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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与。”

阿妩托着下巴:“这就是你的名字吗?”

容与点头。

“这么说,你是一个小哑巴咯?”

点头。

“你是一直哑,还是后来才哑的?”

摇头。

“你自己不知道?”

点头。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摇头。

她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想来河边走一走。

阿妩故意问了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看着容与面无表情地点头摇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音。

她的笑声烂漫而动听,天底再美妙的乐声也不过如此,何况是在这样一个总是沉默、再沉默的世界。

她一点也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容与想。

幽深的目光透过长发的遮挡,仿佛要直直看入阿妩的灵魂深处。

系统要疯了!!

怨气有实体般,统子化身怨统。

它幽幽地说:【宿主,她在这个世界一点作用都没有,一个副本里面的NPC,还是一个哑巴。】

阿妩:【嗯?】

系统:【靠近她对我们的任务没有任何帮助和意义,宿主你没有必要把心思放到这上面,抓紧笼络队伍里的人,早点把副本谜题解出,刷满攻略值,我们就能去下个世界啦。】

【宿主不是不喜欢这个世界吗?】

系统准备了一大堆洗脑话术,力图包装得客观公正再对阿妩输出。

阿妩慢悠悠地等着它输出完,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唔?她有什么关键吗?】

【不是一个同名的NPC吗?你这么紧张,难道每个世界的容与源数据都一样?】

柔软的声音里带着软糯的甜蜜,几乎能想象阿妩在说出这话时的神态,一定是惬意地眯着眼,唇角抿起笑意的。

系统却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接着就是尴尬地笑。

【宿主说得没错,哈哈,我只是担心宿主移情,只是同名NPC而已,哈哈。】

谁都能听出它电子音里的尴尬。

阿妩声音很轻,不经意地说:【统统,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系统:【没有!】

【好的。】阿妩笑了。

与系统的对话发生在短暂的大脑意识交流中,阿妩回神,抬眼,看见容与一脸严肃地指向旁边。

正是吴小雨去摘浆果的方向。

阿妩才发现,吴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视线里,而且算一下时间,她去的未免有点久。

容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在这里等着自己。

阿妩伸出纤细指尖:“带我一起。”

理所当然地让人扶她起来的姿势,却不让人讨厌。

容与略微犹豫,动作很轻地握住阿妩的手,稍稍用力,带着她站起来。

过程中她感受到阿妩的气息。很弱,自由的灵魂被禁锢在这具身体里,稍大的运动都会让她难以接受。

容与莫名在意,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阿妩轻笑:“我好看吗?”

容与很郑重地点头。

阿妩再次乐不可支、

她们从河边离开,才发现四周寂静得可怕,既不见蒋秦,也不见吴小雨。

事情透露出些诡异的气息。

阿妩看向容与,这人的态度显得很寻常,还会放缓脚步等阿妩,尽量不走太急令阿妩累到。

系统的声音严肃:【宿主,你不应该乱跑,情势不明的情况下,最好还是等别人来找我们。】

【这个世界毕竟和别的世界有些差异】

阿妩爽快答应,行动却没有任何改变。

主打你说得都对但是我不听。

系统:【……】

它真的想抱头鼠窜了,这个世界它好累。

隔着很远,阿妩看到了吴小雨。

她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蹲在那里:腿踮起,上半身前倾,头埋得很低,两只手捧在头旁边,不知在干什么,整个身体都在很急促地抖动。

全然和那个胆小可爱的女大学生毫无关系。

阿妩皱眉,正要上前,前面伸出一只胳膊,温和又不容拒绝地拦住她。

容与对她摇头。

两人很缓慢地上前,脚步极轻,才彻底看清吴小雨在干什么——

她的脚边是一滩看不出形状的黑色腐烂物,散发着恶臭,而吴小雨却当那是什么绝世美味一般,双手抓着,大口大口往嘴巴里送。她的嘴里不知何时长出很长的獠牙,正在不断滴着涎水。

一双眼彻底无神,嘴巴很急促,浑身发抖地大口吞咽着。

她的肚子已经撑得又圆又大,可她浑然不觉,仍然不停地吞咽。

这样下去,毫无疑问,她会撑死自己。

她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停地吞咽着那滩腐烂物。

阿妩冷眼看着,即使是妖,这样的画面也让她觉得不适。忽然,一阵反胃感涌上来,紧接着,阿妩竟然觉得胃泛起灼烧的饥饿感,口水从口腔里分泌,她也产生了食欲……

这明显不对劲。

系统着急:【宿主——】

就在这时,一只常年不见阳光格外苍白的手在她面前拂过,烧心的饥饿感瞬间褪去。

阿妩抬眼,对上从那隐隐绰绰的黑发里露出的一双黑色眸子。

她伸手拨开了容与额前的头发,看向那双眼睛。

充满漠然的眼睛。

阿妩说:“谢谢你。”

容与犹豫着,小心拿开了她的手,任由长发落下来,再次挡住自己的眼睛。

阿妩:【这个容与是什么角色啊,看起来很有用呢。】

系统:装死一言不发中。

容与指了指还在不停进食的吴小雨。

她不说话,但阿妩能看出她的意思,大概是:“要救救她吗?”

阿妩放软声音:“可以请你救救她吗?”

