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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花赋 野梨 23632 字 2个月前

“那会子您才多大?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大小伙子,血气方刚的。现下您都多大年纪了?那黑罴早都投胎了,您还在这儿吹牛呢。这人哪,不服老不行,您还是悠着点儿,少逞那些口舌之快罢。”

陆观廷听得惊诧不已,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耳朵。

他才二十出头,年轻得叫人羡慕,怎么到她嘴里,竟好像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似的?

皇帝恼得直吸凉气,伸掌掐住她暄软的面颊,凶恶地揉了两把。待到过足手瘾,他仍忿忿道:

“你不信朕能独自搏熊,是不是?等到明年八月,朕非得带着你们娘儿俩去东山围场里,好生顽一遭。到时候你给朕睁大眼睛瞧仔细了,看朕是怎么一箭双雕,给你打一对儿活蹦乱跳的雪狐狸做风领子。省得你成天到晚门缝里看人,净把朕瞧扁了。”

方妙意忍不住抿着嘴儿直乐,不住笑话他“幼稚”。分明都是快当爹的人,竟还梗着脖子,逞起少年意气来了?

陆观廷却不依不饶,下巴抵在她肩窝处,信誓旦旦地画起景儿来:

“朕跟你说,东山围场里生着成片成片的青菀花,开得紫莹莹的,漂亮极了。赶上不下雨的大晴天,漫山遍野都是大马莲蝴蝶。到时候,记得叫宫女预备下一个结实网兜,你去了便只管捉个够。”

方妙意一听这话,刚刚还明媚的笑脸瞬间就垮下来。

人家去围场,哪怕不敢张弓搭箭去打虎猎熊,好歹也得放两条细犬,去逮几只山狸子、雪兔儿回来,充充门面罢?她倒好,跑到野物遍地的东山围场去,就为了举个破网兜子去扑蝴蝶?

这要是传到外头,还不得叫人笑掉大牙?忒跌份儿了!皇帝就不能盼着她点儿好,指望她有些出息?

陆观廷正眯眼畅言,忽觉脖领子一紧,勒得他险些乱了气息。

垂眸一瞧,原来是那气不顺的小姑奶奶,正借着给他系貂裘带子的由头,故意使暗劲儿拽他。

陆观廷也不恼,索性就反手撑在炕几上,颀长挺拔的身骨略略往后仰。

哪怕被勒得实在没法子,他也只是低笑两声,仍旧配合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作威作福。

第104章

城南杨柳井胡同深处,一座齐整的三进四合院,正浸在黑魆魆的夜色里。门前挑着两盏惨惨的白纱灯笼,应着国丧景儿。

“笃笃。”

守夜的小厮听见叩门声,顿时满脸腻烦地从门缝里看出去,正待发作,却瞧清了来人相貌。

这奴才赶忙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觍着脸开门恭维:

“嗬唷,天老爷!竟是荣爷大驾,您吉祥!”

荣葆将头上落满雪屑子的暖帽摘下,单手擎在胸前,眼皮子耷拉着问道:

“干爹这会子歇下不曾?”

小厮忙不迭摇头,又拿手比了个六,翘起来放在嘴边:

“老爷才刚用过晚膳,这当口正歪在上房炕里,点火儿抽水烟呢。”

话音未落,荣葆像是牙疼般“嘶”了一声,冷冰冰地斜睨过去。

小厮猛地打个激灵,扬起手便在自个儿嘴巴子上轻扇一记,连声告饶:

“瞧小的这张臭嘴,该死,该死!是青条,老爷正受用青条呢!”

在宫里当过差的人,凡事都讲究图个口彩。“水烟”谐音“水淹”,是断不能提的败兴词儿,私底下都得改称“青条”。小厮缩缩脖子,暗骂这起子没根的东西,不论老的少的,成日里都忌讳这忌讳那。要他说,就是叫花子行大礼,穷讲究!

只是这等话,他也只敢在肚肠里滚上一滚,面上依旧奴颜婢膝,猫腰给荣葆引路。

见他改口,荣葆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一手托着暖帽,另一手拎着捆扎好的点心纸盒。碎步颠儿着,踏上几层青石台阶。

他并没直接进门,而是往房檐底下一跪。帽子稳稳当当搁在膝盖边,点心盒却还抱在怀里。

随后,他便拿捏着温顺恭敬的调门儿,往门缝里送话:

“干爹,儿子荣葆来给您老请安啦!”

隔了一会儿,里头才懒洋洋地飞出一声拖着长腔的“进来罢”。

荣葆赶忙站起身,将褂子上的浮雪抖落干净,这才掀开棉门帘,佝偻着腰身钻进上房。

才刚踏进门槛子,便见他那退居荣养的干爹,前大内总管李九畴,正大喇喇地歪在热炕上。

老太监身上披了件金钱暗纹的绸大褂,手里擎一把水烟袋,正咕噜噜地裹着烟嘴儿。火星子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褶皱横生的脸。

荣葆低眉顺眼地凑上前,将点心盒恭恭敬敬奉到炕几上。

他躬着腰脊,谄笑道:

“眼瞅着年关将近,儿子特来给您老请个安,顺道儿在饽饽铺提了盒正宗的八大件儿。您老留着慢慢嚼,里头全是您最爱吃的澄沙枣泥馅儿。若是觉得硬了,便叫小厮拿滚水腾一腾。”

李九畴连眼皮都没掀,只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浓白烟雾,直直扑打在荣葆脸上。

荣葆非但不咳嗽躲闪,反而笑呵呵地伸手接住水烟杆子,亲自擎在半空,殷勤备至地伺候干爹再吸一口。

李九畴过足烟瘾,这才摆了摆手,示意他挪开。

老太监动了动稀疏花白的眉毛,老眼睨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开腔:

“小荣子啊,咱家掐着指头一算,这时候圣驾都该到兆陵了罢?你不陪着去给老主子爷送行,怎么有闲心跑来孝敬咱家了?”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荣葆扑通一声砸跪在地,双手揪住大腿面子,立时便嚎丧起来:

“爹!儿子没管住胯/下那截孽根,捅破了天,惹出大祸来了!”

他伏在炕沿子底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可再瞧歪在炕上的李九畴,竟是合起眼皮子,哼哼着唱起小曲儿来。

哪怕是听闻当朝皇后怀了太监的孽种,贵太妃算计要送万岁爷上西天这等塌天祸事,他指头依旧搭在膝盖骨上,不紧不慢地敲鼓点子。

“完了?”

待到荣葆的鬼哭狼嚎声渐弱,李九畴这才单掀起一只眼,鼻腔里哼出声哂笑。

荣葆哭得特难看,脑门子在地上磕得邦邦作响:

“事儿……事儿说完了,可儿子这条小命还不想完了哇!爹!亲爹!求您老人家大发慈悲,给儿子指条明路罢。”

李九叹了口浊气,到底还是撑着炕桌,坐直身子。忽然间,他又抬起脚丫子,猛踩在荣葆脸皮上,还使劲儿碾了碾:

“咱家也是脑壳里灌大粪了!当初怎么就没给你补一刀,留下你这孽障根子!”

哪怕脸颊被踩得生疼,荣葆也躲都不躲,反而上赶着将脸皮往前凑。

他抻着脖子,泣不成声地求告:“爹骂得是!求您老最后再帮儿子这一回,儿子往后月月……不!儿子天天来伺候您,天天给您老磕响头!”

