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谢衡之转身看向明安公主, 冷声道:“此事还望公主保密,否则,公主卖官鬻爵之事的证据, 我会一五一十地呈交到御前。”
明安公主娇艳如花的面庞瞬间变得苍白, 她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谢衡之居然能接受林漱玉的所作所为,还反过来威胁她?
谢衡之说罢,便带着林漱玉走了。
明安公主气急败坏, 恶狠狠地扇了旁边的侍女一巴掌。
周遭的侍女们慌忙跪了一地, 惶恐道:“公主息怒!”
林漱玉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眸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终究不好再说什么。
待走远了, 林漱玉感激地对谢衡之说:“多谢表兄出手相助。”
“不必客气。”谢衡之顿了顿, 又道, “日后面对明安公主,不必害怕, 她的把柄, 你已经知道了。”
“嗯。”林漱玉点点头,脚步变得轻盈。
很快,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宴厅, 各自入座。
台上舞蹈刚好结束,舞女们有序离场。
随后,一个身段颀长、面容清秀的白衣少年走了上来,手中拿着把明显未开刃的长剑。少年分别朝主座和宾客席作了一揖, 而后开始表演舞剑。
白衣飘逸似雪,剑身灵活如蛇,看得林漱玉双眼放光。
她心中一边惊叹, 一边想入非非:若是赤裸着上半身跳,一定更好看……
她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谢衡之正冷冷盯着她。
谢衡之握着酒杯的手不断收紧,银质酒杯逐渐变形。
一旁的太子见谢衡之情绪不对,出声询问:“见微,你怎么了?”
谢衡之垂眸敛下情绪:“没什么。”
太子看着那只变形的酒杯:“……”
……
转眼就到了夜里。
天幕漆黑,唯有几颗星子散发着暗淡的光。
然而林漱玉的梦境中却是圆月高悬,月色明亮。
林漱玉独自走在庭中,看地上树影斑驳摇曳。
走着走着,前方突然多了一道人影。
林漱玉抬眼看去,只见谢衡之负剑而立,上半身未着寸缕,肌肉在银白的月色下显得格外诱人。
林漱玉一怔,心跳瞬间加速:“表兄?你这是……?”
谢衡之道:“你不是喜欢舞剑吗?我表演给你看。”
林漱玉忍俊不禁:“好啊。”
长剑出鞘,寒光舞动。
与白日在定远侯府看的不太一样,侯府少年的剑舞优美柔和,谢衡之的则更为凌厉,透着凛冽寒意。
林漱玉更喜欢现在谢衡之的表演,她认为剑本就是兵器,所以剑舞理应锋芒毕露。
漂亮的肌肉和凌厉的剑舞相得益彰,林漱玉看得十分出神,一时间甚至忘记了今夕何夕。
其实谢衡之最初是不太能接受自己像个伶人一样取悦他人的,这剑舞实非他所愿。
但瞥见林漱玉亮晶晶的双眼,他忽而又觉得,梦里做一做也没什么。
一舞毕,谢衡之的肌肉上浮起了薄薄的汗光。“唰”的一声,他收剑入鞘,问林漱玉:“如何?”
林漱玉听到谢衡之这句问话才如梦初醒。
她由衷地鼓了几下掌,赞道:“表兄好厉害!”
谢衡之嘴角微扬,又问:“比之定远侯府那人呢?”
林漱玉这才意识到他又吃醋了。
不错,有所进步。以往他若是吃醋了,定要“打”她一顿呢。
她笑吟吟地说:“自然是表兄更厉害~”
谢衡之唇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那以后可不准再看旁人了。”
“那是自然!除却巫山非云也~”
谢衡之轻轻笑了一声。
林漱玉抿了抿唇,走到谢衡之跟前,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袴腰,低声道:“表兄,你都出汗了,我陪你去沐浴吧……”
谢衡之呼吸一滞,声音沉了几分:“好。”
……
剧烈的水波声中,林漱玉的意识逐渐模糊。
再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因着这桩梦,之后的一整日,林漱玉的心情都颇为愉悦。
谢衡之的心却只在醒来后轻快了一会儿,不久又沉重了起来。
终究只是个梦。
现实中,就算他给她舞剑,她也不一定会喜欢。因此,她不会不再去看别人……
白日在烦闷中悄然流逝。
傍晚,谢衡之下值后,并未立即回府,而是与太子去了一家茶楼,洽谈事务。
刚进茶楼,便听见了婉转悠扬的女子歌声。
谢衡之步子猛地一顿,眸中荡开波澜。
这曲调分明与梦中林漱玉唱的一模一样!
太子注意到谢衡之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见微?”
谢衡之敛起情绪,随口搪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曲子蛮好听的。”
太子道:“唔,这似乎是南方流行的采莲曲。”
谢衡之没有说话,眸光越发深沉。
按理来说,人只会梦到自己见过的东西。
可他此前从未听过这首南方采莲曲,为何会梦见呢?
转而又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点——第二次见林漱玉时,他才嗅见她身上的香气,可是在这之前的梦中,他就闻见了一模一样的味道。
这太奇怪了……
可谢衡之一时想不明白,这怪异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他夜间回到书房,随手翻了本书,偶尔瞥见了“陈宣文仲”四字。
他恍然想起了从前在某本杂记中看到的一桩野史——
陈国国库空虚之际,赵国向陈国开战,陈宣公为此夙夜烦忧。
某日夜里,他做梦遇见了一位隐士,隐士问他是否有烦心之事,他如实倾诉,隐士听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陈宣公觉得很有道理,于是醒来后便按隐士所言去做,果真成功在短时间内解决了忧患。
陈宣公大喜,按照梦中记忆绘制隐士画像,派人四处寻找,没想到还真找到了这么一号人,名叫文仲。
更惊喜的是,文仲也表示梦见过陈宣公,还将二人梦中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了。
陈宣公认为文仲是上天赐予他的臣子,于是册封文仲为大夫。君臣齐心,将陈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成一段佳话。
思及此处,谢衡之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如果林漱玉与他梦境共通,那么近日来的一切疑惑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然而顿悟的恍然只持续了片刻,谢衡之很快又觉得荒谬:现实中怎么可能真的存在梦境共通这种离奇之事?他怎么能把一个野史故事当真,相信怪力乱神之说?
