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陆观廷稳稳托住她后脑,将人放倒在软枕上,瞬间反客为主。
皇帝伺候人的手段,显然比她老道许多,夺了阵地后,唇舌间的缠绵极有章法。
只因她是个只图自己舒坦的小懒蛋,平日床笫间那些花样儿,鲜少肯下苦功去钻研。
方妙意舌根儿发麻,砸吧出几分高下立见的悬殊来,登时便激起满心不服气。
她较劲儿似的迎上去,浑不知疲倦地回吻,替他温着润着。又总疑心他是在外头蹚风冒雪,受了太多寒气,唇齿间都裹挟着冷冽的霜雪味道。
这样一想,她啄吻得愈发轻柔,透着股暧昧旖旎的怜爱。仿佛眼前这人,并非高居明堂的帝王,而是个急等着媳妇安抚捂暖的倦归人。
可这般胡闹到底费体力,最后实在没气儿了,她只好呜咽投降。软绵绵地搂着皇帝脖颈,小口小口喘息。
半晌,她拿鼻尖儿蹭了蹭皇帝下颌,软声试探道:
“陛下,您是在难过吗?”
陆观廷神色微动,不禁垂眼躲避一瞬。须臾,他探出指头,在她后颈上揉了揉,淡笑道:
“没什么难过的,只是有点儿累,今晚咱俩歇歇就好了。”
听见这等浑话,方妙意顿时在心里羞啐。
歇就歇呗,偏要说“咱俩歇歇”,好像他们能做什么旖旎勾当似的。
正腹诽着,她忽地轻“啊”一声,总算想起肚皮里还揣着个小娃娃。
趁着宝瑞还没来催,她急慌慌拉过陆观廷手掌,往自个儿身前带。
她满眼期待,连声催促道:“陛下快摸摸,这段时日您不在,崽儿可长大好些呢!”
陆观廷闻言眸色一凝,全神贯注地盯向她平坦小腹。
他轻轻把掌心贴上去,屏气凝神,细细感受一番。
许是嫌这层层叠叠的冬衣太厚实,摸不出真景儿,他指尖一滑,顺着衣裳下摆钻进去。
哪知摸了半晌,掌心里触到的也只是一层薄薄软肉,若非她亲口咬定是崽儿,他还当她是吃多早膳撑出来的。
陆观廷低垂着眼睑,见方妙意那副骄傲炫耀的小模样儿,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
方妙意脸上烫得快能烙饼,总觉着他这笑声透着股子不怀好意,像是在嘲笑她和崽崽。
她气咻咻地飞去一个眼刀,娇声数落道:“陛下笑什么?御医们成天夸崽崽长得结实呢,偏您这个当爹的嘴里,竟没半句好话。”
听她叽里咕噜地埋怨,陆观廷只好强敛起笑意。
他微微往后撤开些身子,垂首将唇瓣印在她腹前,虔诚地吻了吻。
皇帝满怀珍重,不禁又隔着衣料爱抚两下,轻声夸赞道:“乖宝宝儿。”
他嗓音微哑,透着股子蛊惑人心的味道。
这一吻直把方妙意给亲得七荤八素,被那薄唇贴过的地界儿又酥又麻,浑身骨头都软成一滩春泥。
她瘫在引枕上直哼哼,心里却忍不住犯起嘀咕,暗忖他这句话到底是在夸谁呀?
甭怪她脑袋瓜里不正经,实则是这缱绻语调忒耳熟了些。
从前帐幔交叠时她听得多了,此刻便难免想入非非。
刚攒起点儿旖旎情愫,就听窗屉子前扑棱一响。
“万岁爷,时辰快到了……”
宝瑞那声儿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个叫人割开半拉喉咙的阉鸡,要多扫兴有多扫兴。
方妙意唬了一跳,赶忙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捋着鬓发垂丝,又去拽那身儿压起褶子的白布孝服。
还没等脚尖够着地,皇帝便轻轻握住她腕子,将她重新抱回榻里。
皇帝深深看她一眼,柔声道:“你别去。”
方妙意不禁愣怔,缓缓眨着眼,迟疑道:
“这怕是不大好罢?”
陆观廷喉结沉沉一滚,俯身贴住她耳廓,与她低语几句。
方妙意听清太上皇的死法儿,顿觉如遭雷击,惊骇得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杨梅大疮?那可是会过人的恶症!
她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护住自个儿小腹,又惊惶不安地朝皇帝望去,怕他沾了晦气。
瞧她吓成这般模样,陆观廷怜惜地摸了摸她软乎乎的脸蛋儿,略作安抚。
他放低嗓音,从容道:“别怕,朕都留心防着呢。等大殓封棺之后,你再去灵堂里露个脸,走走过场便是。”
“父皇生前便已退位,死法又不光彩,十叔他们都清楚,也没打算将丧仪办得多隆重。”
“你只管好好儿养胎,那晦气地方朕去就行了。有朕在,没人敢嚼你舌根。”
听见这话,方妙意心里那点惶恐,一下子就烟消云散。直到此刻,她才恍惚回过味儿来。她无所不能的天子丈夫,已经回来守着她和孩儿了。
那个叫她又敬又慕又离不开的人,就在身边。她不必再忙碌奔波,也不必事事都自己兜着。能靠一靠的时候,谁还死撑着不松劲儿呢-
夜半时分,细碎的清雪伴着朔风,簌簌打在琉璃碧瓦上。
灵堂里,手腕粗的白蜡淌着浑泪,燎沉香与烧纸的烟气在梁柱间盘桓不散。
刚哭临过一场的主子们,个个儿熬得神枯力竭,两眼通红。总算听见上头叫散,便连忙搭着宫人的手,抽筋拔骨地起身往外蹽。
这会子须得抓紧回宫,囫囵眯瞪一觉,明儿可还得早起折腾呢。
皇后搭着荣葆的胳膊,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她回眸冷瞥一眼,身侧贵妃的位子,自打下半晌起就空空如也,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高羡兰只觉硌得慌,一双眼直往外冒凶光。
呸!不就是肚皮里多揣了块肉么?瞧给她金贵的,连国丧都能躲懒不来。仗着皇帝那点子宠爱,真把自个儿当成供在神龛上的活祖宗了。
荣葆正躬身垂首,忽觉皇后柔软的指腹,正顺着他袖口游蛇一般滑落下来,径直贴在手背上。
荣葆唬得眼皮子一跳,浑身冒出白毛汗。
他赶忙将腰身佝得更低些,将主子娘娘的手往上托了托。
万幸今夜雪急风骤,廊下那一对对儿惨白的丧灯被吹得明明灭灭,乌漆嘛黑的,倒没人瞧见这档子腌臜事。
坤宁宫离得不远,高羡兰又被关了许久,正是想放风儿的时候。索性就没乘舆,只踩着雪粒子,慢悠悠地往回晃荡。
这一路上,荣葆只觉如芒在背,紧张得连气儿都喘不匀乎。
好不容易跨进东暖阁门槛,把主子娘娘全须全尾地送回殿里。他刚想弓腰告退,却听头顶上飘来一道慵懒酥骨的声音:
“荣葆,过来。”
荣葆面皮哆嗦一下,硬着头皮低声规劝:“娘娘,您今儿受了大累,还是早些安寝罢,再过几个时辰,寅正一刻又得起身了。”
高羡兰没搭腔,只歪靠在大迎枕上,拿那双黑幽幽的眼,凝视着跟前的奴才。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中了邪,竟对这种事儿上瘾。仿佛只有靠着同男人苟合,品尝欢愉后的短暂失神,才能松缓她终日紧绷的心弦,安抚她脆弱不堪的脑髓。
堂堂一国之母,竟沦落到这步田地,想想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那又如何呢?
