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怒火攻心,骂得急了,竟把自己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连肺管子都要冒血一般。
“阁老愿意把六妹妹送进宫来,还不都是为了您?”
陆观廷薄唇轻启,诛心的话,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出口:
“阁老送到宫中的家书里,别的可什么都没提。只一桩,便是盼着儿子能善待您,叫您在园子里颐养天年,寿终正寝。”
“苏家已经思虑清楚,要向朕尽忠,做大齐的良臣,您就甭再惦记些有的没的了。”
陆观廷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调凉薄:
“可别辜负了苏家上下几百口人,为您操的这番心啊。”
这正是太上皇最暴怒的地方。皇帝爱纳苏家女就纳,反正违逆人伦遭雷劈的是他,就是娶天王老子也没人稀罕管。
可苏家送女进宫,背后含义便是彻底倒向陆观廷,他重归宸极的最后指望也没了。
苏家怎么能如此糊涂,窃取大齐国祚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们怎么能对这狼崽子俯首称臣!
似乎一眼便看穿太上皇在想什么,陆观廷忽地笑了,眼底尽是嘲弄:
“父皇,祖父可比您要识时务得多。”
“苏阁老是你外祖!”
太上皇像被戳中了痛脚,声嘶力竭地大吼。
“父皇,眼下又没外人在,您连自家姓氏都不敢认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个苍老颓败的身影,冷哂道:
“有些话,骗骗旁人就得了,别真把自个儿也给诳进去。”
“儿子今晚还要赶着回宫,便不多陪您了。”
说罢,他也没跪安,转身就往殿外走。
刚跨出门槛,背后便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瓷器碎裂声,听着像是把多宝格上的摆件全给砸了。
陆观廷厌烦地皱起眉头,心想怎么越老越没个样子,还学起打打砸砸的做派来了。
换成旁的哪个敢干这事儿,他一准儿罚得人这辈子都长记性。
守在门外的宝瑞抹了把冷汗,颠儿颠儿地跟上来,低声禀告说:
“万岁爷,苏婕妤方才出来了,也就在鸳鸯廊上赏赏花,没走远,这会儿正等您起驾回宫呢。”
陆观廷听了,知道宝瑞说的是哪儿,便举步往南走。
刚穿过宝瓶门,迎面便撞见一行人,打头那个女子盘着发髻,身上衣裳料子也不俗,瞧着不是宫女,像是有位份。
那女子许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人,猝然撞上陆观廷,吓得花容陡变,一张俏脸唰地就红了。
待往下一瞅,看清他衣襟前绣着五爪团龙,女子腿弯一软,下意识便要跪下去。
旁边穿紫褐色宫装的老嬷嬷眼疾手快,使力一把搀住,才没叫她行错礼。
女子如梦初醒,慌忙让到路旁,怯生生地低头,欠了欠身子。
陆观廷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权当没瞧见。
见君不跪,估摸着是老爷子新纳的嫔御。从孝道上讲,她也算是皇帝庶母,哪怕这位庶母瞧上去比皇帝还要年轻。
果然,没走出几步,宝瑞便凑到跟前,小声禀告说:
“万岁爷,奴才在外头打听过了,那位是太上皇新封的珍嫔主子,原本是园子里伺候花草的宫女来着。”
宝瑞顿了顿,又道:“太上皇之前游园,瞧她模样儿好,一时兴起便收用了。”
宝瑞点到为止,只含含糊糊地说她模样儿好。但大伙儿都瞧得出来,这位珍嫔的眉眼间,依稀有太上皇贵妃年轻时候的影子。
当真是戳中心尖的人,这么多年,老爷子的口味儿就没变过。如今许贵妃年岁渐长,他倒是又寻来个眉眼相似的年轻替身,放在跟前解闷。
陆观廷听罢,心中直欲作呕,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他举步迈过轿杠,冷声吩咐:
“回头把那药给老爷子喂上,朕不缺兄弟姊妹,用不着他再弄几个小崽子出来膈应人。”
“是,奴才明白。”
宝瑞赶忙躬身应下,跟在轿舆旁边,又陪笑着补了一句:
“太上皇自打来了外头,便迷上了寻仙问道,总招些道士和尚来炼丹药吃,说是要延年益寿。如今这身子骨儿,原也不及以前硬朗了。”
陆观廷靠在舆里,心中冷笑。
这么想长生不老,是盼着有朝一日,还能回宫重掌权柄?
痴人说梦。
第26章
御花园西南角有一处藕香榭,孤零零立在湖心当中。上秋后,四面便挂起细篾竹帘挡风。
杨幼薇到得早,倚着朱漆柱子,一双眼睛茫茫然地盯着水面,看上头支棱的残荷枯梗出神。
不远处,仪妃由两个宫女陪着,掐着时辰从桥上过来。
杨幼薇听见脚步声,忙敛了神,蹲身道:
“仪妃娘娘金安。”
“起来罢。”仪妃还没坐定,便斜睨着眼打量她,“中秋宴上的事儿,预备得如何了?”
杨幼薇垂头跟进水榭,闻言慢吞吞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嫔妾这两日都在加紧练习。桂姑姑说嫔妾大有进益,歌喉比从前婉转多了。”
“那方嫔的琴弦呢?”
在湖心上坐久了也怪冷的,仪妃懒得跟她打马虎眼儿,开门见山地问:
“本宫交代你去换,可寻着空子下手了?”