可,万一是真的呢?
谢衡之忽而想起最初梦见林漱玉时,他整个人都是不受控制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做出一些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行为。
所以,那些应该是林漱玉的梦?
换句话说,她一开始就心悦他?
想到这里,谢衡之突然觉得,这种离奇之事倒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毕竟她曾舍命为他挡箭,而且她小时候就很喜欢他,一见到他就双眼放光,黏着他要他抱,赶都赶不走。
忆起当年,谢衡之的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
这夜睡下,林漱玉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这一次,她没有实体,意识飘荡在半空,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眼前的花园和国公府的很像,几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正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蹴鞠。
倏地,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小孩们齐齐看向一个方向。
他们的视线尽头,是一个六七岁的白衣小少年。
虽然青涩稚嫩,却也能看出其容色之不凡——这不是谢衡之嘛!
看来其他的小孩应该是她另外两个舅舅的孩子。
和长大后一样,小小的谢衡之面无表情,冷淡疏离。
如今的谢衡之冷脸,林漱玉会有点害怕,但这个老成的小少年却让她觉得新奇、有趣,她恨自己没有实体,否则少说也要调戏一下他。
“堂兄。”小孩们纷纷打招呼,恭敬得像是在对待长辈。
谢衡之淡淡“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即离开。
林漱玉觉得奇怪,小孩子们更是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谢衡之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林漱玉隐约在他眼中瞧见了一抹……失落。
所以他其实是想和他们一起玩,但不好意思直说?
林漱玉心情复杂。
“哥哥——”
倏然,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漱玉随着谢衡之一起转身看去,一个大概三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手里握着一朵大红色的月季花。
看着小女孩粉雕玉琢的脸,林漱玉惊异地瞪大双眼:好眼熟啊……这不会是她吧?
小小的林漱玉仰头看着谢衡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浓烈的喜爱之情。
林漱玉:“……”
原来她从小就是个看脸的人吗?
小林漱玉将一朵小红花递到谢衡之面前:“哥哥,这个送给你。”
谢衡之似乎有些无语:“……谢谢,但我不需要。”
林漱玉有些不满:真是不识好人心!
小林漱玉却并不生气,反而抓住谢衡之的袖子撒娇:“要嘛哥哥~”
谢衡之眉头微蹙,径直抽回手,转身离去。
小林漱玉连忙跟了上去:“哥哥,等等我……”
“别跟着我。”谢衡之冷声说着,加快脚步。
林漱玉在心里冷哼: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跟他玩,他居然还不领情,真是不识好歹!难道就因为她年纪小吗?
小林漱玉却恍若未闻,依旧执拗地跟在谢衡之身后。
“哎呀!”突然,她被石子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呜呜呜哥哥我脚痛,我站不起来了……”
谢衡之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低声抱怨:“真是麻烦。”
他走到小林漱玉面前蹲下,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脚,见没有明显伤势,便将她抱了起来,生硬地说:“我带你去找郎中,别哭了。”
小林漱玉抽噎着抹了把眼泪,然后顺手擦在谢衡之雪白的衣襟上。
谢衡之注意到她的动作,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咬牙切齿:“你……!”
他低头,对上了林漱玉那双写满懵懂的水汪汪大眼睛,他咬咬牙,没再说什么,但决心回去就把这件衣服扔了。
小林漱玉把手中的月季花插在了谢衡之头上,破涕为笑:“哥哥,你戴花真好看~”
谢衡之冷着脸没说话,白皙面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红。
梦境画面逐渐变得模糊,很快便消散了。
林漱玉睁开眼,望着晨光中的帐顶,暗自忖度:梦里是她小时候的事情吗?她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原来梦境还有开发记忆的潜力?
林漱玉没有多想,没一会儿便起床穿衣,开启忙碌的一天。
金乌西坠,倦鸟归巢。
林漱玉用过晚膳,正准备看看话本子,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春桃便走了进来,道:“娘子,世子身边的陈侍卫来了,说世子请娘子去沧濯院一趟。”
作者有话说:
世子:我就知道她喜欢我。
另,这个陈宣公和文仲的故事是我瞎编的
第37章 第 37 章
林漱玉想起了前两日谢衡之登门归还诗稿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没事请我过去做什么?”
春桃摇头:“没说。”
林漱玉惆怅地长叹一声,不情不愿地移步梳妆台前收拾形容,随后出门。
等候在住春院外的陈淮见林漱玉一脸忐忑, 宽慰道:“娘子莫要担心, 不是坏事。”
其实谢衡之并未告诉他原因,但他知晓谢衡之对林漱玉上心。
林漱玉闻言,心头阴霾稍微散去些许:“多谢。”
陈淮领林漱玉进到沧濯院,又带她来到一座水榭前。
谢衡之正坐在水榭之中, 夕阳为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林漱玉只看了一眼便匆匆垂下眼眸, 她硬着头皮走到谢衡之对面:“表兄,你找我。”
谢衡之淡淡“嗯”了一声,道:“先坐吧。”
林漱玉在谢衡之对面坐下, 这才发现石桌上摆着一方棋盘。
候在一旁的小厮要替林漱玉添茶, 却被谢衡之抢先一步。
小厮愣了愣, 一时间难以置信:世子居然主动给表姑娘添茶?