大权旁落,宠爱虚无。她唯一能攥在手里摆布的玩意儿,竟只有这么一个假阉人。
高羡兰舒展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满眼睥睨地看向荣葆。
“本宫这膝盖跪得生疼,身上也乏得紧。你过来,替本宫捶捶腿。”
荣葆盯着榻边垂落下来的缟素,只觉荒唐透顶。
大行皇帝的尸身还没凉透,中宫娘娘竟在这挂孝的暖阁里,要他近身伺候!
可他现下就是秋后的蚂蚱,除却听命,哪还有转身开溜的余地?
荣葆狠狠咽了口唾沫,只得战战兢兢地探出手去。
掌心隔着素白绸裤,颤巍巍地落在皇后腿上,慢慢按揉起来。
高羡兰十分受用地阖上双眸,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
正这当口,包着毡条的槅扇门,忽然被人推开。
巧月端着一盆热水,心神不宁地撞进暖阁里。
今早她又偷偷去了趟安乐堂,秀嬷嬷终于跟她交底,说她姐姐巧云,根本不是害肠痈暴毙,而是被人拿剪子扎死的。
用破草席子卷去的时候,就已经咽了气,脖子上血滋呼啦的一个大窟窿。
这话是真的吗?如果确有其事,又是哪个杀千刀的下黑手?
但荣葆为何要诳她?大伙儿为何都瞒着她?
难不成是贵妃暗中收买了秀嬷嬷,成心拿这话来骗她?可她只是个卑微到土里的丫头,贵妃为何要这样做?
巧月紧紧扣着金盆边缘,心中其实已隐约相信,秀嬷嬷所言是真话。
毕竟那天的事儿,有太多反常之处。
姐姐不过是回屋取些草纸,怎会突然急病横死?
巧月咬着嘴唇,脑海中忽然闪过荣葆古怪的神情,想起皇后娘娘不闻不问的态度,还有同一日莫名失踪的玲夏姑姑……
“狗奴才!本宫叫你进来了么?!”
一声厉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巧月骇得浑身一激灵,手里金盆猛地墩在地上,洗脸水撒出去大半。
她慌乱中抬起眼皮,正对上皇后那双仿佛要吃人的怒目。而荣葆的手,还没来得及从皇后腿上撤回来。
巧月双腿一软,赶忙跪倒在地,没命地磕起响头: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只是打水进来替您梳洗……”
“滚出去!”高羡兰拍着炕桌,疾言厉色地斥道。
“嗳!娘娘息怒,奴婢这便告退。”
巧月赶忙哆嗦着应承下来,把水盆放稳当,失魂落魄地往后退。
直到跨出门槛,被外头穿堂风一吹,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对呀!今儿正该是她守夜,皇后娘娘把她撵出来,那榻边又该留谁伺候?
巧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窗根底下踌躇半晌,不知该不该再去讨个示下。
正犹豫间,忽听见窗子里隐隐约约飘出些动静,黏腻而古怪。
她唬了一大跳,心想是谁?!是谁在里头?
忽然间,她记起方才慌乱一瞥时,那个躬着腰,紧紧贴在榻边伺候的人,好像是荣葆公公?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巧月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她吓得连牙齿都在打架,当下把脖子一缩,扭头便撒开丫子,往黑黢黢的下房逃去-
乾元宫深处,一盏孤灯静静燃烧。暖橘色烛光洇透窗格儿,映在银白雪地里,就像一块规整润泽的琥珀。
陆观廷踏着细雪,刚从前头守灵回来。隔着老远瞧见光亮,他快冻木的心窝子里,忽地就暖和起来。
他解下肩头的紫貂裘,随手丢给宝瑞,便亲自拨开毡帘,推门迈进去。
寝殿里地龙烧得正旺,方妙意正立在紫檀木高几边上,仔细淋润她那盆白十八学士。
听见门扉响动,她立马欣喜地回转过来。
只见她一身素白如雪的孝衣,乌发间斜插着几朵浅白色绢纱堆花。这副清艳脱俗,仿若瑶池仙子的模样儿,恰巧就长在皇帝心坎儿上。
陆观廷眼底漾起微波,几步跨上前去,便十分腻乎地将她搂进怀里。
方妙意手里还擎着水壶,被他箍得微怔,而后又忙并拢青葱指尖,轻轻去推他胸膛。
“陛下仔细溻湿衣裳,”她柔声哝哝着,“臣妾服侍您宽衣,今儿累了一日,便快些安歇罢。”
陆观廷垂下眼眸,在她嫣红唇瓣上偷了个香,这才依依不舍地松手。
方妙意垫着脚尖,替他解下外头罩着的素缟孝衣,手腕子一翻,却冷不丁揪住他里衣的盘扣襟子。
她跟只查夜的小狸奴似的,耸着秀挺鼻尖儿,凑到他领口边上乱嗅。
鸦青色的软绒发顶,有一搭没一搭地蹭在皇帝下颌上,勾起一阵又痒又麻的悸动。
瞧着她这副娇俏模样,陆观廷不禁掌心发痒,忽然再次环住她腰肢,往身前带了带。
“找什么呢?”皇帝低声问。
方妙意却抿紧唇瓣,表情神秘兮兮的,身子一扭便从他臂弯里呲溜滑出去。
她跟尾巴着火似的,扭头便往拔步床上逃,连绢花也顾不得摘,便一头扎进锦被窝里,把自己捂得溜严。
陆观廷见状,颇有些莫名其妙,索性迈步追撵过去。
他隔着厚实缎面,戳了戳隆起的一团,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被子里头蠕动半晌,方妙意这才捂着发烫的脸颊,从缝隙里透出闷声闷气的嘟囔。
“臣妾闻闻……看陛下衣裳里头,有没有沾着什么胭脂味儿。”
陆观廷闻言,先是怔愣片刻,随即又好气又好笑。
好没良心的姑娘!
他一把掀开被角,将那缩头小乌龟摁住,没好气地推到榻边,照着圆月就是一记巴掌。
“朕在园子里忙得脚打后脑勺,连睡个踏实觉的工夫都没有。”
“好不容易挤出点儿闲暇,还得记挂着给你雕小猫章子。你倒好,扭头就编排起朕来了?”
方妙意挨了这一下,也不觉着疼,只顺势扭着身子,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
陆观廷撑膝坐在榻沿上,见她翻肚皮耍赖,到底还是没憋住笑意。
他挑起眉峰,目光灼灼地盯紧她:“用不用朕把衣裳褪干净,叫贵妃娘娘好生验看一番?”