李九畴收回脚,重新盘腿坐定,从鼻孔里嗤出一声:

“甭介,咱家嫌烦得慌。”

荣葆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希冀地求道:

“爹,儿子知道您老眼睛毒,看事儿准。那依您瞧,儿子眼下可该怎么着啊?”

“该怎么着?”李九畴咧嘴笑道,“你摸着自个儿胸脯问问,你有那当太上皇的命?”

“儿子……儿子自然没……”

荣葆大张着嘴巴,却怎么也吐不出一句囫囵话儿。理智上他清楚,虽说皇后如今嘴上说得好听,可她到底是主子娘娘,随时能翻脸无情,一脚踹开他。可这当皇帝生父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天底下哪个男人能顶得住?

“小荣子,那戏是怎么唱的来着?”

老太监似乎看穿他的贪念,又重新填了一锅烟,慢悠悠地吊起嗓子:

“讲什么一字并肩王,羞得王勇脸无光,你好比……?”

荣葆吓得脸色惨白,膀子哆嗦个不住,结结巴巴地续道:

“你好比人心不足蛇吞象……困龙、困龙痴想上天堂……”

李九畴重重“哼”了一声,磕着烟杆子道:“咱们太监当一辈子差,有几个能落善终?你当咱家怎么能囫囵个儿地退下来?那是当年选对了路,从了龙。”

“昔年嘉熙爷跟元祯爷斗法,咱家夹在中间儿,半点磕巴没打,就把宝全押在元祯爷身上。如今太上皇都烂在土里了,宫里头就剩个瞎扑腾的寡妇,你还不知道该选谁?”

荣葆瞬间醍醐灌顶,只觉脊梁骨跐溜溜地往外冒冷汗。

是啊,太上皇可是万岁爷的亲老子,活着的时候都没能摆平万岁爷。他荣葆不过是个宦官,指望跟着皇后和贵太妃那两个妇道人家翻天,能成吗?

光知道大饼香有什么用?嚼不到嘴里,咽不下肚,那还不如地上滚的羊屎蛋儿!

李九畴瞧着他大彻大悟的样儿,那双历经三朝风雨的老眼里,忽然掠过许多复杂神色,其中最重的是惋惜。走到如今这份儿上,也怪他心软作孽,当初就不该留下荣葆的祸根子……

老太监喉咙管里发紧,却什么都没说,只悠悠叹道:

“小荣子,好好儿活罢。”-

紫禁城里悠然静谧,一派晏宁气象。方妙意晨起梳洗罢,又懒怠动弹,便只偎在烧得滚热的暖炕上,将绣到一半的小肚兜重新捡起来,就着天光穿针引线。

御膳房掐着点儿,送来一品玫瑰花瓣萨其马。碟子刚搁在案头,甜丝丝的奶香味儿便直往人鼻子里钻。

方妙意刚绞断绣线,抬眼恰见画锦直勾勾地盯着萨其马,不由得扑哧一笑,打趣道:

“瞧你,眼珠子都快掉进碟里了,口水没淌出来罢?”

她敛起笑意,将碟子往前一推,随口道:

“快捡两块儿去尝尝罢,跟我还外道什么?”

画锦不禁脸热,忸怩地把手伸向那碟萨其马,嘴里还直念叨:

“多谢娘娘,等会儿奴婢就上御花园里,折些新鲜梅花回来。等淘洗干净了,明儿就蒸玫瑰馅饼给您吃。”

话音还没落地,方妙意就将银剪子骨朵儿往下一敲,正中画锦手背,嗔道:

“才刚抱过金珠儿,爪子还没净过呢,就敢往嘴里塞物什,仔细肚里闹虫。”

画锦“嗳唷”一声,赶忙缩回手,连声应承下来。

“金珠儿正在当院里踩雪顽呢,那呆憨样儿招人得紧,娘娘可要出去瞧瞧?”画锦抽出帕子擦手,又凑趣儿道。

方妙意一听这话,心思顿时被拨弄活了,索性撇下针线,扶着后腰慢腾腾下地。

早有宫女殷勤地捧来一件紫貂大毛斗篷,给她严严实实裹上。方妙意站在殿檐底下,朝白茫茫的雪地里唤了两声“金珠儿”。

不过转眼的工夫,便见雪窠子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金珠儿两只前爪子紧凑并拢,跟个初生的小豹子一般,在积雪里头一拱一窜地蹦跶过来。

跃到方妙意跟前,它又弓着腰脊抖了个激灵,将一身松软的雪沫子抖落在地。尾巴如旗杆般高高竖起,看上去高兴得很。

周遭伺候的宫女嬷嬷见状,皆是忍不住掩唇,齐声哄笑一回。

画锦将手缩进袖里,抄底将猫儿捞在怀中,凑上前去供方妙意抚弄取乐。

花猫颈下挂着一颗金珠子,正是皇帝早先钦赐的赏物。前番赶上国丧忌讳,便扯下来收着。这会子宫中只剩贵妃,画锦便又偷偷翻出来,给这小老虎戴上。

方妙意指尖抚过那颗圆润冰凉的金珠,顿时被牵起一缕幽微的思念来,脑海里不觉浮现出那人矜贵清绝的面庞。

她暗自敛眉,掐着指尖盘算。皇帝此去兆陵,已有四日,大约很快能回到宫中了罢?

廊下北风呼啸,方妙意只在外头站这一时半刻,便觉冷得慌,索性又回屋里继续猫冬。

画锦则领了差事,挎着篮子去外头折梅。

谁知刚出丽正门,斜对角里就冲出个灰袍小太监,一把攥住她袖管子。

画锦唬了一跳,不禁柳眉倒竖,刚想开口喝问。却见那小太监慌里慌张地抬起脸,竟十分眉清目秀。画锦定睛细瞅,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这分明是巧月!

“巧月姑娘,您不是跟着皇后娘娘在外头么?怎的孤身跑回来了?”

巧月是借了同乡小忠子的腰牌,没命地赶路回来。此刻她满脸惶急,又像惊弓之鸟般,警惕地躲闪着旁人,战栗着声儿哀求:

“画锦姑娘,您快领我进去见贵妃娘娘,我有急事要呈禀!”

画锦观她这副火烧眉毛的形容,心里也是发慌,赶紧就拽住巧月,急急忙忙往丽正宫里头领。

暖阁里,方妙意正在吃萨其马,听见动静掀眼一瞧,竟见是画锦去而复返。

她抿唇轻笑,正欲问画锦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巧月却先一步窜上前来,声泪俱下地急禀道:

“贵主儿容禀,贵太妃伙同皇后娘娘,给万岁爷下了毒!等她们回宫之后,便要调转矛头来对付您了!”

“奴婢受过娘娘大恩,实在不能眼睁睁看您也遭毒手,这才拼死跑回来,想给您通风报信!”

“哗啦——”

青花瓷碟子在地砖上摔得粉碎,萨其马沾了灰,狼藉一地。

方妙意耳中嗡嗡作响,却敏锐地捉住巧月话里那个“也”字,心头不禁大骇,什么叫“也遭毒手”?难道说……

她脸色苍白,身子猛地前倾,嗓音难以抑制地打颤:

“皇上呢?皇上如今怎样了?”