林漱玉也有点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她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嘛。
该说不说, 他的手真好看,他添茶的动作好优雅呀……
谢衡之将茶水递给林漱玉, 林漱玉道了声谢, 接过喝了两口。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找你手谈几局。”谢衡之道。
虽然他觉得共梦之事荒谬,但莫名地还是想试探试探。
他在梦中与林漱玉下了好几夜的棋,对她的棋风颇为熟悉, 而他在现实中则从未与她下过棋。所以只要交手,他就能够验证自己的猜想。
林漱玉颇感诧异:“表兄怎么会突然想找我手谈?”
谢衡之默了默,道:“府中没什么可以下棋的人。”
林漱玉忍不住在心中吐槽:府里没人陪他下, 他为什么不去府外找,而是要“欺负”她这个柔弱可怜的表姑娘?她现在可一点都不想下棋,她只想看话本子!
虽说满腹牢骚,但来都来了,她只好应下:“那还请表兄手下留情。”
“嗯。”
棋盘上黑白渐密,谢衡之眸中随之荡开波澜。
果然,和梦中相似的棋风。
他们居然当真梦境共通?
这样离奇的事,竟然当真发生在了他们身上?
难道他们是上天注定的良缘?
林漱玉见谢衡之久未落棋,又扫了眼棋盘上的局势,心觉奇怪:如今的局势对谢衡之而言并不算难,他这种高手,有必要思考那么久吗?
林漱玉抿了抿唇,委婉地催促道:“表兄,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衡之回过神来,道:“没有,方才走神了而已,不必担心。”说着,他快速落下一子。
共梦之事,他决定暂且不告诉林漱玉。
他不愿让别人知道他在梦中的“失控”,想必她也一样。若是这么早就说破,难免尴尬。
他知道她心悦他,这就够了。
林漱玉则暗暗嘀咕:其实本来就没担心……
一局棋很快终了,是谢衡之胜了。
不过谢衡之看得出来,她如今的水平较最开始有了不小的进步。
谢衡之赞道:“你的水平很不错。”顿了顿,他补充道,“若有良师指导,必能更上一层楼。”
他觉得他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
林漱玉却只是笑了笑:“多谢表兄夸奖。”旋即又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谢衡之眸光微暗。
但此时天边的晚霞已经散尽,夜色将至,他再和林漱玉待在一起确实有违礼仪,便颔首应道:“路上小心。”
“嗯,多谢表兄。”
看着林漱玉远去的背影,一旁的陈淮叹了口气,道:“这表姑娘才坐了没一会儿呢。”
谢衡之心想:无妨,反正他们梦中还会再见的……
等林漱玉的身影彻底消失,谢衡之起身进了书房。
没过多久,忽听外间小厮有禀报:“世子,奴婢在院子门口拾到了一方手帕,似乎是表姑娘掉落的。”
谢衡之眸光微动:“拿进来。”
小厮进门,将一方淡粉色的手帕递到谢衡之跟前。谢衡之接过,手指轻轻抚上绣在角落的海棠花,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要奴婢送到住春院去?”小厮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你下去吧。”谢衡之道。
他只有留着这手帕,明日才有正当理由去找林漱玉。
小厮领命退下,并带上了房门。
谢衡之将手帕送到鼻尖,淡淡的清甜香气萦绕而来,犹如茉莉花香和桃子果香调和而成。
他的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
……
这日夜里睡下,谢衡之果然梦到了林漱玉。
林漱玉坐在他腿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双目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表兄,其实……我心悦你很久了。”她说。
谢衡之心跳漏了一拍。
林漱玉心中骇然:她怎么又做了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梦?!
不过谢衡之这面红耳赤,隐约还有几分羞怯的模样还挺有趣的嘛~
这时,她忽然发觉自己又能控制身体了。
她没有多想,朝谢衡之凑近了些,她明显感受到他的呼吸凌乱了。
“表兄喜欢我吗?”她含笑问道。
谢衡之大脑一片空白。
喜欢吗?怎么样才算是喜欢?他不知道……
“表兄不说话,看来是不喜欢我了……”林漱玉故作伤感,起身作势要走。
谢衡之拉住她,道:“没有。”
林漱玉挑眉。
谢衡之闭眼,有些僵硬地说:“没有不喜欢你。”
林漱玉忍俊不禁:“那表兄有多喜欢我?同我证明一下。”
“……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林漱玉曲膝蹭了蹭谢衡之:“表兄说呢……”
自然是身体力行地证明啦~
后来,林漱玉累得气喘吁吁,昏昏欲睡。
但谢衡之却似乎并不打算停下。
林漱玉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不行了表兄……我好累啊表兄……”
谢衡之无奈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你又没动过,累什么?”
“我就是累嘛……”
谢衡之俯身凑到林漱玉耳边,道:“可是,我还没证明完呢。”
“没事,我已经感受到了……”
“不行。”谢衡之从后面揽住林漱玉的肩膀,拉她直起上半身。
林漱玉惊呼一声。
“必须让表妹感受到全部。”谢衡之说着,轻轻衔住林漱玉的肩膀。
林漱玉欲哭无泪。
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最后结束的时候,林漱玉疲惫至极,只想立即睡过去。
但人却不受控制地说:“表兄,你我都这么不清白了,你不应该对我负责吗?”
谢衡之沉默片刻,认真地说:“我们成亲。”
“好啊,我等表兄来提亲。”林漱玉嘴上期待,心里却并未把这句话当回事,毕竟在她看来,这只是个梦而已。
但谢衡之的确是认真的。
在他看来,他们既然已经不清白了,成婚是理所应当的。
而且他确实需要一个妻子,林漱玉很合适。
虽然他知道林漱玉很喜欢他,但此事也不能操之过急,得找个好时机……
……
金乌西坠,残阳如血。
住春院中,林漱玉将将用罢晚膳,打开话本子准备再“饱餐一顿”,便听侍女禀报道:“娘子,世子来了。”
林漱玉有些无语:“他怎么又来了?”
“说是有东西要当面还给娘子。”侍女道。
林漱玉想起自己昨夜回到住春院后,有条手帕找不到了。但她懒得花心思去找,反正只是一条手帕而已,丢了就丢了。
谢衡之该不会是来还手帕的吧?