谁要看他身子?方妙意顿时羞了个满脸通红,慌忙往迎枕后头躲,连连回绝道:“这倒不必了,臣妾自然是相信陛下的。”
陆观廷没理会这鬼话,探手过去将她从被窝里刨了出来,泄愤似的在脸蛋儿上轻掐一把。
瞧她敢怒不敢言地眨巴眼,皇帝这才心满意足,起身往外间梳洗。
方妙意将被角一拽,提到胸前攥紧。腔子里却似揣了只撒欢的小鹿,怦怦直跳。
困意上涌,她却强撑着不睡,睁着一双水润杏眸等他。
不多时,一捧温热水雾,夹杂着极淡的兰膏香气,打帘子外盈了进来。
陆观廷摘下玉冠,只着一身素缎寝衣,缓步踱到榻前。
方妙意往里头挪出大半个位子,仰起一张俏脸,赔笑道:“陛下快进来躺着,臣妾早把被窝给您焐热乎了。”
陆观廷掀被躺进来,心想是汤婆子焐的还差不多。但也只是腹诽两句,没忍心揭穿她。
方妙意顺势缠上去,眷恋地挽住皇帝臂膀,拿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臣妾这不是心疼您,怕您茹素憋屈么?”她压低嗓音,酥软地哄道。
她缩在锦被底下,还煞有介事地掰着指头算了算。怀这一胎,少说还得有七八个月不能同房呢。
陆观廷偏过头,凉凉地瞥她一眼,哂道:
“连私欲都辖制不住的爷们儿,与废物何异?”
“若真照你这样说,朕遇着你之前早就憋死了,怎么活的二十来年?”
方妙意听他这般说,不禁心花怒放,整颗心像泡在温热的蜜罐子里。
可这份沾沾自喜还没漾开,她那聪慧的脑瓜子忽地转过弯来,敏锐地捕捉到弦外之音。
二十多年都没……那岂不是说,这位清冷矜贵的神仙爷,从始至终就只开过她一朵花儿?!
方妙意惊得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一双澄澈杏眼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看着皇帝。
陆观廷被她这目光瞧得不自在,长臂一捞,将大惊小怪的姑娘重新圈进怀里。
“朕只有你,妙妙。”他贴着她耳根,轻声呢喃。
言罢,素来面不改色的皇帝竟直接阖上双眸,装作闭目假寐的模样。
只藏在鸦青鬓发下的耳根子,悄悄洇开一抹惹眼的薄红。
反正他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她。这磨人的坏东西,估计狐狸尾巴又要翘到天上去了。
方妙意此刻心神俱震,万般情丝化作一江春水,激荡得她喉咙发紧,竟半晌寻不出一句妥帖的话来。
她愣愣地伏了许久,才软趴趴地从皇帝肩头蹭起身,眼神迷离如丝,怔怔地望着他。
陆观廷虽闭着眼,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格外炽热胶着。
他微微侧头,只怕方妙意刨根问底,便忽然咳嗽一嗓子。
“不过……”他嗓音低哑几分,带着钩子似的,“若是妙妙愿意受累帮个忙,朕也是乐意之至。”
方妙意呆呆地眨着眼,一时没转过弯来。
帮忙?帮什么忙?
正想着,藏在锦被下的手心忽被勾弄一下。
方妙意只觉浑身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热气。
她顿时想起,之前在日月同春院里,被皇帝哄骗干的手酸活儿。
方妙意臊得无地自容,就地一翻身,滚到拔步床最里侧,只拿硬邦邦的后脑勺对着他。
陆观廷单臂支着额角,在后头凝视半晌,慢条斯理地哼道:
“娇气东西。”
方妙意听见这浑称,气得杏眼直瞪,佯凶反驳:
“臣妾才不是东西!”
“嗯。”陆观廷眉眼含笑,拖长调子应和,“确实不是东西。”
方妙意被他这话噎住,索性又往缎面被窝里使劲钻了钻。
这人怎的生了张这般促狭的嘴!当真是半斤八两的货色,谁也甭笑话谁!
就在她暗自腹诽之际,身后蓦地又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陆观廷稍稍支起身子,欺身靠过去,几乎将唇瓣贴在她耳垂上。
两句极其撩拨的荤话,就这么顺着温热吐息,低低钻进她耳中。
方妙意越听越觉着心惊肉跳,脸蛋儿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急急将脑袋摇成个拨浪鼓。
陆观廷却不依不饶,剑眉微微一扬,没命地蛊惑她:
“真不想要?”
方妙意被他圈在方寸之地,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着那些狂浪之语,简直能羞死人。
两条小腿在被窝里交叠着,不自觉地蹭了蹭。
说句心里话,自打揣了崽子,她也足足旷了数月。若硬说不想,那当真是自欺欺人。
偏生皇帝坏到骨子里,非要凑近来撩拨她,灼热潮湿的吐气一下接一下,扑打在侧颈上,烫得她浑身筋骨酥麻。
“不吱声,朕就当你默许了?”
陆观廷眼底暗流翻涌,喉间溢出一阵沉闷撩拨的低笑。
他温热的双掌探进衾被,轻轻拢住方妙意肩头,稍一用力,便将她翻转过来,仰面平躺在柔软的褥子上。
方妙意紧张得连喘气儿都不会了,胸脯子起伏不定,眼眶里登时包了一包将落未落的娇怯泪珠。
她伸出柔软的手,欲拒还迎地在皇帝胸膛上推搡两下。
“陛下别闹了,”她还是有点无措,不禁娇声嗫嚅,“明儿一早,您还得起身办正事呢……”
大行皇帝停灵头三日,皇帝身为嗣君,每日朝、午、晡三个时辰,都得雷打不动地亲至供台前奠酒行大礼。
陆观廷却置若罔闻,大掌顺着软腰一路滑下,扶住她白腻匀称的玉腿,指腹在上头轻拢慢捻。
忽然间,他埋首下去,在幽微暗香中,发出一声令人耳热心跳的轻笑。
“那你便乖乖的,甭死命忍着,不就能早早歇下了么?”
热气儿传进来,震得她整个腔子里都发麻,方妙意只觉魂飞天外,禁不住自紧咬的唇齿间溢出一声嘤咛。
内寝里原本静谧无声,可炉上温着的那铫子牛乳羹,却陡然烧开了锅,咕嘟嘟地翻涌着,泛滥开满室甜腻勾人的香味儿。
这暖香忒招人喜爱,催得人心潮迭起,连带着周遭空气都被蒸腾得沸热。
案头那盆她夜里精心伺候过的白十八学士,被这股旖旎的热气一熏,花枝忽地松了劲。
一朵最娇嫩的山茶花骨朵儿,从枝头骨碌碌滚落下来,恰跌在柔软的绒毯上,艳态绝伦地悠悠绽开。
方妙意费力掀开眼,隔着朦胧水雾望去。
皇帝正巧抬起脸,凤眸温柔地瞧着她。
帐边正摆着琉璃灯,烛光从罩子里透出来,映落在他高挺的鼻梁骨上。正当间儿,一抹水痕淋漓若玉,泛着惊心动魄的亮色。
第102章
方妙意飘飘欲仙了一遭,此时身子绵软得没骨头,四仰八叉地歪在厚实锦被里。
她两条腿散漫地撇着,像只被顺完毛的白兔子,端的是一副娇柔酣态。
陆观廷在一旁瞧得直乐,抬手在被筒子上拍了拍,打趣道:
“没良心的懒猫儿,自个儿舒坦过了,竟连句感念的话都没有?”