巧月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惶恐万分地答道:

“此事奴婢着实不知,只晓得打昨儿个起,万岁爷就再没下过马车,随行御医只说是风寒微恙。可奴婢亲耳听到贵太妃在背后笑,说什么‘总算等到了’……奴婢越想越觉着毛骨悚然,这才拼了命地往回跑。”

方妙意盯着巧月发颤的发顶,指尖蜷进掌心,也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她双目放空,呆呆地凝视着窗子,极力想抓住一点依仗。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寻觅着最后一根浮木,她忽然扭头看向香凝,近乎祈求地问道:

“香凝,你老实告诉我,皇上现下到底如何了?他离宫前可有交代过什么?”

香凝本就骇得七魂飞了六魄,此时被贵妃单独一问,更是惶恐得浑身冒汗,压根不敢细想,只如实答道:

“娘娘恕罪,奴婢并不知外头的事儿。万岁爷离宫前没说什么,只吩咐奴婢看顾好娘娘……”

连皇帝的暗哨都不知道?

方妙意颓然垂下羽睫,咬住唇瓣,极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赶紧从这团乱麻里捋出个头绪。

以皇帝那等深沉如海的城府,之前步步为营一直盘算着,又怎会不暗中提防贵太妃?

莫非是将计就计?毕竟他可是真龙天子,哪有这般轻易便叫人害死的道理!

可万一呢……皇帝这几日在外头奔波,操持丧仪又那么累。人是凡胎肉长,一日十二时辰,总有些个松懈时候。

自个儿先前怎就那般糊涂,竟没想到要开口叮嘱他……不,不对!

方妙意陡然醒过神来,这并非是他们百密一疏,而是贵太妃这步棋走得实在悖逆常理,她究竟为何要杀皇帝?

上回自个儿唱了出大戏,已将贵太妃的亲儿子赶出玉牒。既然五皇子已经绝了继统的指望,她费尽心机弑君又有什么用?这分明是一条早已封死的路!

方妙意觉着一定有什么事脱离掌控,赶忙探了探身子,朝巧月发问:

“你且说明白,贵太妃此举,究竟是想扶持谁上位?”

方妙意重重喘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暗想难不成贵太妃已勾结了哪个实权宗亲,打算兵变逼宫?若真如此,这事儿可就棘手了。

巧月咽了口唾沫,往前膝行几步,几乎凑到方妙意裙边,这才压低嗓门儿,将荣葆与皇后暗通款曲,珠胎暗结的事情说出来。

方妙意闻言,顿时惊诧不已。而脑中那些散落的线头,竟骤然捋顺。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遍寻不着,那个叫玲夏怀胎的野男人,竟然是荣葆!

事不宜迟,方妙意攥紧炕桌边角,吩咐画锦即刻研墨铺纸,她须得立刻修书一封送往家中。

皇后肚里揣着孽种,想要瞒天过海。而她腹中亦怀着龙胎,月份比皇后还要大。

那起子乱党既想拥立野种,等回宫后,又安能留她这正牌母子的性命?她必须赶着时辰,叫家里人尽早做好防备。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甚至要预备勤王。

方妙意提笔饱蘸浓墨,方欲落纸,笔尖却陡然悬顿在半空。她脑中白了一瞬,竟毫无征兆地闪过李御医号脉时说的话——

她这一胎,像是个皇子。

一个极其冷酷,却又无比现实的念头,从她惊痛的心底慢慢拱出来。

世事难料,人心更是易变,谁能说得准往后呢?皇帝若真有什么闪失,对她和孩子而言,其实未必是坏事。只要她能在这场动乱中活下来,她的孩子将是大齐唯一的真龙。从此往后,永无异腹子夺嫡之忧。清清静静,一脉独承。

而在幼帝大婚之前,她甚至能母后摄政,临朝称制。

这天下……将尽入她彀中!-

京郊驿道上,御用八宝平顶大马车正徐缓前行。朔风卷着残雪,将车幔吹得啪啪作响。

在贵太妃等人的美梦里,此刻应当药石无灵、大渐弥留的皇帝,却端坐于紫檀木小条案后,正借着烛火,兀自伏案疾书。

明儿个一早銮驾入京,晌午前便能返回宫中,陆观廷寻思着,还是得先给方妙意报个平安。

她怀胎本就辛苦,小脑袋瓜里又总爱想东想西。倘若明日在宫门前,见不着他下车露面,还指不定要哭湿几条帕子呢。

如此想着,陆观廷眼阔倏地柔软,唇角也微微挑起。

他搁下紫毫,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冻青石章子,蘸了蓝泥,端端正正在信纸下角钤了个印。

提溜起来细瞧,竟又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狸奴,只是姿态与方妙意手中那枚略有不同,乃是皇帝这两日忙里偷闲,新操刀雕琢的。

陆观廷盘算得极好,心想每月替她刻一枚猫儿印。等到攒齐一排虎头虎脑的花猫,便也该迎来小崽子降生。

正幸福地畅想着,车前头厚实的防风毡帘子,忽被北风激开一条细缝。

宝瑞猫着腰,呲溜一下钻进来,带着满身寒气,低声唤道:

“万岁爷。”

陆观廷从满篇牵挂中回转神思,长指将笺纸轻巧一折,拢进信套里。

“拿下去,叫暗卫紧着脚程,连夜递回丽正宫。”

宝瑞端着那信,却没立刻领旨告退,反倒苦着一张老脸,支吾道:

“万岁爷,方才香凝姑娘递了急信出来。说是皇后跟前的宫女巧月,已经私自溜回禁中,把您‘中毒’的事儿,捅到贵妃娘娘跟前了!”

陆观廷面色陡沉,一把拍在案面上,惊得蓝泥盒都跳了起来。他担心不已,当即怒斥道:

“简直胡闹!谁给那奴才的胆子?”

“贵妃现下如何?没被惊着罢?可传了御医请脉?”皇帝连声追问。

宝瑞咽了口唾沫,赶忙回话:“万岁爷宽心,娘娘好像、好像没什么事儿。”

“香凝姑娘说,贵主儿盘问清来龙去脉后,非但没哭天抹泪,反倒即刻传了令旨,九门下钥,各处宫门即刻戒严。”

“不仅如此,娘娘还急召国公夫人入宫相伴,更有一封家书送出城来,说是要递给国公爷。”

听闻方妙意身子无虞,陆观廷才终于能喘得过气儿。可旋即,他又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遇事不慌、沉得住气,这固然很好。可她这副做派,是不是……冷静得有些过头?

陆观廷暗忖,她素来聪慧,定然不会轻信自个儿遭了暗算。

可若真是心里有底,她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封锁宫门,联络父兄?这一环扣一环的雷厉手段,倒有点儿像要把持禁中的意思。

陆观廷随意搭在膝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紧,喉结在袍领内晦涩地滚动一下,沉声问:

“信呢?”