可一条小小的手帕应该不值得他亲自登门吧?
那会是什么呢?
林漱玉满腹狐疑,忍痛收起话本子,出门去见谢衡之。
谢衡之立在住春院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漱玉扬起礼貌的微笑:“表兄。”
谢衡之将淡粉色的手帕递到林漱玉面前:“这是昨日表妹离去后,小厮在我院中捡到的,应当是表妹的吧?”
林漱玉眸中荡开诧异的波澜,谢衡之居然真的是来送手帕的!
“是我的,多谢表兄。”她伸手接过,忍不住说,“一条手帕而已,竟劳烦表兄亲自来送,叫我实在不好意思。”
谢衡之淡淡道:“无妨,我正好打算消消食。”
“哦……”林漱玉心间的惊讶渐渐淡去。
而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谢衡之在等林漱玉主动开口邀请他进去坐坐。
林漱玉则在等谢衡之主动告辞离开。
一时间,气氛莫名尴尬。
最后,谢衡之先一步开口了:“表妹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他想,她大抵是不好意思,还是由他来说吧。
作者有话说:
世子:备婚中。
第38章 第 38 章
林漱玉震惊得瞪大双眼。
她没有听错吧, 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谢衡之竟然会主动提出要去她院子里坐坐?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叫她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但无论如何,这既然是谢衡之亲口提出来的, 她自然不好拒绝, 只能努力按下满腹狐疑,将他请进院中茶室。
谢衡之在椅子上坐下,林漱玉礼貌性地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
“多谢。”谢衡之接过茶杯, 却并没有立即喝茶。
他掀起眼皮, 漆黑幽深的凤眸直直看向林漱玉的脸。
林漱玉一颗心不自觉提了起来。
“嗒”的一声轻响,谢衡之将茶杯放到桌上,随后站起身来, 伸手探向林漱玉的面颊。
林漱玉瞳孔骤缩。
无数个梦境中, 他就是这样伸手捧住她的脸, 随后俯身吻上她的唇……
心头猛地一颤,她慌忙后退。
然而还没与谢衡之拉开多少距离, 她的腰肢便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
淡淡的幽冷兰香萦绕而来, 谢衡之朝林漱玉微微俯身,俊美无俦的面庞几乎占据了她的整个眼帘。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慌忙错开视线。
谢衡之喉间发紧, 耳根也悄然漫上绯红。
但他并没有立即放开林漱玉,而是略带无奈地说:“这么慌张做什么?小心摔倒了。”
现实中的她这般“胆小”,不知以后成亲了要怎么办。
“多、多谢表兄提醒……”林漱玉低声嗫嚅,抬步要与谢衡之拉开距离。
谢衡之适可而止地收回了手, 又轻轻扶了一下林漱玉头上的簪子,解释道:“簪子有点歪了。”
其实并没有歪得很严重,但他就是想扶一扶。
林漱玉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道谢:“多谢表兄。”
啊啊啊啊她在想些什么呀!这又不是梦,谢衡之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她吧,都怪这个谢衡之一声不吭地直接上手,她误会也很正常啊!
谢衡之“嗯”了一声,坐下抿了口茶,努力压下//体内燥热。
林漱玉在谢衡之斜对面坐下,谢衡之眉头微蹙,但没有说什么。
他略一思忖,道:“你那手帕上绣的海棠很好看。”
林漱玉笑了笑:“多谢表兄。”
谢衡之问:“你喜欢海棠花?”
林漱玉点点头。
谢衡之心想:既如此,等他们成亲了,可以在他们的院子里多种些海棠树……
正遐想着,陈淮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世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谢衡之不悦地皱起眉头:“怎么了?”
“东宫来人了,说太子请世子即刻前往东宫。”陈淮道。
谢衡之烦闷地揉了揉太阳穴,暗想这事儿来得可真是不凑巧……
林漱玉却如蒙大赦——终于能送走这尊大佛了!
谢衡之起身,对林漱玉道:“抱歉,我改日再来。”
林漱玉:“……”
他怎么还要来啊……
林漱玉扯出一个笑,道:“无妨,表兄以公务为重。”
谢衡之看出她笑容的勉强,心间不由得又添了些对东宫的埋怨。
他闭了闭眼,按下情绪,同陈淮离去。
春桃凑到林漱玉身边,兴奋地说:“娘子,世子是不是喜欢上你了呀?”
林漱玉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又红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反驳:“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春桃一本正经,“如若不是,世子干嘛专程过来同娘子闲聊?”
“这……”林漱玉为难地咬住唇瓣,这好像确实不能用“报恩”来解释……
……
三刻钟后,谢衡之于东宫大殿见到了太子。
太子开门见山:“最新传来的消息,中州连日暴雨,黄河决堤,死伤百姓无数。”
谢衡之登时墨眉紧皱:“竟有此事。”
太子点点头,道:“赈灾是个收获民心的好时机,只是半个月后龟兹的使臣将要抵达京城,如此重要的邦交场合,我身为储君,不应缺席。”
谢衡之颔首:“殿下所言甚是。”
“所以,见微,我希望你去中州赈灾。”太子道,“一来,你有过赈灾经验。二来,据魏王妃所言,中州刺史与魏王往来甚密,我猜他贪污了修筑黄河堤坝的工程费用,我希望你暗中调查此事。”
谢衡之沉默片刻,叉手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二人又就此事详细商讨了一番,谢衡之离开东宫时,夜色已浓。
谢衡之望着漆黑苍穹中的弯月,心中烦闷。
他此去中州少说也要一个月,她若是知道了,应当会很舍不得吧?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一旦离开,安王这厮必会趁虚而入。
沉默半晌,他问陈淮:“听说陛下最近龙体欠安?”