方妙意被皇帝臊得不行,只得委委屈屈地抬起藕臂,将他一并拢进暖窝里。
见那张俊脸凑近,方妙意忙从榻柜里摸来帕子,替他揩去鼻梁上亮亮的水痕。想起方才那番荒唐事儿,心里还不禁尖叫,羞死人了!
她索性抱住皇帝脖颈,拿发烫的脸蛋儿直往他颈窝里扎,碎碎念道:“陛下真是厉害极了,是全天下最英武的男子……”
磨蹭半晌,她又忸怩地抬起杏眸,试探着问:“要不,臣妾也帮帮陛下?”
圣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方妙意暗自盘算一回,心想报答皇帝也不是不成。大不了明儿一早,她多在掌心里抹点玫瑰香膏,安抚安抚磨红的皮肉便是了。
陆观廷却低笑两声,叹道:
“快得了罢,朕可不想回头又落一顿埋怨,赶紧闭眼歇你的觉。”
见皇帝这般大度,方妙意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支着脑袋追问:“真不用臣妾伺候?”
“当真不用,”陆观廷嗓音低哑,透着一股酒足饭饱后的慵懒,“朕方才已经满足了。”
说话间,他竟还不自觉地抿起两片薄唇,似是还在细细回味那红脂香泽里的余韵。
方妙意闻言,羞得半个字也倒不出来,只好蹭进皇帝怀抱里闭眼装死。
她听着外头雪珠子扑打窗棂的声响,暗自赌咒发誓,往后可不能胡闹了,舌头哪是这么用的?当真是忒不像话!
心里如此想着,她却忍不住拢起双腿,里头像是含着蜜,淋淋漓漓地要往外淌-
待到仲冬,王公大臣甩泪相送,将大行皇帝奉移至宫外暂安,成日压在紫禁城头顶的鬼哭狼嚎,才算稍作停歇。
紧跟着便该理前朝旧账,尊奉太妃太嫔的繁缛事宜,也被搬到明面上。
方妙意身子渐沉,不便常去灵前祭告,就只留在后宫里,替皇帝把持内帏。
宁寿宫里一干高位娘娘,皆顺顺当当地上了双字徽号。唯独昔日宠冠六宫的许贵妃,遭皇帝撇在脑后,迟迟等不来尊奉。
许贵太妃哪里咽得下这口窝囊气,仗着宗亲老王爷们没出宫,在灵堂里好一通撒泼,非要讨个说法。
她逢人便哭天抹泪地念叨,说是若论位份,自个儿乃是先帝后宫头一份。从前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园子里,亲送大行皇帝殡天,论起功劳苦劳,哪个比得过她去?今上如此苛待皇考贵妃,实属大不孝。
谁知这话传到御前,皇帝只冷笑一声,道她既与先帝如此情深义重,那就送她下去接着伺候,也好全了自个儿的孝心。
方妙意没当面赶上这热闹,只过后听金玉满学舌,都差点笑岔了气。
按金玉满那促狭鬼的描摹,贵太妃听了这诛心之言,登时便两腿一蹬,瘫坐在丹陛上直抽抽,险些真跟着先帝爷一道驾鹤西去了。还是几个老王妃张罗着给掐的人中,她这才醒转过来,过后却是再不敢提这茬儿。
方妙意伏桌笑罢,终于套上皇帝新送她的貂褂子,吩咐备轿去宁寿宫。
今年亚岁正赶上国丧,家宴是设不成了,可方妙意作为皇家媳妇,该尽的礼数却半点不曾落下。她一早便吩咐宫人,备下丰厚的米薪节礼,预备送往太妃们的院子里。
照着祖宗规矩,不到五十岁的年轻太妃嫔,当朝皇帝一般是避嫌不见的。逢年过节,也不过是去几位老太妃跟前请安。
可太上皇晚年没少游幸花丛,留下一大把青春正好的宫妃。
昨夜方妙意枕在皇帝臂弯里,试探地跟他提了一嘴。哪知皇帝早有成算,说是等过了年,丧事热孝一退,便打发有子女的太妃嫔归养府邸。无子或子尚年幼者,便挪去京西园林居住。
方妙意听罢觉得甚好,老娘娘们在宫墙里拘束了大半辈子,也是时候该松快松快。
宫道上,太监们抬着暖轿,稳稳当当地朝宁寿宫走。方妙意护着小腹迷瞪一会儿,隐隐约约觉着快到地方,便信手挑起帷帘。谁承想,今儿这宁寿宫还挺热闹,皇后仪驾竟也停在门外头。
方妙意仔细回想,上次与高羡兰打照面,仿佛还是在启奠礼上。
近来这位中宫娘娘倒学乖觉了,处处避她锋芒。凡是有贵妃在的场合,皇后便推说头疼脑热,不肯露面,免得自取其辱。
下轿后,方妙意美眸流转,往仪驾上斜睨一眼。门首伺候的小太监是个有眼色的,立马哈腰说道:
“回贵主儿的话,皇后娘娘刚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听说是来给许贵太妃请安的。”
方妙意淡淡垂下眼,搭着金玉满袖子往里走,随口问道:
“贵太妃这两日,还由着性子折腾么?”
原是刚扶棺回来那阵儿,贵太妃在宫里也总得有个住处。内务府把她安排进宁寿宫,按理说一点儿错都没有。
可贵太妃过惯了独霸一宫的日子,哪里受得了跟一群老太婆挤在同个屋檐下,死活要单开寿康宫,要不就去太上皇刚退位时暂居过的隆福宫。
奈何内务府总管齐芳是皇帝的心腹,压根儿不吃她倚老卖老的那一套。
贵太妃被硬塞进宁寿宫后,可谓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上回方妙意来请安时,还听见一干人怨声载道呢。
同顺儿听贵妃发问,贼眉鼠眼地瞥了眼前头,忽地嘿嘿一乐,压低嗓音道:
“娘娘有所不知,贵太妃近来手头紧巴,便打发跟前太监去外头变卖老山参,谁承想那老狗是个贼猴子!背地里做出两套账本,把油水全揩了去,直把贵太妃坑惨喽。昨儿就在这院里,还砸了一通茶碗发邪火呢。”
“今儿一早,又火烧火燎地把皇后娘娘请来,指不定是想从坤宁宫里化点儿缘。”
方妙意听罢,不由得哂笑一声,心里亮堂得很。贵太妃给先帝爷荐的那个炼丹老道,前阵子刚叫皇帝砍了脑袋。
没这神棍在中间倒腾丹药,贵太妃算是彻底断了来钱路子。早些年挥霍出的大窟窿,如今寅吃卯粮填不上,她能不急么?
