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疏
天色未明,车队沿着长安街缓缓而行,悄无声息地出了皇城。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褚绥靠在软垫里,膝上摊着几本册子,借着商阙手里那盏灯,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可是马车颠簸,视线受阻,他看得头晕。
商阙见状,将油灯放下,低声劝道:“殿下,车里的光线暗,当心伤了眼睛,还是先歇一会吧。”
“嗯。”褚绥把册子放回了箱子里面,此次远行,他心中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商阙特意帮他把软垫调整了一下,让他能躺得舒服一点,
褚绥看着他肩胛上的伤,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原是不想让商阙跟来的,但父皇下旨,要商阙陪他一同南下巡盐。
出了京郊,官道从青石板变成了黄土路,车轮碾过时带起一阵尘土。
清凉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迎面扑来,褚绥靠在马车窗边,微微眯了眯眼,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积压在胸口的那股郁气仿佛随着这股微风一并散去。
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两日,过了前面的渡口便该换船了,褚绥正要开口让福安去打听渡船的事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臣先去看看。”商阙迅速钻出了车厢,翻身上马,朝马蹄声来的方向迎了过去。
商阙迎上去之后停顿了片刻,很快就折返了回来,商阙掀起车帘,略带惊讶地看向褚绥,回道:“殿下,是大皇子的马车。”
两队人马在官道拐弯处迎面遇上了。
大皇子的车马停靠路边,守在外围的禁军列成一排,戒备森严。
商阙策马走在车队前方,勒住缰绳,连马都没下,只是朝着那辆马车虚虚地拱了拱手:“臣商阙,参见大皇子殿下。”
马车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车帘从里面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正是大皇子褚堰。
“免礼。”
福安扶着太子殿下下了马车,还未等他靠近,禁军横着刀鞘,在大皇子的马车前拦成一道人墙。
双方陷入僵持之际,大皇子的喘息声再次响起:“放肆!都不认得太子殿下了?”
禁军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大半,领头的指挥使低下了头:“属下不敢。”
大皇子正要起身,褚绥已经快步走到车前:“大哥不必行这些虚礼,孤只是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褚堰靠在车上,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腹部裹着厚厚的白布,隐约透着一层血色,身上的淤青还未彻底退去,看起来受了不少苦。
两队人马就地扎营休整。
商阙带着几个护卫在营地周围走了一圈,又去港口问了渡船事宜,才回到褚绥身边。
他回来的时候,福安已经命人搭好了帐篷,炊烟袅袅升起,毡垫上已经摆好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大皇子把茶盏放下,朝商阙打了声招呼,继续说道:“扬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无论我怎么折腾,都没查出半分不对劲,而且我在扬州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哪怕是普通百姓,无论问他什么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褚绥眉心微蹙:“大皇兄可看过相关账册?”
听到“账册”两字,褚堰就头疼:“不瞒六弟,我就是在取账册途中遇袭的。”
“嗯?”褚绥惊讶地抬眸,下意识地看向他腹部的那道伤口。
褚堰想起那日,眼里闪过一丝惊惧,“我原本约了盐运使在‘同福客栈’相见,不知怎的,突然出现一群醉酒闹事之人,又不知怎的,突然就动起手来,那几个醉酒闹事的小混混手里还拿着刀,双方推搡之间,反而将我这个路过的给捅了。”
褚绥沉默了下,随后问道:“皇兄出行,难道身边没有护卫吗?”
褚郸郁闷地开口:“那日我是微服出巡,身边只带了一个太监,那太监为了护我,身中数刀而亡。”
褚绥没有接话,在他看来,大皇兄这番话处处都是漏洞,甚至他都要怀疑这是大皇兄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上辈子,褚堰死在了扬州,可这辈子,褚堰只是中了刀伤,人却活着离开了扬州。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改变了褚堰的命运。
商阙嘴角微微抽搐,好奇地问道:“殿下在扬州遇袭,那些醉酒闹事的混混如何了?”
褚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是被知府抓了起来,关在大牢里,第二日便问斩了。”
“大皇子就没再仔细审问?”
“还审问什么?当街刺杀皇子,那可是重罪。”
商阙深吸了一口气,说:“殿下说得对。”
褚堰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对着褚绥再三叮嘱:“方才跟你说的那些,你别不当回事,巡盐一事,里面的水深得很,不管是百姓、盐商还是官府,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听到这句话,商阙微微一顿,垂眸敛去眼底的深思。
若是大皇子能洞察到扬州的水很深,又怎会轻易被醉酒的混混所伤,甚至没有仔细盘查这些混混的身份,直接被官府斩杀,草草结案?
队伍休整完毕,大皇子与太子殿下作别,率队伍北上回京,而褚绥则改走水路,沿运河南下。
第二日清晨,扬州知府带着一众人候在码头,远远地看见太子的仪仗,跪了一片。
“臣扬州知府朱景同,恭迎太子殿下!”
“免礼。”
朱景同满脸堆笑,躬着腰引路,连声音都带着讨好的意思:“殿下远道而来,府中已备好住处,若殿下不嫌弃,先到臣府上歇歇脚,也好让臣略尽地主之谊。”
褚绥打量了他一眼,朱景同身上穿着官服,只是那官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连袖口短了一截白绸里衬,腰间的玉带甚至都要系不上了,看来这扬州果然是膏腴之地。
“那便叨扰了。”
朱景同派来的马车停在码头,车身比寻常府邸的马车大了近一倍,车顶的锦缎绣着精细的云纹,边沿垂着一圈鹅黄色的流苏,连车壁的漆色都带有光泽。
外观已是如此,更别提奢华的车内了,坐垫用上好的棉絮铺了厚厚一层,面上织着暗纹,边沿用同色锦缎细细包了边,里面除了茶水以外还放了点心。
褚绥握着那茶杯仔细看了看,竟是用羊脂玉做的。
马车驶向扬州知府的府邸,沿途的街道热闹非凡,褚绥掀起车帘的一角,看向窗外的街景,扬州城的街道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宽敞,两侧的铺面紧紧挨着,其热闹程度不输京城里的长安街。
商阙看着正在发呆的褚绥,笑道:“殿下在想什么?”
