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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课司从表面看起来是路相的人,实则都是二皇子的人,而盐运使黎文轩,再没有比他更懂得“左右逢源”,路相的差事他办得滴水不漏,暗地里却是二皇子安插在扬州城最深的眼线,两面讨好,从不失手。

只要把盐课司和盐运使拿捏住了,那么其他盐商自然不在话下,都是收钱办事的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更何况,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二皇子手里。

而扬州城的百姓本来日子就过得苦,从前细盐和粗盐一起卖的时候,百姓买不起细盐还能吃点粗盐,虽然粗盐杂质多,但只要能吃上盐,百姓们的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后来粗盐从市面上消失,官盐的价格还年年上涨,百姓们怎么舍得花四十文钱买一斤的盐,更别说买盐还得再付一笔盐税,这两百文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可是半年的嚼用!

就在百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的时候,私盐再次在市面上流通,现在去盐铺里一次性买三斤的盐,实际能拿到手五斤,还能拿两斤卖到杂货铺换钱,一开始百姓们疯了一样挤去盐铺买盐做倒卖的生意,但盐铺有登记在册,每家每户一个月只许买一次盐,于是他们每个月便买一次官盐,留下一家人的嚼用,其余的都卖去了杂货铺。

百姓们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生活变好了,手里的银钱变多了,他们才不会去追问为什么三斤的盐能到手五斤,在他们心里,只不过是盐税的那笔钱,换回了他们本应该得到的那两斤盐。

而这些多出来的盐,实际上也是从盐税损耗里扣下来的,盐场报了三成的损耗,漕运报了两成损耗,那加起来都有五成的损耗了,这批从账面上抹掉的损耗,其实是通过盐课司,盐商,还有百姓的手,变成了私盐,最终经过杂货铺秘密送往商船,再由商船流向各地。

这艘商船的货单上写的是“杂货”,检查得并不严,也不在官府管辖范围内,所以这批私盐没有任何阻力,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各地,赚得盆满钵满。

盐运使、盐课司、盐商、百姓,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牢牢捆在一起。

商阙:“这么大的空子,路相就不曾起过疑心?”

朱景同摇了摇头:“路相或许早就察觉到了盐运使手脚不太干净,但盐运使很会做人,路相那边要查账,他能把账册抹得干干净净,连细枝末节都收拾得妥妥帖帖,每一本账册都能都对得上。而且,他也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主动‘漏’出一些把柄,让路相的人抓住,犯的那些小错误也不算什么大事,无非就是盐运使又收了贿赂,在哪个环节贪了多少银钱,这些小事不至于让路相问责,还能让路相放心。”

他顿了顿,没有把剩下的那句话也全盘托出——

正是因为有他在中间调和,路相才从未对盐运使和盐课司起过真正的疑心,他补上了路相未曾发现的缺口,也替他们抹去了那些不该出现在明面上的痕迹。

也是因此,盐运使和盐课司每月都会定时往他府上送银子,数目还不小,他任职扬州知府这些年从不间断。

名义上是以“时节送礼”打点一下他们的关系,实则是买他这张嘴,希望他能在路相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

于是这些年,朱景同把自己扮成一个贪财的、好说话的人,该收的银子他从不推拒,答应下来的事也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越是表现得奢华高调,路相就越放心,让路相觉得他这个扬州知府是可以任意拿捏的。

他主动送上贪污行贿的把柄,不管是路相还是二皇子,都相信,以他这样的人不会生出二心。

“殿下。”朱景同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再次跪伏下去,双眼湿润,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臣愿意揭发路相与二殿下种种罪行,可臣妻从未参与盐事,求殿下放她一条生路。”

褚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将册子放到一边,淡淡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朱景同听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有用处,他的夫人就还有活路。

“臣告退。”

褚绥注视着他的身影,直到书房的门再次关上,才收回了视线。

“殿下,下一步该怎么做?”

待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商阙伸手拿起殿下搁在书案上那只用过的茶盏,给自己斟满了茶水,仰头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汤润了润干涩的口腔,把那股甜腻的味道冲散了些。

褚绥睨了他一眼:“越发没有规矩了。”

“都怪福安公公,怎么不多备一盏茶。”商阙理直气壮地把责任推到福安身上,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茶,对上殿下嫌弃满满的目光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殿下怎么这般看着臣?”

褚绥将他的帕子丢了过去:“把嘴擦擦。”

商阙挑了挑眉,忽然想起自己放在寝室里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他手里的这条手帕与先前那条不同,这条颜色更深一点,花纹也不一样,更精致一些,仔细凑近闻闻,有股淡雅的花香。

他刚要将帕子往衣襟里塞,便撞上了殿下的目光。

褚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语气有些不满:“你在做什么?”

“咳。”商阙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擦完之后,胡乱把帕子塞进了衣襟里面,生怕殿下找他要回去。

褚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拿孤的帕子做什么?”