杨幼薇双手绞着帕子,更是支支吾吾起来:“嫔妾、嫔妾实在碰不着方嫔的筝,她宫里的人个个精明,把筝守得可严了……”
“没用的东西!”仪妃柳眉倒竖,当即啐了一口,“摸不着筝,你就不能自个儿想辙?难不成你要这么干瞪眼等着?”
“本宫又没叫你白眉赤眼地去抢,方嫔的筝总归要交给乐姬调弦保养的罢?只要过了手,哪里会没机会?”
杨幼薇被骂得缩了脖子,声气儿慢吞吞的,想法子分辩道:“娘娘明鉴,这回随侍合奏的乐姬,都是方嫔自己挑的人。她在音律上头有造诣,比嫔妾强出百倍,那些乐姬都听她的,嫔妾实在是插不上手。”
仪妃就没见过这么木头的,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护甲套子都没摘下来,便狠狠往她额头上戳:
“瞧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儿!你俩同一天入宫,封的一样位份,如今人家已经爬到了嫔位,你还是个不入流的才人!合着你光看着就不着急?”
“嫔妾也急。”杨幼薇生怕仪妃戳着她招子,吓得赶紧闭眼,委屈地直抽搭,“只是嫔妾想着,能在宴上露露脸、挣份恩典也就够了,害方嫔的事儿还是算了罢。嫔妾胆子小,不敢去害人,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仪妃不屑地嗤了一声,眼底尽是轻蔑,“你瞧温昭仪上回伤了膝盖,慎刑司查出什么名堂来了?最后不还是定成意外,发落几个垫脚的奴才了事。咱们那位爷薄情寡性,没兴致替谁断案做主。只要你做得干净利落些,谁会揪着你不放?”
杨幼薇怯生生地抬眼,小声反驳:
“可温昭仪那事儿,不就是个意外么?自然查不出别的。”
仪妃翻了个白眼,懒得同她多费口舌,只接着数落:
“之前叫你把方嫔引到井边,你就没办成。这回叫你换她的弦,你还推诿。杨幼薇,你到底是哪边儿的人?”
杨幼薇被质问得慌了神,赶紧蹲身辩解说:“娘娘,并非嫔妾不肯照办,而是方嫔那人警惕得跟什么似的。上回在井边,嫔妾都要过去了,她却拦着说不成,一眼看穿里头有诈。”
“娘娘,其实方嫔人还挺好的,要不您也喜欢一下她罢?”
仪妃听了这话,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彻底无语凝噎。好半晌,她才吼出一声压抑的怒叱:
“我喜欢她做什么!杨才人,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脑子里灌进泔水了?宫里只有你死我活,哪来的什么姐妹情深。”
仪妃郑妆玉拂袖而起,心火烧得噼啪作响,末后只剩下一阵无力感。
若不是杨父之前抬了几箱子真金白银进郑府,托她在宫里多照拂杨才人,她真是一刻也不想管这个烟不出、火不进的废物点心-
秋风渐起,内务府里的老油子们最会看人下菜碟,各宫主子才刚把料子挑定,他们便紧着给方妙意赶制出两身秋裳。
知道方嫔主子指定满意,派来送衣裳的老太监又假谦虚起来,说冬衣还得衬里子,是细致活儿,得晚些时候才能送到,还望嫔主儿恕罪。
方妙意看破不说破,便又加了二两赏银,命人好声好气地送出去。
等人走了,她便对着西洋玻璃镜,美滋滋地试起自个儿喜欢的红裙子。谁知衣裳上身还没穿热乎,又听外头宝瑞打发徒弟来传话,说是万岁爷今晚要过来。
方妙意立马就怂了,赶忙换下那身招摇的红裙,翻出温姐姐替她挑的梅子青立领袄子。又把头上火彩闪烁的挂珠流苏全去了,只留两根压鬓的金银小山钗。未免太素净乏味,便在髻中簪了一朵淡色秋芙蓉。
方妙意左看右看,心想皇帝平日最爱这等雅致清丽的打扮,她这一身儿多少能讨个好脸。
实在是近来时机不对,皇帝刚从静颐园那个是非窝里回来,保不齐心里正窝火,她不得不把皮绷紧了些。
上回琳昭仪触霉头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方妙意极其识相,清楚什么时候能使性儿,什么时候万万不能。
待到晚膳撤去,两人照旧相安无事。殿内掌了灯,陆观廷便倚在炕桌旁边翻看折子。
方妙意没敢去炕桌另一头躲闲,只乖觉地跪坐到皇帝身边,伸手替他按揉肩颈。
她借着灯影,悄悄去觑皇帝的眉眼,试图瞧出些端倪,看看他此行回来心情如何。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瞧不出。喜也好,怒也好,皇帝那张脸上就没有过太大的波澜。
殿里太静了,方妙意按着按着,思绪便有些神游天外。
她想起之前听毓王妃提过,这对天家父子的关系,早年并没这般僵死,帝后之间也是正经和睦过好些年的。
后来约莫是从他皇祖母去世那年起,宫中突然就变了天。嘉熙爷渐渐开始宠爱许贵妃,冷落中宫母子。
那之后,先是陆观廷的兄长猝然薨逝。没过几年,孝圣皇后也郁郁而终。偏心眼的亲爹唯独喜爱庶子,偌大的宫廷,最后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孤家寡人。
方妙意心头忽地泛起酸涩,觉得皇帝也怪不容易的。她试着想,若是自己也面临这样的情形……
呸呸呸!娘亲定要长命百岁的。
那便只能想想兄长了,正好她也有个大哥。
虽说方世衡欠得很,小时候最爱揪她辫子,还总跟她作对。但若是哪天大哥真出了事,她肯定也得哭死。
情到深处,方妙意忍不住轻轻吸了下鼻子。
“身上还不舒坦?”