褚绥把茶杯放了回去,垂眸笑了笑:“若是孤将这扬州知府抄家了东宫可以重新修一遍,从屋顶到地板,用金砖来砌。”
商阙微微挑眉:“殿下这提议不错。”
褚绥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内心许久未能平静下来,扬州富庶,他早有耳闻,可亲眼看见的时候,才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路相跟二皇子手里的筹码。
盐税是大褚国库最大的进项,大头是流向了朝廷,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点,都足以让一个扬州知府,过着比皇室还阔绰的日子。
难以想象,二皇子和三皇子一党,靠着私盐,敛了多少钱财,又用在了哪里?
马车在扬州知府的府门前停了下来,门前悬挂着一块用金漆写的牌匾,写着“朱府”二字。
朱景同已经抢先下了马,亲自跑过来替太子殿下掀开车帘,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更亮了几分:“殿下请。”
褚绥注意到,朱景同在踏进门槛时,露出的那一截靴面,是用金线绣的云纹,这规制不输京城里的勋贵。
褚绥从踏进朱府的那一刻起,就在观察府里的一切,寻常富贵人家用的还是青石板,可他脚下所踩的是水磨方砖。前院的影壁是整块汉白玉雕成的,壁面上刻着福寿安康的祥纹。绕过影壁,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迎面而来。
廊下花圃里的牡丹开得正盛,褚绥的目光在那牡丹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牡丹花的品种不常见,在御花园里也不多见,可这朱府的院里栽种了满满一片。
穿过前院,沿着长廊往里走,来到后厅的膳房。
朱景同殷勤地开口:“殿下舟车劳顿,臣备了些粗茶淡饭,给殿下接风洗尘。”
虽然他嘴上说着“粗茶淡饭”,但褚绥走进那花厅的时候,看见那张花梨木的大圆桌上摆着整整十八道菜肴,冷热荤素错落有致,汤羹上还冒着袅袅热气。
鲍参翅肚,一应俱全。
就这一桌菜,都比得上他父皇的规格了。
“朱大人费心了。”
朱景同的脸上笑意又深了一分:“殿下喜欢便好,日后殿下若有什么想用的,只管吩咐便是。”
“下官就先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在朱景同退出去之后,花厅里只剩下褚绥、商阙还有福安三人。
看着殿下冷若冰霜的脸,商阙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调侃道:“殿下可是对这扬州知府不满意?”
褚绥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冷笑一声:“孤明日便上疏,抄了这扬州知府的家,将他流放三千里!”
第42章 账目
“听说这里的小笼包是扬州城的特色之一,殿下尝尝看?”
商阙取来一屉小笼包,搁在褚绥面前,薄薄的面皮被汁水撑得微微透亮,隐约能看见底下浅褐色的汤汁。
褚绥夹起其中一个,低头咬了一口,汤汁涌出来,面皮的麦香混着肉馅的鲜美,在舌尖化开,是他未曾尝过的美味。
商阙坐在对面,见他吃得开心,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宫里的山珍海味吃腻了,偶尔出宫吃点老百姓的吃食,倒觉得更有滋味。”
用完早膳,商阙便带着褚绥沿街而行,往扬州城最热闹的街道走去。
晨雾散去,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长街。
街道两旁的铺面也陆陆续续开了。
还没走多远,空气里便飘来一阵热腾腾的油香,混着面粉的焦香,久久不散。
褚绥的脚步微微慢了下来,闻着这股勾人的味道,四处张望了下,“这是什么味道?”
“是油炸桧,殿下可要尝尝吗?”
商阙顺着那股油香看过去,街角的早点铺子门口正支着一口大油锅,锅里的油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色的油干净清亮。
老板正拿着一双长筷,将两股面条揉成一起,然后将其轻轻扯开送进油锅里。
面条遇上热油发出“刺啦”一声,从细扁的面条变得膨胀鼓泡,颜色也从微微发黄变成了金黄色,片刻之后,便鼓成一根金黄酥脆的长条。
老板用长筷将油炸桧翻了个面,又炸了一会儿,炸至焦香酥脆,夹出来沥了沥油,搁在一旁的铁丝架上。
老板抬头招呼了他们一声:“两位客官,刚出锅的,要不要买一根尝尝?”
褚绥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油锅里,商阙向老板要了一根。
“好嘞。”老板用油纸将油炸桧包好,递到商阙手上,笑道:“收您三文钱。”
商阙听到这个价格挑了下眉,从荷包里拿出三枚铜板放在了他的小摊车上。
褚绥接过商阙递来的油纸包,咬了一口里面的油炸桧,油炸桧外皮酥脆,里面的面芯却是软的,他嚼了两下,慢慢地咽了下去。
“殿下觉得如何?”