正悠悠然顺着游廊往前走,忽见抱厦里急匆匆挑帘出来个人,正是皇后跟前的荣葆。
他迎头撞见明贵妃,脸皮子登时僵了僵,显得有些不自然。
“奴才给贵主儿请安,贵主儿吉祥。”荣葆赶紧捏起嗓子,打千儿行礼。
“这大冷天的,荣总管不在殿里伺候,着急忙慌的是要做什么去?”方妙意挑起黛眉,似笑非笑地睇着他。
荣葆正尴尬讪笑,不知该如何扯谎。身后那道厚重毡帘子,却忽地一响。
贵太妃裹着件青狐皮氅衣,揣手立在门槛里头,脸上阴云密布。皇后也跟过来,露出半个身子在门边上。
方妙意顿住脚步,双手交叠于腰间,给这二位福了一礼。
贵太妃哼出一声冷笑,夹枪带棒地刺道:
“哟,原来明贵妃这双眼里,还能装得下哀家呢?怎么着,哀家与皇后打算做什么,你也要过问?”
方妙意久经风浪,岂能叫她唬住,只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淡笑一声:“贵太妃折煞臣妾了,只是臣妾奉旨摄六宫事,在其位而谋其政,凡事少不得要多留心问一句。”
贵太妃见压她不住,索性扯着嗓门儿摆起了长辈谱:“你甭在这儿拿腔作调,昨夜大行皇帝给哀家托了梦,要哀家在宁寿宫后头单起一座佛堂,以便哀家时时诵经,供奉怹老人家在天之灵!”
方妙意心下冷笑,暗道这老虔婆当真是穷疯了,竟想出这么个损招,借着大兴土木来刮油水。
她抬起手指,扶了扶鬓边微微晃动的银步摇,慢条斯理道:
“这可真是怪了,先帝爷若是缺香火供奉,为何不给亲儿子托梦,反倒寻上您老人家了?”
贵太妃被戳中肺管子,瞬间恼羞成怒:“哀家跟你有什么好说的!荣葆,还不快去内务府传哀家的话,叫他们即刻拨人预备!”
“谁敢?!”方妙意眼神一厉,蓦地冷喝。
荣葆本就心里有鬼,此时膝盖骨一软,莫说挪步,连个声儿都不敢吭。
“没用的夯货!”贵太妃见状,气得浑身直打摆子,指着荣葆大骂道,“连你正经主子的话都不听了?!”
骂完犹不解恨,她扯住皇后袖子,将她拉到门外头来:“皇后,你瞧瞧,这宫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还不赶紧拿出款儿来,管管这群蹬鼻子上脸的奴才!”
高羡兰冷不丁被赶鸭子上架,当着满院子宫人的面,也觉着脸皮子挂不住,只得硬着头皮道:
“明贵妃,你休要太张狂了!宁寿宫本就是诸位太妃起居礼佛的清净地,修缮个小佛堂有何不可?还不退下!”
方妙意却是嗤笑出声,清楚这口子决不能开。今儿若是由着贵太妃在宁寿宫建佛堂,明儿她就能把手伸到东西六宫里刮脂膏,若再往后纵着,只怕连乾元宫的事她都敢横插一杠子!
方妙意收了笑容,扬声道:“皇后娘娘,您上下嘴皮子一碰,光说传懿旨叫内务府筹备建佛堂,可您手里并无印玺,又凭何号令内务府替您姨甥俩儿办差?”
“臣妾说句不大中听的,那着了火的雨花阁,至今还没腾出手来修缮呢。眼下又要赶着年底算大帐,各府衙门都忙得人仰马翻,实在是抽不出身来围着您二位转悠。”
这话挑明了皇后手中无权,精准地戳中她痛脚。高羡兰气得花容失色,髻上流苏乱颤,疾言厉色地斥道:“放肆!本宫再怎么不济,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后!断没有你这庶妃造次的道理!”
方妙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抬手扶着小腹,姿态闲雅道:
“宫中办事,认宝不认人。”
“臣妾不才,手里尚有陛下亲赐的贵妃金宝。这宁寿宫的佛堂,臣妾说不能建,那便是半铲子土也动不得!”
扔下这掷地有声的话,方妙意也不再看那两人铁青的脸色,只搭着金玉满扬长而去。
后头跟着一溜儿宫女太监,手里皆抬着亚岁节礼,堂而皇之地自贵太妃门前越过。
皇后眼瞅着方妙意走远,但觉胸口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眼前金星乱冒,身子连连摇晃。
过后,她竟咕咚一下,在门槛后直挺挺地厥了过去-
方妙意在宁寿宫里耍了通贵妃威风,只觉神清气爽,大摇大摆地回到丽正宫。
才刚迈进门槛,打眼便见皇帝已从宫外奠酒归来。
他脱去白惨惨的孝服,换了身素色暗花褂子,正盘腿坐在炕桌前,边批折子边等她。
“陛下万福。”
方妙意一向都觉得皇帝赏心悦目,此刻心情大好,更是眯起杏眼,上前甜丝丝地腻乎。
陆观廷听见动静,当即把紫毫撂在笔山上,温声问她:
“外头雪还没停,冷不冷?”
方妙意正由香凝伺候着解开领扣,闻言不禁撇了撇嘴,嗔道:
“陛下赏了这件里外发烧的貂鼠大褂子,臣妾便是想受冻也难呀。”
“方才陪太妃娘娘们坐在暖阁里说话,那屋里又拢着好几个炭盆子,直烤得臣妾浑身冒汗。”
所谓里外发烧,便是两面皆挂大毛的衣裳。露在面儿上的是油光水滑的紫貂,贴身儿的则是宣软细密的灰鼠,穿在身上甭说冻着了,简直都能把人热出个好歹。
陆观廷听罢,却是轻笑一声,牵她的手来炕上坐:“太妃们上了年纪,身子骨虚,自然怕冻,炭火难免烧得旺些。”
“但你平素不管往哪儿去,还是得多穿着些暖和衣裳,万不可贪图轻省。”
方妙意拖着长腔,哼哼哈哈地浑应承下来。那副没心肝的娇懒模样,连掩饰都不肯。
陆观廷自然瞧出她没往心里去,全然是敷衍了事。
但拿这带崽子的女人实是没辙,他只得无奈摇头,复又垂下眼睫去归拢案上奏折。
大行皇帝热孝未过,按祖制,奏疏上的朱批都已换成肃穆蓝批。
方妙意歪靠在隐枕上,悄眼打量,只觉皇帝这些日子批起奏章来,似乎比往常更有劲头。
按他自个儿的话说,这靛蓝的色儿瞧着清爽,不像朱红那般刺眼睛,看久了也不觉着疲乏。
少顷,画锦端着新熬的安胎药奉上。方妙意捏着银匙,小口小口地抿着苦汁子。
她就着这空当儿,便将适才在宁寿宫里,如何挤兑贵太妃的热闹事儿,一五一十地学给皇帝听。
陆观廷听着听着,面上便浮起笑意,赞许她做得极好。
“咱俩内外齐心,一起逼着,朕瞧许氏可快坐不住了。”
俗话道,人急造反,狗急跳墙。
皇帝看似是忙于丧事,没腾出手去收拾贵太妃,实则早就在步步紧逼,催着她自个儿挖土掘坟。
说句诛心的话,便是叫她去给大行皇帝殉葬,那也是成全了她的忠烈贞节。日后史书工笔之上,她竟还算个可怜可叹之人。皇帝和贵太妃有血海深仇,自然是连这点儿虚乌有的名头,都不想叫她白捡。
更遑论,单单只死她一个,又有什么趣儿?
