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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阿妩的神态中透露出满意,才放心地走到山洞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竟然支了一个陶炉,上面放了一个小锅,容与凑过去,熟练地点燃火苗。

阿妩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居然没有烟雾倒灌到山洞中,她仔细观察,才发现那个角落有一个小洞,插了一根管子,把烟引到外面去。

阿妩问:“不怕烟雾被别人看到吗?”

容与摇头。

她用小锅给阿妩热了一碗水,继续淘米,煮粥。

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山洞各个地方的功能都被展现出来。这简陋的山洞可以称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区分各个生活区,最里面似乎还有一张小床。至少绝对比阿妩来到这个副本后住得舒服。

烛火昏黄,陶炉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冒出米和肉的香气——容与在熬肉粥。

阿妩不知不觉吃了小半碗浆果,容与抿唇,皱眉,走过来,端走剩下的半碗。

阿妩垂下眼帘,软软地道:“不给我吃了吗?”

容与的表情顿时有些无措,再次指了指阿妩的肚子,意思是吃太多凉的不好,等下可以吃热粥。

阿妩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让我饿肚子吗?”

“好吧。反正我也是你的俘虏。”

阿妩低下了头,垂下的眼睫有些落寞。

容与拉住她的手,摊开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粥。

吃粥。

略有些快的笔画反应出她的内心。

阿妩看着她,莞尔一笑。

“好吧。”

容与这才放松。

阿妩问:“这里是你的大本营吗?”

容与摇头。

阿妩灵动的眼睛眨了眨,笑着问:“是特地为我准备的吗。”

她指了指地上的兽皮和软垫,看起来不像是容与为自己准备的。

容与抿唇,迟疑片刻,点头。

阿妩故意用苦恼的口吻说:“看来你打算把我囚禁在这里。”

容与摇头,动作有些急促。

阿妩摊开她如玉的掌心,眼角含笑,示意她写下。

容与拉过她的手心,写下两个字。

“危险。”

“外面危险?你不危险吗?而且我危险跟你有什么关系?”阿妩不解。

难为她能在容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面看出她想辩解的神色。

阿妩在心里笑个不停,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容与是个哑巴这件事也不错,像条委屈巴巴的小狗,急得团团转,偏偏嘴上说不出来,只能被恶劣的阿妩逗弄。

容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在被逗了,低下头,转身去盛粥。

热气腾腾的咸香热粥被捧到阿妩的手里,容与无声地退开,看着阿妩小口喝粥。

这是阿妩在这个副本里吃得最合口的一顿,这不妨碍她继续逗人玩。

“还有粥喝,你对被你俘虏的来的人都这么好吗?”

孩童般好奇的口吻,天真又可爱,如果不是弯弯如月牙的眉眼里藏着浅浅促狭的话。

容与:……

没有别的俘虏,在阿妩出现之前,这个山洞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惜作为一个哑巴,她无法为自己辩解。

而另一边,已经在破庙躺下的三人,仍然在为被带走的阿妩忧心忡忡。

第76章 鬼王的新娘

小小的山洞好像与外界隔绝,单独开辟出一片温暖的空间。

阿妩喝完了粥,在容与的准备下简单完成了洗漱,躺到山洞深处那张床上,俘虏做得惬意又舒服。

床不大,却被铺得又香又软。被子还在散发着清香,看起来很新,床单下垫了厚厚的棉絮,枕头也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躺上去整个人都能陷在里面。

这些山洞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主人准备它时的用心。

系统看着那条它并不期待的进度条稳步上升,已经没有了说话的欲望。

只能希望其余的攻略者能够给力一些。

阿妩拍了拍床,眼眸亮晶晶的。

“你不睡在这里吗?”

容与摇头,蹲在铜炉旁边,继续为山洞里带来一些热度。

阿妩于是就躺了下来,奔波几天之后的浓浓倦意席卷,她半眯着眼睛靠在枕头上,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整个人看上去慵懒又乖巧,像一块甜蜜的蛋糕。

容与在角落,久久地凝视着她。

阿妩像是画卷上那幅点睛之笔,是灰扑扑山洞里最闪耀的那颗宝石。因为她在这里,整个世界都有了色彩。

由于睡意,阿妩说话的声音有些迟钝,因为语速慢而呈现一种软糯的韵味,和平日的轻巧灵动有些不同。

“困了,可是还有任务。”

“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呢。”

挺翘的鼻子里发出一点苦恼的鼻音。

任务。容与并不为这两个字感到奇怪,她继续埋头,往小铜炉的炉膛里埋了几个红薯。烀得热热的,明早阿妩起床的时候就可以吃。

“居然不回答我。”床上的人不满地嗔怪,浑然不觉得自己要哑巴回答的要求有什么过分。

再怎么矫揉造作的行为由她做来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可爱。似乎无论她做什么都理所应当。

容与有一些无奈,沉默已久的心湖却泛起一丝甜味,她似乎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对她来说格外陌生的感受。从有记忆以来,容与一直生活在沉默之中,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到何而去,也从不去探索生活的意义。

对她来说,活着就是在此处。仅此而已。

但在人群中看到那双鲜活灵动朝她看来的眼时,黑白的世界竟然点染上色彩。

掩好火,把炉膛里的红薯埋好,容与轻轻走到阿妩的床边蹲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阿妩也不说话,只用猫儿般的眼睛斜睨她。

容与伸手拉过她的一只手。

玉白的手心摊开。容与描画的动作很轻,指尖下的触感格外丝滑,像握着一块柔润的羊脂玉,令人留恋。

阿妩的掌心有些痒痒的,她忍不住动了动。

容与似乎感觉到了,轻轻将那只小手攥住,描画的动作更轻。

“好。”她写。

“好什么?”阿妩不解地问,“你能保证我的任务完成吗?”

容与认真地点头。

她真是一个认真过头的人,无论回应什么,都显得郑重其事,过长的刘海被拂开后,眼角眉梢和抿起的唇角,都在诉说她的态度。

阿妩好笑,忽然想逗弄她。

“你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吗?”

“完成了这个任务,我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哦。”

“这样也会帮我完成吗?”