容与没动。

阿妩说:“我想请你救救她。”

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她请她救人。

容与想了想,径直向吴小雨走去。

这个画面很吓人:不断咀嚼着腐烂物,完全丧失神智的女孩,和看起来很单薄的哑女。

随着容与每靠近一步,吴小雨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那双无机质的眼睛盯着她,眼里逐渐刻出仇恨,獠牙也在不断滴落着涎水,似乎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冲上来把容与撕个粉碎。

但容与就这样淡然地走到她面前,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石子弹出,正中吴小雨的眉心。

女生狰狞的面庞怔愣,表情逐渐消失,直直地看着容与,僵硬地倒了下去。

容与看看阿妩,又看看吴小雨,皱着眉把她从那滩黑色腐烂物里拖了出来。

她掏出一个竹筒,倒出一点水,灌倒吴小雨的嘴里。

全程都能看出她无声的嫌弃。

阿妩乖乖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自然没有漏掉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容与看她一眼,继续专注地盯着吴小雨。

她的青面獠牙逐渐消失,露出原本苍白的脸颊。

阿妩说:“你很厉害。”

容与示意她伸出手。

阿妩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容与把竹筒和石子都放到了她手上。

“给我吗?”

容与点头。

阿妩正要说些什么,蒋秦着急的声音响彻山丘。

“阿妩、小雨、你们在哪里?”

“阿妩——”

容与偏头,皱眉,不再多言,快步消失。

蒋秦的身影渐渐出现。

他脸上出现惊喜的表情:“我有一些新发现。”

“你们去哪里了?我一回头就找不到你们了,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离开这个副本。”

他跑得很急,看到阿妩的身影才大大松了口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不忘扶了一下眼镜。

“我有很重要的发现。”

他的视线落到躺在地上的吴小雨身上,不由怔愣:“小雨怎么了?”

第67章 鬼王的新娘

肚子一直像火烧一样,直到有什么清凉的东西流到肚子里,那股灼烧感才好一些。

嘴巴发苦发臭,熏得脑子疼,大脑跟被谁狠狠打了一顿,四肢都不受控制。

吴小雨竭力睁开眼。

救命。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高中毕业被朋友拉着喝酒,大半夜在马路边吐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她好像要死掉了。

根本抬不起来头。

迷蒙中,吴小雨抓住手边能找到的着力点,无意识地流着眼泪,满脸狰狞地抬头。

“妈妈——”

抬头看到的就是“男妈妈”蒋秦那眼含关切欲言又止的表情。

吴小雨吓一跳,往后缩,一屁股坐回地上。

“你们怎么了?”她茫然的模样。

阿妩说:“我刚才看到你蹲在地上吃东西,你有印象吗?”

吴小雨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

确实有一种很恶心的感觉。

她细细体味:“我吃了什么?”

“我现在感觉还有点饿。”她很委屈地说。

阿妩指了指地上那滩不明的黑色腐烂物。

吴小雨:!!

她低头剧烈呕吐起来。

“我,我吃了这个?”

她胃里翻江倒海,激情呕吐。

阿妩和蒋秦都有些同情。

蒋秦上前细细查看了那滩黑色腐烂物,只能看出曾经是某种动物的尸体,凑近就能闻到刺鼻的臭味。

他眉头紧皱:“应该是被鬼魇住了。”

“魇住?”

阿妩想起昨日,也是蒋秦拍了她的肩膀,才将她从迷雾中拉回来。

蒋秦语气很严肃,镜片下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思索:“是的,这里有鬼。”

阿妩:“鬼王?”

蒋秦:“不确定。”

吴小雨泪流满面:“我吃了这个,我不会死吧。”她捂住肚子。

蒋秦看一眼地上的黑色腐烂物,抿抿唇角,笑着安慰道:“应该没事。”

“我们先回去吧,我跟大家同步一下我的发现,也许很快就能找到切入点。”

阿妩点头:“好哦。”

“对了。”蒋秦不经意地问,“你刚才是怎么把小雨唤醒的?”

阿妩早就将容与留下的竹筒和石子藏起来,懵懂的眼神灿若琉璃:“我靠近,叫她的名字,她就晕过去了。”

蒋秦若有所思:“可能迷住的程度比较浅。”

“你们刚才在河边遇到过什么人吗?”

吴小雨终于把胃里的酸水全部吐出来,直到什么都呕不出来为止。

她双手拄在大腿上,勉强直起腰,声音有气无力:“我刚才想去摘浆果,我尝了两颗,想带回去给阿妩,然后,后面我就不记得了。”

她眼泪汪汪,想来从此就要浆果PTSD。

蒋秦:“带我去看看那种浆果。”

吴小雨在前面引路,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令三人诧异的是。

河边根本没有长浆果的灌木。

冷汗从吴小雨后背透出,她声音艰涩:“那我,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蒋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叮嘱她:“在这个世界,你看到的一切,都不一定是真的。”

巨大的绝望席卷吴小雨全身。

阿妩天真的口吻打断她的悲切。

“你采的果子呢?”

蒋秦这才想起来,面露歉意:“抱歉,我刚才遇到了线索,这才追着过去,忘记采摘果子了。”

“我们先回去吧,有一些线索和大家商议。”

阿妩说:“好哦。”

吴小雨行尸走肉一样跟在两人后面。

奇异的是,回去的路上又遇到那两棵果树,这次蒋秦成功采摘了一些果实,带回去给大家吃。

————

破庙里,苍澜蹲在地上,查看这些“石碑”。

说是石碑,其实就是巴掌大的石块,形状勉强接近能看出的长方形,棱角被人打磨过。

上面刻着一些不明显的线条,大概是用石头划出来的,划得很浅,在时光的风沙后,已经很难看出原本刻的是什么自己。

尤越眉头紧锁,轻嗤道:“小孩过家家的玩意。”

他环顾周围,小萍正在到处查看,试图从断壁残垣里找到一点痕迹。

“这里也能称得上庙?”