商阙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开口:“臣已经弄脏了,先替殿下收着,洗干净再来还给殿下。”

“随你。”

褚绥很多时候也不明白商阙在想什么,他的手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堂堂威远侯,难道还买不起一条帕子?

……

……

入夜之后,整座朱府陷进了一片死寂里。

福安守在寝殿门口,背靠着门框,眼皮子不停地往下坠。

突然西园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有刺客——”

福安猛地惊醒过来,他扒着门框,踉跄起身,险些绊了自己一跤。

还未等他推开房门,商阙将他扶起来,给了他一把匕首:“我会保护好殿下,你藏起来,别被人发现了。”

“侯爷?!”福安听到这句话心头一震,院子里忽然一阵火光冲天,打斗声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褚绥没有睡好,头有些疼,看向冲进来的商阙,不解道:“怎么了?外面发生何事了?”

“殿下,来不及穿衣了。”商阙将那几本账册收拾好,然后一把将殿下从床上抱起,用被子将他牢牢裹住,“朱府此刻被刺客重重包围,臣已经命人去保护朱景同了。”

褚绥听到他说的话后,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瞳孔微微睁大,“是褚稷的人。”

“别怕,臣一定会带殿下安全离开。”商阙将他掂了掂,抱得更紧了。

第47章 逃命

“有刺客!”

惊惧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话音刚落,伴随的是一声惨叫,便再也没了声音。

紧接着,朱府引起了一阵骚乱,瓷器铜盘翻倒在地的“哐当”声陆续响起,人荒马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地方传了过来。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无数道黑影翻越院墙杀了进来。

惨叫声四起。

“保护朱大人!”

魏旭一声令下,护卫们迅速收拢,将朱景同围在中间,用身体替他挡出一道密不透风的防护墙。

朱景同赤脚踩在地板上,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夫人,用被褥将她裹住,一遍遍安抚她:“夫人别怕,是太子殿下的人。”

两人互相搀扶着,被几个护卫推着走。

朱景同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披了一件外袍,连鞋子都没穿。此时此刻,朱府已经被刺客重重包围,护卫们带着他四处奔逃,他被脚底的瓷片划破,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脚心蹿了上来,他没敢吭声,只是惊骇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在他面前倒下。

火光渐渐逼近,厮杀声就在耳畔,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褚绥抱着商阙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

此情此景难免让他想起上辈子死的那天,那日的情形如今夜这般,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别怕,别看。”

商阙轻轻捂住他的眼,用被褥将他捂得更严实了些。

褚绥想起他肩膀上的那道伤口,才恢复了没多久他紧抿着唇,担忧的话蔓延在嘴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压下涌上心头的涩意,轻声道:“小心些,别再受伤了。”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商阙胸腔里传来的震颤。

商阙笑了笑,突然停下脚步,吻了吻他的发心:“遵命。”

“太子在这!别让他们跑了!”

突然一道黑影窜了出来,提着刀朝商阙砍来。

护卫拦在商阙身前,喊道:“侯爷先带殿下离开,我等随后就到!”

商阙挡下侧面来的刀,顺势踢出一脚,正踩在刺客的膝弯处,那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他抱着褚绥往长廊快步走去。

长廊的尽头是偏院,那边的厮杀声最小,商阙走进了一道窄巷,巷子两侧是高墙,他在想怎么抱着殿下翻墙时。

突然,几道人影落了下来,横着刀站在那里,将前面的路口堵死了。

商阙停下脚步,他将怀里的褚绥抱得更紧了些,低声说了句:“殿下,抱紧了。”

褚绥顿了顿,迟疑道:“放我下来吧。”

商阙没答应,忽然转向身旁的院子,侧身撞了进去,他抱着褚绥闪进门后的杂物间,身后那几个人已经追了上来,脚步声顿时收住,变得很轻。

几人分散开来,在院子里搜索他们的身影,其中一人在杂物间里快速扫了一眼,就在他发现商阙时,商阙率先用长枪刺中了他的胸口,这边的骚动迅速引起了其他几人的注意,快步朝这边赶了过来。

商阙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扇矮窗上,他用长枪捅破了窗纸,抱着褚绥翻了过去,落地是这偏院的柴房,翻过柴房,就能逃到外面去。

“别让他们跑了!拿下两人的头颅,主上重重有赏!”

刺客紧随其中,脚步声越来越近,商阙的粗喘声越来越重,褚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次想要开口让商阙放他下来。

“保护殿下!”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是暗一带着暗卫赶了过来,他身上染了大片的血迹,与商阙擦身而过时低声说了句:“往东院走,属下已派人截杀,只有东院暂时是安全的,别往城里躲,城里全是二殿下的人,请侯爷誓死保护殿下,送殿下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没有等商阙回话,便带着暗卫冲了上去。

商阙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抱着殿下往东院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尸横遍野,鲜血淌了满地。

如暗一所言,暗卫守在东院,为他们杀出了一条生路。

“魏旭呢?”

“已经带着朱大人及其夫人逃出城外。”

“可有受伤?”