“不错。”
褚绥把剩下的半根油炸桧塞回了商阙手里。
商阙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往他咬过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换来褚绥一记眼刀,他也丝毫没介意,抱着那根油炸桧吃得特别香。
“殿下似乎一直在看着那油锅,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褚绥沿着街道一路走下去,发现油炸的面食不止油炸桧一样,还有炸麻花的,炸糖糕的,一锅连着一锅,而且这街上光是卖油炸桧的摊子,便有四五家。
他沉思片刻之后,冷冷地笑了笑:“只是觉得这一锅油应该够寻常百姓家吃好几个月了,他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倒是舍得用油,而且用的还都是好油。”
京城里哪怕是日子过得不错的百姓,也舍不得这样敞开了用油,炸东西是逢年过节才有的排场,平日里炒菜都是用刷子沾一点抹在锅底就够了。
就算是做生意,也不是用的这样品质上乘的油。
商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小摊位,轻笑一声:“扬州不愧是富庶之地,一根油炸桧都要卖到三文钱。”
放在京城,也不过是一文钱的买卖,在扬州居然要三文钱。
褚绥一路上都在观察扬州城百姓的生活,他的步伐不快,目光在百姓们身上穿梭。
例如那卖菜的老妇人,看她身上的衣着打扮,看她与客人交谈时,收多少银钱。例如肉铺门口挂着的半扇猪肉,排骨已经被剁了大半,剩下的五花肉也快卖完了,摊子面前的客人络绎不绝。
路过布庄时他还扫了一眼门口挂出来的布匹,没有粗麻布,最次的也是细麻布,但更多的客人在挑选品质更好的棉布,甚至还有客人在挑选软烟罗和云锦这样的高档面料。
褚绥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停下了脚步,不知道从哪蹿出来几个小孩,手里拿着好几块糖饼,正吵着要买糖画。
商阙走到他身旁,低声问了一句:“殿下在看什么?”
褚绥看着那几个正在玩闹的幼童,沉声道:“你觉得那几个孩子像是第一次吃糖吗?”
“自然不是。”商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那几个孩子衣着打扮都不像俗物,手里还有银子,怎会是第一次吃糖。”
褚绥收回目光,脸色微冷:“没想到在京城里属于是稀罕物的糖在扬州城里也不过是孩童的零嘴。”
商阙便笑着接了一句:“殿下若是不高兴,臣明日便去把朱景同的府邸围了,把他流放到岭南去,殿下觉得如何?”
褚绥不满地接了句:“将他的财产全部纳入东宫私库。”
商阙“嗯”了声,尾音微微上扬:“扬州城卧虎藏龙,说不定深挖下去,还有不少‘惊喜’。”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在一家盐铺门前停了下来。
铺面看着不大,砖墙刷了红色的漆,大门敞开着,门头上悬着一块老旧的牌匾,经过岁月的洗礼,看起来斑驳不堪,唯独右下角的那枚朱色官府印章擦得锃亮。
门口没有拥挤的队伍,甚至显得有些冷清,远不像布庄那般热闹。
虽然进进出出的顾客不多,但买卖做得干脆利落。
每一个顾客进门,都喊了句“掌柜的,来三斤的盐”,然后掌柜便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包已经称好的盐递过去。
商阙坐在对面的茶摊,观察了许久,低声道:“这店家倒是有趣,无论是谁来买盐,都只卖三斤。”
褚绥的目光落在那包方方正正的盐上,是用草纸裹好的,然后用细麻绳捆了一圈,远看着也不小,他总觉得这包盐的分量有些不对,“孤看着那包盐,怎么觉得不止三斤?”
商阙听后,看向了那顾客手里拎着的盐包,沉吟了半晌:“殿下在这稍坐片刻,臣去去就来。”
褚绥看着他跟着那顾客的身影走进了暗巷,不多时,便折返了回来,只是手里多了一包盐还有一杆秤。
“殿下请看。”商阙称了下那包盐,足足有五斤,并非店家所说的三斤重。
“这是为何?”褚绥不解地将盐包打开,里面的盐细白无杂质,是官盐。
商阙捻了几粒盐放进嘴里,仔细品尝了下,才喝了口茶将那股咸味咽下去:“盐没有问题。”
褚绥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盐,深吸了一口气:“既然盐没问题,那就是盐铺有问题。”
商阙抬起手,指尖微微一勾。
坐在茶摊角落里,穿着棉衣的男子整理了下衣襟,穿过人群,悄无声息地来到商阙身后的茶桌坐了下来。
他的脸上贴着一层薄薄的假皮,颧骨比原来宽了一圈,肤色暗沉,眼角还添了几道细纹,看着就像是扬州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商阙没有回头,只是压着声音吩咐了句:“你去查查扬州城一斤盐要多少银钱,这店家卖的三斤盐又收了多少银钱。”
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起身,不动声色地拐进了茶摊旁的巷子里。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他便回来了。
他再次坐到了商阙身后的那张茶桌,端起那盏还没被摊主收走的茶,低头喝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正好能让商阙和褚绥听清:“主上,扬州城一斤官盐,市价四十文,那盐铺卖的三斤盐,收了二百文。”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隐入了人群中。
商阙让摊主送来一壶新茶,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四十文的市价,三斤的盐,理应收一百二十文,可这盐铺的掌柜却收了两百文,那这笔买卖是如何记在账册里的?”
若是盐铺在账面上只记了三斤的收入,实际收了五斤的钱,那多出的八十文去了哪里?
商阙脸色凝重:“殿下,若扬州城一直在做这样的买卖,这笔数目可不小。”
褚绥的脸色愈发难看,攥着茶杯的手用力到发白,后背发凉。
若整个扬州城的盐铺都在用这个法子卖盐,若每一笔账都是缺了八十文,这笔数目之巨,他不敢再往下算了。
这笔钱最终流向的是路家,还是二皇子的口袋?