尤越不满极了。

这个世界让他时刻都有一种焦躁感。副本宛如一波死水,看起来全无危险,无法预知风浪正在哪里酝酿。

早上分别后,他们三人选择到破庙一探究竟。

说是破庙,其实就是一间已经荒废的屋子,水泥全都被风化剥离,露出斑驳的砖墙,墙体有一半已经被损毁,生满各种不知名的杂草,隔着墙能看到半个庙内。

甚至已经不能够再称是一个庙。

庙里早年供奉的神像早就消失,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底座。

“是被谁拿走了吗?”苍澜若有所思。

小萍好笑:“这种地方的神像怎么会有人要,可能是坏了,没有人修缮,久而久之就消失了。”

苍澜点头,浑浊的空气让他忍不住轻咳两声。小萍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他真的是一个很能惹起人怜惜的病美人。

三人决定还是在破庙里细细搜索一番,可惜,几乎一无所获。

苍澜在神像下面的台子里看到了一些散乱的石块。

“走吧。”尤越丧失了全部耐心。

小萍再看了两眼布满蜘蛛丝的墙壁,爽快地走回来。

蹲在地上的苍澜忽然开口:“你们说,这有没有可能是碑。”

他举起一块石头,把它举起来,对着门口。

透过光线,上面那些稚嫩如孩子涂鸦的线条清晰了一些,能看出来,是两个字(或图案)

小萍笑了:“这你可能就猜错了,这种地方不可能正儿八经供碑文,很可能是小孩在这里过家家,随手的涂鸦。”

这个解释是最有可能的,能解释这些稚嫩笔触。

苍澜点点头:“也是。”

“碑应该放在祠堂。”

小萍点头:“是呀。”

尤越冷冷催促:“快一点。”

找不到端倪让他格外烦躁,胸腔里有一团冰冷的怒火。

苍澜和小萍相视一笑,他无奈地缓缓站起,随手将一块石头揣到自己兜里。

从破庙出来,没几步,就能看到一座小破房子。很显眼,因为门口系着一条黑幡,在风中无声地舞动着。

它只比旁边的破庙好上一点,至少四面墙体不漏风,但也不多,门设得很矮,三人中最矮的小萍也要低头才能进去,逼仄、莫名让人压抑。

三人同时想起这应该是谁的房子。

李大柱的话在耳边响起。

“她吃小孩,偷小孩吃。”

三人交换一下眼神,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这人必然是一个重要的NPC。

背后突然被一股视线盯住,幽幽的,充满冷意,像被眼镜蛇盯住。

如芒在背。

三人回头。

夹着黄沙的风中,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幽灵一样站着,黑色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幽幽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这样看才发现她长得很高,瘦,却令人觉得渗人。

小萍嘴角牵起一个温柔的笑意,很亲切地说:“你回来啦。”

“我们是来村里采风的学生,可以邀请我们去你家坐坐吗?”

容与在三人的注目礼中慢慢走向房子。

小萍侧身给她让出一条路来,笑容亲切无害。

容与开门—进屋—关门。

借着开门的一瞬间,三人瞥到屋里空空荡荡,一桌一椅一个橱柜,别无它物。

角落放着一些镰刀,草绳类的工具,大概是她平时用来干活的东西。

床应该在里面那一间。

“嘎吱——”木门关上。三人吃了一个闭门羹。

尤越气笑,英俊的脸上闪过阴鸷,就要抬起腿,这样的门必然禁不住他一脚。

苍澜攥住了他的手臂。

“这才第二天。”

尤越抿唇。

“先回去吧。”苍澜说。

他们在路上试图能找到村民搭讪,按道理,除却尤越是个臭脸,至少也是个非常英俊的臭脸,苍澜和小萍都是看起来很亲切的性格,偌大一个村子,遇到几个人聊聊天,很正常才对。

但路上遇到的人都远远避开了他们,仿佛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小萍不解,转头问起:“你们昨天在校舍看到了什么,怪物很难缠吗?”

尤越和苍澜都露出不愿意回顾的表情。

这让小萍更好奇:“到底是什么,洪水猛兽?”

苍澜笑而不语:“先解开谜题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几人先后回到村长家的偏房,李大柱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神色复杂。

几人对这人的观感不差,笑着示意。

关门。

各自说今早的发现。

破庙这边没什么发现,苍澜发现的石碑暂且放在一边。

蒋秦说起吴小雨不慎中招的事,除却尤越站离她远一些,小萍和苍澜都用打趣的目光看向她的肚子。

吴小雨:……

她又要吐了!

言归正传,蒋秦说起自己今早的发现。

“我今早遇到了村校的一个学生。”

“奇怪的是,她好像不知道梅希消失,只以为梅希是回到自己的城市了。”

蒋秦推了推眼睛:“神奇的是,她很恨梅希。”

“恨?”吴小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恨,老师不是带她们看到更大的世界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

蒋秦说:“她恨梅希给她们灌输不好的东西。”

众人咋舌,不好的东西,什么是不好的东西?

就在这时,几人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村长火急火燎回来,怒斥李大柱的声音。

几人好奇,站到门口。

村长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一双眼睛阴狠,毒液就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他阴鸷地看着几人,忽然勾起一抹冷笑,进门,把门摔上。

几人心里顿时咯噔。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阿妩说:“孟月还没回来。”

对,孟月人呢?

蒋秦着急道:“她去哪里了?”

小萍说:“她今早……好像去了,”

“祠堂。”

第68章 鬼王的新娘

孟月不喜欢与副本里这些人合作。

或者说,进过几次副本的老玩家,都不会过多相信副本队友。

她要活下去,要结束这一切,长久地活下去。

孟月知道,最重要的线索应该在祠堂。

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祠堂所在。

那是一种长年累月燃烧香烛和黄纸的刺鼻烟烬气味,即使消散在风,但经年累月,周围的草木已然被浸润。

祠堂的门掩住。

黄色的砖墙外,院子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香炉,其中点着不尽其数的香烛,香烬厚厚一层。

刚死了人,按理说,现在的祠堂不适合打探,很容易打草惊蛇。

她很谨慎地在周围打探。

有两个戴着黑色袖章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从祠堂里出来。

他们不像一个真正的人,反像一具被操控的傀儡,那样的神态总是出现在游戏里的行尸走肉身上。

孟月心中一哂,忽而松懈下来。

是了,水淹死的短命女子,怎么会出现在祠堂中?