“朱大人为护其夫人腹部中了一刀。”

褚绥眉心紧蹙:“朱景同不能死,派人去接应。”

“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商阙抱着褚绥往府里的侧门走:“殿下,此处不安全,我们先撤。”

“等等。”褚绥看着不远处的大片火光,回头说了句:“放火烧了这里,你们也走吧,不必守在朱府。”

他不知道褚稷到底派了多少人来,但他带来的人,已经死伤大半。

马匹就在侧门的门口等着,看见商阙抱着太子殿下前来,暗卫将缰绳交到他手里,低声喊道:“请侯爷誓死保护殿下!”

褚绥一路上已经数不清听到了多少遍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商阙抱着褚绥上马,攥住缰绳,踢了一下马腹,猛地向前冲了出去。

褚绥感到一阵风迎面扑来,喊杀声还在继续,但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城里还有不少地方着了火,火势蔓延了好几家铺子,百姓们躲在家中,连烛火都不敢点。

长街上挂着几盏残灯,在夜风中摇晃,商阙透过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他皱着眉头,咬牙道:“看来二殿下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褚绥垂下眼眸,心里的泛起一阵冷意,他所认识的褚稷就是这般残忍暴虐,这才是那张温和的面具下,真实的面目。

还未等他们喘口气,后面的刺客又追了上来。

“殿下,抓紧了。”

商阙的声音落在耳畔,手里的马鞭扬了下来,落在马臀侧后方,“啪”的一声脆响,身下的马发出一声嘶鸣,猛地朝前冲了出去。

褚绥攥着鞍桥前方的铁环,指尖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随后,商阙一只手牢牢箍住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身后的刺客在追,马越跑越快,风将他们的衣裳刮得猎猎作响。

“驾!”

又是一声鞭响。

扬州城四面环水,能走的陆路不多。

前方渡口隐约亮起了火光,是二殿下的人,他们此时将渡口密密麻麻包围,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商阙勒了一下缰绳,马的速度慢下来,他看了一眼渡口的方向,又扫了眼前面的山路,既然二殿下派了人守在渡口,那么山路上必定有埋伏等着。

“往这边走。”褚绥指了指稻田边的小路,从这边绕过一片稻田,再往前就是连绵不断的山,褚稷的人能堵在渡口,却没办法把整片山都封死。

商阙朝左边那条田间小道策马而去,稻田之间的小路很窄,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里,几次险些掉进稻田里面,溅起的泥块打湿了两人的衣摆。

后面跟着的刺客也策马追了上来,只是那田坎本就不牢固,又被商阙的马弄得松松垮垮,他们只能被迫踩在田间,速度也慢了下来。

商阙往身后看了一眼,那几个刺客手上举着火把,零星的火点只剩在浓浓的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他不敢停下来,策马走进了一片密林之中,这里的树影越来越密,前方的山路多了几道岔口,他不知道二殿下的人埋伏在哪一边,只能盲选。

“商阙,你看见了吗?”

“什么?”

褚绥指了指远处被树影遮住的那座庙。

“那咱们就赌一把。”商阙掉头往那条狭窄的山路走去。

一路上,虽然没遇到二殿下的埋伏,但他们选的这条山路并不好走,甚至可以说是崎岖难行。

商阙用被褥将褚绥包裹得严严实实,免得他被树叶或是锋利的叶片刮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隐隐约约看见那座寺庙的影子。

那是一座很小的寺庙,灰瓦白墙,坐落在山路尽头一处矮坡上,周围都是高大的树木,将这座庙宇藏得严严实实的。

庙前的石阶上铺了一层落叶,两侧长满了野草,像是很少人踏足此地,香火并不旺盛。

商阙勒住了马,将马藏在一处密林里,然后将太子殿下放在了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他不敢随意闯入,一是,他不知道这庙宇的底细,二是,怕二殿下的人埋伏在里面。

“殿下在此处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在他转身之际,褚绥握住了他一片衣角,目光带着担忧:“你小心些。”

商阙唇边浮起一抹笑意,轻轻点了下头:“嗯。”

这座寺庙规模并不大,他很快就搜查完毕,折返了回来。

褚绥在那块青石板上乖乖地坐着,见他回来,紧绷的脸瞬间缓和了下来,“怎么样?”

“里面只有几个僧人,臣已经向里面的住持打过招呼了,我们可以借此地歇歇脚。”商阙再次将他抱起来,往寺庙里面走去。

褚绥揽着他肩膀的手顿了顿,“不必抱着,孤可以自己走。”

商阙没有答应,只道:“石阶陡峭,天还没亮,殿下万一摔着了怎么办,还是让臣抱着吧,抱了这一晚,也不差这几步路了。”