陈淮点头:“确有此事。”
谢衡之想了想,吩咐道:“先不回府,去钦天监杨监正丨府上。”
……
谢衡之回到沧濯院时,已接近子时了。
他快速洗漱,熄灯入睡。
恍惚中,淡淡的清甜香气萦绕而来。
少女柔软的身躯贴了上来,胳膊攀在他肩膀上,脑袋贴在他胸口。
“表兄,你真的要走了吗?”她委屈巴巴地问。
谢衡之低低“嗯”了一声。
“可是表兄,我不想你走……”少女声音染上淡淡的哭腔,“我舍不得你……”
谢衡之握住她的手,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林漱玉不说话了,只是轻轻地抽噎。
滚烫的泪水透过寝衣,滴在谢衡之的胸口,又一路蔓延到他心里,烧得他很难受。
他抱着她坐起身来,借着淡淡的月光,他看见她面上泪光盈盈,便低头去吻她的泪水:“别哭。”
她却径直抬起脸,吻上他的唇。
夜风不知从何处涌入,床帐轻微摇曳,榻边多了几件凌乱的衣衫。
……
林漱玉醒来的时候,一头雾水。
这个梦的开头好生奇怪……
罢了罢了,只是个梦而已,不必多想。
……
一个时辰后,安王府。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洒入书房,侍女将一碗漆黑的汤药递给安王。
汤药散发着浓重的苦味儿,侍女闻着都忍不住微蹙眉头,安王喝着却面不改色。
安王刚放下药碗,吴明仲便急匆匆地进来了,侍女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怎么了?”安王问。
吴明仲道:“最新消息,今日早朝,陛下因中州之事震怒,魏王和谢衡之先后请缨前往中州赈灾。”
安王问:“父皇都同意了?”
“是。”
安王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扬。
这两人走了,他的机会便来了——无论是在爱情上,还是在朝政上。
他悠悠道:“届时派几个人过去将水搅浑,让他们斗得越厉害越好。”
吴明仲点头:“殿下放心。”
旋即,他面露踌躇:“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说吧。”
“论完中州之事后,钦天监监正说他夜观天象,见月犯心后星,寓意亲近之人的气运冲撞龙体,以至陛下身体抱恙……”
“这个亲近之人该不会是我吧?”安王冷笑道。
“正是。”吴明仲道,“钦天监监正说若想化解,需请殿下去城外兰若寺清修数月,为陛下祈福。陛下点头了,旨意恐怕马上就要到了。”
安王毫不意外。
皇帝本就信奉鬼神,又向来不大喜欢他这个庶子,说他生得像女子,没有半分阳刚之气。别说是清修了,就算是要他的心头血入药,恐怕皇帝也会同意。
吴明仲见安王脸色不佳,宽慰道:“殿下不必烦心,其实这也未必是件坏事。一来,这不影响我们的计划;二来,也可让太子及魏王党放松警惕。”
安王深深闭眼:“我知道。”
只是这么一来,他便难以再见林漱玉。
他不用想就知道,此事必是谢衡之的手笔。
盛怒之下,他常年苍白的脸色难得地浮现了血色。
与此同时,谢衡之刚从吏部出来,心情较昨夜轻快了不少。
先是以星象做局困住了安王,又让吏部的人给徐澈增大任务量,如此一来,他便不用担心自己离京期间林漱玉会遭人诱骗了。
傍晚,谢衡之下值回到国公府,在小花园里遇见了镇国公。
“正好,我正准备寻你。”镇国公道。
谢衡之神情冷淡:“父亲有何指教?”
镇国公叹了口气,道:“此去中州赈灾,恐怕多有凶险,你要多加保重。”
谢衡之颔首:“父亲放心。”
不远处的树后,林漱玉秀眉微蹙。
谢衡之竟当真要离开长安?
她昨夜的梦也提到了他将要离开。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世子:必须狠狠给情敌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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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这“巧合”让林漱玉倍感震惊, 以至于镇国公和谢衡之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
回到住春院时,她还在想这件事。
春桃见林漱玉一脸心事重重, 便问:“娘子怎么了?”
林漱玉抿了抿唇, 道:“我昨夜梦见表兄说要走,今日得知他真的要去外地赈灾——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呢?”
难道像是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她做了预知梦?
春桃眸中划过一抹惊讶, 她想了想, 道:“或许真的就只是个巧合吧?我之前有一次梦到自己出门没带伞,突然下雨把我淋成了落汤鸡,结果过几天我还真淋了雨。”
林漱玉觉得这个类比不太恰当, 下雨是常事, 谢衡之离京可不是。
但世界上怎么可能会真有预知梦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呢?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饥饿感, 林漱玉决定先不想了,吃饭要紧。
……
谢衡之走在回沧濯院的路上, 眉宇间浮着淡淡的烦闷, 耳边仍萦绕着前不久镇国公的话:“听说你已经很久没向你祖母请安了?唉,你祖母那事儿, 做得确实过火了, 但她毕竟也是为了你好……”
他觉得可笑,原来世间恶事只需要冠以一个“为你好”的理由,便应该被谅解。
虽然他很不赞同镇国公的话,但他不想与他争吵, 也不想再听他啰嗦,便表示明日会去向老夫人请安。
反正在他看来,请安本来就只是个形式。
次日一早, 谢衡之去了寿安堂。
老夫人委婉地向谢衡之表达了歉意,谢衡之也给了老夫人台阶,算是达成了表面上的和解。
他没有多待,随后便去了大理寺处理公务,傍晚才回府。
检查过行装后,他正打算去找林漱玉,与她好好告个别,陈淮便喜气洋洋地进来了:“世子!好消息!”
谢衡之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淡淡问:“什么好消息?”
陈淮笑道:“表姑娘来了,说有事要找世子呢!”
谢衡之一怔,立马转身往外走去。
庭院中,林漱玉安静地低头站着,夕阳余晖落在她身上,像是为她蒙上了一层金色的轻纱。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林漱玉抬头朝谢衡之看来。
四目相对了一瞬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迅速收回视线。
“表兄。”林漱玉轻声唤道。
谢衡之问:“你有何事?”