宝瑞踌躇片刻,这才从袖中抖出一封信,颤巍巍地捧到案头。

甭提生性多疑的帝王了,便是宝瑞这个御前太监,都能瞧出其中凶险。

皇后能想到的事,贵妃怎么可能想不到?听闻万岁爷生死未卜,贵妃肚里还揣着货真价实的龙种,她会作何谋算?那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

与其屈居人下,做几十年的宠后宠妃,倒不如一步登天,直接做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陆观廷盯着那封信,凤眸里晦暗不明,静默良久,终是缓缓探出手指。

谁知宝瑞竟不知是从哪儿借了熊心豹子胆,竟先一步扑上去,死死按住信封一角。

“万岁爷,使不得啊!”宝瑞带着哭腔苦劝,“娘娘给父兄的家书,左不过是写点子家长里短的体己话,您还是甭瞧了罢,反正又不碍着大局……”

这信不看,兴许还能掩耳盗铃,免得伤了夫妻和气。

万一掀开来看,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什么“自立腹中子为帝”的狠话,俩人间的情分不就彻底烧尽了?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陆观廷没出声,只冷冷地睨宝瑞一眼。

皇帝非要夺信,宝瑞哪敢死按着不撒手?只好颓然地埋下脑袋,往后退开半步,不敢直视天颜。

陆观廷抽走那封家书,指尖一挑,便行云流水地拆开信套。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察觉那封信笺在微微发抖。

宝瑞屏住呼吸,恨不得当场聋了瞎了,只觉短短的几息工夫,竟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马车里静得像座坟茔,唯听得外头朔风呼啸,似鬼哭狼嚎。

忽然,一道极其轻微的“欻啦”声打破死寂。

宝瑞鼓足浑身勇气,将眼皮扒开细缝,悄没声儿地往上头瞟。

正见皇帝将信纸撂回案头,随即身子朝后一仰,重重靠进椅中。

烛苗跳动,将皇帝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蓦然轻笑一声,眼眶微微湿润。

第105章

三更天时,漫天飞雪悄然止息。

黎明破晓前,一队御前侍卫先行策马入城,传回皇帝口谕,道是圣躬违和,命六宫嫔妃不必循例迎驾。

待到日头爬上明黄琉璃瓦,堪堪交了巳时三刻,御用马车便辚辚驶入禁城,沿途未鸣静鞭,只由神武门一路顺溜儿地扎进乾元宫里。

重重朱门旋即闭紧,自始至终,无一人得见天颜。

霎时间,外头的风言风语,便像长了腿似的到处乱跑。众人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万岁爷这回病得不轻。

自打从兆陵回来,皇帝已经接连几日没露过面,也未曾吩咐御门听政。通政使司送来的如山奏本,皆交由阁臣票拟,再由司礼监代为批红。须得皇帝亲自过目的奏折,送进乾元宫后却如泥牛入海,统统留中不发。

若换作旁个纵情声色的主子,大伙儿也就权当是躲懒,见怪不怪。

可今上是出了名的勤政,大伙儿私底下笑谈,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万岁爷都不肯误早朝呢。这般破天荒的连日旷朝,直教宫里宫外人心惶惶。

这日,一队穿着素青袍子的内务府太监,正托着银盘往丽正宫里赶。

嘉熙爷殡天已满七七四十九日,王公大臣们皆已除服释丧,民间也终于解了屠宰牲畜的禁令。

东山围场的官员颇擅逢迎,听闻皇帝病体沉重,又兼有贵妃遇喜之事在前,便连夜打了数只膘肥体壮的紫鹿黄羊,快马加鞭送进宫中。

丽正宫暖阁里,画锦听闻内务府送了鲜物来,便赶忙拢紧身上的紫褐棉袄,快步迎出去。

见领头的是万禧,画锦脸上笑容登时更热络,福身见礼:“万爷爷吉祥。这样大冷的天儿,怎劳您亲自跑一趟?”

“您老辛苦,快进屋里暖和暖和,吃口热滚滚的香茶再回不迟。”

万禧顺手拂去袖口沾着的几星雪珠子,和颜悦色地打听:

“姑娘客气,贵主儿还在里头歇着呢?”

“嗳唷,这可不巧,娘娘眼下不在宫里。”画锦朝东边努了努嘴,低声道,“今儿天还没亮透,娘娘就起身梳妆了,说是万岁爷跟前离不得人,早早便赶去乾元宫侍疾。”

要说这丽正宫与乾元宫,当真是近在咫尺,抬脚走几步路便到。

万禧抻长脖颈,往东边望去,可乾元门此时紧紧闭着,除了偶尔出入的传声太监,瞧不出半分动静。

这两日万岁爷闭门养病,唯有贵妃一人在旁侍疾。据说就连皇后想进去探病,都被御前大总管挡在门外。

暗地里早有人嘴碎起来,说是贵妃怀胎辛苦,万一过了病气可怎么好,不如叫六宫姐妹们轮流侍疾。这话听着多体贴似的,实则只是想戳贵妃脊梁骨,挤兑她怀着身孕还霸占万岁爷,分明是不想叫旁人见驾。

听闻贵妃不在,万禧赶忙揣起手,遗憾道:“咱家原是想给贵妃娘娘请安的,既是娘娘不在,咱家也不好往里头瞎钻,这便回去了罢。”

他嘴上虽这样说,脚下却没动窝。

画锦心思玲珑,当即笑道:“万爷爷留步,咱家太太在里头呢。前儿个太太还跟奴婢念叨,说是有阵子没见您过府走动。”

“今儿既来了,不如跟太太见上一面,也省得她老人家总记挂。”

“嗳!那咱家去给太太问个好。”万禧听见这话,当真是答应得脆快响亮。

他今儿这趟差事,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寻贵妃娘儿俩探探虚实。

可贺夫人是外命妇,他一个老内监,也不好直咧咧地说想见。

当下,万禧便跟在画锦身后,顺着抄手游廊,一路行至西暖阁外。

画锦掀开厚实毡帘,先一步进去通禀。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里头便传出声儿来。小丫头珍珠挑高软帘,将万禧客客气气地请进去。

阁内瑞脑销金,燠得如春日般和暖。

抬眼瞧见贺夫人端坐在软榻上,万禧赶忙三两步抢上前,满面堆笑地打千儿:

“奴才万禧,给国公夫人请安,夫人万福!”

贺夫人和气笑道:“万总管客气什么?快瞧座。”

“我们这一大家子,素日里净劳烦万总管照顾了。”

“嘿唷,太太这话可真是折煞奴才。”万禧刚沾着绣墩儿,便又殷勤地问候起来,“大雪后的天儿最是阴冷,太妃娘娘们都嚷着骨头疼,不知太太在宫里住得可还惯?若有哪处不顺心的,您尽管言语。”

贺夫人端起手边的细瓷盖碗,含笑道:“劳总管惦念,我这身子骨好得很,内务府上下打点得精细,吃穿用度竟比在自个儿府里还便宜些。”

万禧赶紧捧哏,挑着好听的话奉承:“也是!谁能有太太这样的好福气。如今贵主儿遇喜,有您这亲娘在身边照看,那是再稳妥不过。”

“等日后龙胎落地,太太可少不得要亲手抱抱大外孙呢,奴才先在这儿给您道喜啦!”