第48章 风寒

寺庙门口挂着一对灯笼,外面的油纸已经泛了黄,烛火微微摇曳,光线很暗,连门楣上匾额的那几个字都看不清。门板上的朱漆也剥落了大半,露出原本暗黄色的木纹。

商阙轻轻推开那扇半敞着的门,抱着褚绥走了进去。

佛龛前的供台上只点着两盏油灯,光晕只够照亮供台边缘那一小片范围,只能隐约看见佛像的轮廓,那点光亮微弱到几乎要被夜色淹没。

老和尚从殿侧的小门里走出来,穿着半旧的灰布僧袍,他走得很慢,手里还提着灯笼,看见商阙和褚绥的身影,微微地点了下头:“两位施主,请随贫僧来吧。”

两个弟子已经把禅房收拾出来了,床榻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被褥,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靠窗的方向摆着一张矮桌,上面还有一壶热好的茶水,正冒着热气,桌旁放着两个旧蒲团。

老和尚把灯笼里的灯芯取了出来,将那盏油灯搁在了桌角,随后退到门口,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夜色不早了,两位施主早些歇息吧。”

商阙把褚绥轻轻放在榻上,然后朝着和尚,像他一样双手合十,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生涩,但态度十分诚恳:“多谢大师。”

老和尚笑了笑,便退出了房间,将房门轻轻合上。

商阙此时才敢松了口气,端起那壶热茶,倒了一杯茶水递给褚绥,“殿下受惊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褚绥接过那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滚烫的温度让他感觉安定了些。

商阙将他身上的被褥取了下来,随后朝他伸手,刚碰到他的肩膀,顿了顿,又缩了回去,“殿下的衣服脏了,先脱了吧,让臣收拾干净了再穿回去。”

借着昏暗的光线,褚绥这才看清了他们此时狼狈的模样,衣摆上黏着已经风干的泥块,还勾着几根树枝和草叶。

他有被褥包裹着,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只是鞋袜被泥水打湿了,而商阙身上全是泥,他凑近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褚绥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有些紧张,连杯子里的茶汤洒在了自己的衣服上都未曾发觉。

“都是些小伤,殿下不用担心。”商阙夺走了他另一只手攥着的杯子,放到一旁的矮桌上,用帕子将他的衣服擦了擦,担忧道:“可有烫着?”

“孤是在问你!”褚绥懊恼地看着他,油灯的光太暗了,他根本看不清商阙的脸,也不知道他伤到了哪里。

“臣没事,让臣看看殿下哪里伤着了。”商阙根本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小伤,但是方才那杯茶水很烫,殿下细皮嫩肉的,万一烫伤了,这山里头,他都不知道去哪里找烫伤药。

他刚扒开殿下的衣服看看,被殿下拽住了衣襟,低吼了句:“孤都说了没事,威远侯是听不懂孤的意思吗?”

商阙怔了怔,他方才是被殿下吼了吗?

殿下不是第一次对他发脾气,可这一次跟以往的感觉不一样,他能感觉到殿下是在担心他,甚至有些害怕他会受伤,所以才会那么紧张。

只可惜这里的烛光太弱了,哪怕他往前凑近了些,也看不清殿下的脸,只能看见那道模糊的轮廓。

“殿下,是在生气吗?”商阙把自己脏兮兮的外衣脱掉,随后攥住殿下的手,往自己身上摸,“殿下摸摸看,臣真的没有受伤。”

褚绥的手心贴在商阙的皮肤上,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被商阙握着手腕往他身上摸,从他的锁骨一路下滑,在他健硕的胸肌上游移,随后滑至他起伏有力的腹部肌肉。

在他正要收回手时,摸到了一小块黏腻又湿润的皮肤,他故意用力按了一下。

“这是什么?”

“嗯呃——”商阙吃痛地低呼了一声。

褚绥生气地收回手,怒道:“你方才不是说没受伤吗?”

商阙只好老老实实地道来:“呃就是一些皮外伤,方才在树林的时候被那些树枝刮到了。”

来这座寺庙的这条山路,本就崎岖难行,树冠遮天蔽日,月亮的清辉无法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照进来,只能一路摸黑前行。

除了密密麻麻的树干,还有半人高的灌木丛,枝杈横生,划破了他的衣裳,刺伤了他的皮肤。

商阙见他没说话,又哄了他几句:“这么小的伤口,明天下山时,可能都已经结痂了,所以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褚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他身上干干净净,连道擦伤都没有,他有什么好气的。

商阙在确认他没有烫伤之后,又帮他衣服重新穿好,把那套干净的粗布薄被盖在了他的身上,“山里有风,夜里比较冷,殿下当心着凉。”

褚绥看着他往门外走的身影,连忙喊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臣在附近转转,巡逻一圈,再捡些柴火回来,殿下先睡吧。”商阙把他的脏衣服抱走,披着件简单的外衣就出门了。

挽留的话蔓延至褚绥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山里的夜风带着一股冷意,寒气步步紧逼,哪怕把窗户关紧了,也能从缝隙里钻进来。

褚绥抱着那床单薄的被褥瑟瑟发抖,渗人的冷意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骨髓,好冷。

过了好一会,商阙才抱着一堆柴火回来,没听见殿下的声音,他还以为殿下已经睡了,然后他把柴火轻轻地放在了离床榻的不远处,用火折子把那堆柴火点燃,把自己烘得热乎乎的才敢来到床榻边坐下,生怕身上的寒意会冻着了殿下。