陆观廷合起折子,忽然反手搭住方妙意腕子,稍一用力,便将她引到身前。
方妙意脸皮薄,即便殿里没旁人伺候,她还是嫌害臊,非得趴去皇帝耳边,才肯说自个儿月信已经走了。
陆观廷把她的手握来,轻轻捏了两下,发觉是温热的,便又问:
“那为何还这般蔫头耷脑的?也不在朕耳边叽叽喳喳了。”
方妙意心说还不是怕薅了您的龙须子?不过看皇帝这架势,似乎并没把静颐园的火气带回宫,她胆子便肥了起来。
这种时候,自个儿热闹些,或许能让他觉得没那么孤独。
“陛下,嫔妾还有一身新做的衣裳,您想看看吗?”
方妙意心思一转,从前在府里哄长辈那一套信手拈来,鬼点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您这会儿若得闲,便帮嫔妾掌掌眼,挑一件中秋宴上穿的,行不行?”
陆观廷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方妙意立马来了精神,像只花蝴蝶似的扑进里间,不多时便换了自己最喜欢的玫瑰茜红袄裙出来。
她拎着裙摆在皇帝跟前转了个圈,裙裾飞扬如云霞,又倚到他跟前,仰着脸娇声问他好不好看。
陆观廷确实不喜艳色,嫌看多了眼睛疼。但他也承认,眼前的姑娘明媚若朝阳初升,跟俗艳二字是沾不上边的。
“甚美。”
他不吝啬地夸了一句,却又没忍住说:
“不过,先前那身梅子青的更好,瞧着还能温柔些。”
方妙意顿时俏脸一垮,心道什么叫“瞧着温柔”,合着自个儿在他眼里就是只母大虫不成?
“陛下是觉着,嫔妾平日不够温柔小意?”方妙意顺势扑进皇帝怀里,素手攀着他衣襟,不服气地咕哝。
陆观廷伸手将她扶稳当,闻言只别开眼,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若是他之前去修国公府的时候,没隔着墙头撞见过她暴揍方世衡,把她那倒霉大哥捶得后背咣咣作响,兴许他还真信了她是个温柔似水的姑娘。
“那陛下撂开嫔妾,去景和宫寻苏姐姐好了。”
方妙意气鼓鼓地一扭身,拿后脑勺对着皇帝,眼角余光却在偷偷留意他脸色。
她刻意提了一嘴苏婕妤,便是想试探试探,看皇帝会不会同她说说外头园子里的事儿。
陆观廷自然一下便捕捉到了她提苏婕妤的深意,只不过他想得更多些,不禁琢磨起这小东西是不是在吃醋,怪他先前出门只带了苏婕妤却没带她。
其实皇帝体不体贴的,那全看对谁。旁人耍什么小把戏,在他眼里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只是他若是懒得理会,便装作看不懂。
想起临走时撞见的珍嫔,皇帝不禁眉头微蹙,低声哄她说:
“静颐园里太乱,乌烟瘴气的,不便带你过去。”
当时只觉得老爷子越老越不像话,在外头又要弄个小几十岁的嫔妃伺候。此时回宫一看,发觉珍嫔也就和方妙意差不多大。陆观廷心里顿时更犯膈应,这样年轻娇美的姑娘,他只比她大五六岁,都有些下不去手,老爷子也真是不忌讳。
“你若实在想去,便等来年夏天罢。若是朝中无事,朕便带你出宫避暑。”
方妙意掰着手指头一数,哼道:“这还有小一年呢,到时候陛下说不定把嫔妾忘去哪儿了。”
哄她两句还来劲儿了,这是指望他能许下什么山盟海誓,跟她说一箩筐的肉麻话呢?
再远的事陆观廷不敢说,但就眼前这几年的光景,他心里还是有数的,只是不想惯她这蹬鼻子上脸的毛病。
陆观廷一巴掌拍在她尾巴根儿上,轻哂道:
“别演了,省省罢。”
宫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去园子避暑自然是一个不落,她这纯属胡搅蛮缠。
方妙意觉得他这人真扫兴,总爱往人头上泼冷水,立马嗔道:
“陛下坏。”
陆观廷眸色微暗,一手顺着她腰肢滑到襟前,指尖灵巧一挑,便顺畅地解开那颗蝴蝶纽绊。
另一只套着白玉扳指的手也没闲着,顺着领口探进去,贴在她温热细腻的颈窝处,坏心眼地冰她。
“再说一遍?”
皇帝语调低沉,带了点审问的凶劲儿:
“朕好不好?”