这恭维话是一套接一套,直哄得贺夫人眉开眼笑。万禧见气氛匀了,这才话锋一转,好似忧心忡忡地打听:

“贵主儿侍疾辛苦,太太若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打发画锦去内务府知会奴才。只是……奴才斗胆问一句,万岁爷这病,到底怎么样了?一晃儿这些天过去,外头风言风语的,听着实在唬人哪。”

贺夫人垂下眼帘,盯着盏中晃悠悠的茶汤,似是在斟酌字句。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我听娘娘回来提过两嘴,说是万岁爷精神头儿见长,进膳也格外香些。圣上洪福齐天,应当是快大好了。”

“只是这事儿没个定数,谁也不敢作保,万总管自个儿知道便成,千万别往外头说去。”

一听贺夫人这话,万禧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里,暗道这趟得了准信儿,可算是没白跑。

“您就放一万个心,奴才这张嘴严得像老蚌,绝不出去胡咧咧。”

万禧笑呵呵地答应,老脸上重新焕发神采-

乾元宫里,本该殷勤侍疾的贵妃娘娘,此刻倒鸠占鹊巢,大喇喇地歪在龙榻上。

她怀里还搂着金珠儿,一人一猫正滚在锦被里絮窝,好不快活。

而对外宣传“养病”的万岁爷,反倒被媳妇支使下地,去炉子上端汤水。

用方妙意的话说,皇帝这等龙精虎猛的人物,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怕会闲得骨头疼,得找点活儿松松筋骨。

听她这通胡说八道,陆观廷却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竟当真蹬靴下榻,亲自去替她端羹汤。

方妙意如愿以偿,反倒胆儿虚起来,眼神悄冥冥地瞄着皇帝,心里直犯嘀咕。自打从兆陵回来,皇帝也忒百依百顺了些,连金珠儿这只掉毛小猫上榻,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搁在往日,他那爱洁的毛病犯起来,非得捏着花猫后颈皮,把它丢出殿外不可。

怪哉!莫不是觉着此番“中计”,连累她受惊,心里还存着愧疚?

可这事儿,原也怨不得他。

瞧着皇帝在榻沿坐定,方妙意便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劝解起来:

“陛下,您心里头可千万别自责。您又不是神仙,哪能料到巧月会先跑回来报信呢?”

“虽说臣妾当时是有那么一点儿慌神,可后头接着您的信,心里就稳当下来了,全然没怎么样。”

陆观廷耐心听了半晌,心下转过弯来,不由得暗自发笑。

他望着眼前人赤诚清澈的杏子眼,只觉自个儿若再遮掩,那也忒不是个爷们儿。

“朕倒不全是内疚……”皇帝抵住她额心,轻声道,“还因着别的。”

他自诩过目不忘,对那封家书上的字字句句,早已烂熟于心。可每每想起,却仍觉喉管里发紧涩痛。

陆观廷将白瓷碗撂下,腾出手来,便轻轻扶住方妙意腰后,哑声念道:

“君若归,儿当以此身护君之位。君若崩,儿当以子继君之志。”

“父兄助我,绝不可使宵小窃据国祚。望父亲以社稷为重,纵舍儿命入黄泉……”

“亦不降贼寇,不负万岁天恩。”

那封信不算短,里头絮絮交代了诸多防变的后手。他看罢觉得十分欣赏,过后却也不怎么想起。唯独这几句,像情钉楔进骨髓里,叫他如何能不动容?

陆观廷甚至生出过荒唐念头,直欲将这封家书昧下,就不还给修国公了。他只想把这几句动人情话铰下来,装裱在天开景运殿里,好叫它千秋万代地传下去,让后世子孙都瞧瞧,他媳妇儿有多爱他。

世间痴男怨女的酸诗,皇帝读过不知凡几。什么山无棱天地合的,听来听去,不过是蜜糖水儿里泡着的虚话。甜则甜矣,却像隔靴搔痒,搔不到真痒处。

可这几句不一样,虽说荡气回肠得堪比绝笔书,却比情话更叫他心里发烫。那是把命豁出去,把生死都掂量过了,才能写得出的一封信。他读一遍,心里便烧一回。

他们如今是帝妃,来日是帝后。终其一生,“君”与“夫”于她,都是分不开的两个字。可她竟能把对君王的忠诚、对丈夫的情意,都熔炼到一块儿,无意中递到他眼前。

陆观廷只觉得自个儿栽了,他会被这把火烧死,却还要直呼痛快。

这腔子激动热血,直往他头顶汇。放在她那儿,却是一股脑儿往脸上涌。

方妙意初闻皇帝所言,先是惊讶呆住。随后越听越耳熟,便猛地反应过来,自个儿当时的豪言壮语,竟都叫皇帝看去了!

她脸皮儿薄,一时间连找皇帝算账都顾不上,只扯过锦被捂住脑袋,羞愤得想找块豆腐装死。

自个儿当时信笔由缰的,都浑写了些什么酸词儿啊!

他还当面背给她听!这过目不忘的能耐,难不成就是专门用来臊人的?

方妙意躲在被子底下,紧紧捂着脸颊,发出一阵无声尖叫。

金珠儿正盘在榻脚舔毛,听见动静觉着稀奇,便支楞起耳朵,探头探脑地凑过来嗅闻。

方妙意从被边露出一双眼,正巧与前来查看的金珠儿撞个正着。它还探出湿漉漉的猫鼻尖儿,在她脸颊上碰了碰。

借着这股子凉意,方妙意脸上的烫意总算散去些。未免闷着崽子,她忽又掀开锦被,一骨碌坐直身子。

陆观廷原正要伸手去搀她,被她这般一惊一乍,唬得手臂僵在半空。

方妙意都不敢看皇帝,却仍旧死鸭子嘴硬,拼命替自个儿挽回尊严:“信上那些话,臣妾只是随口一说罢了。陛下也甭太当真,臣妾可没觉着自个儿会输给皇后。”

陆观廷未曾收回手,反倒顺势凑上前,替她将身后的软枕重新垫妥帖。

他听得唇角微弯,眼中蓄着融融暖意,却并未当面戳破,只好声好气地顺着毛捋:

“妙妙说的极是,那起子神憎鬼厌的蠢物,岂有能胜过妙妙之理?”

末后,皇帝又低下头,温声赔礼:“原是朕不好,未及知会便拆了你的信……”

方妙意见他如此,心下反倒软和,赶忙伸出指尖,轻轻捂住皇帝嘴唇。

她攥着被角,忸怩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您不用解释,臣妾心里都明白。当日那等情形,您本就该万分谨慎才是。”

“您难道忘了?臣妾老早之前就说过,臣妾最喜欢的,就是圣明独断的陛下。”

言罢,她仰起脸,在皇帝唇上飞快啾了一口。

末了,又觉着自个儿情话说得忒多,羞怯之意复又上涌。

她赶忙眼珠一转,将话头岔开,娇嗔道:

“汤呢?臣妾说了这半日话,急着要润润嗓儿呢。”

陆观廷忍俊不禁,回身从小几上端起羹汤。指腹贴了贴,似乎还没凉。

垂眼一瞧,白瓷碗里所盛,竟是一汪绿莹莹、清灵灵的七菜羹。

这汤水瞧着清淡素简,可能将最不起眼的乡野小菜熬煮出真味儿来,那才叫好本事。

陆观廷自个儿先握着羹匙,抿了一小口试试冷热。

汤汁入口生津,暖胃回甘。他不禁眉心微动,觉着这不似宫里御厨的手笔,便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她:

“这汤是你……”

“是娘亲做的。”方妙意骄傲地扬起脸蛋儿,乐呵呵道,“她总担心您圣躬安康,臣妾说了万回您没事儿,她还是不放心。一大清早的,非要亲自张罗。”

陆观廷一听这话,差点儿没当场乐开花。

丈母娘亲自下厨给他熬汤,这是什么意思?

定是岳母这几日在宫里住着,觉着他这皇帝女婿表现极好,已经踏踏实实认下他了!

龙心大悦之下,皇帝竟自顾自地捏着羹匙,滋溜滋溜啜饮起来,只觉满口生香。

这下可把方妙意给急坏了,她就眼馋娘亲做的那口家常饭菜呢,再由皇帝这么狼吞虎咽下去,怕是连个汤底子都剩不下了!