他沿着榻边坐下,刚凑近就发现了不对劲,褚绥正裹着那床粗布薄被缩在榻角,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颤抖。

“殿下?”商阙轻轻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呼吸急促,明显是风寒入侵的症状。

商阙连忙去打了盆水来,把帕子浸湿了拧干再叠好,轻轻搁在褚绥的额头上。

寒意透过皮肤渗了进来,褚绥微微皱了一下眉,他烧得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醒,嘴里无声地喊着什么。

商阙又出去了一趟,拿来了几盏油灯,放在床头。

借着灯光,他终于看清了殿下的脸,殿下脸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微微发白,脖子上全是汗。

商阙把帕子洗了下,脱了殿下的里衣,帮他把汗水擦拭干净,然后再次把帕子浸湿,拧干,搁在他的额头,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夜,直到殿下殿下的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褚绥攥着他一片衣角,无意识地呢喃着:“好冷”

商阙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把柴火,然后抱着裹着被子的殿下来到火堆旁,让他躺在自己怀里烤火。

“还冷吗?”

褚绥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怀抱好温暖,不停地往商阙的怀里钻。

商阙看着他在自己的怀里拱来拱去,不由得笑了笑:“若是殿下清醒的时候也能这般投怀送抱,主动与臣亲近就好了。”

褚绥没理他,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睡着了。

商阙轻轻抚摸着他的青丝,将他凌乱的发丝捋顺,直到褚绥的身子不再颤抖,烘得热乎乎的,才敢把他抱上床。

而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

商阙把房门关好,在寺庙附近转了几圈,发现这里的地形复杂,又挨着断崖,所以二殿下的人才没有往这条山路布局,他没有骑马,怕马蹄声惊扰了埋伏在山里面的刺客,只能选择步行。

他不敢离开寺庙太远,他不放心将殿下交给任何人,又担心殿下醒来会找不到他,暂且没办法下山寻人,只能在附近多做了几个只有魏旭才懂的记号。

等他回到寺庙的时候,殿下还在睡着,商阙把昨天夜里洗的脏衣服拿到院子里晒。

老和尚握着扫帚,正在清扫石阶上的落叶,看着他走来,微微点了点头:“伙房里准备了些清粥小菜,施主若不嫌弃,自去取用便是。”

商阙没有客套,像昨晚那样双手合十,躬身说了句:“多谢大师。”

老和尚没有停下手里的扫帚,低声笑了笑:“山野寒寺,你我在此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施主不必多礼。”

商阙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伙房,盛了两碗粥。

等他把粥轻轻搁在矮桌上时,便听见床榻上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商阙连忙来到榻边,惊喜地笑了笑:“殿下你醒了?”

“嗯水”褚绥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头很沉,有种钝痛感,嗓子干哑,连话都说得格外艰难。

商阙将他扶起来,替他试了试水温,才敢把茶水递给他,“喝吧,已经不烫了。”

褚绥喝了好几杯茶水,才觉得喉咙那种灼烧感减轻了些。

商阙端着茶杯再次送他嘴边:“还要吗?”

褚绥摇了摇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床头那只水盆上,那盆水里还泡着一条帕子。

昨夜那些模糊的片段慢慢浮现在脑海里面,他烧得迷糊的时候,是商阙时不时替他擦拭身子,还抱着他烤火,照顾了他一整夜。

第49章 高僧

“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商阙发现殿下在走神,以为他是还没从昨夜那场高热恢复过来,担忧地再次摸了摸他的脸颊:“要不要再睡会?”

褚绥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提不起劲,连说话都显得十分吃力:“把,把窗户打开吧。”

商阙起身推开了那扇木窗,山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吹散了禅房沉闷的气息。

看着褚绥苍白的唇色,商阙满眼心疼,他重新端起那碗搁在矮桌上的粥,再次坐到床榻边,他舀了半勺,送到褚绥嘴边:“寺庙里只有清粥小菜,先垫一口,委屈殿下了。”

褚绥低头看了一眼那勺粥,别扭地开口:“孤自己来。”

商阙不着痕迹地把碗换了一个方向,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殿下的病还没好,还是歇着吧。”

褚绥抿了抿唇,也实在没有力气再跟他计较什么,低下头,就着商阙的手喝了一口,米粥已经不烫了,正好入口,胃里涌入一股暖意,感觉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商阙脸上停了一瞬,正好对上他尚未收回的视线。

褚绥怔了怔,垂眸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

商阙似乎很享受给他喂粥,哪怕他吃得很慢,也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等他吃完后把那个空碗搁回那张矮桌上。

“外面怎么样了?”