她歪着脑袋,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笑盈盈地看着容与,十分期待她的反应。

容与的表情有些微僵,唇角绷得很直,一时没有反应。

小哑巴不会说话,小哑巴的瞳孔颜色比普通人要更黑,两丸眼珠像沉在水底的黑曜石,紧紧凝视着阿妩,似乎阿妩身上有什么吸引力,总能在任何时刻吸引她的关注。

容与依然认真地点头。

“这样也要帮我完成吗?即使我会离开这个世界。”

握住她手掌的那只手还没有放开,很慢很慢地在她手心写下了一句话。

只,要,你,想。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要怎么离开这个世界?”

阿妩问。

容与的脸上没有一丝疑惑,从容得好像她本身就知道自己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副本,而她只是其中一个无关紧要的npc。

她的反应让阿妩觉得有趣又好奇。

阿妩说:“你不害怕这是个不真实的世界吗?”

如果知道自己存在的世界并不真实,是否也会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面前的人平静地摇头。

阿妩的手心上落下了一句话。

【你是真实。】

阿妩笑眯眯地等着她写完,在读出这句话的瞬间也不免停顿住。

这句话好像是在对这个世界的她说,又隐隐有些影射其它世界的意味。

她没忍住捏了捏容与的脸颊。

被纤细柔软的手指捏上脸颊时,容与有些意想不到的错愕。

阿妩说:“你真的是个哑巴吗?”

“这不是挺会说的么。”

很会呀。

听出了阿妩话语里的揶揄,容与不自在地垂下了头。

阿妩轻笑出声。

“为了防止我逃跑,你就睡在我旁边看着我吧。”

容与没也有半点怨言,合衣在她旁边的兽皮地垫上躺下。

她本来就是要这样守着阿妩的。

阿妩看了她片刻,心情颇好地闭上眼睛。

系统自然感受到了宿主此时愉悦的心情,但它大气也不敢出。阿妩对尤越死亡的冷漠和对容与的双标,让系统内心越发不安。

她对容与真的不特殊吗?每个世界的走向,都是偶然吗?总是不断出现的容与,到底,到底代表什么。

有人在山洞里喝着热粥睡着暖床,有人就在破庙里冻了一夜。

三人都没有睡好,天才亮起,已经收拾好,准备今天的探索。

七天的时间过半。压在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苍澜的脸色越发苍白,时不时轻咳两声,看起来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蒋秦脸上不掩关心:“你还好吗?”

苍澜笑笑:“还好,没关系。”

蒋秦说:“是受昨天的阴气影响?你手上还有没有那种药,再吃一颗。”

“没有了,我也只有三颗。”苍澜本人并不在意。

蒋秦一时有些内疚,他低头:“别担心,我们会尽快找到方法出去。”

“好。”苍澜说。

夜幕降下又拉起,山村仿佛就重新更新了一遍,又重新变回在山脉中蛰伏的平平无奇村落。

三人行动非常谨慎,他们能够确信,村民已经对他们这一群人起了杀心,现在可能就隐藏在某个角落,等待他们露面。

他们先很小心地去了一趟祠堂。

入目还是那个巨大的香炉,只是昨晚围绕着它的狂热村民和上面挂着的尸体已经不见踪迹,唯有香灰上几处深色的痕迹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在诉说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境。

祠堂的门就这样关着,看上去平平无奇,一推就能打开。

但尤越为什么被他们在祠堂处决?

他从祠堂拿到了什么东西吗?

进还是不进,这是一个问题,尽管那扇大门就在那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开。

三人的表情都有些犹豫。

小萍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发夹还在我这里。”

“梅希的日记我们没有看完。”

昨晚三人互通情报,还没有交流这个问题,竟这会儿才意识到。

蒋秦脸上露出错愕。

“对,怎么把这个重要的线索忘掉了。”

“那个孩子的发夹会有用吗?”

“试试看就知道了。”小萍友友地说。

蒋秦果断决定:“好,那我们晚一些再来探祠堂。”

他们重新潜回破庙,这里看起来很安全,村落几乎没人经过这里。

于是就住在旁边的哑女看起来更可疑了。

离谱的是,他们依然没有等到哑女回来。

三人趁着白天重新闯进哑女的屋里,除去找线索还想找点吃的,但却发现这个家徒四壁的家里连多余的一粒米都没有。

蒋秦声音低沉:“难道她潜逃了?”

否则不能解释家里的生活物资空空如也。

小萍嗤笑:“她怎么能够预判我们会找她。”

蒋秦说:“如果是别的东西要找她呢?”

那些鬼婴。

小萍沉默。

胡乱找了一些涩口的野果,勉强填饱肚子,三人围坐在一起,蒋秦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小萍拿出发夹。

小萍:“不确定有没有用。我觉得她还是恨,很恨。”

蒋秦把日记本推到她面前:“试试看吧。”

小萍用力用双手握住那枚发夹,轻轻放到笔记本的扉页上。

“那个孩子知道做错了,她很后悔。”

“你的怨念很深,让我们看看你在怨恨什么吧,凡事都该有个了结。”

小萍低声说。

苍澜抬头看了她一眼。

在紧张的呼吸中,小萍伸出手,翻开了血字以后的内容。

字迹一开始很工整,而后逐渐潦草癫狂。

“他们说。这是鬼王对她的诅咒,注定报复在进入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女人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都是她的错!”