“陛下,您可不兴吃独食呀,快给臣妾留点儿。”方妙意气咻咻地扑上去,一把夺过皇帝手里的半碗残汤。

为防着他不要脸面地再抢回去,她干脆一扭身,背对着皇帝,咕咚咕咚地往自个儿嘴里灌。

一边喝着,还不忘使唤榻脚的花猫:

“金珠儿!快放哨去,不许叫陛下靠前。”

这厢正闹得和乐融融,外头却忽地传来槅扇吱呀声。

宝瑞连滚带爬地扑到帘子前,捏着嗓子通禀:

“万岁爷、贵主儿!外头不好了!”

“皇后娘娘和许贵太妃牵头,乌泱泱请来一众宗亲朝臣。这会儿已经逼到宫门外,口口声声说圣躬欠安多日,非要亲入乾元宫,面见圣颜哪!”

第106章

方妙意收敛笑容,赶忙搁下白瓷碗,与皇帝对了个眼神。

终于来了!

她登时摩拳擦掌,掀开身上盖着的锦被,便要雄赳赳地出去迎战。

陆观廷见状,赶忙抬起胳膊,将这小炮仗虚虚拦下。

“急什么?”他低笑一声,扬声朝外头吩咐,“去丽正宫,请国公夫人先来周旋一会儿。”

待宝瑞领命退下,陆观廷这才从脚踏上拾来绣鞋,替方妙意妥帖穿好,又仔细为她抿了鬓发,套上暖和袄子。

见她一双杏眼晶晶亮,显然正在兴头上,陆观廷不禁无奈发笑,伸手掐她鼻尖儿:“甭跟个猴儿似的,成日里上蹿下跳。”

“她们自以为胜券在握,心气儿正高呢,才不会轻易打退堂鼓。”陆观廷安抚道,“你信不信?你便是隔半个时辰再出去,还能赶上热乎的呢。”

方妙意只好扭身儿坐去镜前,手中捏着耳坠子比划,嘴里还不由嗔道:

“火烧房子还瞧唱本,您也忒沉得住气了。”

陆观廷失笑,从后头俯身环住她,掌心轻轻贴着小腹,不放心地叮嘱:

“出去后离她们远点儿,也别跟她们扯着脖子嚷。”

“皇后和许氏都不是那块料,你只要神情慌乱点儿,她们自个儿就会挖好坑,欢天喜地跳进去埋土。”

方妙意连连点头,面儿上装得乖巧温顺。谁料皇帝刚一撒手,这方才还满口答应的娇俏主儿,立马就像只放归山林的小鹿,兴冲冲地杀去殿外。

谁知刚踏出殿门没两步,便听见一阵嘈杂人声。

原是许贵太妃仗着娘家汉子都在,气焰十分嚣张,已撺掇众人闯进乾元门来,正与贺夫人在院中对峙。

贺夫人头戴金丝狄髻,身上罩一领银鼠皮斗篷,毛色油润润的,领口处露出素白缎子护领,华贵又不张扬。她也不与贵太妃等人啰嗦,只寻着宗令好言相劝:

“毓老王爷,皇上连日不见大安,御医千叮万嘱须得静心将养。您瞧瞧,如今大伙儿全堵在门槛外头吵嚷,倒叫万岁如何安歇?依妾身愚见,您还是领着诸位王公,暂且回府罢。”

话音未落,只听人群后头蓦地摔出一声冷笑,透着股拿腔拿调的尖酸。

许贵太妃踩着云头履,由两个丫头扶着,不紧不慢地越过众人,踅到头前儿来。

“贺夫人这话,哀家听着倒觉稀罕。”许太妃眼皮子往上一翻,乜斜着殿门前的贺夫人,“您伙同明贵妃,死死把持着乾元宫大门,连皇后想探看一眼都不成,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莫不是你们娘儿俩串通一气,谋划了什么不可见人的脏事儿罢?”

毓亲王原就与修国公府上有些通家之好,对贺夫人向来客气,更何况如今的贺夫人,乃是宫中贵妃之母。老王爷眉头一皱,捻了捻颌下的白须子,先朝贵太妃拱手道:

“贵太妃慎言,这话无凭无据的,您还是还是甭说为好,没得伤了皇家和气。”

言罢,他又为难地转向贺夫人,低声道:“夫人莫怪,吾等也是挂念万岁爷龙体。毕竟圣驾回銮已有数日,却始终没有音信传出,大伙儿心里实在焦灼,只求能越过这道门槛,远远瞧上一眼圣颜,也就能安心了。”

方妙意站在风廊柱后,悄没声儿地偷听壁脚,目光又往台阶下头一扫,心中顿时“嗬”了一声。

好家伙,除了前头站着的那些蟒袍老宗亲,后头还杵着一小撮朝臣。原是许高两家,但凡能上得了台面的兄弟子侄,都叫皇后她们搜罗来了,真是好大的阵仗。

方妙意从柱后款步绕出来,捏着绿底团花长绢子,掩在唇边儿轻咳一声,曼声道:

“有劳诸位长辈挂心,万岁爷圣躬并无大碍,不过是染了风寒,须得多将养些时日。”

她搭着香凝的手,在院中站定,气定神闲道:

“诸位还是快散了罢,这般乌泱泱地围裹在天子寝宫外头。不知道的,还当是出了什么塌天祸事,没得叫那起子不知事的人看笑话。”

见身怀龙裔的明贵妃露面,阶下的宗亲朝臣们皆是心中一凛,赶忙行礼问安。

贵太妃却暗自跟高皇后递了个眼色,两人顿时同气连枝,一齐将矛头对准方妙意。

高皇后往前迈出半步,端起中宫娘娘的款儿,声色俱厉地发作:

“明贵妃,本宫乃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你个做妃子的,焉敢在这儿横拦竖挡,不许本宫探望皇上?这等僭越跋扈之举,究竟是谁借你的胆子!”

方妙意非但不惧,反倒挑起柳叶眉,笑吟吟地回敬道:

“皇后娘娘这话,臣妾可担待不起。”

“皇上自个儿发了话,说是不想见您,如何又全赖在臣妾头上,成了臣妾的意思?”

说着,她指尖轻轻搭上小腹,眼里的挑衅昭然若揭:

“皇上就喜欢臣妾和腹中的皇儿陪在跟前,连吴院判都说了,皇上正在病中,心绪舒畅才是顶要紧的。臣妾总不能擅作主张,放些不相干的人进去,平白给皇上添堵罢?”

这话里夹枪带棒的,指着和尚骂贼秃,分明是说她高羡兰专会添堵!

高皇后登时气得脸皮子发青,头上的九凤挑心钗都直打哆嗦。她指着方妙意的鼻子,半晌吐不出囫囵话儿来。

许太妃在一旁冷眼瞧着,见明贵妃这般死活拦着门不让进,心里反倒吃下一颗定心丸。

皇帝躺在里头,怕是早已咽气,这狐媚子不过是在这儿唱空城计罢了!

既如此,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当下就带众人硬闯进去,捅破此事,顺道再把这谋害君王、秘不发丧的黑锅,扣死在明贵妃头上!

若任由她在此拖延,怕是夜长梦多,反倒坏了大事。

刹那间拿定主意,贵太妃忽地拔高嗓门,冲着周遭众人朗声宣告:

“今儿趁着众位王爷大臣都在,哀家便给你们报个大喜。”

“皇后已遇娠多时,腹中乃是皇帝的嫡长子!苍天垂怜,叫我大齐江山后继有人,谁还敢在此嚣张狂吠,阻拦当朝国母见驾?!”