“现在扬州城很乱,水路已经被封死了,山路也有二殿下的人在搜查。”

商阙透过那扇窗看向院子,目光越过院墙,落向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上,“我们的人四散奔逃,暂时还未能与他们取得联系。”

事发突然,他们的人既要保护太子殿下,还要保护朱景同这个重要的人证,他们的人手捉襟见肘,兵力分散,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

昨夜夜袭朱府的刺客不下百人,扬州城内截杀盐商和官员的刺客是第二批人,守在渡口和山脚下的是第三批人,二殿下是铁了心要取殿下和朱景同的命。

褚绥想起昨晚的刺杀,脸色还有些苍白:“褚稷恐怕是从知道孤要南下便开始布局,孤和朱景同不管谁死,他都能从这件事上脱身。”

走私一事危害极大,哪怕涉及皇子,论罪当诛。

他现在担心的是,褚稷还有后手,而他人远在扬州城,就算发生点什么,也来不及了。

而且扬州城全是褚稷的眼线,他们目前别说回京城了,恐怕连扬州城都出不去,只能躲在这寺庙里,还要担忧被褚稷的人发现。

“臣今天早上在附近转了一圈,顺便将我们的痕迹抹除了,他们暂时不会发现我们躲在这里。”商阙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在附近巡视了一圈,他身手好,附近搜查的士兵很难发现他的身影,“我们所在的这座寺庙,藏在这片陡峭的山崖之间,山势极险,一面是碎石坡,另一面靠着断崖,只有昨天上山那条狭窄的山路,能够勉强通往山下。而且这座寺庙极其隐蔽,若不仔细搜寻,很难发现这座山的山顶还藏着这么一座庙。”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褚绥抱着双臂,目光闪过一丝担忧,也不知道他离开京城的这些天,父皇的病怎么样了。

……

……

住在寺庙这几日,顿顿清汤寡水,清粥小菜,没有半点荤腥,商阙看着褚绥日渐消瘦的脸,决定下山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些猎物回来,顺便看看山下如今是怎么样的光景。

“臣很快就回来。”商阙离开时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他不放心将殿下一个人留在寺庙里,可他若是带着殿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带着殿下难以脱身,还可能让殿下陷入危险,让殿下留在寺庙里,反而是安全的。

在商阙离开后,褚绥在那张床榻上继续睡了一会,没过多久,寺庙里的老和尚轻轻敲了下门。

两人坐在院子里,茶水开刚刚烧开,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殿下这几日在庙里睡得可好?”慧寂大师主动给他倒了盏茶。

“大师认识孤?”褚绥微微一怔,没想到隐居在这寺庙里的大师居然能认出他的身份。

大师端起茶水放在唇边吹了吹,微微笑道:“贫僧算到你我这一世有缘相见,便早早在此等候。”

褚绥心头猛地一颤,震惊地看向慧寂大师,随即收回了视线,谨慎地开口:“大师所指的‘这一世’是什么意思?”

慧寂大师但笑不语,将茶壶微微倾斜,再次往碗里倒满了茶水。

褚绥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让他瞬间皱起了眉头,他从未喝过这般苦的茶,强忍着喉间的涩意将其咽了下去,然后将茶碗搁回了桌面。

“茶需要慢慢品。”慧寂大师故意装作没看见他皱眉的样子,又将他面前的茶碗斟满了,“这是在山上随便采的茶叶,算不上什么好茶,入口微苦,咽下去时却能尝到一股甘甜的味道,满口回香。”

褚绥不以为然,这哪里是“微苦”,分明是苦得难以下咽了,但他此时确实能感觉到嘴里的苦涩慢慢退去,一股清润又甘甜的味道涌上喉咙,唇齿之间还残留着清冽的茶香。

慧寂大师端起茶碗把剩下的那半碗茶一饮而尽,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上,缓缓开口:“殿下,有些事不必强求。水到渠成,风吹叶落,世间万物,皆有其定数。”

褚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亭亭如盖的菩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院子里,交错的光影让他恍惚了一瞬。

自他重生以来,许多事都偏离了他记忆中的路线。

上辈子这个时候,大皇子褚堰已经死在了扬州城,急报上说他是在扬州城遇刺,重伤不治,尸体拖了几天才送回到京城。

可这辈子,褚堰虽然腹部挨了一刀,却活着离开了扬州城,现在已经回到京城养伤了。

朱景同虽然交代了大皇子遇刺这桩案件的细节,可整件事听起来疑点重重,甚至听起来荒诞可笑。

而上辈子一直藏到宫变那日才露出真容的二皇子褚稷,这辈子也被迫提前浮出了水面。

前世那场血洗皇城的宫变,这辈子或许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时间出现。

只有三皇子褚郸,是这盘棋里唯一没有变数的棋子。

路家,路相,荔贵妃,包括三皇子都通过盐税获利,证据全部摆在陛下面前,路家算是完了,再无翻身之日。

只是这辈子的三皇子可能还要再背负两桩冤案:

一是,太子在扬州城遇刺,此事与三皇子脱不了干系;

二是,盐运使与盐课司供出私盐一案,幕后主使正是三皇子。

朱府被血洗那日,盐运使和盐课司作为此案最直接的经手人,断不可能全身而退。

朱景同知道得太多了,褚稷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扬州城。而盐运使和盐课司的人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褚稷需要借助他们的身份,伪造证词,扳倒路相的势力。