林漱玉道:“听说表兄明日便要启程去中州赈灾。”
谢衡之颔首:“嗯。”
林漱玉抿了抿唇,掏出一个红底金字的平安符,递到谢衡之面前:“这是我在白马寺求的,祝表兄一路顺风,早日凯旋。”
谢衡之愣了愣,问:“专程为我求的?”
林漱玉低低“嗯”了一声。
昨日听镇国公说,谢衡之此去中州赈灾可能会有危险,所以她今日去白马寺时,顺手替他求了个平安符。
毕竟他帮了她那么多次,她总得有点表示。
虽然她不信鬼神,但终归是个慰藉。
谢衡之看着那平安符,唇角情不自禁地微微扬起。
只有他一个人有。
“多谢表妹。”
他伸手接过平安符,本想将其收入囊中,转瞬间却有了更好的主意:“可否请表妹替我戴上?”
“啊?”林漱玉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谢衡之不仅要戴她的平安符,还要她亲手给他戴?
谢衡之道:“表妹大概不知道,在我们长安,赠人平安符的话,最好亲手为其戴上,如此会更加有效。”
林漱玉见谢衡之一脸正经,不似作伪,忍不住暗暗嘀咕:长安人就是不一样……
一旁的陈淮满腹狐疑:他在长安这么多年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事儿?
林漱玉犹豫地抿了抿唇,点头应下了:“好吧。”
入乡随俗嘛。
谢衡之弯了弯嘴角,将平安符递还给林漱玉,道:“进来戴吧。”
林漱玉拿着平安符,跟着谢衡之进了茶室。
谢衡之在椅子上坐下,林漱玉走到他身后,两手握着平安符的系绳。她朝他微微倾身,右手往外一扬,平安符落到他胸前,系绳两端于后颈处合拢。
“这个长度怎么样?”林漱玉问。
话音刚落,她的右手便突然被一只温厚有力的大手握住,一股力带着她往下,她的鼻尖擦过他的发,顿在他耳后。
幽冷兰香萦绕而来,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天地间倏忽涌起一阵长风,外间斑驳树影摇曳,她的眼睫也轻微震颤。在这阵微凉的晚风中,她的面颊竟微微发热。
“再下来些。”谢衡之低声说罢,放开了林漱玉。
林漱玉“哦”了一声,重新直起身子,暗自腹诽:这人怎么动手动脚的,直说不就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系绳的长度,再次询问谢衡之。这次他没再做什么,“嗯”了一声。她打好结,与他拉开距离:“好了。”
“多谢表妹。”谢衡之说着,将平安符收进了衣裳里。
“不用谢。”林漱玉低声道,“我没有其他的事了,便先回去了?”
谢衡之起身道:“我送你。”
林漱玉眸中划过一抹诧异:“这也太麻烦表兄了……”
“无妨,我正好想出去走走。”谢衡之道。
“哦……”
谢衡之走在林漱玉侧后方,同她一起出门,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漱玉抿了抿唇,问:“表兄什么时候能回来?”
谢衡之道:“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
“哦……”
那就是说,她起码有一个月见不到他。
虽然说她本来就不经常见他,但若是一个月连一面都见不上,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呢……
谢衡之从林漱玉的语气中品出了几分不舍,补充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哦……”
谢衡之看着林漱玉的背影,恍惚又想起了十余年前。
那时候,他们也经常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
只不过那时候,是她跟在他身后。
……
这夜的梦格外旖旎、漫长。
梦境的最后,林漱玉的意识恍恍惚惚地脱离了躯壳,飘荡在半空。
昏暗的光线中,她看见自己原本平坦的小月复微微隆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了上去,微微向下用力。
林漱玉恍惚想起从前在寿安堂吃过的白玉流心酥。掰开糕点,白色的馅儿便会流淌而出,是为流心……
“表妹今日吃了很多呢。”谢衡之用沙哑的声音戏谑道。
林漱玉羞耻不已,当即从梦中清醒了过来。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她轻舒一口气,拉过被子蒙住了脸。
呜呜,以后再也无法直视白玉流心酥了……
但好巧不巧,后面她去向老夫人请安时,老夫人便让人端出了一碟白玉流心酥。
林漱玉面上浮现一抹绯红,婉言拒绝:“多谢祖母,但我早膳吃多了,现在实在吃不下别的了。”
春桃觉得奇怪,娘子早上吃得多吗?好像没有吧?
这时,外间传来侍女的通报声:“老夫人,世子来了。”
听闻“世子”二字,一股燥意瞬间席卷了林漱玉全身,她垂下眼眸不敢看谢衡之,佯装自然地摇动手中扇子,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谢衡之只看了林漱玉一眼便觉身体有异,飞速挪开了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向老夫人问安。
老夫人关怀了谢衡之几句,随后让人将白玉流心酥端给他,让他试试。
谢衡之从前并未吃过白玉流心酥,他鬼使神差般地捻起一枚准备试试,熟料这糕点太软,竟一下子破了,白色的流心顺着他的手指蜿蜒而下。
林漱玉见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昨夜梦中的画面,她一时间又羞又惊,竟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谢衡之投去担忧的目光,一时连擦手都忘记了。
春桃手忙脚乱地替林漱玉抚背,老夫人忧切地问:“哎呀,这是怎么了?”