此话一出,院中顿时雅雀静默,就连阶下风向,也悄然转了个弯。

宗亲老王们无不大惊失色,齐刷刷将眼珠子黏在高皇后尚且平坦的肚腹上。

庆老王爷更是惊得直拿拐杖杵地,连声道:

“皇后娘娘竟遇喜了?这……这确实是国本所系的大事啊!快!快开殿门,禀与万岁爷知晓!”

贵太妃见状,唇角都快咧到后耳根子,得意洋洋地冲方妙意道:

“明贵妃,你如今可听真切了?还不速速给哀家让道儿!”

见这姨甥俩终于按捺不住,方妙意赶紧抿起唇,强压下想要拍手称快的冲动。

她装出一副如遭雷击的形容,脚下踉跄着倒退半步,面儿上却还强撑着反驳:

“皇后娘娘有孕之事,可曾有御医亲自请脉验过?”

方妙意拔高调门儿,满眼戒备地质问:“皇上最重孝道,怎会在先帝爷热孝期内召幸后妃?”

见明贵妃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高羡兰心头别提多痛快了,赶忙搭着肚子,将早已编排好的说辞搬出来:

“本宫是在皇考驾崩前遇喜的,此前一直瞒着未曾声张,只因丧仪诸事太过繁忙,不欲叫大伙儿平添忙乱罢了!”

这番大义凛然的谎话,直叫方妙意听在耳里,心中都替她臊得慌。

可这出戏还得继续唱圆,方妙意攥着帕子,满腹狐疑地周旋道:

“这就奇了,先帝爷驾崩前那阵子,皇后娘娘不正在坤宁宫里养病么?”

“臣妾日日在御前伺候,怎的从未听说,皇上还曾去过您宫里?”

“放肆!”贵太妃横眉立目地断喝一声,打断她的盘问。

“人家帝后两口子的事儿,还须得跟你一个外人交代不成?你算个什么东西!”

骂完这一句,贵太妃眼神往后瞄,逮住自个儿最争气的侄子许老三,便隐秘地给他使个眼色。

那许三爷心领神会,登时如同斗胜公鸡般,梗着脖子就往汉白玉阶上冲。

他一边横冲直撞,嘴里还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万岁爷!微臣许道辅,求见万岁爷哪——”

“砰!”地一声重响。

尖利的嚎丧声戛然而止,只见许三爷才刚蹿到殿门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窝心脚。

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如同滚木般,顺着台阶骨碌碌地翻下去,直摔个七荤八素,又忙捂着胸口龇牙咧嘴。

香凝见状,立马护着自家娘娘退后,躲得远远儿的。

阶下众人都被这一出惊得不轻,赶忙朝那霍然洞开的门口望去。

贵太妃得逞的笑容,忽然就僵在脸上。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前头。

只见皇帝威仪赫赫地站在门里,伸指掸了掸龙袍下摆,便长腿一迈,跨出门槛。

“放肆!”陆观廷凤眼微眯,冷声喝道,“谁准你们来乾元宫咆哮闹事?”

凛然天威兜头罩下,阶下众人唬得肝胆俱裂,急急忙忙掀起袍角,扑通通跪了一地,惶恐地连呼请罪。

唯独许贵太妃,受不住这等大起大落的刺激,竟又往前抢了两步,嘴里魔怔似的不停念叨: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猛地扭头,指向躲在廊下的方妙意,状若癫狂地嘶吼起来:

“明贵妃!是你!定是你这小贱人,背地里耍了什么花招!”

“你先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皇帝病体沉重,正在里头卧病休养吗?那他、他又是你打哪儿找来的骗子?!”

见她还要往前扑,宝瑞“唰”地一甩拂尘,挡住贵太妃去路,高声叫道:

“护驾——”

下一瞬,御前侍卫从门口鱼贯而入,三两下便将疯魔撒泼的贵太妃制住,按跪在地。随后又呈半围之势,把在场的宗亲朝臣悉数包抄。刀出半鞘,雪亮慑人。

贵太妃还有力气挣扎,一旁的高皇后却早已惊骇欲死,面如金纸,两股战战。

她急忙扭过身,发髻上的钗环叮当作响,跌跌撞撞地便想要往宫门外逃窜,却被两柄交叉架起的绣春刀拦住去路。

陆观廷负手立在阶上,凉薄的目光如刀刃般,寸寸刮过高皇后那张花容失色的脸。

高皇后拼命地摇头落泪,眼神凄楚地哀求着皇帝,祈盼他不要揭开那层遮羞布。

可事到如今,这等摇尾乞怜的做派,落在陆观廷眼里又怎么会有用呢?

他薄唇微启,一句话便将她打入无底深渊:

“皇后,朕自大婚以来,从未碰过你一根手指。你倒是同朕说说,你腹中这孩子,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瞬间被震得发懵,都顾不得理会那些帝后私事了,只惊诧于母仪天下的皇后,竟在深宫内苑与人私通苟合,怀了个野种,却还要冒充皇嗣!

还没等众人从这震骇中回过味来,慎刑司掌印便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太监,风风火火地从门上进来。

窦准对着那太监腿弯猛踹一脚,便将他扔去地当间儿跪着。随后他又从袖兜里摸出一个纸包,双手高举过头顶:

“启禀万岁爷,贵太妃欲用来加害您的毒粉,已从庞太监身上搜出,且他对受贵太妃唆使之事,供认不讳!”

贵太妃瞪着那眼熟的药包,脑子里“嗡”地一声,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幡然醒悟过来。

荣葆!定是荣葆那两面三刀的奴才,暗中出卖了她们!

这包要命的毒粉,她自始至终只交托过荣葆一人,旁人绝无可能拿到。

那个狗奴才呢?荣葆在哪?!

贵太妃急得脖颈涨红,转着眼珠在人群里疯狂搜寻。

她这才悚然发觉,往日里对皇后寸步不离的荣葆,今日压根儿就没跟着主子踏进乾元宫。

好一招请君入瓮!这分明就是个早有预谋的陷阱,那狗奴才眼睁睁看着主子往火坑里跳,自个儿却跑没影儿了。

陆观廷看着阶下如丧家之犬的许氏,冷冷开口:

“贵太妃与皇后合谋,在从兆陵回京途中,便图谋弑君谋逆。朕这些时日居宫养病,不过是将计就计。”

毓老王爷久在朝中,一耳朵就听出皇帝话里有大开杀戒的苗头。他瞪着牛眼,赶忙中气十足地撇清道:

“皇上明鉴!是皇后娘娘派人请老臣前来,老臣确实只是想探望您而已,对这等逆举毫不知情!”

“至于许氏与高氏子弟是如何混杂入宫的,老臣更是不知。”

被点名的许姓、高姓大臣闻言,魂儿都快吓出窍,连忙拿脑门子往雪地里磕,拼命叫喊道:

“万岁爷饶命!微臣绝无反心哪!”

“全是皇后娘娘召臣等入宫,只说要探望万岁爷。臣等若早知娘娘要谋逆,定然不敢应诏啊——”

听他们把干系撇得一干二净,贵太妃心如死灰,只恨许家这些老少爷们儿,全是不中用的软骨头。

她自觉大势已去,满盘皆输,但就算是死,皇帝也别想好过!

贵太妃不知打哪儿生出一股子蛮力,拼命从地上爬起来,尖厉地揭发道:“什么皇帝!呸!你根本就不是陆家的种!”