而他自己,也不再是上辈子那个缠绵病榻,拖着一具病体,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了。

想到这里,褚绥忽然想起上辈子父皇曾带他去一座古寺祈福,他跪在祠堂,虔诚跪拜时,一位老僧曾端详他许久之后,冒出一句:殿下福薄,恐活不过及冠。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褚绥手里握着的那炷香突然断了一截。

父皇脸色大变,抢过他手里的那半截断掉的香丢掉,牵着他的手走出了大殿。

后来,父皇再也没有带他去过那座古寺。

不久后,他听宫里的小太监私下说起,那寺庙夜里走了水,火势来得又急又猛,等天亮的时候,已经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砖瓦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只是高僧那句“活不过及冠”还是在京中传开了,闹得沸沸扬扬,父皇勃然大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了那些传闻,此后,没有人敢再提一个字。

直到他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父皇寻遍天下名医,他的病始终不见好,身体每况愈下,那句高僧的话再度被人提起。

褚绥一时间想不起那高僧的法号,三言两句带过:“那高僧曾断言,孤活不过及冠,大师觉得呢?”

慧寂大师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粗碗,神色有些古怪:“殿下觉得那高僧说得不对?”

褚绥神色一怔,轻轻摇头。

若说他活不过及冠,那也并非全是虚言,上辈子他确实没有活到及冠。

“那大师觉得,孤这辈子……”褚绥的话说到一半,看着慧寂大师的脸,顿了顿,“大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两张脸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合,褚绥认真想了想,当年那个说他“活不过及冠”的大师,法号是不是就叫“慧寂”?

这老头还说什么他们“这一世有缘相见”?

看着太子殿下越来越冰冷的目光,慧寂大师轻咳一声:“殿下莫要生气,这辈子的殿下福寿双全,儿孙满堂。”

褚绥听后,脸色更差了。

好一个儿孙满堂。

第50章 他问

山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无比惬意。

褚绥躺在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下的摇椅上,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缓缓晃动,山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树叶掉落在他的身上。

自那夜遇刺之后,他这几日常常会在噩梦中惊醒。

商阙回来的时候,已经酉时了。

山风习习,天色渐暗。

看见褚绥躺在摇椅上睡着了,商阙的脚步比平时放得更轻了些,他拿起房里的那床薄被轻轻盖在了殿下身上。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褚绥还是在他掖被角的时候醒了过来。

褚绥先是立马警觉地睁开眼,在确认跟前站着的人是商阙后,才缓缓松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再次睁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哑,鼻音有点重,像是昨夜那场风寒所致。

“方才回来的。”商阙蹲下来,再次给他掖了掖被角,帮他把身上的落叶轻轻扫下来:“殿下怎么不在屋里睡,院子里风大,当心着凉。”

褚绥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自己半张脸,试图将商阙啰嗦的声音隔绝在外。

商阙看着他那般孩子气的动作不由得笑了笑,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低头开始处理那只带回来的野鸡,他把鸡洗干净,只用盐和酱油腌上,寺庙的条件艰苦,没有多余的香料。

他把房间里面的炭盆搬了出来,把腌好的鸡放火盆里面烤,他一边翻着鸡,一边开口:“渡口停着的船不见了,在山上和城里搜查的士兵也都撤走了。”

“魏旭那边呢?”褚绥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微微蹙起了眉,褚稷花了这么多心血布局,就为了截杀他和朱景同,就这么撤走了?

“据消息传来,他们撤走得很突然。”商阙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朱景同为了保护他的夫人受了重伤,如今还在昏迷之中,我们的人把他藏在了农户的地窖里,才没被二殿下的人发现。”

褚绥低头看着手里的薄被,不由得攥紧了指尖,紧张地开口:“那福安呢,他死了吗?”

“殿下放心,福安公公还活得好好的,已经被暗一救出来了。”商阙知道这个消息时也松了口气,听说福安公公是藏在死人堆里才躲过了一劫,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

“那便好”褚绥的目光落在那炭盆里,恍惚地重复了一遍:“那便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慧寂大师的两个弟子各提着一盏灯笼从偏殿里走了出来,把灯笼挂上檐角之后,朝他们点了点头,又退了回去。

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昏暗的烛光连四周都照不清,倒是今夜的月色极好,月光铺了一地,洒满了整个庭院。

不知道商阙是从哪里找来的野蜂蜜,往鸡的身上涂了薄薄一层,蜜糖的味道蔓延在空气里,香香甜甜的味道让褚绥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商阙把鸡腿掰下来,用一片洗净的树叶包住根部,递到褚绥面前:“小心烫。”

褚绥接过来,低头吹了吹,咬了一小口,丰富的油脂在嘴里淌开,鸡腿的外皮焦脆,肉质鲜嫩,带着一股蜂蜜的甜味。

商阙看他吃得香,满足地笑了笑,扯上一块肉塞进嘴里。

“今天回来得有些晚了,还是明日再下山吧。”商阙等他吃完后,又把另一条鸡腿掰了下来递给他:“还要吗?”