她隐匿在角落,很沉得住气,直到反复确定不再有人进出,才从长靴里拔出两把飞镖捏在手中,谨慎地潜入祠堂。

谨慎地迈过门槛,鼻腔溺水般,被陈腐的气息淹没。放眼望去,却恍如置身哪个岁月悠久的藏书阁,房梁高悬,木质的墙壁和地板泛着时光盘出来的光泽。只不过置身架子上的是密密麻麻的碑刻。

四周静谧,甚至能听见祭台上点燃的烛火随偶然透进来的一点风摇曳时的声音。

孟月没有放下警惕,小心地潜藏在一角等待一会儿后,才脚步很轻地上前,查看那一排排整齐的牌位。光影幽暗,落在那些牌位的烫金字体上。

孟月的瞳孔不由震动。

这个祠堂的画风实在不像这个小山村该有的模样,过于庄严,过于郑重,像一个曾经辉煌过的家族煊赫的遗迹,而非落魄山村里的小祠堂。

孟月一字一句顺着牌位读过去。

几乎是一个家族男丁的名字,相同字辈的放在一起,即使死也很整齐。孟月不无嘲讽地想,很快,她目光一凛,落在最高处正中央那块牌位上。

孟月眼底迸发出不可置信,紧接着,是狂喜。

她深谙游戏机制,因此在一开始就从没想过抱团,在所有人都在试图从“新娘”入手时,她一开始想的就很明确:新娘是谁不重要,找到鬼王才重要。

在她看到牌位镌刻名字的一瞬间,清冷如她也再抑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原来是你。

她下意识伸手去拿台子上的牌位。

变故发生在这一瞬间。

“咻——”一阵风吹灭烛火。有阴影从暗处悄悄滋生。

孟月第一时间捏住飞镖,双耳从未如此灵敏,在听到声响的第一时间射了出去。

“呵——”男人阴柔的轻笑声从四面八方传出。

孟月眼神冰冷:“不必藏头匿尾,有本事出来,我已经知道你是谁。”

男人的笑声更加愉悦。

紧接着,墙壁的光影变得斑驳,窗棂簌簌抖动。神龛壁下的黑暗处,露出一双灯笼大的青碧色蛇眼。

巨蟒抬起了头。

原来在祠堂的四周,不知何时蛰伏着一条巨蟒!

它吐出猩红色信子,即使隔着很远,依然能闻到那黏腻里的腥味。蛇头猛地向孟月冲了过来。

在这一瞬间,孟月高高跳起,躲过这致命一击。

巨大的蛇尾灵活地朝她甩来。

门窗被巨力震飞,门外,十几个村民扛着锄头和镰刀,目光呆滞充满仇恨,机械地看向孟月。

孟月咬着牙,口腔中血腥味蔓延滋生。

身后的男声笑意中带着遗憾,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很聪明,不过,谁让你是贪心呢。”

“贪心,注定会没命啊。”

他喟叹道。

孟月心底发凉,握紧手中最后的道具卡——

————

蒋秦几人第一时间赶到了祠堂。

祠堂平静得很诡异,空空荡荡,戴着黑色袖章的村人在扫院子,身旁巨大的香炉里,香火已经燃到根部。

风里都是香烛的气味。

蒋秦握拳,上前温声问:“老伯,您有见到一个黑发高马尾,穿着长靴的女人吗?”

村人头也不抬,只有扫帚划在地面上的声音。

尤越皱眉,正要张口。

蒋秦无声地冲他摇了摇头。

“老伯,”他姿态很低地低声问询。

村人拿着扫帚,进了祠堂,关门。

神龛上整齐的牌位给人一种压迫感。

几人面面相觑,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吴小雨就要哭出来——

兔死狐悲,即使她不喜欢孟月,看到她,就像看到自己迎来的命运。

蒋秦无力地扶住额头:“好了。不管怎样,必须先通过副本。”

村长不知何时出现在几人身后。

他咧着嘴,眼底透出愉悦的光,脸上是一个很神秘的笑容:“你们在这里。”

蒋秦收敛表情,温和地向他走去:“村长,您看到我们另一个同学了吗?”

村长伸出手。

蒋秦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他。

村长娴熟地点燃,夹着烟,心情很好地说:“晚上村里有娶亲仪式,你同学可能跑去看了吧。”

火光衬着他脸上的表情格外诡异。

“娶亲仪式?”

“是啊。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怎么会在晚上?”蒋秦状若不解。

村长意味深长:“晚上才是好时间。”

“在哪里?”

“到时你就知道了。”村长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几个女生身上,笑容诡谲。

不知为何,几人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他们先回到了村长家的偏房。

蒋秦把目前的猜测摆在众人面前。

“鬼王为什么要不断地娶新娘。结合梅希的笔记和学生的口述,我心里大概有个猜测。”

众人围坐在一起,蒋秦审慎地开口。

尤越英俊的脸漠然冰冷:“继续。”

“首先,鬼王为什么会成为鬼。”

苍澜若有所思:“应该是死前怨气?”

“对,我偏向于他横死,死后产生强大的怨气,才成为鬼王。”

“他生前应该也是个很强大的人。”

小萍说:“横死,那也就是说,他是被害死的。”

蒋秦点头:“嗯。”

“梅希的学生不是说恨梅希给她们灌输不好的东西吗?如果是教她们叛逆和反抗呢?”