皇帝虽不曾与她往深里说,但方妙意冰雪聪明,早猜到皇帝是在布一盘请君入瓮的大棋。
不过她也犯不着去瞎操那份闲心,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安安稳稳地养小崽。等再熬过一两个月去,便该一家人共迎新岁。
她正欢欢喜喜地抚着小腹,外头小黄门便溜进来通禀,说是李御医按例来请平安脉。
方妙意垂眼琢磨,自个儿如今已有四月的身孕。今儿去宁寿宫请安时,几位老太妃还拉着她的手,神神秘秘地同她说,这时候正是瞧男女的好光景,十有八九能定得准。她本也没想刻意打探,但如今见到李御医,便有些憋不住好奇。
“早听闻李大人医术高明,先帝那朝时,曾替不少娘娘断过龙胎。”
方妙意温声说着,心中竟有些紧张:
“那依大人瞧,本宫这一胎……像是皇子还是公主?”
第103章
李御医闻言,并未立时回答,而是谨慎地先瞥了眼皇帝的神色。
见万岁爷面色沉静,他又瞧了瞧满眼希冀的贵妃,这才斟酌回道:
“依老臣拙见,娘娘腹中像是一位小皇子。”
可老御医们在宫里当差,早就是千年狐狸成精。李御医怕担干系,立马又弯腰补上一句:
“但这事儿谁也不敢说死,还是得等到瓜熟蒂落之时,才能彻底见分晓。”
方妙意微微瞪大杏眸,满是惊奇,转而又有些愁虑,低头瞧了瞧:“那它怎么瞧着不大呢?莫不是本宫平日里燕窝人参进补得不够,亏着它了?”
虽说方妙意这是头一遭怀胎,对许多孕中之事都是逢人打听,翻书现学。
可她也暗自琢磨过,这崽子怀得实在忒秀溜了些,若在外头罩上件厚实点儿的夹袄,压根儿就瞧不出她是个有身子的人。
李御医捋了捋胡子,赶忙笑呵呵地宽慰:“娘娘多虑了,这身子显与不显,皆与娘娘自个儿的怀相有干系。”
“龙胎如今健壮得很,娘娘尽可安心。况且胎儿若长得过大,娘娘将来临盆时,恐会多受些苦楚,于您生产无益。”
“故而这日常进补,讲究个过犹不及,适度即可,万不可一味地求满求大。”
方妙意又仔细盘问了两句忌口安睡的琐事,这才命金玉满好生将李御医送出门去。
待人一走,她便扭过腰肢,拿眼睇着皇帝,瓮声瓮气问道:
“陛下老实交代,方才李御医那番说辞,是不是您背地里嘱咐他的?”
皇家素来以子嗣为重,李御医在宫里当差这些年,经手的宫妃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能自个儿说出不叫她进补的话来?她可不信。
陆观廷倒是个敢作敢当的主儿,当即坦然颔首,承认道:
“朕这是为你好,甭成日里贪嘴吃那么多。”
他斜睨着她盈盈一握的身段,没好气道:
“一个小崽子,统共才豆点大,能克化得了多少参茸八珍?”
方妙意气得直瞪杏眼,急赤白脸地分辩:
“那也不能委屈孩子呀!”
陆观廷却是不以为意地挑起眉头,慢条斯理地给出一番帝王高论:“咱俩赐它一条小命,叫它在你肚里安稳养熟,全须全尾儿地生下来,便已经很对得住它了。”
“至于缺的那些嚼谷,等它日后落地,叫它凭本事吃,自个儿长去。在娘胎里就吃得滚圆,没得先来折腾你。”
方妙意正是护犊子的时候,听得这番狠心话,不禁嘴角直撇,嗔怪道:
“瞧您,凶巴巴的,哪有半分做父皇的慈和气度?”
“方才御医断言是皇子,说不准是见您在这儿,故意逢迎呢。万一臣妾肚里揣的是个娇滴滴的小闺女呢?您也这般随意打发?”
话音刚落,皇帝立马斩钉截铁地颔首,断然道:
“管它生下来是闺女还是小子,朕只稀罕妙妙。”
方妙意被这直白情话臊了个大红脸,当下也顾不得跟皇帝分辩什么养胎之道,只羞赧轻啐:
“陛下好端端的,干嘛又拿这种话来臊人?”
“缘何不能说?”
陆观廷勾唇一笑,显得恣意极了:
“因为朕的妙妙千好万好,她还亲口说过爱朕。”
“胡说八道!臣妾什么时候说过?”方妙意大羞,只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气急败坏地直跺脚。
趁皇帝不备,她又伸出鞋尖儿,悄悄踢他搭在炕沿下的袍摆。
“踢朕做什么?”
皇帝挨了这一记花拳绣腿,顺势便握住她脚踝,暧昧地摩挲两下:
“手脚凉不凉?放朕怀里来,朕替你仔细焐着。”-
宁寿宫里,荣葆见皇后昏倒,赶忙扬声唤巧月。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皇后搀扶进暖阁,胡乱安置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也不过才灌了半口温茶,掐了几息人中的工夫,高羡兰便喉咙一嗬,自个儿幽幽还魂,醒转过来。
巧月吓得不轻,忙不迭替她揉着胸口,颤声问道: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奴婢啊。”
许贵太妃捞起皇后的手,将指头搭在她腕子上,刚一凝神探脉,登时面色大变。
贵太妃心中错愕,脱口便道:
“兰姐儿,你跟皇帝成事了?”
高羡兰才刚清醒,脑子里还如同一团乱麻,听闻此言先是一愣。
紧接着,一股子血气直冲顶门心。她原本煞白的脸蛋儿,瞬间涨得紫红。眼神更是慌乱,四下里乱瞟,唯独不敢接茬儿。
眼风扫到身旁的巧月,皇后猛地打了个激灵,强撑起发虚的身子,将人往外头撵:
“巧月,你先出去,到外头廊子底下守着。没本宫的话,绝不许放人进来。”
巧月心中虽犯嘀咕,却也只得敛眉顺目地应“是”,倒退着出了内殿。
只是在掩上槅扇门的时候,她也不知是自个儿是受了什么邪祟驱使,脚下竟打了个弯儿,并没老实去廊上吹冷风。
她轻手轻脚地绕到内殿后头,做贼似的猫下腰,将耳朵紧紧贴在窗屉子外,屏息凝神地探听起来。
屋里,许贵太妃坐在榻边,紧紧盯着外甥女。她在这见不得光的大内深宫里熬了半辈子,什么腌臜事儿没见过?
搭眼瞧见高羡兰这副做贼心虚的晦气样儿,贵太妃心里便咯噔一声,瞬间猜透谜底。
她是去外头偷了野汉子,这崽子不是皇帝的!
高羡兰此刻已是骇得魂飞天外,不住打冷战。仅是把脉而已,姨母应当瞧不出她是否完璧,那只能是摸出了别的……再一细想,自个儿的癸水确实已迟滞半月。
原先她只当是近来因着大行皇帝驾崩,连日里熬油费火,心神不宁的缘故,压根儿没往那头去寻思。
可眼下姨母突然劈头盖脸地扔出这么一句,难不成……难不成真就是她倒楣了?!