扳指在外头露了半宿风,沁凉入骨,方妙意被冰得咿呀乱叫,缩着脖子直往后躲。慌乱中,她伸出两只爪子抱住皇帝手腕,想叫他从自个儿颈窝离开,可到底力气相差忒大,胳膊拗不过大腿。
情急之下,方妙意忽然把唇瓣凑上去,挨着那枚白玉扳指亲了亲。似乎这样讨好一番,那冷硬的玉石便能安分些,不再乱动。
陆观廷觉得指根处传来一阵温软湿濡的触感,不禁低头看向她。女子刚和他嬉闹过,眼尾透着娇艳的红。呼吸细细的,全喷在他腕脉上。
原来是冰窖里着火,天意。
盯着那两片花瓣似的红唇,皇帝蓦地一翻手,大掌扣住她后脑,低头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本能驱使下的一贴,两唇相触,是出乎意料的柔软。这番陌生的感觉,叫两人都有些发怔。
陆观廷最先回过神来,只觉自个儿心中不大尽兴,便又垂眼凑近,一下又一下地啄她唇瓣。从唇角掠过唇珠,仔细描摹过一遍。浅尝辄止,却欲罢不能。
渐渐地,这啄吻便变了味儿。蜻蜓点水般的轻触已然解不了渴,他无师自通地撬开她齿关,舌尖长驱直入,勾着她交缠深吻起来。从生涩到热烈,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皇帝要么不吻,一吻起来便是天雷勾地火,极尽缠绵,直吻得殿内空气都似乎稀薄了几分,只听得见彼此急促交融的呼吸声。
方妙意都被亲晕了,脑子里像是一锅煮沸的浆糊,呼吸被夺得一干二净。她掌心里沁出了汗,只能软绵绵地抓着他龙袍,又慢慢向上攀住他肩膀,任由皇帝予取予求。
待到陆观廷终于克制地松开她,方妙意早已身软如泥,迷迷糊糊地栽倒在软榻上。她眼神迷离地望着头顶藻井,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别看皇帝平日是个多冷硬的人,嘴唇尝起来,竟也软得像米糕。
第27章
八月十五,正值金桂吐蕊。晚风一送,清甜桂香浸透汉白玉台基。
方妙意随薄容华一路行来,便见百余只金灯银盏,将湖面映得波光粼粼,一轮白玉盘倒映其间。台上彩金绣凤的屏风参差错落,间或摆着各色秋菊。
这般锦绣宫宴,方妙意倒不是头一回见,心中虽也欢喜,面上还算淡定从容。
此时席面上已坐了大半的人,薄容华要去前头寻琳昭仪,也顺便邀了方妙意:“方妹妹可要一同过去说说话儿?前一阵多亏妹妹帮忙照应王得禄,昭仪娘娘知道了,也对妹妹赞不绝口呢。”
方妙意却噙笑说:“这会儿娘娘那里人多,嫔妾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改日娘娘得空,嫔妾再去钟粹宫请安。”
薄容华闻言,也不勉强,便暂且与她作别。
方妙意寻到自个儿的位置坐定,打眼一瞧,便见正好同苏婕妤挨着,只是与杨才人中间还隔了个韩美人的席位。
趁这会儿韩美人还没露面,杨幼薇便悄悄挪了过来,与她二人咬耳朵说:“韩美人在咸福宫里关了这些时日,也不知那炮仗性子改了没有?依我看,今儿这大好的日子,真不该放她出来煞风景。”
杨幼薇和韩美人又没仇,这话全是在讨方妙意欢心。
方妙意听罢,只掩唇轻笑一声:“韩美人又没犯什么杀头大罪,不过是言语上失了些体统,禁足三月也算足够了。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万岁爷总要给韩家几分薄面,哪能真教她在屋里守着冷灶过节?”
苏蕴好在一旁听着,也温婉地插话说:“韩美人今日来宴上,也就是个添头,献艺贺寿都没她的份。倒是你们,那曲子练得如何了?我见杨妹妹这些日子极是刻苦,每日抱着月琴早出晚归的,当真是用了心思。”
杨幼薇有些心虚,忙低下头去,讪讪笑道:“勤能补拙罢了。幸而有方姐姐在,我心里才踏实些。等会儿到了宴上,还全得仰仗方姐姐提携呢。”
方妙意没接话,只侧眸看了杨幼薇两眼,目光意味深长,像是要把人看透了。
见杨幼薇倏地紧绷,方妙意暗笑她就这点胆子,竟也敢算计人,不禁弯唇,品出些猫戏耗子的乐趣。
一念至此,她又莫名想起皇帝,他也总爱似笑非笑地逗弄她。大约她在皇帝眼里,也是这般容易看透罢。但方妙意并不气馁,心想只要自个儿够努力,往后总有一日,也能牵着皇帝的鼻子走。
开宴时辰将近,帝后亲自从宁寿宫迎了太上皇顺妃过来。
众人行礼落座后,方妙意悄悄抬眼,往上首打量了一眼。顺妃老娘娘眉目柔和,一看便是良善人的面相。
当初殿选时也曾见过一面,只觉得威严庄重。今儿因是她自个儿的喜日子,老娘娘特地穿了身大红暗花缎的琵琶袖长袄,满面红光,瞧着很是开怀。
既是中秋,又赶上贺寿,席间自然热闹非凡。酒过三巡,各宫嫔妃陆续离席献艺。
旁人都是些宴上俗套歌舞,唯有出身将门的凤贵嫔最为出彩。凤贵嫔先请过皇帝应允,这才将弓箭取来,引得众人抻头好奇。
苏蕴好觉得新鲜,不禁用帕子掩着唇,悄悄问方妙意:“方妹妹见多识广,可知这是要做什么?”