“也许曾经有人反抗过,反抗的对象是鬼王。所以,鬼王才在不断地找新娘,他要娶的新娘或许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对这个村子的报复。”

吴小雨不理解:“看起来被迫害的是女人,按这个思路,大BOSS不应该是一个女人吗?”

“有没有可能他要找的新娘是他前世的爱人?强大的鬼王,执拗地等待和守候。”

“还有一种可能,鬼王和他的新娘曾经在这个村里被迫害,鬼王给村子下了诅咒,要让村人把他的爱人交回来,这些都很有可能啊。”

在几人目光的注视下,吴小雨的声音越来越小。

蒋秦无奈地笑:“不得不说,你想的也很有可能。”

“目前也只是一种猜测,还需要线索印证。”

尤越投给她一个怜悯的眼神,薄唇轻启:“愚蠢。”

吴小雨:“喂——”

就算你长得帅我也真的要怒了。

小萍温和地向她解释:“你不是看过电影吗?生前强横的,死后也是厉鬼,生前软弱的,死后仍然软弱。”她在回答吴小雨的第一个问题。

吴小雨:“……那时间线也不对啊。”

“我们的同学不是这个暑假才失踪的吗?”

蒋秦苦笑:“这个诅咒,也许是在之前就存在”

“或许梅希只是触发了诅咒。”

“鬼王被她触怒了。”

阿妩在走神:【统统,这个鬼王,不会是攻略对象吧。】

凉凉的口吻令统子不敢说话。

这个世界,系统本分得诡异。

忽然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唢呐声打破寂静——尖锐的音符有些渗人。

几人默契地站起来走到门边,同时沉默。

难怪,村长说这婚礼在晚上。

因为这竟是一场冥婚:

惨白月光下,一顶花轿摇摇晃晃地缓缓行来,戴着白纸糊的帽子的村民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僵硬微笑,四肢以完全相同的幅度机械地挪动,像极了被操控的傀儡人。空气中都是纸烛燃烧的气味,白色的纸钱在空气中纷纷洒洒。这样恐怖的画面却响着结婚欢快的喜乐,令画面更加渗人。

而令所有人同时失语的是这一幕:喜轿旁,脸颊涂着红粉,挎着篮子,机械地往空中抛洒纸钱的人,正是孟月。

或者,她还是孟月吗?

蒋秦的嗓音有些干涩:“他娶的是谁?”

是已经死去的阿春吗?

气氛格外沉默。

站在最里面的阿妩发觉,有一只冰冷的手扶上她的后腰,什么冰冷的东西,搁在她的肩膀上。

浑身的肌肤像被蛇爬过般阵阵战栗。

阴冷的喟叹在耳边响起,带着男人浓浓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到我身边来呢。”

阿妩不为所动。

耳畔的发丝似是被一根手指卷起,又放开。

“快了,很快。”

“很快,你就会来到我身边。”姿态如情人温柔的耳语。

阿妩眉眼弯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声音被逗笑:“很快就有了。”

就在这时,送亲的队伍齐齐停住。唢呐声戛然而止。

在一片静默中,人群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看向阿妩的方向,整齐划一地露出一排笑脸。

好像在说“欢迎你。”

蒋秦哑然。

鬼王的下一个目标。不言而喻。

系统在这时跳出来一句:【攻略对象攻略值增加。】

阿妩微笑:【统统。】

系统慌乱,欲哭无泪:【宿主对不起!我可能是乱吃东西感染到病毒了!】

阿妩:^_^

第69章 鬼王的新娘

被这样的集体笑容盯着,任谁都觉得瘆人。

阿妩不为所动地看回去,她的眼神总是很清澈,在夜色下,光彩照人,宛如神女。

许多双眼睛贪婪地看着她。

脚腕有阴冷黏腻感爬过,如同一条软体动物,沿着每一寸肌肤,曲线上升。

阿妩目光一凛,低下头,提起裤脚。

脚腕洁白胜雪的肌肤露出来,众人还来不及为这直白的美丽惊艳,便看见丝绸一样美丽的肌肤画布之上,霸道地留下一圈青紫色痕迹。

可以想象出那只大手是如何扣着那细瘦脚腕,留下占有欲的标志,这一幕看起来,竟显得……有些情/色,高岭之花被催折染指,任人摆弄那样脆弱。

蒋秦喉咙喑哑:“阿妩,你被鬼王标记了……”

这样的标记毋庸置疑,阿妩会是鬼王的下一个新娘。

被他看上的玩家,可以全身而退吗?更可怕的是,游戏还在按照原定规则进行吗?鬼王得到他的新娘,滔天的怨气是否能就此收手?他们如何能够顺利离开这个世界?

唢呐声不知何时又在继续起来,尖啸的背景显得如此聒噪。

几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一道年轻男人饱含笑意的声音。

“我很满意我的战利品,在拥有她之前,我可以多给你们一点时间。”

“找到我吧,找到我,就是最后的赢家。”

声音刚落,几人的表情同时有了不同的变动。

尤越英俊的面庞上眼神显得有些刻薄,毫不掩饰对幕后黑手的厌恶:“该死。”

蒋秦表情无奈,低声呢喃:“找到你,你在哪里呢?”

“真是浓浓的挑衅啊。”苍澜叹了一口气。

阿妩并没有听到这句狠话,对方在离去之前在她耳边缱绻说道:“玩得开心,别害怕,来到我面前,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你和他们不一样。”

耳边被人吹了一口气,一字一句,似是揽着她的腰说出。

阿妩勾唇微笑,眼底深处的情绪被浓密的睫毛轻易掩饰。

送亲的队伍在敲敲打打中远去,几人变得沉默起来。

吴小雨看着花轿边不断抛洒着纸钱的高挑身影,讷讷地问:“孟月还会回来吗?”