褚绥摇摇头,端起那碗刚热好的茶汤喝了一口,原本苦涩的茶汤也变得甘甜,他竟也喜欢上这种先苦后甜的滋味。

倒是商阙在尝了一口他的茶后,脸都皱了起来:“好苦。”

褚绥侧过头,看着商阙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只有苦吗?”

“嗯?”商阙没听懂他的话。

褚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突然想起慧寂大师那句话,心里的涩意漫了上来,他这辈子没想过要娶妻生子,又何来的“儿孙满堂”一说?

什么大师?分明是妖言惑众!无稽之谈!

夜深了,风越来越大,商阙哄着殿下回了禅房,把炭盆重新搬了进去。

他烧了一盆热水端到床头,浸湿帕子拧干,递给了太子殿下,福安公公这几日不在殿下身边,伺候殿下的事便都落到了他身上。

难得能与殿下独处,他自然是高兴的,他曾经是殿下的伴读,也伺候过殿下的日常起居,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倒是委屈太子殿下了,在这深山老林里躲了几日,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商阙把水盆放在地上,蹲下来试了一下水温,抬头看了褚绥一眼:“水不烫了,臣来伺候殿下洗脚吧。”

褚绥抿了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是威远侯,何须亲自做这些琐事。”

都这种时候了,他哪里还顾得上有没有人能伺候他。

商阙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殿下是不是忘了?”

褚绥:“什么?”

商阙:“臣还是太子殿下的伴读。”

褚绥怔了怔,垂眸敛去眼底的晦涩:“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如今是父皇跟前的红人,是他信任的将军,是……”

商阙打断了他的话:“那我呢,还是殿下心里面那个人吗?”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

褚绥抿着唇,一股酸酸胀胀的感觉涌上心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无法释怀的究竟是商阙当年的不辞而别还是那份令他无法承受的沉重心意。

“水要凉了。”最终还是商阙打破了沉默,他握着褚绥的脚踝,轻轻放进了水盆里。

褚绥垂着眼,看着他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他的目光专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眉宇间的温柔仿佛要溢出来。

“我方才的那句话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嗯?”褚绥愣了愣神。

商阙把他的脚擦拭干净,放回了床上,端着水盆往外走:“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吧,我们明日一早便下山。”

褚绥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收回了视线,他捂着胸口,胸口沉闷得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方才商阙说的那句话,此时正缠绕在他的心头,掀起阵阵波澜,褚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直到禅房外的那道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他下意识地翻过身,背对门口,做出一副早已入睡的模样。

商阙的脚步声放得更轻了,褚绥感觉到床榻微微下陷,商阙沿着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许久后,他听见轻轻的一声叹息,随后,他被抱在了怀里。

褚绥不敢乱动,生怕被商阙发现他在装睡这件事。

搂在腰间的手越来越紧,炙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柔软的嘴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皮肤。

褚绥的心跳骤然加快,刚要挣开他的怀抱,商阙贴着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句:“睡吧。”

他这才惊觉,原来商阙一直知道他在装睡。

褚绥试图推开横在他腰间的手,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任由商阙抱着他,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明月高悬,清辉铺满院落,银白色的光从木窗的缝隙间斜斜地照了进来,落在地板上。

褚绥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颈间传来一阵湿热的触觉,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边,他睡意正浓,有些不满地蹙起眉头,往被子里躲了躲。

忽然,一只大手轻轻抚平了他微蹙的眉心,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褚绥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蜷缩着身子,又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商阙抱着褚绥上马时,他神志都还未完全清醒。

“殿下若是想睡就趴在臣身上睡吧。”

还没等马走两步,他就醒了。

商阙把那床洗干净的被褥替褚绥裹上,将他拥入自己怀里,搂紧了他的腰:“当心,草丛里有刺。”

褚绥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那你呢?”

他记得商阙身上有许多道被划伤的小口子,应该就是在穿过这片密林时被伤到的。

商阙混不在意地说了句:“臣皮糙肉厚,不碍事。”

褚绥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披着吧。”

商阙刚想拒绝,对上他执拗的目光,只好将他身上的被褥取下来,盖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将他搂得更严实了。

“没想到殿下会这般记挂着臣。”

褚绥感觉到他的吐息落在自己的耳畔,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让他忍不住蜷缩了下,“别再胡说了,快下山吧。”

商阙这几日已经把下山的路线摸清楚了,在陆陆续续走了一个时辰之后,终于看见了山脚下那片农田,他们的人早早就等在山脚下了。

福安站在最前面,来回踱步,直到看见那匹马从山道走下来时,他才松了口气。

“参见太子殿下。”

“都起来吧。”

福安快步走上前,伸出手去扶褚绥下马,哽咽地唤了一声:“殿下。”

褚绥看着他那双哭红了的眼睛,无奈地开口:“好了,孤没事,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