三人的目光一凛,聚精会神地看下去。

而另一边,阿妩是被红薯甜蜜的香气唤醒。

她睁开眼睛,容与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在小铜炉面前,正把红薯从炉膛里扒拉出来。

她立刻发现阿妩醒来了,给阿妩拿来了热水和柔软的棉布,然后就蹲在旁边给红薯扒皮,露出软糯绵密的内里。

阿妩擦好脸,小桌子上已经放好了一盘烤红薯,一碗热水,一碗格外新鲜的果子,看起来就是才摘下没多久。

“你出去了?”阿妩问。

容与点头。

她看向阿妩的手心。

阿妩瞬间洞悉她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勾唇一笑,在容与即将伸手时,指了指桌面。

“现在是白天。”

“写在桌面上吧,我看得到。”

容与:……

伸出的手不自然地收回,放在桌面上。

第77章 鬼王的新娘

凡事发生,必有因果。

日记本被封起来的内容很大一部分是梅希在来这里支教后的心路历程。

“好神奇,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我一定不会来到这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地方,真让人惶恐,村子里的人不爱说话,他们看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好有成就感。讲台那么简陋,但是站在上面,平凡的我好像就成了孩子们眼中无所不知的神,从他们羞涩的目光里,我能看到他们对外界的好奇,对知识的渴望。多么淳朴的一些人啊,我想给他们带来一段有意义的旅程,对我,对他们,都是一种成长吧。”

可以读出这一时期的她充满希望。

“无力的感觉。面对这些和我一样的女孩子们,我不知道怎么改变她们。浅草又一次说不来上学了,可她不是贱草,不是招娣,我想告诉她,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在台上说了很多,她们都不说话。不知道怎么办,女孩子们越来越沉默了。”

“好消息。有一个叫阿春的孩子,下课以后来找我说,我说得很有道理,她不想再过这样的人生,她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一定会想好好学习。我答应下一次出去采买物资就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真好啊,看着她的笑容,尽管心里还是很迷茫,但我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至少我来到这里,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也许一切就会从此不同。”

下一次记录间隔了两三页,从软绵仓促的字迹可以看出她逐渐的崩溃。

“阿春已经四五天没来上学了。说好要一起见面的那个夜晚,她一直没有来。”

“去找阿春,无果。村里人好像都不欢迎我。好奇怪,心里空落落的,我在做正确的事情不是吗?”

“见到阿春……她怀孕了。捂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告诉我,她以后都不去上学了,她很快就会把孩子生下来。”

“我疯了!我不相信,阿春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这一定是侵犯。我告诉她别怕,我们现在就去报警,让犯罪的人受到惩罚,她还有很长的人生。”

“阿春把我赶走了。她告诉我,这就是她的命,她们生来就背负着原罪。什么原罪,我不明白,分明是重男轻女的愚昧思想加给他们的枷锁。我想救她,但怎么办,我又能怎么改变这一切?浅草说,真羡慕阿春啊。她什么都不明白,她在羡慕什么。”

读到这里,小萍沉声说:“浅草跟我们撒谎了。”

蒋秦摇头:“这不奇怪。”

又是几篇空白,梅希的笔触间开始变得心灰意冷,突然,清秀的字迹开始癫狂凌乱。

“我做错了!我终于知道,我做错了!”

“我试图教会她们,不要去接受这样的命运,不要一辈子都陷在这个山村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至少,一辈子也要踮脚向外看一次天空。”

“我却把她们推向了命运的另一重深渊,是我害了阿春,她会死吗?她以后会怎么样?”

“我做错了,不了解一个人的命运,就没有资格对她做出任何自以为是的引导。”

“我知道了那个诅咒。尽管唯物主义告诉我不该相信一切不科学的原因。但我无法解释那个夜晚的见闻……这一切都是真的,她们生来就背负着诅咒。但这不公平,都是那个自私的女人!杀夫杀子,死去怨灵的怨气生生世世笼罩着这个渺小的山村,为什么?过去酿下的罪恶要由现在的人来承担?阿春、浅草,她们又做错了什么?该死的应该是那个女人!”

杀夫杀子的女人。被杀的那个丈夫,是鬼王吗?后山游荡的那些鬼婴,难道就是当时酿下的苦果?

接着她的人生似乎发生了巨变,大团大团的鲜红字迹如同血泪。

“我好痛!我痛!救救我,谁来救救我!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惩罚我们!我做错了什么??!”

一层又一层的谜团浮现在眼前,几人迫不及待地往下翻,却翻了个空。

接下来的几页被人撕掉了。剩下的日记全是带血的我错了、对不起的字眼,整本日记能够看出,梅希的精神状态从正常到癫狂的整个状态。

蒋秦的语气有些感慨:“难怪她会困在那间教室里,变成那样一个怪物。”

她心里一定有很多不甘吧。

苍澜双手放在膝盖前摆弄着:“推算时间线,阿春死亡在梅希出事之后,她的孩子呢?生下来了吗?”

“如果梅希这么恨那个女鬼,带走阿妩又出于什么目的。”

蒋秦扶了扶眼镜:“我认为我们可以再去一趟后山,鬼婴身上,应该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但是务必小心,这些鬼婴的阴气很重,如果被它们伤到,后果很麻烦。”

苍澜苦笑:“千万小心,我这里没有药了。”

蒋秦瞥他一眼,郑重点头。

————

另一边,容与在看阿妩吃完早餐后,用草编了几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给她玩,又准备了一小碗鲜嫩浆果,就准备离开。

在出门前被阿妩叫住。

坐在软垫上的女人仍然光彩照人,黑色海藻般的长发缺乏打理,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却显得她整个人十分松弛,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惬意。

容与总是忍不住注视着这样的她。

她能看见很多人的灵魂颜色,从前来到她这里的灵魂,都是黑色的,充斥着很多怨气、绝望、无助……乃至茫然,那样的灵魂看上去就苦苦的。容与不明白,也帮不到她们。另外的那些灵魂同样发黑,有很多杂质,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欲望。容与同样不喜欢。

但阿妩不同,即使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她依然松弛而自信,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泛着光泽的灵魂里没有一丝苦味。

以至于容与在无数人里只能看见她。

阿妩同样在看容与的眼睛。她天生注定被很多目光凝视,那些人的眼里有痴迷、欣赏、渴望、野心……什么都有,或直白或羞涩,眼底的情感总会往外跑。

唯有容与有一双不同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你无法探寻她的情绪,像无法知晓平静无波的海面下有怎样的暗礁和汹涌。但在被那双眼注视时,你又能读出静默的,能够穿透心灵藩篱的温柔和包涵。无声,却不必多言。似乎她已经这样静静地注视了她很久很久。

阿妩任由她注视着,笑着发问:“你要去哪里?”

容与走到她面前,桌角放了一碗清水,她伸手蘸湿手指,在桌面上写下。

“回去。”

阿妩问:“回哪里?”