若是路家,这笔钱会流向京城,流向路首辅的门生,流向三皇子的私库,让三皇子来打点人脉关系。
若是流向二皇子……
褚绥脸色一白,他忽然想起属于褚稷的那支私军。
他藏得很深,这支军队不在京城,不在边关,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上辈子褚绥缠绵病榻,根本不清楚这支军队被褚稷藏在了哪里,而这辈子的褚绥终于想明白,褚稷为何能养得起这么庞大的军队了。
一支普通的万人军队,一年仅粮饷就需要约十万到二十万两白银,加上马匹、器械、营房、粮草等全部开销,一年养兵成本至少需要三十万到五十万两白银。
可若是褚稷能从官盐里获利,那么他就能源源不断地往军队里送钱。
只是这么大笔的账目,居然连路相都不知情?
第43章 大胆
“殿下,盐运使大人来了。”
福安进来通传时,褚绥正在书案前作画,他落笔很轻,笔尖在宣纸上慢慢游走,似乎对方才的落笔不太满意,微微皱起了眉头:“让他进来吧。”
盐运使黎文轩在门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他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书房的门,出了一身的薄汗。
直到福安公公推开门,宣他进书房,他才恍惚地整了整衣冠,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跟着公公走进了书房。
他刚进房门就注意到了立在书案前的那道蓝白色身影,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像洒了一层淡淡地金色。
黎文轩快速地收回目光,朝着那道身影拱了拱手:“太子殿下。”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地,站在褚绥身侧的福安先开了口,尖细的声音响起:“大胆!见到太子殿下还不行礼?”
黎文轩被福安那一声呵斥惊得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膝盖一软地跪了下去,慌乱地行礼:“臣盐运使黎文轩,参见太子殿下!”
殿内安静了下来,除了他微喘的呼吸声,只剩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褚绥还在调整自己那幅画,时不时添上一笔。
约莫又过半炷香的时间,黎文轩还跪伏在地上,膝盖疼得他满头大汗,殿下迟迟没有叫他起来,他只能一直跪着,也不敢吭声扰了殿下作画的兴致。
许久之后,褚绥才将笔搁下,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淡淡地说了句:“盐运使真是好大的官威啊,让孤等了这么久。”
黎文轩脸上的汗沿着下颌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了一小片汗渍,当他听见太子殿下所说的那句“好大的官威”时,就像被人当头一棒,将他打醒。
他在扬州城作威作福惯了,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在扬州城可以说是土皇帝都不为过,可在太子殿下面前,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盐运使,若是惹了太子殿下不高兴,先别说能不能保住这乌纱帽,怠慢太子殿下,藐视皇族的重罪扣下来,他这条性命都要交代出去!
黎文轩抖了抖,着急地想要辩解一二:“殿下恕罪!臣并非有意怠慢,是方才有盐课司的库吏来报,说有一批盐引的存根和入库数目对不上,臣怕误了殿下查账,便亲自走了一趟,这才耽搁了时辰,让殿下久等了。”
褚绥盖上自己的私印,让福安将画收起来,随后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盐运使,轻笑一声:“那还是孤错怪大人了?”
“臣不敢!望殿下明鉴!”黎文轩说得急,连脖子都红了,连声音都在颤抖。
“起来吧。”
“谢殿下。”
黎文轩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若不是福安在旁边扶了他一把,说不定他腿一软就摔下去了,殿前失仪,可不是什么好事。
褚绥端起一旁的茶盏,低头吹了吹茶汤,“孤到扬州城也有两日了,不知这账册可整理好了?若盐运使整理不好,孤也不介意派人来帮忙,只是这样一来,孤难免多想,盐运使是尸位素餐,难堪此任。”
听到这句话,黎文轩脸色变得煞白,他顾不得膝盖的疼痛,“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臣已将账册整理完毕,等等臣清点完毕,立即将账册送到朱府,让殿下过目。”
“好了,别动不动就跪,孤只是随便说两句,瞧把你吓得。”褚绥将茶盏轻轻搁在书案上,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那就请大人戌时之前将账册今晚送过来。”
黎文轩讷讷地说了声:“是。”
“福安,送客。”
“是。”福安扶着黎文轩站了起来,侧着身子,微微一笑:“大人,这边请。”
“有劳公公了。”黎文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扶着墙慢慢地走出了书房。
福安将人送到了朱府门口,在黎文轩离开之前还不忘叮嘱了句:“太子殿下素来不喜欢失约误时之人,还望大人谨记心中,账册准时送到朱府,莫要再耽搁了时辰。”
黎文轩连忙拱手:“多谢公公提醒。”
等福安的背影消失在朱府门后之后,黎文轩连忙向自家小厮招了招手,“还不快滚过来!”
他的膝盖到现在还肿着,只能让人将他抬上了马车。
“老爷,要不要去医馆?”
“去什么医馆,先去盐课司,将账册送来朱府!”
“是。”
一个时辰后,赶在戌时前,黎文轩将一箱子的账册抬到了朱府,他忙得满身大汗,衣衫不整,已经顾不上殿前失仪了。
“殿下,所有账册都在这里了。”
褚绥随手从箱子里面抽出一本翻了翻,除了盐引,还有盐课、盐产、通关文簿、盐引存根和入库数目,若要一笔笔去查,也须得全扬州城的账房一起查个三天三夜,才查得清账目。
“殿下,既然账册送到了,那下官就先走了。”黎文轩讨好地笑了笑,他的膝盖已经没啥知觉了,正等着去医馆呢。
“慢着。”
黎文轩已经吃够苦头了,再也不敢招惹太子殿下,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来,躬身道:“殿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褚绥低头翻着手里的账册,随口问了句:“扬州城的盐价,如今是多少?”