林漱玉很是不好意思:“不小心呛着了,让外祖母和表兄见笑了。”
老夫人和蔼道:“无妨无妨,以后小心些。”
“那个,祖母,我还有事儿,就先回去了?”林漱玉起身告辞。
老夫人点点头,旋即又对谢衡之道:“见微啊,快擦擦手吧。”
谢衡之低头看向自己沾染了白玉流心的手指,又看了看林漱玉匆匆离去的背影,隐约明白了真相,一时哑然失笑。
他用手帕仔细擦干净手,放下糕点,也与老夫人告辞。
依照礼节,他又去向镇国公和崔夫人辞行,随后才正式踏上征程。
……
自谢衡之离开后,林漱玉梦见他的频率便降低了,每次梦见他的时间也不长。
从前总嫌弃他时间太长,如今当真短了起来,她却有些不适应了。
她每日总是会忍不住想:谢衡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眨眼间,一月时光疏忽而过,空气中的暑气逐渐消减。
这天早晨,林漱玉一如既往地来到白马寺。
她在佛前的蒲团前跪下,合掌闭眼,暗暗祈祷:希望谢衡之能早日平安归来……
少顷,她起身退出宝殿,正准备往后门而去,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娘子。”
林漱玉扭头看去,一张苍白/精致的脸映入眼帘——正是安王。数日不见,他比从前还要清瘦几分,周身病气也更重了。
“安王殿下?”林漱玉诧异地瞪大双眼,“你不是去城外兰若寺清修了吗?”
安王掩唇咳了两声,道:“前几日得了风寒,父皇允我回来先修养几日,我此番来白马寺,是想给自己祈祈福。”
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简单。
安王特地给自己安排了一场吐血昏迷的戏码,接着让人把消息递到御前,又命他早早安插在皇帝身边的张婕妤吹枕边风,鼓吹他的孝心。
皇帝这才生出了些许怜悯,让安王先回府养养身子。
林漱玉目露担忧,宽慰道:“殿下一定会早日好起来的。”
“借娘子吉言。”安王微微一笑,“对了,近日我新作了一篇文赋,总觉得不尽人意,不知娘子过两日可有空替我瞧瞧?”
林漱玉想起了谢衡之的告诫,以及那夜梦中他的“巴掌”,不由得面颊发热,心中生出一点抗拒。
可看着安王虚弱的面色,盛满期待与忐忑的眼神,她实在不忍心拒绝。
更何况,安王还曾经舍身救她……
她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好。”
安王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告知林漱玉具体时间、地点。
林漱玉记下后,便辞别安王往后门去了。
安王看着林漱玉的背影,眸光渐冷。
谢衡之,你当真以为那所谓“星象局”能困死我吗?你终究还是失算了……
作者有话说:
安王:大家好我又回来了
预告:下一章剧情较多(跟女主有关的剧情),表兄戏份有点少
第40章 第 40 章
两日后, 林漱玉如约乘车来到碧云园。
安王身边的小厮正在门口等候,见了林漱玉,他立即上前, 主动为林漱玉引路。
虽然天气燥热, 但碧云园中林木荫荫,水景众多,颇为凉爽,是以游客仍然不少。
途中遇见了好几张西域面孔, 春桃忍不住与林漱玉道:“娘子, 奴婢听说这次来京的龟兹使臣里面有他们的二王子,这二王子十分好色,才三十岁就有了二十多个孩子。”
“二十多个孩子?!”林漱玉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春桃言之凿凿。
林漱玉不由得面露嫌弃:“咦……”
春桃又道:“听说, 龟兹使臣这次会求娶一位公主回去, 也不知会是哪位公主?”
林漱玉心情不禁变得沉重,暗暗感叹公主可怜。同样是皇室血脉, 却只有公主要被送去和亲……
正想着, 两人拐过了一道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映入眼帘, 他身穿胡服佩金饰, 须发弯曲,高鼻深目,赫然是西域人的长相。
四目相对,林漱玉清楚看见男人眼中浮现惊艳之色。
她心道不妙, 连忙低下了头,祈祷此人不要胡来。
但事情还是朝她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了——
男人张开双臂拦住林漱玉,用不太流利的官话问:“娘子生得这般国色天香, 不知可有婚配?”
春桃一把将林漱玉护至身后,没好气儿地说:“这是镇国公府的表姑娘,岂容你随意亵渎?”
男人愣了一下,不屑地道:“镇国公府的表姑娘又如何?我还是龟兹的二王子,是你们大梁皇帝的座上宾!”
林漱玉秀眉紧拧,眼中浮现深深的烦闷。
原来他就是那十分好色的龟兹二王子,果然名不虚传。
若他只是个普通人,还能狐假虎威恐吓一下。可他竟是龟兹的二王子,这可就糟了。
林漱玉深吸一口气,道:“二王子是我朝的座上宾不假,却也该遵守礼节。毕竟您是为了两国和平而来,若闹出丑事,于您又有何益呢?”
“小美娘这可就误会我了,我岂是那等不讲礼数之人?”二王子笑道,“明日,我就进宫向皇帝求娶你,可好?”
林漱玉面色微微发白,沉声道:“二王子的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二王子邪魅一笑:“小美娘,我可是认真的。”
林漱玉闭了闭眼,道:“二王子,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没关系,解渴就够了!”二王子说罢,大笑着离去。
春桃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呸!臭不要脸的登徒浪子!”
旋即她又一脸不安地问林漱玉:“娘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林漱玉脑袋乱糟糟的,她只知道如若二王子真的去求娶,皇帝是一定会同意的——如此既能维持两国关系,又能保全亲生女儿,皇帝何乐而不为呢?
“听说龟兹距长安有数千里之遥,又热又干,娘子哪儿能受那种苦啊?而且这个二王子还有那么多妻妾子女……”春桃越说越绝望,不由得眼泛泪光。
林漱玉也有点绝望,捂着脸靠坐在栏杆上。
真希望方才一切只是一场梦……
“林娘子?”安王关切的声音忽然响起,“这是怎么了?”
循声看去,白衣清瘦的安王正朝这边快步走来,满脸担忧。
春桃知道安王对自家娘子不错,如见救命稻草,立马就将方才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都怪我,”安王面露惭愧,“若不是我邀请娘子来这儿,你也就不会遇见那二王子……”
林漱玉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怪你,你又怎能预料到我会遇见他?只能怪我自己运气太差……”
“林娘子不必太过烦恼,”安王稍作犹豫,道,“其实……此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漱玉眸光一亮,连忙询问:“如何转圜?”