容与写下解释:“住处。”

阿妩伸出指尖,蘸了桌上的水迹,在桌角乱涂着玩儿。

“哦,回家呀。”

容与皱眉,看着阿妩柔软的指腹戳在粗粝的桌面上,在思考应该把桌面打磨得更光滑。

她摇头,写下解释。

“不是家。”

“你就住在那里,那不是你的家吗?”阿妩仰头,好奇地问。

容与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转身去找出一块棉质的手帕,轻轻擦拭掉阿妩指尖上的水迹。

“不带我去吗?这个世界这么危险,你把我放在这里,”阿妩配合地伸出手,任由容与帮她擦手。

容与放开阿妩的手,把帕子叠好,她想告诉阿妩,你在这里很安全,我会很快回来。

阿妩不紧不慢地补充一句:“万一你回来,发现我不见了怎么办。”

容与的动作一滞。

她想说,你不会不见。可她抬眼就能看见阿妩明媚无邪的笑脸,那么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腻的肌理。

那么乖,毫无防备的灵魂,如果真的有危险。捏着帕子的手收紧。

阿妩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回应。

容与把帕子收到袖子里,迟疑地在桌上写下:“带你去,好吗?”

抿起的唇角诉说她的紧张。

在她的忐忑等待中,阿妩眼睛弯成月牙,手搭上容与的手背。

“好吧。那走咯。”

容与点头,屈膝,在阿妩面前蹲下,回头看她。

阿妩一愣,随即展颜一笑。

“好吧。”

她趴到容与的背上,身下的人很小心地呵护着她,姿态格外珍重。

容与应该是有什么强迫症,阿妩想。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有着相同的步幅和节奏,不过这倒是让被背着的人很舒服。

阿妩喟叹:“你应该早点把我带走的。”

谁知道这个世界给她的什么破限制,吃得差住得差就算了,还得满村跑地图做任务,对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来说,属实不算什么好的体验。

容与耳朵很尖地听到了她这句感慨,不知为何,耳尖忽然有些发热。

阿妩继续说:“你就这样背着我招摇过市,不怕别人看见都来打你,把我带回去吗?”

容与搂着她的手紧了紧,认真地摇头。

不知道是在说不怕,还是说不会。

但这一路竟然没有遇到任何人,阿妩都觉得有些诧异。他们应该在继续找线索才对,怎么整座村就跟死了一样?

容与背着人回到了破庙旁边的小屋子。

门大开着,丝毫不掩饰已经被人闯过一遍的情况。

容与的表情很平静,倒是阿妩感慨了一句:“看来他们已经来你这里找过我啦。”

“你害怕吗?”她在容与耳边揶揄。

容与的步伐很镇定。她扶起倒在地上的小板凳,亲自擦了好几遍,才放下阿妩,让她坐好。

安顿好阿妩,容与才走到墙角边,小心地捡起散落在地面上的石子。

阿妩又看见了这眼熟的石子,直接问道:“这些石子都是什么?”

容与走到她面前,准备在地上写字。

阿妩摊开了掌心,白皙柔软,十分可爱。

容与摇摇头,她的手现在很脏,不适合去碰阿妩。

她蹲着,在地上写下。

“灵魂。”

第78章 鬼王的新娘

阿妩看着她手心的那些石子。

“灵魂?”

就在这小小的石子中吗?

容与点点头,在地面上划下:一部分。

阿妩的脸上满是好奇:“既然是灵魂,为什么只留一部分?另一部分呢?”

容与写:“慢慢告诉你。”

阿妩点头,问另一个问题:“能够保存灵魂,你是妖吗?”

容与摇头,显然对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

她从未欺骗阿妩。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阿妩眼里充满兴致,看见容与眼底的淡淡悲悯,忽然生出一个奇妙念头:“或许,你是神也说不定。”

容与陷入沉思。曾经,那些人也这样称呼过她。可她无法回应她们,神?她是吗?

“普通人。”容与写。

阿妩勾勾手指头示意她过来。

容与蹲到她面前,顺从地扬起下巴。

柔若无骨的小手摸上她的脖颈,手指轻轻摩挲,肌肤跟随她的逡巡而战栗。容与仰着头,看阿妩漫不经心地垂下视线,目光和手指的轨迹一起,似有若无地撩拨流连。

这样的姿势,更像坐着的阿妩才是那个垂帘的神,而她只是神膝下一个渴盼垂怜的信徒。

容与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阿妩的发落。

阿妩唇角勾起一个惑人的弧度。

“神,你什么时候可以说话呢?”

那只小手可惜地摸了摸她声带的位置,语气充满期盼:“可以吗?”

容与定定地看着她的目光,若不是因为手上脏,一定要去握一下阿妩的手。

她慢慢地点头。

阿妩微笑,伸回手,不再多说。

好奇怪,她明明是其中一个任务者,却好像旁观着整个世界,知晓很多那样。

系统很想问阿妩,容与在这个世界的设定就是哑巴,阿妩怎么会想她是神,还能说话?出于某种心虚,系统这两天始终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沉默。

阿妩却忽然主动cue它。

【统统,这个世界的你话好少啊。】

系统悻悻:【哈,怎、怎么会呢宿主,我一直都这样呀。哈哈】

阿妩尾音翘起,真的为系统想到了一个理由:【是吃了这个世界的统不消化了吗?】

系统即使没有第六感也觉得不对了,宿主怎么专挑这个问。

【嗯、嗯,是有一些……】

阿妩笑笑,不再搭理它。

系统:??

如果它有人的身体,此刻额头一定在疯狂冒汗。

怎么办怎么办,它感觉宿主真的知道些什么,该怎么办?