黎文轩愣了下,方才松下来的神色又绷了回去,堆着满脸笑意谨慎地回道:“回殿下,扬州城盐价近年来都是四十文钱一斤,定价是经过户部核准的,已施行多年。”
褚绥翻开了另一本账册,看着上面的账目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又为何,账册上都是三斤一笔入账?”
黎文轩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压下心头的恐惧,缓缓开口:“殿下有所不知,这是盐商们商议后得出的结果,三斤的量刚好是寻常百姓一家的嚼用,便定下了这条规矩。”
“没想到扬州城还有这种规矩。”褚绥翻看着账册,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既然一斤盐是四十文钱,三斤便是一百二十文,那孤就更不明白了,为何这账册登记的是二百文钱?”
黎文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扯了扯唇角,僵硬地回道:“回殿下,其中的八十文钱以“折耗”或“杂支”的名义,记入盐运使司的成本。”
褚绥将手里的账本搁回了箱子里面,唇边浮现一抹讥讽的笑意:“看来扬州城真是个好地方,百姓也过得富足。”
黎文轩自然听得懂太子殿下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根本不敢再深究这“八十文钱的损耗”,只能顺着话头往下接:“扬州城水陆便利,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百姓靠着码头和盐运的营生,确实比别处过得宽裕些,这都是朝廷的恩泽。扬州城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全仰赖陛下圣明,盐政清明。”
他每一句回答都显得十分谨慎,褚绥不耐烦地说了句:“行了,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黎文轩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退了几步才敢踏出朱府的大门。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脚步声比来时快了许多,深怕走得慢了,殿下又将他留下来。
福安命人将这些账册全部搬去书房,看着闷闷不乐的殿下,他斟酌了几许,提议道:“殿下可要找几个账房来?”
褚绥轻轻摇头,他坐在书房里,看着书案上的那盏油灯静静发呆。
“殿下,侯爷回来了。”
褚绥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让他进来吧。”
商阙快步走进书房,抓起书案上殿下用过的那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往嘴里送。
福安阻止的声音还未说出口,他悄悄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殿下,只好退了回去。
商阙喝了整整半壶茶水才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本账簿,递给了褚绥,长舒一口气,说道:“殿下,这是臣在扬州城百姓家中搜到的账本。”
褚绥翻开来看了下,那账本看起来有些乱,但也详细地记录了每一笔支出,是从哪里买到的盐,给了多少银两,除去一家大小的嚼用,剩下的两斤转手卖到了哪家盐商。
“臣在盐铺守着,从一个百姓身上发现了端倪。”商阙拿出一份扬州城的地图,摆在书案上,用毛笔圈出了那百姓的路线:“他从盐铺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两条街,走进了一家杂货铺,把手里那包盐拆开,分成了两份,用草纸重新包好,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只剩一包盐了。”
“接着,臣潜入那人家中,将账本偷了出来。”
商阙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上面记录了今日从永昌盐铺进的盐,一共五斤,其中两斤卖给了丰源杂货铺。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褚绥看着那两行潦草的字迹,心情有些沉重:“看来幕后之人是担心路相会发现这笔钱,所以在账面上动了手脚,然后又经过百姓的手进行走私,再由杂货铺将这些私盐流至各地。”
“殿下觉得,是何人所为?”
“你心中不是有答案了吗?”
第44章 保命
“老爷,您这是在翻什么呢?”符华婉端着茶点进来,看着屋里一片狼藉,皱紧了眉头:“要找什么让下人来就是,何必亲自动手。”
西园的厢房里,放着好几个木箱子,衣物散了一地,抽屉半敞着,被朱景同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他满头大汗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先出去吧,灰尘又大,别呛着了。”
说完之后,他又钻进了床底下。
符华婉将手里端的盘子搁到了书案上,用帕子掩了掩口鼻,吩咐身后的丫鬟:“喜翠,去帮老爷一起找找。”
“是。”
喜翠刚迈出一步,朱景同的声音从床底传了过来:“不必,我自己来就行。”
喜翠只好退回夫人身后。
符华婉看着朱景同在床底下摸索了半天,灰头土脸地从里面摸出来一本薄薄的册子,看向一旁的喜翠,“去打盆水来给老爷擦脸。”
“是。”喜翠应声退了出去。
朱景同看着手里的账册,封面早已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他用袖子拂了拂,擦去表面的灰尘,翻开来看了看,灰尘扑面而来,他被呛了一口,咳了好几声。
符华婉绕过地上散落的杂物,走到朱景同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先坐下来喝口茶吧。”
朱景同摇了摇头:“还是不喝了。”
“到底怎么了?”符华婉亲自拿着湿帕子给他擦脸,让喜翠守在门口,别让下人靠近。
朱景同看着自己手中那本已经泛黄的账册,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从陛下下旨派大皇子南下巡盐开始,我心里便隐约觉着不安,大皇子遇刺之后,我这颗心就一直悬着,没落下来过。”
符华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老爷在担心什么?大皇子遇刺又不是咱们动的手。”
朱景同长叹一声:“大皇子是在扬州城出的事,我这个扬州知府怎么能脱得了干系。”
符华婉看着他手里的账本,眉心微蹙:“那老爷是想……”
“太子殿下来的这几日,我一直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也在犹豫要不要把手里这本册子交出去。”朱景同看向东院的方向,沉吟道:“如今,也该做决断了。”
符华婉攥紧了手帕,眉头皱得更深了:“可若他日登基的不是太子殿下呢?”
话音刚落,朱景同下意识看了一眼门窗的方向,怕夫人这句话被有心人听了去,他连忙拉夫人的手,压低了嗓音:“太子殿下病了多少年,谁不知道?可今年年初他身子一好,陛下立刻将春闱交给了太子殿下去办,眼下又让他南下巡盐,陛下这是要给太子殿下铺路啊!”