她瑟缩着膀子,战战兢兢地捏住贵太妃袖口,颤声问道:
“姨母……我,我这身子到底是怎么了?”
许贵太妃面皮绷得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用极其冷硬平淡的调子,砸下四个大字:
“你遇喜了。”
这话不啻于平地惊雷,直劈得高羡兰眼前一黑,耳畔嗡嗡作响,连气儿都险些捯不上来。
侍立在榻脚的荣葆更是吓得双膝发软,两股战战,扑通一声便瘫倒在地,连裤/裆里都隐隐透出一股子臊气。
他满心满眼,皆是不可置信的震悚。明明……明明每次都是弄在外头的,怎么还会凭空结出孽胎来?!
许贵太妃眼瞅着高羡兰又要两眼翻白,也顾不得许多,伸出指头,便狠狠掐在她虎口上。
高羡兰吃痛闷哼,神智稍稍回笼,便听见头顶传来姨母的逼问:
“看你这副作死的样子,说!那野汉子是谁?!”
高羡兰哆嗦着嘴唇,半晌没个言语。那等没脸的烂事儿,叫她如何能宣之于口?
背地里同太监偷/情是一码事,可真要叫她当众抖搂出来,却又是另一码。事关那点子可怜可笑的自尊,她索性闭口不言。
其实她也并非觉得私通有多罪无可恕,毕竟皇帝那般无情无义地冷待她,她又为何不能寻个乐子报复回去?
她真正耻于开口的,是自个儿赌气找的这个姘头,根本不是什么王孙公子,而是个卑躬屈膝的贱奴!
许贵太妃原还在心里飞快盘算,以为外甥女是耐不住寂寞,悄悄勾搭上哪家入宫当差的青年才俊。
若真是如此,捏着这等把柄,那姘头往后还不得乖乖给许高两家当牛做马,成为前朝一大助力?
哪成想,高羡兰竟吞吞吐吐,只把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地下瞟。
贵太妃顺着她的视线斜睨过去,正撞见荣葆那汗出如浆的没命相。
再回想起皇后方才撵走巧月,却偏偏留下这个不相干的太监,一个荒唐透顶却又莫名有理的答案,忽然浮上贵太妃心头。
许贵太妃猛地转过身,抬脚将荣葆踹得一趔趄,厉声喝破:
“是你?!”
荣葆早已被唬破胆子,赶忙砰砰磕头,嘴里只知道凄厉地嚎叫着:“贵太妃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至于辩白的话,竟是半个字儿也吐不出来,显然是供认不讳。
这下子,竟轮到许贵太妃要厥过去了。她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
亏得她摸过炕桌上的钧窑茶盏,就着那残茶死命灌进一大口,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高羡兰见惹出了大祸,赶忙连滚带爬地坐起身,替姨母托住那只摇摇欲坠的茶盏。
事到如今,再瞒也是无用。她只能涕泗横流地将荣葆和自个儿,乃至之前和玲夏的事儿,都磕磕绊绊地哭诉干净。
这确乎是太过惊世骇俗,哪怕是见惯风浪的许贵太妃,也扶额喘息半晌,才慢慢找回思绪。
“姨母,您快替我开帖药……趁着还没人察觉,咱们就悄没声地把这孽障给打下地去,一了百了。”
听皇后这样说,许贵太妃却忽然冷笑一声,按住她的手。
贵太妃极力压低嗓音,却仍透出一股癫狂的激动:
“傻孩子,说什么丧气话呢?”
“你是皇后,只要是从你这金贵肚皮里爬出来的,那就是咱们大齐朝的皇太子!”
高羡兰被她这疯魔的话语震得呆若木鸡,愣了半晌,才急赤白脸地分辩道:
“姨母可是魔怔了?这事儿万岁爷怎么可能认账啊!”
编瞎话也得有个度,皇帝压根儿连她的身子都没挨过半寸,难不成她要跟天下人说,自个儿是感而受孕?那也忒扯淡了,谁能相信?
许贵太妃嗤笑一声,优哉游哉地道:
“认不认账……那也得他先长着一张能喘气的嘴才行啊。”
听着贵太妃用这等拉家常般平淡的语气,说出诛九族的大逆之语,高羡兰和底下跪着的荣葆齐齐打了个寒噤。两人瞠目结舌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恐惧。
疯了,贵太妃是真的疯了,她这意思,竟是要把当今圣上给弄死?!
高羡兰骨子里藏着的懦弱劲儿,“噌”地一下全冒出来。她拼命摇头,哀声恳求道:
“姨母,我的亲姨母!您就别再拉着我去招惹万岁爷了,算我求求您了!”
“咱们斗不过他的,您快行行好,替我开一帖红花麝香的堕胎药,咱们把这事儿偷偷抹平了,就当是做了场噩梦罢……”
“兰姐儿!”
许贵太妃猛然拔起身,恨铁不成钢地朝她吼道:
“你这胆小如鼠的窝囊废,能不能把那点儿猫尿给哀家憋回去,清醒一点儿?!”
“眼瞅着大行皇帝的梓宫就要起驾,发往兆陵入葬,皇帝作为嗣君,势必要随行离京!”
“一路上风餐露宿,人多眼杂,随行的又多是糙汉爷们儿,乱哄哄地一阵奔波,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在半路上浑水摸鱼要他的命,比在这深宫内苑里动手,容易了何止千倍万倍!”
贵太妃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芒,扯住皇后膀子不住摇晃:
“只要皇帝驾崩,你肚里揣着龙种,就能名正言顺地以太后之尊临朝监国!”
“到那时候,什么明贵妃?什么宗亲老王?都不过是任由咱娘俩捏圆搓扁的泥人儿罢了!”
“大齐万里江山,你我唾手可得!兰姐儿,你快醒醒罢!哀家的老五没指望了,如今咱们两家的泼天富贵,全系在你这肚皮上,这真是老天爷开眼,咱们家命不该绝呀!”
见皇后还是不接话,贵太妃简直急得要上房,怒声威胁道:
“你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还惦记当个缩脖子瘟鸡,那就趁早找根白绫子吊死,甭再充是咱家的姑娘!”
“姨母……”高羡兰被这一通怒骂震得瑟瑟发抖,只觉心中凉透。
夫家瞧不上她,娘家也把她当棋子,稍不顺意便以抛弃相挟。
天大地大,她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任人摆布,连自个儿生死都做不了主的孤魂野鬼罢了!
许贵太妃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是火候差不多,便深深吐出一口长气,将那股子戾气收敛几分。
她转头横了荣葆一眼,厉声警告道:
“你这狗东西,把嘴巴给哀家闭严实!先滚出去候着,哀家有体己话要单独同皇后讲。”
荣葆得了大赦,赶忙屁滚尿流地倒退出去,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待殿门重新合严实,外头彻底没了动静,许贵太妃这才弯腰凑近些,附在高羡兰耳边,吐露出老辈子们的密辛。
看着高羡兰惊愕万状,许贵太妃慢慢直起腰板,胳膊肘倚在方枕上。
“所以说,你也甭搁这儿大惊小怪的。这借种的把戏,早几辈的老祖宗就在宫里就耍过了。”
贵太妃语调不阴不阳,嘲弄道:“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老陆家祖上不修德,早有这等渊源哪。”
说着,贵太妃更是腰杆倍儿粗,理直气壮道:
“当年孝惠皇后都能做的事,凭什么咱们娘儿俩就做不得?”