方妙意思忖片刻,猜道:“我从前赴宴的时候,曾见过有人在红纸上写‘福’‘寿’之类的字,再引箭来射。若一箭得中,则能图个吉祥意头。今儿瞧凤贵嫔这架势,约摸是差不多的花样儿罢。”
说话间,几个小太监们已抬来株一人高的盆景桔树,树上结满了累累金桔,枝叶间还拴着红绸,四周围了一圈金盘。
凤贵嫔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胡服,挽弓搭箭。一阵弓弦连响后,金桔纷纷应声而落,恰好落入金盘之中,桔树枝叶竟是分毫无损。
末后,凤贵嫔亲手将盛满桔子的金盘捧上,声音清越琅琅:
“臣妾今日采撷秋实,献瑞君前,愿陛下圣体安康,金瓯永固。顺妃娘娘福寿康宁,岁岁团圆。”
这等英姿飒爽的献艺,再加上喜庆吉祥的贺词,当即惹得太上皇顺妃赞不绝口。见老娘娘高兴,陆观廷也颇给面子,吩咐赏赐金银百两。
方妙意一听这话,杏眼蹭地就亮了。她像只闻见了肉骨头的小狐狸,直勾勾地望向御座上的陆观廷,心中羡慕极了。
陆观廷正端了酒盏要饮,似有所感地一抬眼,正好撞见方妙意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儿。他唇角略弯,借着饮酒的工夫,悄然遮去笑意。
自打那晚稀里糊涂地亲了她,皇帝就像是食髓知味,夜里再不赶她走了,临睡前还总要把人捞进怀里,亲个够才肯撒手。
方妙意被他一瞥,赶忙垂下脑袋。总觉得这几日亲昵下来,她如今面对皇帝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竟也能分辨出些微情绪了。
譬如眼下,他分明是在笑话她财迷心窍。
方妙意俏脸一热。正好眼下也快轮到自个儿献艺,她立马借故开溜,经过杨幼薇身后时,又悄声提醒她一同离席。
陆观廷倚在上首,目光一直追着那抹梅子青的影儿,看她像只小兔子似的溜出门外,这才缓缓收回。
右下首席位上,琳昭仪端着酒盏,本想借由头敬皇帝一杯,却发现他的心思压根儿没在金蕊台上。
顺着皇帝视线一望,却见是方嫔。
琳昭仪失落地咬唇,原本因操持宫宴而雀跃的心,又酸涩地沉进谷底-
偏殿里,方妙意正由画锦帮衬着,将玳瑁甲细细缠在指上。
待会儿要用的宝筝则被香凝抱在怀里,片刻不离,生怕叫人动了手脚。
“咦?”画锦往回廊尽头张望了一眼,纳罕道,“主子,杨才人刚才说要下去更衣,怎么这半晌都没见回来?”
方妙意低头检查指甲,黛眉轻轻蹙起,心下暗忖:杨幼薇难不成要临阵脱逃,在这大节下把空台子都留给她?
可若真是如此,只剩下她一人独奏,风头岂不全让她占了?那这番算计于杨幼薇又有何益?
想归想,方妙意还是扬声唤来金玉满,命他去外头寻一寻杨才人,别是迷了路或是叫什么事儿绊住脚。
金玉满刚应声跑出去,没过一会,杨幼薇倒是自个儿回来了。
方妙意抬眼一瞧,不禁怔愣。
原本两人私下里商议好的,今儿宴上都穿青绿相属的衣裳,求个“松柏常青”的和合意头。
方才在席上见面,杨幼薇穿的还是身松花绿的袄裙。可就这么一转脸的功夫,她竟换成了身晴山蓝回来,在一众翠色里,十分抢眼。
见方妙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衣裳看,杨幼薇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月琴,像是能给自己壮胆儿。
做都做了,这会儿也没了退路,杨幼薇只得硬着头皮,强撑着笑容说:
“方嫔姐姐,方才我不留神弄脏了裙摆,害怕御前失仪,又耽搁了您的事儿,便赶紧叫云莺取了身新的换上,您看成吗?”
方妙意心下冷笑,这时候想起来问她行不行了。她若说不行,难道她还能立马脱下来?
“走罢。”眼看着要登台,方妙意懒得跟她发火,只轻笑一声,理了理鬓发,“里面小邓公公都来催过两回了。”
杨幼薇见她没发作,这才长松了一口气,亦步亦趋地跟在方妙意身后,重新折返金蕊台。
台上早已备好了两个绣墩儿,周遭乐姬手持萧笛,并不喧宾夺主,只待合乐。
方妙意敛裙落座,指尖搭住弦,与杨幼薇打了个眼色,随即抬手。悠扬清音霎时如流泉般泻出,算是开了个好头。
谁知筝声方起,杨幼薇竟一面拨弄着怀中月琴,一面又启唇唱了起来:
“渐春工巧,融晴蕙风暖——”
这一嗓子出来,方妙意手下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接了上去。
杨幼薇临阵换衣裳不说,竟还藏了唱词。晴山蓝的裙子本就醒目,此刻又由她一人独吟,这是把众人目光都引去,打定主意要踩着方妙意露脸。
“都门十二,三五银蟾光满——”
陆观廷原本心情还算愉悦,此刻凤眼微眯,视线落在下首,神色晦暗不明。
杨幼薇刚开口那会儿,嗓音还有些微微发抖,毕竟是头一回在御前玩这等心眼儿,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惴惴不安。
但仪妃娘娘早先说过,只要她先声夺人,方嫔为了不搞砸这场献艺,定然只能忍气吞声地配合,绝不敢当场停弦发作。
果不其然,即便她临时变卦,方妙意手下的筝音也并未停歇。
甚至为了不掩盖她的歌喉,与她乱成一片,那筝声还刻意放低放轻了些,柔柔地托着她的嗓音,仿佛真的甘心做垫脚石。
杨幼薇见状,心中大定,胆气也跟着壮了起来,越唱越有底气,曲调圆润婉转,在金秋夜色中颇有几分动人:
“万井山呼欢抃。岁岁天仗,愿瞻凤辇——”
这首《绕池春》确是她寻来的古曲不错,但它其实还有唱词。杨幼薇刻意隐瞒至今,为的便是此刻一鸣惊人。
“岁岁天仗,愿瞻凤辇。”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杨幼薇自觉这一仗打得漂亮。方嫔姐姐已经得宠,想来也不会跟她这个位份低微的小才人计较。不过是帮衬姐妹一把罢了,这都不肯,未免太小气。
杨幼薇满怀希冀地抬起眼,恰好撞见御座上皇帝正看着这边,她心头一阵怦然乱跳,刚要含笑起身说两句讨巧的吉祥话。
就在这时,那原本该停歇的乐曲声,竟毫无预兆地再次响了起来。
杨幼薇惊愕地转头,只见方妙意稳坐绣墩之上,十指翻飞,竟是将这首曲子又续了另外一段。
这一段续曲接得浑然天成,丝毫不显突兀,倒像是方才那段不过是个引子,如今才是正戏开场。
若是说方才的筝音是潺潺流水,温吞柔和,此刻方妙意可再无半分保留。指尖勾剔抹挑,筝音激昂明亮,宛如天籁。
周遭吹奏萧笛的乐姬们仿佛也是事先得了吩咐,丝竹之声紧随其后。乐声激越清扬,叫人不自觉便被勾去心神,哪里还记得方才那点子莺莺燕燕的小曲儿?