系统空间内的它急得团团转,悄悄调出任务小队的画面,试图缓解焦虑感。

————

三人小队做了简单的分工。

苍澜和小萍负责暂时引开鬼婴,蒋秦迅速查看那些装着鬼婴的铜罐下面有什么。

走近坟包前,三人交换一个沉住气的眼神。

小萍做好心理准备,走上前,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正准备掀起其中一个铜罐引出鬼婴,地面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震颤起来,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它们感受到了什么?”小萍皱眉。

苍澜的脸色一遍:“或许,是感受到了你。”

小萍脸色大变。

就在这短暂的几秒中,地面被震起一层尘土——它们出来了。

扭曲狰狞的面孔露出尖利的牙齿,激动地围住小萍,就要往她身上扑。

“妈妈——”“妈妈——”

如同指甲在黑板上抓挠的刺耳声音不断响起,在此起彼伏的妈妈声中,青紫色的婴儿疯狂袭向小萍。细长浮肿的眼里满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显然,它们渴望着把这个“妈妈”的血肉吞进肚子里。

脸色惨白的苍澜用棍子将鬼婴抽走,短促地喊道:“快走。”

先把它们引开。

生死关头,小萍的身手也不弱,抽出短刀,毫不留情地砍掉了正要抓着自己胳膊的一只小鬼的手臂。

“啊——”鬼婴痛苦地叫起来,脸上流下一行血泪,浑身都充满仇恨。

“妈妈!”它大喊,不死不休地追了上去。

隐在后面的蒋秦充满担忧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理智让他迅速上前,观察铜罐的分布阵型。

果然,是一个类似六芒星的阵法,正中间似乎困着什么。

蒋秦纠结几秒,没有去刨正中间的泥土,就近蹲下,挖出脚边的一只铜罐,下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他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弱,疯狂挖土。

嘭——手指触到了什么硬物。

蒋秦愣住,目光怔忡,身体先于意识把那个东西挖了出来。

他正打算去看阵法中间困住的是什么,忽而,有什么东西飞过耳边,他猝不及防地躲开,只这一眼,就让他毛骨悚然——

从耳边飞过去的正是一只丑陋狰狞的鬼婴,它尖利的牙齿流着恶臭的涎水,仇恨地尖叫着扑过来。

目标显然是他手中的东西——

“妈妈——”那个鬼婴在这样大叫。

妈妈?蒋秦愣住。鬼婴抓住他这一瞬的失神,飞扑而来。

蒋秦反应不及,瞳孔放大。、

“嘭——”

身体没有传来意料之内的刺痛,蒋秦偏头,才发现,一个黑色的木牌从半空飞出,击中那只鬼婴。

分明只是一块木头,鬼婴却痛苦地尖叫起来。

一个人走出来把它捡起,冷漠地塞到罐子里。

是那个站在村长旁边的年轻男人,眉眼间的邪气令人难以忽视。

他的表情全然不是在看一个可惧的怪物,而是令人厌烦的腌臜物。

“拿来。”他伸手。

蒋秦:“你是谁?”

年轻男人冷笑一声:“不把它妈还回来,就等死吧。”

蒋秦正要说什么,目光一凛。

视线扫到的地方,站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领头的人分明是怪笑着的村长。

难怪今天村子里安静得怪异!人竟然不知不觉都出现在这里!

蒋秦紧紧握着手里的东西后退一步,本能地知道眼前的局面不会善了。

村长却对着他咧出一个渗人的微笑,往旁边退了一步,身后的人往前,露出了被他们钳制住的苍澜和小萍。

难怪鬼婴回来得那么快,想来她们跑出去没多久应该就和村里人撞到一起,或是,村里人早就在守株待兔。

他们竟然能控制鬼婴?

蒋秦瞳孔坍缩。

旁边的年轻男人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古朴的木盒,唯一诡异的是木盒表面贴满朱砂符咒,浑身都刻满血一样的花纹。

在蒋秦要动手抢回来之前,村长先开口:“低估你们了,外乡人。”

他的表情不似仇恨,反而是一种愉悦,毫不吝啬地为蒋秦解答疑惑。

“放心,不会杀死你们。”

“鬼王竟然用得到你们,这也是你们的造化。走吧。”

蒋秦看向束手就缚的两人。

——

片刻后,三人被锁到光线昏暗的祠堂,村长带人离开,神案上林立的牌位无声审视着他们。

沉默在这片狭窄的空间扩散开,苍澜沉重的呼吸愈发明显。

蒋秦担忧地看向他:“苍澜,你怎么样?”

苍澜露出一只不断散发着阴气的血淋淋的手掌——正是先前被鬼婴所伤,本就孱弱的身体更是像破了一个大洞,生机正在不断流逝。

“无事。”苍澜苍白地笑笑。

蒋秦欲语又止,一切话语在这时都显得苍白,他知道,苍澜的药已经用完。

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早日脱离副本。

蒋秦低声说:“那些鬼婴的尸骨下面埋的,可能是它们的生母。”

在木盒周身血痕划出的花纹下面,依稀可以看到名字。

话语一出,苍澜和小萍的脸色都变了。

小萍说:“阿春在那里吗?”

蒋秦:“很有可能。”

他又把阵法中间可能困着什么的事情告诉两人。

“看来这些东西是为了压制阵法中的那样事务。”苍澜轻声道,“但是,是什么呢?”

耳边忽然插入一句仿佛贴着耳边的阴柔男声,愉悦中透露着残忍。

“当然是,我的新娘。”

三人如临大敌。

“是你。”蒋秦镇定地说,“你一直在这里。”

“阿妩在你手上?”

“不,”鬼王遗憾地说,“不过,你们会帮我把她找回来。”、

蒋秦不动声色:“找回来,从谁的手里?”

“那就是你们最后的任务了。”

“我的新娘回来了,帮我找到她,把她带到我的面前。”

显然,他说的并不是阿妩。

蒋秦推一推眼镜:“还请先给我们解答疑惑。她是谁?就是你用鬼婴镇压的东西吗?”