小萍严肃地摇头:“恐怕不会。”

吴小雨目光呆滞:“她还活着,为什么——”

小萍的声音很轻却很残忍:“她已经被同化成这个副本的一部分了。”

“要去看看他们送亲到哪里吗?”苍澜问。

蒋秦斟酌:“不必了。今晚不适合再有多的动作。我们最好先复盘一下。”

已经折了一个孟月。

尤越的眼神显然并不认可,装神弄鬼的幕后BOSS激起了他作为男人的逆反心。

蒋秦摇头:“谋定而后动,不要再出孟月这种事情了。”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回身安慰阿妩,被镜片挡住的视线克制而隐忍,只在偶尔温柔中流露出主人的一点真情。

他说:“阿妩,不要害怕,我们会一起成功离开副本的,一定可以。”

阿妩弯眉一笑:“好,我不害怕。”

蒋秦盯着她脚腕上的青紫手印,蹲下来,仔细打量,关切地问:“鬼气入体,可能会有些不舒服。”

“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阿妩若有所思:“有一点冷。”

蒋秦伸出手:“我可以检查一下吗?”

阿妩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腼腆地抿起唇角:“不用了吧。”

蒋秦满怀歉意地收手:“抱歉,是我唐突了。”

“没关系,你也是关心我。”

阿妩冲他粲然一笑。

她的笑容干净得宛如天上的月光,她从不吝啬这样的笑容,却不知道,那样的笑容在他人的心里会激起怎样的激荡。

蒋秦说:“我们进去吧。”

在几人进屋前,阿妩在人群中看到了角落里那道瘦长身影。

那是穿着白衣黑裤的容与。

她始终用一种过分平静的目光看向阿妩。

在进屋之前,阿妩朝她笑了笑。

给我看看吧,你是谁。

阿妩毫不在意地躺回了床上。

孟月不在了,小萍抱起她的被子,主动说:“我睡到最外面吧。”

受惊吓过度的吴小雨躺到了中间。这是她主动要求的,她害怕,总觉得两面床沿上都能突然爬出什么东西。

“有情况,我保护你们。”小萍笑着安慰。

她的情绪很稳定,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仍然拍拍被子,准备睡去。

睡前蒋秦重新制定了明天的安排:走访村子里的历史,挖出鬼王的资料。

“我们真的能找到吗?”吴小雨呢喃。

小萍说:“能啊。一个村子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地面上的,总有人知道他的历史。不管能不能找全,总之,是一个方向。”

她很温柔地拍了拍一直很萎靡的吴小雨。一张脸很清秀,却看起来像吴小雨的姐姐。

“别害怕。你还很年轻,没有经历过,很多时候,事情没我们想的那么糟。”

“不是的。”吴小雨抱着膝盖低声地哭起来。

“我们会死。”

“我们都会死。”

“怎么会这么觉得呢?”小萍柔声问。

吴小雨惨白着脸一笑。

“每一个副本,真的每个人都能顺利通关吗?”

“那个鬼王说的最后赢家是什么意思。”

昏暗的油灯下,她的眼神呆滞而执拗,这是第一次,这位开朗的女大学生露出这样的偏执。

阿妩无声挑眉。

她没有听到这一句。

这个世界的任务设置有许多隐藏条件,而显然,系统一开始就有事情瞒着她。

不过这无伤大雅。阿妩不动声色地听着小萍继续安慰吴小雨。

小萍也愣了几秒,为吴小雨能够这样敏锐地捕捉到字眼而惊奇。不过她很快就恢复。

“boss当然想要尽可能多的把人留在他的世界,但是,这也不是他说了算。”

“我们可以出去的,别害怕。”

她的目光在灰暗的灯光下,有一种奇异的温柔色彩,像是母亲的拥抱,让吴小雨一直焦躁的心沉寂了下来。

吴小雨没有再说话。

她缩到被子里,紧紧用被子抱住自己的头,用力地闭上眼睛。

脑海里所有人说过的话语都在反复浮现。

吴小雨像进入黑暗森林,情不自禁开始怀疑,每个人说过的话都是真的吗。

七个人。

七个人代表什么。

她差点死掉,孟月已经被同化,阿妩被打上了鬼王的标记。会有人不断死去吗?

脑海里有很多荒诞猜想,她紧紧闭上眼睛。

却意外的很快进入梦乡。

大家都以为这晚会睡得不是很好,但显然,进入这个副本后,每个人都没有充分休息,于是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几人不约而同地,很快陷入沉沉的梦乡。

阿妩睡得不算安稳。

她的脚腕一直有透骨的凉意,睡前,蒋秦几人用热毛巾给她热敷,依然没有作用。

蒋秦说:“这个标记是打在了你的灵魂上,必须早一点通关,否则会对你有影响。”

阿妩兴味索然,这个世界对她的削弱不止这一处,不差这一个影响。

系统察觉到宿主所思所想,不敢吱声。

离谱的是,攻略值竟然在缓步上升。这也算吗?在众人面前宣扬鬼王对心仪新娘的强势和霸道?