安王道:“二王子既说他明日会去向陛下求亲,那么娘子只要在明日之前定下亲事即可。就算贵为皇帝,也不好随意拆人姻缘。”
林漱玉的眼神又暗淡了:“这怎么可能来得及呢?”
口头上的定亲是没有说服力的,若要正式的定亲文书,则需要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流程。
更何况,在这些流程之前,她还得先找到一个肯配合她的人——她只是想躲过和亲,并非真心想定亲,所以在龟兹人走后,她是要退掉这门亲事的。
这些事绝非一日之内可以完成的。
“如若请陛下赐婚,完全来得及。”安王道。
林漱玉苦笑道:“我怎么可能见得到陛下?而且陛下怎么可能轻易地答应我?”
“林娘子,我可以帮你,”安王认真地说,“我可以请父皇为……为你我赐婚。”
林漱玉震惊地看向安王。
安王道:“林娘子,你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不能见死不救。”
林漱玉眸光微动,平心而论,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但很快,她又面露犹豫:“多谢殿下美意,可是,舅舅和表兄估计不太希望我和你定亲……”
她记得谢衡之曾说过,镇国公府绝不可能与安王联姻——她知道这大概与朝政有关。
她寄人篱下、受人恩惠,不想给恩人带来困扰。
“林娘子多虑了,”安王道,“谢氏与太子利益结合紧密,太子怎会因为我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就疏远他的最大助力?”
顿了顿,他苦笑着问:“这话不会是世子告诉你的吧?他与我关系不睦,说这种话也正常。”
林漱玉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安王又道:“更何况,这是你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他们肯定会谅解你的。”
林漱玉抿了抿唇,道:“可我出身低微,陛下当真会同意吗?我不想殿下为了帮我,与亲人闹得不愉快。”
安王眸光微动,温声道:“会的,放心。如今因为祈福一事,父皇对我正心存愧疚呢。”
“那……”林漱玉又问,“陛下赐的婚事,能退掉吗?”
安王失笑:“自然可以,只不过短时间内不行。”
林漱玉松了口气,但心头的踌躇并未完全散去。
她郑重地朝安王叉手一拜:“多谢殿下,但我想先回去与舅舅商量一番。”
虽说她不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那套,但这么大的事,还是得跟家里商量商量。
而且,或许镇国公会有更好的办法呢?
安王道:“好,不过得早些给我答复,入夜后宫门会落钥,再要进宫就难了。我在府中等你。”
林漱玉颔首应下,携春桃离去。
安王目送二人,直至她们的背影彻底消失。
“安王殿下可还满意?”口音浓重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安王回头看去,龟兹二王子含笑走了过来。
“多谢二王子相助。”安王温和一笑,叉手朝二王子微微一拜,“不过,做戏要做全,还望二王子明日去御前提及此事。事成之后,二王子想要的那块美玉,我会双手奉上。”
二王子拍了拍胸膛:“放心。”
……
回到镇国公府后,林漱玉径直去找镇国公。
镇国公关切地问:“怎么了小玉,脸色这么难看?”
林漱玉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直直跪了下去,将今日遇见二王子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镇国公面色微变,眉头紧锁。
“我不想去和亲,还请舅舅为我想想办法。”林漱玉哽咽道。
镇国公叹了口气,道:“若那二王子当真去御前求亲,恐怕不好推拒啊。除非你在这之前定下亲事——我可以去请陛下为你赐婚。”
林漱玉闻言,一颗心凉了半截。
难道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
她忍不住想,若是谢衡之在就好了,他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但是,”镇国公语意一转,面露难色,“这定亲对象是个问题,总不能病急乱投医,”他问林漱玉,“你可有中意人选?”
林漱玉认命般地闭了闭眼,道:“舅舅,实不相瞒,在此之前,安王殿下也是这样为我建议的,他、他还说他愿意帮我。”
她在这长安城里,比较熟悉的青年男子就只有谢衡之、徐澈和安王。
徐澈若是知道她的困境,大概也是愿意帮忙的。可不巧的是,前两日徐澈也因公务暂离长安,如今应当还没回来呢。
思来想去,她如今确实只能与安王定亲了。
镇国公面色微变,欲言又止。片刻后,他低叹一声,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办了。”
“多谢舅舅。”
林漱玉告退离开,随后马不停蹄地去了安王府,告知安王镇国公已然应允,又郑重地向安王道谢。
“林娘子不必客气,朋友嘛,就是该互帮互助的。”安王温声道。
林漱玉抿了抿唇,道:“殿下,我想与你签一份协议——一年后,取消婚约。”
“好。”安王答应得很痛快,“你有顾虑很正常,确实该签份协议。”
林漱玉松了口气。
安王当即叫人拿来笔墨,两人商议着写下协约的内容,各自按下手印,一人一份。
之后,安王动身进宫,林漱玉则回了镇国公府。
虽然解决办法有了,但这并非她心中的最优解,所以她依然高兴不起来,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入夜不久,她便熄灯睡下了。
梦中,时间被拨转到白日,她回到了碧云园。
周遭的场景她再熟悉不过,拐过前面的那道弯,她就要遇见龟兹二王子了!
她当机立断,立马掉头往回走。
“娘子?”一旁的春桃很是惊诧,“我们不去见安王殿下了吗?”
“待会儿再与你解释。”林漱玉低声道。
春桃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林漱玉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走得很急,几乎跑了起来。
前方拐角处突然出现一道玄色人影,她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了上去。
紧接着,一只手圈住了她的后腰。
熟悉的兰香萦绕而来,她惊惶不安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了。
谢衡之垂眸看着少女乌黑的发顶,疑惑而关切地问:“这么着急忙慌地做什么?小心又摔了。”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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