说罢,她疯癫狂乱地拉着一旁吓呆的几位老亲王,拼命指认。

“你们看啊!皇帝根本不是老陆家的儿子,他是个杂种!”

方妙意听得心中揪紧,生怕这疯婆子继续口无遮拦。

陆观廷却仍旧优游不迫,只居高临下地睨着那撒癔症的老妇。

“许氏,你失心疯了。”皇帝淡淡开口,给她这番指认下了定论。

“哀家没疯!毓亲王,哀家没疯,哀家说的都是真的……唔唔!”

贵太妃凄厉的叫骂还没喊完,便被两个侍卫捂住嘴,往后头倒拖而去。

只见她神色狰狞,鬓发散乱,确实像个走投无路,只能到处乱咬的疯妇。

反观阶上的皇帝,那双韵味十足的瑞凤眼,同太庙里供奉着的太祖高皇帝画像堪称神似,若是放到一块儿比看,谁敢说不是一根藤上结的瓜?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

先帝爷早亡的二哥,活着的时候风姿奇秀,人送外号“玉面王爷”,老皇亲们可都是亲眼见过的。

皇帝如今这模样气韵,可谓是和那位年轻时一个模子里脱出来。

若不是一家人,怎么可能生得这样肖似?污蔑皇帝不是老陆家的种,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思及此,老王爷们互相瞅了瞅,虽未明言,心中却皆有计较。

陆观廷没有那种享受虐/杀的癖好,听贵太妃疯癫叫嚷,他只觉得吵闹,遂又开口道:

“诸位叔伯既在,也省得朕再去王府里请。许氏乃皇考嫔妃,朕碍于天家孝道,不便处置。”

“但皇后——”

陆观廷话音堪堪一顿,宝瑞立马端出一卷明黄圣旨,恭恭敬敬地递奉到皇帝手里。

“伙同前朝,弑君谋逆,更兼秽乱宫闱,妄图混淆皇室血脉。朕承祖宗基业,统御万方,岂容此等悖逆之徒玷辱中宫之位?今必明正典刑,废黜高氏后位,即刻白绫赐死,肃清宫壶,以正朝纲。”

这道废后旨意,犹如九天之上劈下响雷,伴随着凛冽朔风,重重砸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圣明”中,高羡兰嗫嚅着双唇,拼命喊“不”,可铺天盖地的称颂声早已将她淹没。

高羡兰双目呆直,瘫软在雪地中。惊惧交加之下,她只觉腹中一阵剧痛。

转瞬间,猩红鲜血便浸透裙裾,落在皑皑白雪里,还冒着微薄热气。像是朵妖异且罪恶的红莲,正在这寂寞宫墙里,蚕食着一切洁白-

坤宁宫下房里,荣葆正满头大汗,着急忙慌地从砖缝子里抠银票。

他心知这事儿是个死局,眼下唯有卷了金银细软趁乱出逃,方能闯出一条活路。

“荣总管。”

冷不丁地,门槛外头飘进一声唤,直把荣葆骇个半死,包袱都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

他急忙扭过身去,待看清来人那张素白脸皮,心中顿时狂跳不休。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想起这人不是梦里索命的巧云,而是她那孪生妹妹巧月。

“巧、巧月姑娘……您怎么上这儿来啦?”

荣葆强牵起干巴巴的笑容,嗓音紧绷得变了调,又尖细又劈裂,这回听上去,倒真像个没根的阉人。

巧月却不见异色,只噙着一抹和善笑容,曼声细语地搭腔:

“奴婢方才在院门外头,拾着块沉甸甸的银锭子,想着这好东西旁人没有,只能是总管您落下的,便特地寻进来问问。”

听见是银钱,荣葆这忘八端本性难移,防备心登时卸下一半。

他一边往门槛外头瞟,一边搓着手急切道:“嗳唷,我的好姑娘,可多亏了您嘞。这银锭十有八九是咱家掉的,您快拿出来教咱家瞅瞅!”

“奴婢这就拿给您。”

巧月含笑答应,掩在袖中的手猛然抬起,但见银光一闪,哪是什么银锭,分明是一把开了刃的长铰剪!

还没等荣葆反应,巧月已双手攥紧长剪,对准他脖颈窝子,便死命攮进去!

“噗嗤”一声,利刃破肉,滚烫的腥血瞬间如泉眼般汩汩往外喷涌。

黏腻的鲜血直呲了巧月满头满脸,连眼睫上都沾着猩红,她却不肯退却,仍死命抵住那柄长剪。

看着浇透满手的热血,她惨白的脸上竟一点点绽开个笑模样儿,血与泪齐下。

荣葆被这一下攮得喉管断裂,登时双目暴突,眼珠子上崩满红血丝,面容极其可怖。

他漏风的嗓子眼里,“呼哧呼哧”地冒着血泡,不甘道:“你……你……”

“你为何要杀我姐姐!”

巧月目眦欲裂,凄厉地尖声质问:

“她碍着你们什么了?!你这黑了心肝的畜生,你还我姐姐!你还我姐姐!”

然而荣葆再也听不进这声声泣血的讨伐了,他浑身抽搐两下,眼里的油灯尽数熬干,便“咕咚”一声重重跌砸在地上。

那把长剪子还孤零零地插在他喉管里,鲜血蜿蜒爬出,不过眨眼功夫,便在地上汪成一大滩瘆人的红洼。

巧月像被人抽去筋骨,呆呆地立在原地,盯着那片暗红血泊,一路流淌到她绣鞋边上。

忽然间,她蹲下身子,抱住自个儿单薄双肩,如同荒野里迷途的孤兽,崩溃地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直哭得她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深宫十年里,所有的腌臜与委屈都呕出来。

待到哭脱了力,胸腔里那股沸腾的郁气才算渐渐平息。

她摇摇晃晃地挪到架子盆前,把手怼进冷透的水盆里,一遍又一遍搓洗着手脸上的血迹。

盆中清水迅速染成浑浊的血红,她却仍是一副洗不干净的狼狈形容。

巧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而茫然,如同游魂般踏出下房门槛。

跌跌撞撞行至坤宁门外,漫天大雪正下得如扯絮一般。

她抬眼望去,冷清清的宫门外头,竟静悄悄地立着一行人。

雪粒子直往脸上扑,蒙住她的视线,她使劲儿眨了眨眼,这才瞧真切。

原是画锦撑着一把伞,伞下站着的人,正是贵妃。她拢着貂裘,还是那样高贵又美丽。

巧月情不自禁地打着摆子,双腿一软,膝盖骨便砸进厚实的雪窠子里。

方妙意并没言语,只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缓缓朝她走近。

到了跟前,她竟扶着后腰,慢慢蹲下来,全然不顾自个儿身子沉重。

她从画锦手里接来一只不大却坠手的包袱,轻轻搁在巧月身前。

“出宫去罢。”

她嗓音轻柔极了,被寒风一吹,好像透着一股悲悯与释然。

巧月浑身一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巍巍地抬起头来。

贵妃也正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轻鄙,也没有拨弄风云的算计,只有清清泠泠的柔和。

在她温柔的注视下,巧月仿佛洗净了满身罪孽。温热泪珠决堤而出,砸在雪面上,烫出几个深坑。

巧月再次用那双搓洗得通红的手,深深伏进雪地里。掌心贴着刺骨的寒冰,她心窝里却是滚热,虔诚地朝贵妃叩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