杨幼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发冷,脸色煞白。她手忙脚乱地去拨弄怀里的月琴,试图跟上曲调,以免被人瞧出破绽。
可她早已乱了方寸,哪里能跟得上使出全力的方妙意。
到最后,杨幼薇只能浑浑噩噩地拨弄琴弦,完全被方妙意的筝声盖去。
待到方妙意停手,余音仍在梁间回荡,久久不散。
修国公的女儿,顺妃自然识得,当即抚掌笑赞道:“早就听说方家丫头筝弹得好,今日一听,果真不假,还是修国公夫人教女有方啊。”
方妙意看都没看杨幼薇一眼,施施然起身行礼,语笑嫣然:
“多谢顺妃娘娘夸奖,嫔妾献丑了。”
话虽如此,但在座嫔妃们没几个是傻的。方才那一前一后的反差,谁还能瞧不出这里面有猫儿腻?
说不谐吧,整个听下来倒也觉得畅快淋漓。说和谐吧,又觉得她俩这番配合怪怪的。
众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透着几分玩味。
而方才杨幼薇一开口,陆观廷便看出她在耍心眼,心中已然存了不悦。
如今见方妙意不动声色地就把场子找了回来,皇帝虽然满意,却也没打算草草揭过。
她能接住招数,是她自个儿的本事,但也不意味着他就会袖手旁观,连句公道话都不说。
陆观廷放下酒盏,淡声开口,将告状的机会递给方妙意:
“朕方才听你二人奏曲,中间似有隔断。后半段又只闻方嫔弹曲,不见杨才人唱词,是为何意?”
第28章
杨幼薇僵在阶前,头都抬不起来。听得皇帝问话,她顿时眼前发黑,恨不能立时缩成个影子,叫大伙儿都瞧不见才好。
皇上肯定是已经瞧出端倪,正等着发落她一番,替方嫔姐姐出口恶气。但仪妃只教了她怎么抢风头,可没教她怎么应付这种场面啊!
杨幼薇脑子里乱成一团,却也知晓此刻哪怕是搪塞两句,也比当个锯了嘴的葫芦强。倘若叫方嫔抢先开口,把那些腌臜事都抖落出来,可有她丢人现眼的……
但她能说什么呢?那曲子的后半段,她压根儿就没听过!
杨幼薇抿着嘴,上下牙关磕在一起,半句狡辩的话也吐不出来,恨不能立时掐死方才自作聪明的自己。
“回陛下的话——”
就在杨幼薇急得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方妙意已朝着皇帝福身,嗓音柔润含笑:
“此曲唤作《绕池春》,赞的是春日芳菲。只是嫔妾私下里琢磨,今儿是中秋,若还一味唱那些桃红柳绿,恐于时令上不大相合,又辜负了今夜满月。”
“故而嫔妾斗胆,自个儿胡乱续了一段咏秋的调子,以此恭祝顺妃娘娘四时美满,春秋常健。”
这话圆得滴水不漏,将方才的明争暗斗,尽数粉饰成了姐妹同心的祝寿词,倒像是一早就商量妥当,此时专门来讨主子们一乐的。
甫一听方妙意张口,杨幼薇便在心里把自个儿吓死了,脑海中嗡嗡作响,耳朵里只断断续续钻进几个字眼。
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嫔竟然没告她的状?
她偷眼去瞧方妙意,见人家神情自若,面含淡笑,心中不禁后悔又惭愧。鼻尖一酸,眼中登时漫起泪花。
这怎么可能?方嫔预备了后招,便是一早知道她心中藏奸。若是换了旁人,此刻肯定会狠狠踩她一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可方姐姐竟还舍得把到手的功劳,分一半出来给她,这得是多宽阔的胸襟。
“只是如此?”