“你瞧瞧人家,闯下这等灭族大祸,如今还不是好端端地躺在丰陵里,受着子孙后代的万世香火?”
“再回头瞧瞧你自个儿?你堂堂中宫,就甘心被一个贱妾踩在脚底下,一辈子在这四方天里受着夹板气,熬成个黄脸婆?”
贵太妃忽地拔高嗓门儿,怨毒道:“天既待咱们不仁,索性就掀了他!咱们自个儿当天!”
高羡兰被许贵太妃唬得一愣一愣的,不禁伸指揉着额角。眼神已从方才的惊惧,变得有些飘忽闪烁,她嗫嚅道:
“那、那我回去再好生盘算盘算罢……姨母,我这会子还晕乎着呢。”
许贵太妃眼皮子往下一耷拉,暗想不怕皇后犹豫,犹豫便说明她已经动心,只消熬上两日,末后必定是半推半就地依了自个儿。
贵太妃气定神闲,甚至已经谋划起后头的事情来:
“荣葆那个狗奴才,倒是可以先留着,替咱俩跑腿办差。”
高羡兰胆小怕事,轻声细语地提醒道:“姨母,有道是事以密成,万一荣葆不靠谱,走漏风声……”
许贵太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断皇后:
“这等事还用哀家掰碎了教你?你只需把他叫到跟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待到大局已定,他就是小皇帝的生身老子!”
“冲着这份滔天虚荣,他一个下贱太监,有什么理由不死心塌地替咱们卖命?”
“你且先拿这张喷香的大饼勾住他,让他去冲锋陷阵。日后待到小皇帝登基,大局稳当,咱们再除了他也不迟……”-
到了行祖奠礼的正日子,宫中主子皆是寅时便起身。天色尚是一片混沌的青紫,各处宫灯却早已擎起,将雕甍画栋照得通明。
乾元宫内殿里,明烛爆开一两粒微红的灯花儿,陆观廷立在帐前,正由宫人们伺候着束冠穿袍。
他回首端详,便见方妙意睡眼惺忪,半边身子还贪恋地裹在蓟粉团花锦被里。
陆观廷瞧得心里发软,伸手在她发顶轻揉了揉,温声哄道:
“躺下再眯一觉罢,外头天寒地冻的,甭跟着折腾。”
方妙意却不肯依,趿拉着凤头履,踩在厚绒毡上。
她踮起脚尖儿,将两片温软的唇贴在皇帝下颌,轻轻吮了吮。复又垂下鸦睫,指尖灵活地在衣襟间摆弄。
替皇帝束好了腰间鞓带,她嘴里还呢呢喃喃地撒娇:“陛下独自出京,臣妾心里便空落落的,也想跟着您一道儿去。”
今儿是送大行皇帝最后一程,把怹老人家奉移至兆陵地宫,入土为安。等到山陵一闭,此番丧葬的大挑费大排场,便算是彻底了结。
往后一年到头的供奉祭扫,自有守皇陵的太监宫女去支应。因着孝圣皇后去得早,兆陵的宝城明楼都是现成的,内务府派匠人们去整葺,没几日就把地宫捯饬得清清爽爽。
皇帝自个儿心里头也有本账,非得赶在年关前,把老头子送进兆陵地宫不可。若不然再拖上两月,等妙妙身子重起来,他可是须臾也离不得的。
陆观廷想着,便顺势握住方妙意手指,攥进掌心里把玩。
抚摸着她单薄肩胛,皇帝不禁满心爱怜,柔声开解道:“这时节大雪抛天的,马车颠簸不说,郊外的风更硬。你就住在宫里,安心等朕回来。左不过就三五日的行程,你打几个盹儿,眯两觉的工夫,一睁眼就又能见着朕了,成不成?”
见方妙意还是不大痛快地瘪着嘴,陆观廷怕她憋闷出病来,忙趁着临行前最后这点子空当,挖空心思地跟她兜搭两句,好博她个笑脸儿。
“昨儿个工部已经将大行皇帝的神牌赶制妥当,朕心里一直掂量着,属意岳丈大人来做这个点主大臣。”
按祖制,大行皇帝的神牌上,那“神”字的最后一笔须得空着。待到入葬地宫后,再由嗣君钦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将最后一笔填补周全。大齐的祖宗爷们都高寿,是以皇帝常有,死皇帝的事儿可不常有。这等可遇不可求的殊荣,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挣上一挣?
方妙意这会子还困得发懵,两汪眸子细长眯缝着,脑筋一时没转过弯来。
听皇帝冷不丁冒出句“岳丈”,她傻愣愣地接茬道:
“高大人?”
她心里还直犯嘀咕,皇帝是真不待见嘉熙爷呀!高羡兰的老爹,就是个庸碌之辈,连大学士的衔儿都没捞着,竟也能去点主?
陆观廷闻言,真是恨得直咬牙。
合着自己费心巴力想哄她开心的话,在她耳里全都是放屁,他说城门楼子,她非扯胯骨轴子。论起打岔跑偏来,她可真是一把好手。
皇帝瞪她一眼,没好气地掷下俩字儿:
“你爹!”
方妙意叫他唬得倒仰,心里还不禁委屈。平白无故的,怎么骂起人来了?
待她在肚里把这话慢吞吞地滚了三滚,这才恍然大悟。皇帝口里喊的岳丈,敢情是自家老爹修国公呀!
想通这一层,方妙意顿时面颊飞红,赶忙讨好似的捧住皇帝俊脸,“吧唧”一口亲上去,娇娇柔柔地贴补起万岁爷来。
“陛下真好,臣妾替爹爹谢主隆恩啦。”
说着,她眉头却又愁得蹙起来,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
“陛下此行出京,可千万要顾惜龙体,多穿两件毡里子褂。兆陵在山坳里,听说风大得能卷走牛马。您还要顶风冒雪走那么多里地,别只顾着体面,偏要死扛硬顶。”
“这话臣妾回头也要嘱咐宝瑞,您若是半路上觉着风邪侵体,定要叫御医开几帖药,顺顺当当地服下去。倘若出去一趟,却冻出个好歹,臣妾可是不依的。”
方妙意越说越心疼,只觉这送葬的差事太遭罪,生怕皇帝养尊处优的身子骨熬不住。
等会儿去殡宫祭过三爵酒,皇帝便得率领文武百官,披麻戴孝地步行出京城。后妃们倒不必腿儿着去,只消乘上翠幄清油车,先行一步抵达兆陵外头搭好的芦殿里,恭候梓宫便是。
陆观廷听她这般操心,顿觉自个儿是媳妇面前第一得意人,禁不住笑意横生:
“走这么一段路值当什么?想当年去围场冬狩,那雪下得能没过胫骨,关外的白毛风更是比京里硬得多。可朕背着五石硬弓,单枪匹马杀进老林子里,就射杀了一只足有小山包那么大的黑罴。”
方妙意听罢,却老大不客气地撇了撇嘴,嘀咕道:
“您也不扒拉着指头算算,那都是嘉熙爷还在位时候的老皇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