脑子里昏昏沉沉地想着,阿妩觉得有几分好笑。

突然,脚腕上的刺骨凉意被一阵清凉柔柔覆盖。

阿妩睁开眼睛。

漆黑的室内,借着破旧的窗棂透出的一点点微光,她看见坐在床边的人。

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容与。

她依然穿着晚上那套白衣黑裤,总是遮住脸颊的黑发被束起,露出她瘦削的脸。

像一道幽灵。

那双漆黑的眼神古井无波的,无声注视着阿妩。

奇异的是,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这动静,好像自成一片区域。

阿妩轻笑,小声道:“还好和吴小雨换了位置,不然她得被你吓死。”

容与沉默,指尖轻轻搁在她的脚踝上,清凉彻底将刺骨凉意驱走。

阿妩自在地晃晃脚踝,傲娇地驱使:“难受,顺便给我揉揉。”

很奇怪,屋里这样黑,容与竟然能够清晰看见她眉宇间明亮的笑意,以及唇角骄纵的模样。

黑发幽灵顺从地低下头,指尖落在阿妩的脚踝上,粗粝的手指像一颗沙子,落在丝绸般细嫩柔滑的肌肤上,存在感那样明显。

她不由自主把动作放得很轻。

阿妩被按得很舒服,刺痛的骨头缝隙被阵阵暖意包裹,阿妩惬意地眯着眼睛,像在阳光下被晒得昏昏欲睡的猫。

不忘了叮嘱:“别把印记去掉。”

容与的动作很明显地顿住。

阿妩有些不满地踢了踢脚,无声催促。

容与继续按,只是动作里莫名能读出一种委屈。

阿妩被自己的脑补逗笑。

“喂。”调皮的脚尖踢了踢容与的膝盖,相贴的肌肤是与她截然不同的温热。

总是充满生机的女声说:“不能露馅呀。”

容与低头,在黑暗里无声勾起唇角。

阿妩懒洋洋地问:“这个鬼王到底是什么来头?”

“谁是最后的赢家由他说了算吗?”

没有回答。

女声失了趣味:“哦,我又忘记啦。”

“你不会说话。”

容与抿紧了唇。

第70章 鬼王的新娘

在熹微晨光中,山村悠悠转醒。

短暂休息后的小队第一时间聚集在一起。

这已经是进入副本的第三天,目前,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有浮现,即使是蒋秦也不由感到有些焦虑,这在以往的副本里没有发生过。

以往的副本,即使有人死亡,到这时,任务也该有一点进度。

他第一时间跑来看阿妩的脚腕,青紫色的印记经过一晚已经转为漆黑,在不堪一折的白皙脚腕上愈发狰狞。

蒋秦担忧地问:“还疼吗?”

阿妩乖巧地摇头。

却被理解为阿妩故作坚强,不愿让人担心,那张苍白柔弱的小脸让人越发忍不住怜惜。

蒋秦的手克制地落在阿妩肩头两三厘米的地方,虚虚停住。

“不会让你有事的。一定。”更多的话语没有说出,只从关切的眼神里透出端倪。

尤越从背后撞开他的肩膀:“先拿出行动吧。”

他虽然长得高而且帅,但因为过于骄傲,在队伍里的受欢迎度属实没有蒋秦高。

例如此刻,阿妩笑着旁观,翘起的唇角里只有疏离。

尤越抿唇,沉默,说不出多的话,指节分明的手伸出,宽厚的大掌上是一方叠好的微烫手帕。

“热敷可能好一些。”喉咙里憋出几个字。

小萍和吴小雨在旁边看戏,此时不由互相对视一眼。

阿妩接过,声音清甜:“谢谢。”

尤越被她的笑容晃了晃眼,视线低垂,敛住眼底神色,“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小萍在吴小雨耳边窃窃私语:“死人脸是追不到人的。”

“就是。”吴小雨附和。

两人的视线转而看向笑吟吟从旁边经过的苍澜,挤眉弄眼示意:你不参与?

苍澜:……

他轻咳两声,把手里跟李大柱要来的热水塞到阿妩手里。

“喝点热水吧。”

阿妩:“好哦。”

小萍、吴小雨内心:噗哈哈哈哈。

短暂的看戏时刻让几人暂且忘了任务的苦闷,难得轻松。

早饭照样是在村长家蹭的。也不算蹭,几人给了钱。

村长家的木桌坐了这一圈人就显得局促,李大柱煮了碴子粥,正低头努力往嘴里呼噜,村长的动作慢条斯理,很有几分派头。

他对少了一个人这件事丝毫不诧异。

蒋秦在心中斟酌着开口:“叔,咱们村子里都是姓李吗?”

村长抬眼瞥他,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

“问这干啥。”

蒋秦的表现像个腼腆的青年:“我们不是在村里转悠吗?挺好奇咱们村子的历史的。您说,城市有什么好的,什么都太新了。要找悠久的历史,传统的文化,只有咱们这样的村子还有,这也是我们来采风的原因。”

李大柱正要说话,被村长一个眼风扫过,很熟练地憋回去,低头迅速扒粥。

村长敲敲碗,似笑非笑:“年轻人不要太好奇。”

“就是一个村子,没什么可说。”

蒋秦心里憋气,TM的,这副本NPC就离谱,缺乏职业素养,一点有效信息都问不出来。

但他只是笑着点头:“好的,叔。”

几人悄然勾兑一下眼神,示意,得从别的地方拿下。

李大柱就是一个很好的对象。

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小队只出动了三个女生。蒋秦几人在暗处悄悄守着。

说来奇怪,李大柱吃完饭放下碗,就抱着一大盆衣服往河边去了。

河水下游也有几位年纪大的女性在洗衣服,似乎是为了避开她们,李大柱选了另一处河边,熟练地揉搓起衣服。

装得天真无邪的吴小雨三人组假装采花,转身时才恍然喊到。

“好巧啊,大柱哥,你怎么在这里。”吴小雨惊喜地喊道,压低嗓子,雀跃得像只小鸟。

李大柱眼前一亮,目光留恋地在阿妩脸上逡巡,恋恋不舍地移向吴小雨和小萍,下意识地在洗衣盆前挡了挡。

“呵呵,你们怎么在这里。”臃肿的脸上扯出一个憨憨的笑容,萝卜般粗粝的大手在身后搓了搓。

吴小雨心里的抵触情绪莫名消了几分,她暗中扯了扯小萍的衣袖。

小萍笑着看她,假装没有懂。

吴小雨:……

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好在,面前这个人虽然长得很吓人,给她的感觉比其他人好一点。

吴小雨凑近:“我们出来走走。”

“大柱哥,你好贤惠啊,做饭,洗衣服,你都会吗?”