鬼王被取悦得轻笑出声,什么东西从神龛壁里飞出来——

——

容与很快收拾好住处的东西,又去了一趟破庙。从破庙里拿回来的是巴掌大的石头。

统称为一堆石头。

阿妩乖乖坐在原地看她忙活,打趣道:“全是一堆石头,难道你是石头精,难怪才不会说话。”

容与被她逗笑,淡漠的脸上出现柔柔笑意。

她早就洗干净手,轻轻地碰了碰阿妩的手心,在阿妩有反应之前一触即分,在阿妩面前蹲下。

又是要背着走的意思。

阿妩也不客气,懒懒地趴了上去。

这一次她们依然没有遇到他人,悄然出现在学校。

————————

这个世界还有几章

下个世界不写这么多配角了呜呜,多写阿妩和容与的对手戏QAQ

么么宝宝们

第79章 鬼王的新娘

光柱射进来的地方有纤细的尘土飞舞,祠堂里的气息陈旧,在鼻尖蒙上一层阴翳。

三人在神龛面前接受了一段记忆。

画面陈旧,代表着时光在很久之前:

“咳咳。”身体孱弱的男人在桌前看书,不时提起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长得极为清俊,眉宇间带着病气也不掩读书人的气质,一手瘦金体写得格外出众。烛火昏黄,瘦削的身体偶尔因为轻咳而震颤。

“吱呀——”门被推开,微微佝偻身体的慈祥女人端着一碗米酒鸡蛋进门:“儿啊,歇一会儿,身体要紧。”

“娘放心,我知晓分寸。”

女人已经有皱纹的脸上满是心疼:“我和你爹打算为你娶一门亲。”

“娘,我的身体情况,你和爹不是不了解,省了这个冲喜的心吧。”说是娶亲,其实无非是买一个穷人家的女儿。

“放心。我和你爹有分寸。那姑娘也是个苦命人,她愿意嫁过来和你好好过日子。”

年轻男人有几分迟疑,良久,无声默许。

画面一转,在红色的鞭炮和敲锣打鼓中,男人掀开盖头,见到他的新娘——一位小兔子般惴惴不安的女子。她丝毫没有乡下丫头的粗野,清丽温婉像个小姐。男人一看,便再也收不回视线了。

视线接触的瞬间,女子害怕地别过头去。男人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道:“不必害怕,我会护着你。”

他果然践行了自己诺言。女人性子怯懦,面对父母亲的苛责难免胆怯。他毫不犹豫地在父母面前护着她,对这一个冲喜的丫头,他更多是爱护体贴,渐渐地,小兔子的胆子被他养得大起来。她开始依赖他。男人过了一段红袖添香的日子,夫妻举案齐眉,即便是父母亲也觉得这一门亲娶得极对,对女人的态度也好起来。男人的身体也在逐渐好转,更可喜的是,女子怀上了男人的骨肉。

他家境殷实,即使先天身体不足,父母也给予了足够的爱护,足够他一辈子做个闲人。然而在得知妻子有孕的那一天,他忐忑地俯身去倾听妻子的孕肚,毅然决定要给她们更好的生活。

男人开始利用家里的积累在周围做生意,摸索着把生意做大,他不得不出远门,路上也有险象环生,路遇劫匪九死一生,但只要想到家中妻儿,他就觉得一切都十分满足。男人握住给妻子买的发钗,眼角眉梢都流露出柔情,似是已经想到妻子柔软的手臂攀上来的模样。

然而回到家乡——一切都变了。父母仿佛在一夕之间老去,期盼已久的麟儿更是毫无踪影。

母亲说:“她,她另外攀上了好人家,孩子,孩子被她打掉了!”

原来女人早就不满嫁给他这样一个病秧子冲喜,趁他出门,把持了家中事物,竟然在出门时,偷偷攀上新上任的县官,被家人撞破后,甚至不惜舍掉他们的孩子。

母亲目光不忍触及的地方,是一个盛在木盆里,已经成形的婴儿——只能看出婴儿形状。

男人目眦俱裂,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亲自提着刀赶到女人躲藏的家里,指着她要一个说法。

女人流着泪,眼底似有万般迫不得已,眼神百转千回。

“为什么……即使不愿意嫁给我冲喜,又何苦杀害我们的孩子。”

“因为——”女人如同初见般,柔弱地扑到他怀里,他忘了痛苦,下意识张开双手想要拥抱她。

“嗤——”利器陷入肉里的声音。

女人眼睛哭着,下半张脸却如同寒冰一般冷漠,就着拥抱的姿势,毫不犹豫地攥住他的刀,刺向他。

“因为,我恨你。”

“我一直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曾经信任,爱过的女子,喃喃道:“杀夫杀子。何至于此。”

女人冷漠地说:“因为,恨。”

袖中的金钗沾着血迹坠地,男人的身躯怦然倒地,他死不瞑目,脑中想的是父母,是未出生的孩子。对幸福的所有期许全部化成滔天恨意。

杀了她。

他要找到她,杀死她,要用滔天的恨意,永生永世折磨她。

脑袋里被强行塞入一段记忆,三人旁观了男人的一生,对他最后的恨感同身受,过了许久也无法回神,胸口始终闷闷的。

许久以后,蒋秦率先回神:“这是你的故事吗?”

鬼王的声音响在耳边:“找到她,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蒋秦:“她就是杀了你的人?为什么觉得我们能找到她。”

“那是你们的事情。”

小萍的身体受到很大的冲击,仍然没有缓过来,倒是脸色始终保持苍白的苍澜柔柔开口:“你一直在找她,所以你和村民们做交易。”

“这些女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你应该知道村民在做人口贩卖的生意,你包庇他们,只是为了找到她吗?”

他保持着陈述的语气。

蒋秦被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他。一是为苍澜居然一语道破这个村子在做人口生意,虽然也有端倪,但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二当然是对喜怒无常的鬼王这么说话,一旦激怒对方,只怕他们都没法走出这里。

孰料鬼王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谁能帮我完成我的要求,我自然会支付相应的报酬,无论那个报酬是什么。”

在苍澜开口之前,蒋秦一把捏住苍澜的手。

蒋秦问:“既然村民是你的人,为什么让他们杀掉我们的同伴。”

鬼王停顿几秒,阴冷地说:“怪他动了不改动的东西。”

他没有再和他们对话的欲望,最后甩出了一个足以引起地震的消息。

“去。找到她吧。我能感觉到,她回来了,就在你们之中。”鬼王说。

“什么?”蒋秦脸色一变。

什么叫做,她就在“我们”之中。

鬼王有些怜悯:“不知道吗?”

“你们之中有一个可怜鬼,在一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她杀掉了。”

“还是那么果断,我真期待,什么时候能够见到你啊。”他的语气中充满怀念,还有一种……因为极度兴奋而引起的震颤。

一阵风吹过,祠堂的门被拂开——显然,这是鬼王在送客。

然而三人的后背却感到一阵凉意。

有一个任务者在一开始就被杀掉,也就是说,他们之中早在一开始就混进来一个“鬼”。

那么,她是谁?