陆观廷在上首坐着,略垂下眼,话里听不出个高低,却无端叫人心头发紧。
平素后宫那些争风吃醋、掐尖要强的勾当,在他眼里连阵风都不如,向来懒怠过问。
今儿他难得破例,擎着一腔子回护的心思,只等她顺竿儿爬,他便名正言顺地发落了杨氏,替她做一回主。
谁承想她竟扮起贤德人来了,倒显得他咸吃萝卜淡操心。既如此,往后再受了委屈,可别跑到他跟前掉金豆子。
“是。”
方妙意声儿愈发细润,宫灯映照在她脸上,叫那张鹅蛋脸跟莹白美玉似的,泛着柔光。
“嫔妾才疏学浅,在陛下跟前不过是班门弄斧。勉力续了这段曲子,自以为圆得过去,不想还是叫陛下见笑了。”
知晓自己驳了皇帝好意,方妙意少不得要哄上一番。这话旁人听着只是自谦,认错服软都暧暧昧昧地藏在里头,但她知道皇帝一定听得懂。一双含着温存软语的眸子,恰好同陆观廷幽邃的目光撞个满怀。
四目相对,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又恭敬地把眼帘垂下去。
陆观廷盯着她瞧了半晌,原本被撅了面子的火气,竟叫这软绵绵的眼神勾得发不出来。鬼精鬼精的东西,肚里不知又在盘算什么歪主意。人家既不用他插手,他也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续得不错,很见用心。”
陆观廷摆了摆手,不再追究:
“都回去坐罢。”
眼见得老天爷都抬手了,这顿雷霆却愣是没劈下来,杨幼薇心中不敢置信,赶忙浑浑噩噩地谢了恩,虚着步子回到自个儿席位落座。
还没等她喘完这口气,忽然听到前头传来一阵动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仪妃捏着帕子,正掩唇发笑。
见大伙儿都看向她,郑妆玉这才做出一副失仪的模样,起身告罪说:
“陛下恕罪,臣妾只是想起些旧事,一时没忍住欢喜。”
她眼风悠悠地在方妙意身上溜了一圈,这才道:“想当年陛下刚在外头开府,身边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侍候,为此宫中特地设宴,相看各家千金。方嫔妹妹恰巧因病错过了,真叫人惋惜。”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仪妃明面上说着遗憾,实则是在暗讽方嫔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当初夺嫡局势不明朗的时候,她故意装病回避,是打算明哲保身,两头下注。
仪妃笑吟吟地接着道:“如今瞧着,方嫔妹妹终是与臣妾做了姐妹。可见这缘分,兜兜转转总归是散不了的。”
陆观廷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目光别有深意地落向方妙意。
这桩陈芝麻烂谷子,他倒是头一回听。
当年赏花宴不过是走个过场,一段早知结果的赐婚,连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而那时的方妙意于他而言,也只是个脸熟的国公府小姐。见着了兴许还能有两分印象,没见着倒也并不会特地留心去寻她。
方妙意坐在下首,闻言没立马辩驳,只扭头瞪了临席的韩美人一眼。
之前还是淑女的时候,韩美人就总爱拿这些事出来说嘴。今日她都不用想,定是这碎嘴子在开宴前,又憋不住逢人宣扬的。
“仪妃娘娘都说是旧事了,如今方嫔妹妹已然常伴君侧,昔日错过又有何妨?”
忽然,一道清冷的女声插进来,竟是凤贵嫔。
“娘娘遗憾不能早早与方嫔做姐妹,莫不是觉得,方嫔当年若是去了,能顶替了谁的位子?”
这一问可谓是惊心动魄,直取要害。
谁人不知修国公府门第显赫,若她当初进了王府,那铁定是不能做妾的。
仪妃脸上笑容顿时僵住,瞥了一眼上首陪坐的皇后,见她嘴角渐渐耷拉下来,不禁觉得讪讪。
她心里暗恨,凤贵嫔吃错了什么药,算上之前教训韩美人那回,这都是她第二次替方嫔出头了罢?
明明也没见她们素日有多大的交情。这些个世家女,还真是天然一派,寻着机会便要抱团。
仪妃碍着皇后面子,不想再把火往自己身上引,便悻悻地闭了嘴。
可偏偏韩美人是个没眼色的,见有人起头,立马兴冲冲地跟上:
“嫔妾倒是知道,方嫔当年为何不去。”
韩美人一脸自得,像是掌握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那时候太上皇贵妃最属意方嫔做儿媳,要把她许给慎亲王为妃呢。两边早就通过气儿,方家自然不敢把女儿往旁人府里送。”
这一句话扔下来,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整个金蕊台瞬间鸦雀无声,连顺妃老娘娘脸上的慈爱笑容都淡了许多。
淳贵嫔坐在前头,听了这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撕了自家妹子那张破嘴。
她又在胡咧咧什么?
就算此事是真的,慎亲王、太上皇贵妃,也是能在宫中随意提起的人?
她倒好,为了膈应方嫔,一口气全给抖搂出来,还是当着这三尊大佛的面儿。
“韩美人慎言!这样捕风捉影的话,也是能在御前浑说的?”
温昭仪素来柔怯,此时为了维护方妙意,说话竟破天荒地凌厉起来。
她忍不住站起身,率先替方妙意分辩道:“陛下明鉴,臣妾与方嫔自幼相识,从未听闻修国公府与许贵妃、慎王等人有何瓜葛。方妹妹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哪怕出门赴宴,也是十几个婆子丫头贴身跟着。韩美人这般红口白牙污人清誉,究竟是何居心?”
韩美人被呛了一句,却仍旧不肯罢休,梗着脖子顶嘴:
“昭仪娘娘,谁不知道您和方嫔私交甚笃?您自然是向着方嫔说话,这有什么稀罕的?”