“老爷是说……”
“若我猜得不错,陛下从未动过废储的念头。”
符华婉沉默片刻,看向朱景同满脸担忧的神色,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可若是此时将账册交出去,还来得及吗?”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朱景同好些时日了,他脸上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感,无奈地开口:“只求殿下,能给我们全家留一条生路。”
朱景同出身寒门,家徒四壁,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可这样的穷苦人家偏偏出了个读书人,家里一开始是不愿意送他去读书的,后来靠父老乡亲们的托举,送他去了私塾。
他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人,二十五岁赴京应试,殿试之上对答如流,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前途无量。
报喜的官差带着喜讯一路跑进镇子,朱家的门槛几乎被来贺喜的乡邻踩破。
状元回乡那日,沿途的鞭炮声络绎不绝,满镇子的百姓都在为他祝贺,说朱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竟然出了个状元郎!
朱景同年轻气盛,壮志凌云,发誓要成为一代清官,名留青史。
可当他来到扬州城才发现,“盐税”一事藏着巨大的漏洞,四十文钱的盐,三斤要卖两百文,其中八十文的“损耗”去向不明。
他瞬间就明白了关于“盐税”腐败贪污一事,他不敢声张,只能偷偷去查,从蛛丝马迹一路查下去,越查越心惊,这里面盘根错节,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知府可以窥探到的真相。
当时的他一心想着上报朝廷,建功立业,他将搜集到的证据,全都记录在一本账册里,正当他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想要回京面圣时,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拦在他面前的是,当朝首辅,那座——他无法跨越的大山。
全家性命只在他一念之间,所以他妥协了,将那本账册藏了起来,当作不知此事。
从那以后,便陆陆续续有银钱送到他府上,他也成了这贪污受贿的其中一人。
直到第二年,二皇子的人便寻上门来,从那一刻起,他便被夹在了两股势力之间,再也没能脱身。
也是那时,三斤的盐变成了五斤,多出的那两斤盐,瞒着路相做起了走私的生意。
自那以后,朱景同夜不能寐,日不能安,他既盼着陛下有朝一日能察觉盐税之下的秘密,又怕事情曝光的时候,第一个被卷进去的就是他,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以往每年来巡盐的都是路相的人,都是表面做做功夫,不管来的是哪位大人,朱景同都好生招待,再塞一箱银子,顺顺利利地把人送走就是,没想到今年陛下派了大皇子南下,他忽然意识到,陛下这么多年或许并不是不知道盐税有问题,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景同终日惶惶,给路相和二皇子分别发了好几封书信,结果,还未等到京城的回信,先传来的便是大皇子遇刺的消息。
大皇子遇刺这件事,他担忧得好几天不敢闭眼。
哪怕此事跟二皇子或者路相无关,一个皇子,在他管辖的扬州城出了事,还是刺杀这等大事,他哪里还睡得着。
那几个醉酒闹事的人,他直接判了死刑。
幸好大皇子并没有怪罪,他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等来太子殿下南下的消息。
消息传入朱府那日,朱景同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没有踏出房门。
他反复思考着,太子殿下来扬州城,究竟是冲着盐税来的,还是想借巡盐之名,分一杯羹?
为了试探殿下的心思,他非但没有命人将府中的奢靡之物藏起来,反而愈发张扬。
结果,除了码头那日远远见过太子一面之外,他日日等候,可太子殿下却再未召他入见。
朱景同把那本账册收进了袖中,他看了符华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是为夫连累了夫人,夫人早些歇息,我去一趟书房。”
符华婉轻轻摇头,温婉地笑了笑:“去吧。”
看着朱景同消失在廊下的身影,符华婉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的神,她攥着帕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当年,无论朱景同答应不答应做这件事,都会是灭顶之灾,他既已知晓这盐有问题,不管是路相还是二皇子,都不可能放过他。
申时刚过,宫人们快步游走在朱府的膳房和书房之间,廊下的灯已全部点亮,书房的烛台也换上了新的蜡烛。
福安命人换上新的茶点,搁在书案上,低声道:“殿下,这是朱府新请的扬州厨子做的几样点心。”
商阙原本还在犹豫要把棋子下在哪里,看见福安端来的点心,连忙献宝似的将那盘点心放到殿下跟前,说道:“臣早就听闻扬州城的点心做得极好,殿下不如先歇会吧。”
褚绥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侯爷是要认输了?”
商阙无奈地笑了笑:“殿下步步为营,臣想了半日,还是不知该如何破这盘棋。”
“是你说的,要与孤下棋。”褚绥捻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不能让让臣吗?”商阙跟着落下一枚黑子:“臣每一步棋都被殿下堵死了。”
就在这时,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匆忙走了进来:“殿下,朱大人求见。”
“既然殿下有事,那便改日再下。”商阙起身时,袖口“不经意”地擦过棋盘,几枚棋子被他的袖子掀翻,滚落在地。
他连忙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去捡,唇边浮起一抹笑:“臣不小心乱了这棋局,殿下恕罪。”
褚绥看着他这般无赖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手中的棋子搁回了棋罐里:“罢了。”
商阙得意地笑了笑,帮忙把棋子收好。
“让他进来吧。”
“是。”
朱景同穿着一身棉衣,腰间只系了一根素色带子,靴面上也干干净净,跟那日第一次见面时,仿佛天壤之别。
“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淡淡开口:“朱大人今日来,是有何要事?”