三人看向彼此的目光都变得不对。

小萍已经摸上袖中防身的小刀,警惕地审视:“你们——”

苍澜无奈地露出血淋淋的伤口:“我应该不是鬼,虽然我看起来状态很像了。唔,对方应该也没有女扮男装的想法。”

小萍皱眉:“你什么意思?”

现场只有她一个女人。

蒋秦赶紧打圆场:“别,我想苍澜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但既然无法互相证明,我们尽量一直待在一起吧。其实我相信我们,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自己了。”

苍澜看向她们两人,低声道:“嫌疑人就只有我们三个吗?”

小萍目光一凛:“你是说——”

————

即使在白天,没有灯的学校看起来仍然有些阴暗。

没有任何怪物在这里,静悄悄的,能够吞没一切声音。

阿妩被容与放在一张椅子上,椅子不知被谁早就已经布置过,擦得一尘不染,还铺了一件看起来干净的衣服。

“等等我。”容与在桌上写道。

阿妩抬头看看教室,问:“她在这里吗?”

四周的空间忽然寂静一秒。

容与望着阿妩,认真地点点头。

“唔,任务跟她有关系吗?”阿妩好奇。

容与点头,又摇头。

阿妩:“……”

“你快点会说话吧。”她戳戳容与,软软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点小抱怨,“这样真费劲。”

容与抿唇,点头。

真像个上了发条只会点头摇头的机器,阿妩想笑,小手一挥,让她去忙自己的了。

容与仔细地看了她两眼,才走进另一间房间。

阿妩却并不害怕,房间里并不阴森。

容与很快回来,照样在阿妩面前蹲下,无声地把她背起。

两人离开教室,身后有一阵风,似是在挽留,又无声地消散开去。

在不久后,会有一波人再来到这里。

但这时,阿妩已经回到山洞里,舒舒服服地吃完热腾腾的饭,洗漱完,躺到软绵绵的被窝里。

她很快进入梦乡,恬静的睡颜像个天使。

容与坐在旁边,垂眸注视着她的睡颜,良久,轻轻将食指小心地放到阿妩微攥成拳的手掌间,假装被她虚虚地握着。

那种感觉很奇妙,一颗心像被置身于温热的泉水中,仿佛她不是置身低矮的山洞,而是在开着山花的林间。

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一段画面。

阿妩做了一个梦。

破旧的屋子,从窗口不断吹进来的寒风中,用石头铸成的低矮台子被几双长着冻疮的小手抹干净,一个泥土捏成的粗劣人性像被放上去。

女孩子稚嫩柔软的声音像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草儿,你在干什么?”

“我在拜神。”

“拜神?哪有神,祠堂都不让我们进去。”

草儿软软的声音里充满坚毅:“那里供的是他们的神,我们自己造一个,神会保佑我们的。”

她说得信誓旦旦,同伴犹犹豫豫以后,终于低头趴了下去。

“那我也要拜,神,请保佑我吧。”

泥人坐在低矮的石台上,默默无语。

女孩突然想到一件值得担心的事情:“这里漏雨,雨会把我们的神像淋坏的。”

“对哦……”草儿怔忡。

“有了!我们做一个石像吧。”

“好,我们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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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且庆幸,2024年的最后一天,依然与你们在一起。

祝每一个宝宝在新的一年都一切顺遂,好运常伴。

爱你们!新年快乐!

第80章 鬼王的新娘

低矮的石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具石像。

石像不说话,粗劣的雕刻手法让她的面目都不分明,石像本该没有性别,但制作她的人,在她面前跪拜的人,都坚信她一定是女性。

“神啊。他们说女儿生来就没有家也没有根,生如浮萍,落在哪片池塘就在哪里生根,身世浮沉都跟自己没有关系。”

“就连死了也是随便找个地方一葬了之,祠堂是男人的列祖列宗,保佑的是男人,女人甚至没有进去的资格。”

“凭什么我们不能有一个自己的神?”

于是石像就有了性别。

她坐在石台上,面目悲悯地垂眸看着堂下跪拜的女孩,人间雨打风吹,堂下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有了大人模样,成家生子,有的人已经不到这里来,有的割猪草打柴时会找机会到这里歇脚,跪在下面有一句没一句地絮叨,生活的疲惫与痛苦,总要有一个出口。

她们仍然相信,这个数年不会说话的石像,她在高天之上冥冥之中保佑着她们,只要她们认真生活,上天一定会有所奖励。

石像渐渐有了朦胧的意识,或许是因为她们固执地相信着这是一尊有神力的神像。

不过来的人越来越少。石像听着剩下的人说着她们的踪影——有一个生孩子时难产死了,有一个家里实在没有活头,插上草标自卖自身,远走异乡不知是死是活。还有的,忙碌于永远干不完的家务和农活……

只有一个人风雨无阻,总是会出现在这里。

她叫草儿。草儿长大也嫁了人,男人是村里本分的庄稼汉,沉默寡言,干活肯出力,唯一的缺点就是喝了酒打人。草儿时常鼻青脸肿地到这里。

草儿问:“神,你为什么从不说话,也从不看看我们?”

石像没有回应。因为她本就只是一尊石头,又怎么能撑得上是神呢?

好在草儿也不需要答案。

忽然有一天,草儿带了一个女子到这里。

那女子一看就和她不同,眉目盈盈,经不住一点风吹雨打。

石像听见她们说话。

草儿说:“趁你男人不在家,我想办法放你回去。”

女子说:“回去又有什么用呢?爹娘肯定希望我不要回去,有辱门楣。”

草儿皱着眉,为她这种自轻自贱而不满,忍不住道:“那你就和他好好生活,你现在怀着他的孩子,好好哄着,日子总能好过。”

女子惨笑:“草儿姐,你不要这样说。”

她伸出纤细的手摸了摸肚子,羸弱的身体凸出的那一部分格外明显。

“一辈子就这样也就算了,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害死更多的人。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我不想她重复我的命运。”

“你我同为女子,你知道,她们不该有那样的人生。”她泪盈于睫,坚毅的神色却格外动人。

草儿说:“你应该知道,这很难。”

