冷汗,双手捧着肚子一脸痛苦的模样,难免慌了神。
姜渔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疼痛,让他去叫章玉鸣,“阿爹应该是要生了,言儿别怕,快去喊你阿父过来。”
毕竟有过一次经验,他语气还算平静,姜溯言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逢人就说阿爹要生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匆匆围了过来。
章玉鸣衣裳都没穿整齐,心急火燎地赶来,小心翼翼地将姜渔抱进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不怕不怕,小渔咱不怕,夫君在呢。”章玉鸣声音颤抖,不停安抚着他。
姜渔疼得一时顾不上他,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儿,产房瞬间忙碌起来。
大夫、稳婆依次进来,帐外的灯火也一盏盏点亮,把夏夜照得通明。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滚烫的烙铁在腹内碾过。九月的天本就闷热,姜渔额发瞬间被冷汗浸透,贴在脸颊上,却始终咬着唇。
章玉鸣守在榻边,一手被他死死攥着,指骨几乎要被捏碎,另一手不停替他擦去额上的汗,声音哑得厉害,“小渔,你疼就喊出来,夫君在呢。”
“不能喊,要攒力气的。”姜渔缓慢吐着气,眼尾泛红,整张脸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徐小满也赶了过来,见他疼得浑身发颤,却始终一声不吭,忍不住叹,“小渔比我当年厉害多了,章二哥你别慌,好好照顾小渔情绪,剩下的交给产婆。”
“好,好……”章玉鸣连声应着,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整个人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稳婆一进来就注意到了他,连忙叮嘱,“待会儿生产的时候,郎君可别在跟前看,免得被血腥冲撞了。”
章玉鸣整个人心思都在姜渔身上,根本没听见稳婆说什么,一眨不眨看着姜渔的脸,看他一张小脸疼得皱成一团,他也跟着心里疼得发慌,恨不得替他受这份罪才好。
掌心被攥得生疼,他却半点不敢动,只用另一只手摸着姜渔的脸颊,给他一些安慰。
姜渔闭着眼,循着稳婆的指引攒着力气,每一次阵痛袭来,他都死死咬住牙,指尖几乎嵌进章玉鸣的手臂,留下深深的印子。
帐外,姜溯言小小的身影在夜色里来回踱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章玉林站在他身旁,轻轻按着他的肩,温声宽慰,“别慌,你阿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嗯!”有大人在身边,姜溯言稍稍安心,可脚步却始终停不下来。帐内没什么大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闷哼,他早已懂事,知道生产的凶险,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阿爹一定要平平安安。
帐内的痛哼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漏出几声细碎的喘息,姜渔额上的冷汗滚滚而下,章玉鸣怎么擦都擦不完。
血腥气也越发浓重,血水一盆一盆被端出去,他心里越发慌乱,俯身贴在姜渔耳边,声音带着哽咽,“小渔,我好怕……”
姜渔只觉得他像只恼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想抬手推开他,却实在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在耳边念叨。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姜渔最后一次用力,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夏夜的闷热。
“生了!是个小男娃!恭喜大人!恭喜夫郎!”
稳婆抱着孩子,笑着报喜。
姜渔瘫软在榻上,面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刚想转头说章玉鸣几句,却看到这人眼眶通红,一个大男人忍不住掉眼泪,无奈又心软地笑了,“哭什么?”
“我害怕,怕你出事。”章玉鸣跌靠在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姜渔轻轻抬手,抹掉他脸颊的泪水,温声道,“好了,一个大男人,不怕被人笑话。”
“不怕。”章玉鸣捧着他抚在自己面颊上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和心疼,“辛苦我们小渔了。”
二人情意正浓,徐小满把裹好的孩子抱过来,小家伙眉眼舒展,哭声洪亮,长得也很是讨喜,见这二人执手相看泪眼,不免失笑,“孩子也不要啦?”
姜渔不好意思起来,虚弱地想要坐起身,章玉鸣连忙伸手扶他。徐小满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姜渔怀里,笑着夸赞,“你们瞧,多漂亮的孩子,大眼睛、尖下巴,小鼻子也生得秀挺,日后定然十分俊俏。
姜渔垂眸,看着榻边小小的婴儿,嘴角终于轻轻扬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帐外,姜溯言也听到哭声,立刻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章玉林,“可以去看阿爹了吗?”
章玉林未答,一直等到徐小满出来报平安,才笑着点头,“进去看看吧。”他身为外男,不便进产房,便留在外面等候。徐小满笑着跟他说,“放心吧,生了个男娃,长得跟小渔一样漂亮。”
“圆满了。”章玉林牵着徐小满的手,语气满是欣慰。
“是啊。”徐小满靠在他身边,也不住感叹,“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