朱景同看向跟在殿下身后的威远侯身上,目光滞了滞,脸上闪过几分犹豫,京中传言威远侯曾是太子殿下的伴读,与太子殿下的感情极深,看来传闻不假。
他收回目光,将藏在袖口中的账册取了出来,恭敬地递到太子殿下跟前,“这账册记录了扬州盐税损耗的旧账记录,臣按年份、批次、发运路线整理过一遍,请殿下过目。”
第45章 真凶
书房静了一瞬,朱景同低着头,捧着账册的手一直在颤抖,此时他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他们全家的生死,只凭太子殿下一句话。
褚绥静静地打量了他许久,并不意外他会找上门来。
听说盐运使那日将账册送去朱府后,便去了一趟医馆,最后还是让人给抬回去的,朱景同听说这件事后,吓得够呛。
褚绥猜到他会按捺不住想要来找自己,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商阙朝前走了两步,伸手接过那本账册,他并没有好奇地窥看里面的内容,转身将册子放在了殿下面前的书案上,便退回了殿下身后。
褚绥低头看了眼那本账册,封面上没有题字,上面还裹着了一层灰,有擦拭过的痕迹,他随意翻了翻,明知故问道:“朱大人这是何意?”
“扑通”一声,朱景同跪了下来,他沉默了下,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臣,身为扬州知府,明知盐课司账目有异,明知各路盐税被层层虚报,却知情不报,臣有罪。”
褚绥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放回了账册上面,账册的字迹细密而工整,清晰地记录了某个批次的盐引发放日期、数量、承运商名称,和对应的盐课入库数字,其中盐引编号和入库记录对不上的批次,也被重点标记了,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注释,写着“盐课司库吏称,此批盐引已发运,底册存根遗失”。
朱景同伏在地上,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直到翻页的声音停止,他才把蔓延在嘴边的话一一道来:“扬州城的盐一直卖的都是四十文钱一斤,可却要收两百文钱,其中有八十文钱的损耗作为盐税,这些损耗通常是在生产、运输和销售这三个方面上。”
关于这一点,朱景同也详细记录在册,盐的利润,朝廷占了八成,而盐税经过每一环剥一层,到最后,那八十文钱的盐税,朝廷只占了两成,其中八成都进了路鸿哲的口袋。
官盐经过多道工序熬煮筛滤,色泽如白雪般细腻,颗粒细小均匀,没有杂质,不像粗盐那般灰暗粗糙还混着砂砾,甚至有一股土腥味。
从前,官家是官盐和粗盐都有卖,普通老百姓即使吃不起官盐,也能吃上粗盐,只是后来,官家只卖细盐,也就是如今的官盐,粗盐早就不卖了,老百姓想要吃上盐,必须买官家的细盐。
至于其中缘由,要追溯多年以前,一句“精制细盐,以利民生”。
当时劝谏的大臣是说:粗盐太多杂质,百姓容易生病,不如把细盐的价格降一降,让百姓也能吃上细盐。
而这个说法只不过是借口,当时的粗盐利润太薄,朝廷根本不赚钱,当时的皇帝便同意了这个做法,将粗盐去掉,从此往后,只卖细盐。
刚开始细盐的价格确实一降再降,虽然比粗盐还是贵了些,但也在百姓们能接受的范围内,可后来官盐的价格年年都在涨,粗盐从市面上彻底消失之后,官盐一度涨到了百姓几乎买不起的价位。
可朝廷很快就发现了,官盐的价格太高,百姓便不肯买了,也是那时,开始有人做起了私盐的生意,私盐贩子卖的盐虽然不比官盐精细,但比粗盐的品质更好,百姓们更愿意买私盐。
为此,陛下将“私盐”一事定为重罪,轻则砍头,重则诛九族,任何盐商没有官府下发的盐引私自售卖,一律当斩。
最终,盐价定在了四十文钱一斤,后来又加征关税,变成了如今的两百文钱三斤盐。
而这八十文钱的损耗,分别体现在盐的生产、运输和销售这三方面上,其中生产和运输方面损耗最大。
朱景同:“盐场产盐,从海水煮盐到晒盐,需好几道工序,要先经过熬煮,滤除杂质,才能得到细盐,过程中确实会有正常损耗,如水分蒸发、杂质去除、母液残余等等,大致在产盐量的一成左右,而盐课司上报的损耗,往往是三成到四成。”
“这是为何?”商阙指尖还捻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杏仁饼,饼渣粘在嘴里,喉间干得发紧,他眼巴巴地瞧着太子殿下手边的那盏茶,又碍于朱景同在场,只能作罢。
朱景同:“盐场实际产盐一千石,账面上却记了‘产盐六百石’,剩下的四百石以‘天气损耗’、‘卤水不足’为名,从账面上抹去了。除了虚报产盐过程中的损耗之外,还虚报了母液残余、盐田荒废。”
褚绥瞥了一眼还在偷吃点心的商阙,对上他无辜的视线,无奈地开口:“派人去查。”
商阙推开书房的木窗,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魏旭”,话音刚落,一道黑色身影翻过墙头,立在了窗边。
“主上。”
“去查查盐产的损耗。”
“是。”
褚绥对产盐的损耗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他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开口:“方才说的是盐场损耗,那运输的损耗呢?”