女子伸手轻轻抚摸草儿的额角,那里被她男人用陶碗砸伤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结痂。

“草儿姐,我不想一直这样下去了。”她声音很温柔,却很坚定地说。

“女子在这世上如浮萍,已经生活得很苦,我不想有的人还要更苦。”

草儿看着她,做了很坚决的决定。

“我和你一起。”她说。

石像不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她的知觉还不能延伸出破庙以外的地方。只能看见她们商议了很久,郑重地在她面前拜了三拜,祈求她保佑她们。

后来,草儿和女子忽然带来一群衣不蔽体浑身伤口的可怜女子,她们宛如惊弓之鸟,凄惨无比。

草儿和女子把她们藏起来,尽可能地安抚她们,告诉她们,冥冥中一定有神明在护佑。

石像在那一刻清晰感觉到她的知觉可以延伸到破庙外面了——她这尊由她们亲手打造的神像,竟然真的在她们的坚信下有了力量。

她看到带着锄头镰刀的村民满脸愤怒地集结在一起四处搜罗。

石像用自己的最大努力刮起漫天风沙,阻断他们的脚步。她身体里的力量也在迅速流失,渐渐消散无力——

后来的后来,石像忽然被无穷的鲜血唤醒,她虚弱地睁开眼睛,面前是浑身是血的草儿。

她用力地把石像摔在地上,眼里满是血泪。

“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这满天的罪恶!”

石像的上半身被摔碎,粗粝的石粒滚得满地都是。

草儿无力地跪在地上:“她死了。她要救那些女人,帮她们逃出这里,她自己却永生永世留在这里,真讽刺,真讽刺。”

“从来没有什么神存在。如果有神存在,为什么不看看我们?为什么不救救她!”

滚落在地上的石像无声注视着她。

忽然,有声音从九天之上传下来。

“这个世界的怨气很重啊。为什么不让那个女鬼做主BOSS?拐卖,杀夫剖子,复仇,冤死,被锁在七星阵里生生世世被压制,怎么看都更符合怨鬼的设定吧。”

“她怨气是很重,但是副本里女鬼BOSS太多了,同质化太严重。而且这男鬼手段明显要狠很多,留下的诅咒够狠,后面自然发展的衍生剧情绝对好看,做成副本BOSS可玩性更强,通关过程更能筛选玩家。”

“好吧。但是副本嘛,用女鬼太容易制造怨气了,我也只是顺手。”

草儿听不明白,在怔愣时,血泪从她的七窍里流出来。

这样充满怨气的毫无希望的人生,只是他人的一场游戏,死去的她又算什么?

草儿开始大笑,笑声里充满迷茫与愤懑,多年前,决定亲手打造自己的神的那个女孩已经面目全非。

外面有人在围过来,为首的是草儿的男人,他们要亲手抓住这个叛徒,将她处决。

草儿坐在那里哭笑,不再反抗自己的命运。

就在这时,石像忽然感觉一股温柔的力量从不远处传到她破碎的身体里。在那短暂的契机,在头上的声音即将彻底关闭时,石像用尽全部的力量,抽走了草儿那具身体里的灵魂,顺着空隙抛了出去。

在那些人冲进来时,地上的躯壳已经没了声息,周围是破碎的半尊石像。

人间雨打风吹,又是很多年过去。

很多年后,一个表情冷漠的少女走到破庙里,捡起面目早就被风化的石像。

像是等待了很多年,石像微弱的意识传出,她平静凝视着面前的少女,不问她从何而来,又是谁。只是发出最后一点声音:“求求你。救救她们。”

少女的手指落在石像上,没有回复。石像不再等待,在她手上风化成灰,最后一点光飞到她的身体里。

那之后,石像就是少女。

这个村庄早就没了信仰,曾经的惨剧反复重演,从前留下的诅咒在这片大地上生效,罪恶在这里滋生。活下来的女人们麻木,认命,无声地忍耐着痛苦的人生,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少女淡漠地看着,在那些痛苦的灵魂来到破庙这里寻求短暂喘息时,她试着帮助她们,为她们的灵魂碎片找到一点栖息之地。

她能做的很少,也很少说话。直到有一天,少女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这个村已经没有人再相信石像这个“神”,再也没有人试图反抗命运,发出一点声音。

她像个刻板的NPC,记忆逐渐消散,变得和这个山村里其他人一样。

直到某一天,副本打开了。

在注视的那一眼,她等到了一直要等的人,在那一眼中,从“无”的状态里苏醒。

————

阿妩作为旁观者,看完了这短暂的一生。

眉心有人在用温热的手帕轻轻抚平她的额心,或许是因为她在梦中无意识皱眉。

阿妩睁开眼睛,抓住了容与正在为她抚平额头的手。

容与顿住,眼含关切注视着她。

阿妩有点不高兴,梦中的那些血泪让她的胸口闷闷的。

阿妩说:“我不喜欢这样。”

她的眼神执拗,容与知道,她显然不是在讲为她擦拭额头这件事。

容与看她的眼睛,拉起她的手心,一笔一划认真写下。

“好。”

阿妩的脸色没有缓和,仍然握着容与的手,总是笑着的眼睛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要让我失望。容与。”

她叫她的名字。似是在说这件事情,又似乎不止。

目光对视。

容与反握住她的手,虔诚地倾身,缓缓靠近。

阿妩没有闪避。

一个薄如蝉翼的轻吻落在阿妩的额头,像春日在阳光下午睡,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到眉间。

抱歉,每个世界都需要你唤醒我。我会做得更好。

阿妩。

这两个字珍重缱绻地从舌尖抿过。这样的念头在容与脑海中闪过,顷刻即逝。

“一切都将清算。”容与在阿妩的手心写道。

阿妩弯眉而笑,笑容宛如一轮新月。她拍拍容与的脸颊。

“那就让我看看吧。”

另一边,三人小组在学校抓到了躲藏起来的吴小雨。

“你果然没有死。”蒋秦镜片后的双眼里充满警惕,“是你吗?”

束手就擒的吴小雨歪着脑袋,语气无辜:“你看我长得像大BOSS吗?”

“阿妩也不见了吧。就没有人怀疑她吗?”吴小雨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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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更!

宝宝们新年快乐!!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