李大柱听到贤惠两个字本来脸黑了黑,但听到年轻女孩百灵鸟一样的嗓子里满是崇拜的语气,忍不住伸出手挠挠头。

“会一点。”

吴小雨趁机凑近。

“你们家的家事好像都是你在做,家里只有你和村长吗?”

李大柱搓了搓手,想不理她,小萍就拉着阿妩也走过来了,她找了一块石头,用衣服铺了一下,让阿妩坐着看风景。

阿妩乖乖地坐在那里,似乎在看鱼。

好像仙女啊。李大柱的眼神痴了,可是爹说,轮不到他想。

落寞地收回视线,他看向旁边一脸“崇拜”的吴小雨,长得也好看,反正比村里的好看,大学生哩,说话还比别的大学生好听。

他蹲回去,边洗衣服边说:“嗯。”

“那你娘呢?”吴小雨脱口而出,出口的瞬间才察觉自己的失言,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到你的伤心事了。”

李大柱大手一挥:“没事儿。”

吴小雨:“大柱哥你真好。”

李大柱:“嘿嘿。”

小萍看着吴小雨的眼神难免有些怜惜。

吴小雨:“大柱哥,你们家只有你一个孩子吗?那岂不是村长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

李大柱明白了吴小雨的意思,忍不住自得起来。

“俺还有个弟弟,不过,他比俺有本事,以后多半在城里,村里的一切还是俺的。俺爹说了,以后让俺当村长。”提到这里,李大柱昂首挺胸,吸了吸肚子。

吴小雨:“哇!”

“那你们家是不是村里条件最好的,我看村里大多数人都种地,没什么经济来源啊。”

李大柱皱起眉头,这是探家底了。爹说得对,女人果然都嫌贫爱富。

“村里人有村里人的活法,俺们有钱,够用就成。”

别的就不肯再说了。

吴小雨只能转移话题:“我昨晚看见你们的鬼王娶新娘了,娶的是那个阿春吗?”

“鬼王会不会伤害我们呀——”

女孩说着,害怕似的往李大柱地方向靠近,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似的。

自尊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李大柱很自信地说:“鬼王从来不乱找人,你放心,俺保护你。”

吴小雨:“大柱哥你真好!”

“这个鬼王是谁啊,他很厉害吗?要是一直住在村里,岂不是很危险。我听说,鬼会诅咒人类的!”

李大柱含糊地说:“不会,鬼王庇护村子。”

“真的吗?那鬼王就是村里曾经的祖先了?”

“嗯。”李大柱点头,脸色忽而苍白,似乎是察觉自己说多了。

吴小雨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马上笑着补充道:“大柱哥,你真是这个村里最好的人,能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

这样的话听在李大柱耳里,和直白的表白无异。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阿妩,阿妩还在看鱼。

可惜地收回视线。李大柱看着吴小雨,嘿嘿直笑。

从李大柱这里得出最重要的信息就是:鬼王是庇护村子的存在。他和村里人是互相利用。

“找到他的跟脚不难,一般像这样宗族性很强的村,都会有族谱。”蒋秦推理。

吴小雨瘫软在小萍身上,和李大柱的对话已经用完她的全部能量,天知道在这个过程中她有多少次曾经绷不住!李大柱肯定以为自己是看上他了对吧!要不是为了活着谁这么忍辱负重!

“我这么努力,炮灰掉我不公平的对吧……”她很低声地呢喃。

小萍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放心。你这么努力,会活着的。”

“为鬼王娶亲是在献祭品。”尤越笃定地说。

这样的猜测很有道理。

苍澜幽幽地插了一句:“这个村里的女性似乎很少。”

几人顿时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妩身上。

阿妩无辜地眨眨眼睛:“怎么啦。”

在她身上似乎永远看不到惶恐。她娇艳得像是皇冠上的明珠,枝头上的玫瑰,理应被人细心呵护,收藏在最昂贵的匣子里,受不得一点风吹雨打。偏偏怎样糟糕的境地,她都清澈得如同一汪水,从容又无惧。

蒋秦笑着摇头:“没事。”

“下一步,我们去找那个同学吧。她每天中午会出来割草。”

照样是几个女生出动,同样的性别更能让那个女孩卸下防备心。

她背着有自己两个大的竹篓往山里走去,这里才有茂盛的野草。几个女生鬼鬼祟祟地跟着她,不远处蛰伏着几个男士。

阿妩走得很慢,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受到很大限制,不过,在昨晚被容与按揉过之后,双腿明显有力量许多。否则她是绝对不会跟来这里的。

正走神中,她猝不及防看见林深处,一双黑色眼睛。

阿妩的唇勾了起来,眼神促狭。

这人真像个幽灵,无处不在。

她俏皮地冲容与挤了挤眼,飞出一个带着笑意的wink。

系统缩在角落不出声。

被跟踪的小女生很快就发现有几个人跟着她,手里捏着镰刀不肯放松,猛地回头。

在看到尾随她的是三个女生时,小女生苍白又凶狠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不忘紧紧持着镰刀。

“你们是谁?”

吴小雨试探着上前一步,不知该用什么打消对方的防备,求助地看向小萍。

小萍叹一口气,表情变为强撑的无助。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问问你,我们有一个同伴,大概这么高,瘦瘦的,长头发,她消失一个晚上了,我们都很担心她。”

“我想问你有没有看到她。”

小女生的脸上不见同情,只有凶狠。

“谁让你们要来这里。”

她充满厌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