朱景同:“盐从盐场运往各地盐铺,主要靠漕运走水路,运输过程中也有正常损耗,如船舱渗水浸湿了底层的盐包,装卸时盐袋撒漏,因暴雨天气导致部分盐包溶化等等,这些损耗通常占运输总量不到一成,可盐运使司上报的损耗,往往是一成到二成。”
漕运上确实有几艘旧船隔三差五需要修理,若是船底渗水,确实会有部分盐包被浸湿的情况,但盐课司会把“渗水导致部分盐包受潮”放大为“因船底漏洞,船身进了一夜的水,部分盐包流入河道”,然后将需要修理的船只上报,当掩护。
褚绥轻嗤一声:“盐课司颠倒是非的本事,倒是比做盐的本事大得多。”
朱景同没有吭声,只是把头压得更低了。
若是盐课司真的在账册上动了手脚,那必定会与朱景同账册上所记录的损耗会有出入。
商阙往盐课司送来的那箱账册里,仔细翻了翻,找到朱景同账册所记录的那生产批次,一一对比。
如朱景同所言,盐课司所记录的那批盐产与实际盐产并不符。
同样的一批盐引,编号相同,发放日期相同,承运商名称相同,可两者的运载数量却相差甚远,朱景同所记录的数量要比盐课司存档的数量多了三百石。
那损耗的三百石盐以扬州城近日阴雨不断为由记录在册。
可朱景同记录的实际损耗是一百石,而且损耗的缘由也并非盐课司记录的“阴雨不断”,而是母液残余加上工人在装卸时撒漏的损耗,只占了一成。
褚绥让商阙把对应的账册翻找出来,所有对应的盐产批次,都有问题。
有的是盐产的数量出了问题,差得不多的就几十石,差得多去到了几百石。
有的批次和日期对不上,有的是产量大幅度缩水,有的是因为天气原因受潮,有的是在搬卸过程中松脱、撒漏等等。
褚绥支着脑袋,沉思了好一会,将盐产和运输这两方面的损耗整理了一遍,“也就是说,从盐产到贩盐,损耗即便达到了四成,只要账册能对上,便没有人会去追究。”
“盐课司送来的账册只要经过了盐运使的手,自然不会有人异议。”朱景同不敢欺瞒,直接把盐课司和盐运使抖了出去。
褚绥冰冷的目光落在朱景同低垂的头顶上,沉声道:“既然官盐的损耗利润这样大,朱大人应该知道,那笔钱最终归了谁的名下,盐课司的人和盐运使是在给谁办事。”
朱景同伏在地上,听到太子殿下这声问话,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上交的这本账册里,不只记录了路相是如何从官盐中获取巨大利润的,也交代了私盐的走向。
他这些年虽人不在京城,却时刻留意京城的动向。
三皇子有路相和荔贵妃的扶持,距离储君之位只差一步,毕竟太子重病缠身,传言他活不过及冠,若太子病逝,三皇子是最有可能继承储君之位的。
可如今太子殿下大病痊愈,已经着手朝政。
只要太子殿下还活着,三皇子就永远没有机会登上皇位。
可二皇子不一样,他这些年替二皇子办事,深知其心思很重,做事狠辣,比起大皇子和三皇子,他更看好二皇子将来有一日会登上这至尊之位,哪怕二皇子无法撼动储君之位,他也绝不会放弃。
朱景同甚至预感在不远的将来,这几位皇子之间迟早会有一场真正的厮杀。
而如今正是他要做抉择的时候了,是将走私一事推到路相身上,还是将二皇子这条暗线如实禀告太子殿下。
气氛变得沉默下来,褚绥看出了朱景同的迟疑,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朱大人还是想好再说。”
朱景同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震,他从未想过,或许陛下,或许太子殿下,知道的真相,远比他想的要多。
“是是二殿下。”
第46章 刺客
朱景同跪在书案前,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脸上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后背的汗已经将身上的棉服洇湿了大半,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他方才已经将盐产和漕运的来龙去脉讲完了,只剩下册子后半部分所记录的私盐还没讲,经过太子殿下刚才的一番敲打,他也变得老实了,不敢再有欺瞒,他忐忑地开口:“下官罪臣在账册记录了关于二皇子走私盐运一事,走的商船路线,将盐运往各地,还是以四十文钱一斤的价格售卖,但不需要另外再付盐税。”
“行了,不必跪了,坐下说话吧。”褚绥见他说话都带喘,让商阙给他搬了张椅子来,“孤想知道,这三斤盐卖出去,百姓实际收到五斤,这其中有什么门道?”
“谢殿下。”朱景同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坐到椅子上,悄悄地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回殿下,多出来的那两斤盐都是从盐产的损耗扣下来的,经过盐课司的手送到有盐引的商铺里,然后再由盐铺的掌柜卖给百姓,百姓再将盐送到城里的杂货铺,杂货铺会将这些盐包装好送到商船上,运往各地。”
褚绥将朱景同记录下的内容仔细翻了下,越看越心惊,眉心蹙起:“扬州城到底有多少二皇子的人?”
朱景同咽了下口水,艰难地说道:“几乎整个扬州城都是二殿下的人。”
话音刚落,连褚绥身后的商阙都震惊地打翻了茶水,“你说什么?!”
褚绥眉心皱得更紧了:“此话当真?可有什么证据?”
朱景同只好将他所查到的实据娓娓道来,他六年前高中状元,座师是当朝首辅,所以他也顺利成了路相的门生,在京任职一年后,他被调到了扬州城。
一开始,他并未察觉路相将他调来扬州城的真正用意,路相似乎很放心地让他去查,并没有让人拦着他,甚至还故意将盐税的冰山一角显露出来,让他还以为他查到的是一桩贪污腐败的惊天大案。
直到他剥开这一层层的谜底,才发现这盐税身后站着的,是他的恩师。
而他也深知路相在朝中的布局,他根本不可能将盐税的真相交到陛下手上,甚至以路相的势力来看,他人还没出扬州城,说不定就死在府上了。
就在他以为事情没有转机的时候,二皇子悄悄暗访扬州城,也是那时,朱景同才知晓,藏在这张密密麻麻的蛛网底下,还有更大的一张网。
连路相都不知道,这扬州城早就是二皇子的掌中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