就在这当口,顺妃老娘娘忽然偏过脸,目光温和地看着皇帝,话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算起来,老五那时候也才十六七,远没到议婚的岁数。宫里从未透出过什么婚嫁的风声,至少我是一点儿都没听说过。”
顺妃服侍太上皇多年,自个儿膝下就养着两位公主,这话的份量非同寻常。
连她这个慎王庶母都未曾听闻的事儿,韩美人一个外臣之女竟说得有鼻子有眼,摆明了是胡乱攀扯,并不可信。
而顺妃此刻肯替方妙意解围,原是早从宝瑞那儿问过,知晓陆观廷近来有个上心的嫔妃。
再者说,后妃与宗室子弟搅在一处传闲话,终究不是什么体面事。她做长辈的,便是为了皇帝名声着想,也该出面把这股邪风压下去。
见老娘娘开口插进来,韩美人浑身的嚣张气焰才渐渐灭了。但她心里还不服气,犹自小声嘀咕:
“嫔妾也是听人传的……”
淳贵嫔只恨韩美人不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不然非得给她一巴掌不可。
她此时也顾不得体面,急忙唤了一声:
“韩美人!”
“你若吃醉了酒,便趁早同陛下和娘娘告罪回宫,休在这儿胡言乱语。”
韩美人素日最怕她这位长姐,闻言总算冷静下来,默默抿紧嘴巴。
末后,见周围一双双眼落在她身上,像看死人一般,她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吓得赶忙离席跪下。
“是……是嫔妾失言,还请陛下恕罪,娘娘恕罪!”
最能咋呼的都吃了瘪,金蕊台上立马就安静下来,静得叫人心里发慌。
有些聪明的人,已经暗暗留意到不寻常的地方。打从仪妃挑起话头起,万岁爷就一直没出声,这可不像是维护方嫔的意思。
方妙意自然也觉出不对味儿,心中登时吊了起来,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掐得掌心里生疼。可她脸上还得撑着,端出坦坦荡荡,清者自清的淡定态度。
皇帝会信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方妙意便觉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这事虽然没谱儿,可男女间的官司,谁同你论什么青红皂白?只消泼到人身上,那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而皇帝一直没理会,就这么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不得不叫人多想。
时辰一息一息过去,漫长得像过了半辈子,每一瞬都是将人架在火上烤。
韩美人跪在当中,身子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撑不住了。
终于,高座上传下话来:
“该受你这句请罪的人,不是朕。”
陆观廷语调淡漠,长指微抬,越过跪在地上的韩美人,遥遥点向坐立难安的方妙意。
短短几字,瞬间将乾坤扭转。
方妙意只觉心口那颗悬了半晌的大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砸得胸腔里都泛起热潮来。
她就知道,他是英明君王,才不会受这起子无谓的挑拨。
皇帝这话是在给她做脸,也是在敲打众人,往后谁再敢拿这些没凭没据的流言来编排她,可得掂量清楚自个儿有几斤几两。
韩美人万没料到皇帝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面如死灰。
她不得不转过身去,憋着哭腔向方妙意告罪:
“是嫔妾听信谗言,今儿吃多了黄汤,便稀里糊涂冒犯了方嫔姐姐,还请方嫔姐姐恕罪。”
方妙意看着跪在面前狼狈不堪的韩美人,心里冷嗤一声,面上却是笑得温婉大方。
她终于离席,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柔声道:
“韩妹妹这是做什么?咱们都是伺候陛下的姐妹,些许误会,说开了便是,我又岂会真与妹妹计较?”
一通唱念做打下来,既显出她的气度,又坐实了韩美人的无理取闹。
陆观廷在上首冷眼瞧着,心中一哂。她今日这红脸可是扮尽兴了,白脸都推给他来唱。
也罢。
方才再不替她撑腰的气话,陆观廷转脸就忘了,只朝阶下一扬颌,冷声命道:
“韩美人口出恶言,污蔑上位。拖出去,掌嘴五十。”
第29章
“小邓公公,您这是要领我们主子往哪儿去?”
画锦一面替方妙意卸下抚筝用的玳瑁甲,一面轻声探问候在门槛旁边的内侍。
方妙意刚得空退至偏殿,醒酒茶还没沾唇,便见殿上太监邓善猫腰跟进来,说是奉万岁爷口谕,请她移步去外头。
邓善侧了侧身子,也不直说,俏皮地卖关子:“嫔主儿只管把心咽回肚里,奴才拿脑袋担保,准是大好事儿。”
宝瑞是个老滑头,认的干儿子也是一脸机灵相。方妙意弯唇一笑,便不再多问,只将手搭在画锦腕上,神怿气愉地步出金蕊台。
三人离了喧嚣处,绕着太液池走出百余步,远望见烟水朦胧里立着个四角攒尖的凉亭。
亭中那人一身玄青曳撒,腰悬直刀,立在桂花影里,愈发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方妙意定睛一认,顿时喜上心头,脆声唤道:
“哥哥!”
方世衡见着自家亲妹,眼底也露了暖意,却还得顾着体统,拱手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臣给方嫔主子请安。”
方妙意抿着嘴儿笑,赶忙提裙往前迎了两步,挨着亭柱站定后,一叠声地问:
“大哥怎的在这儿?今儿个中秋,不回府上陪爹娘过节么?”
御前虽说是勋贵子弟扎堆儿的地方,但方小公爷在这群凤子龙孙当中,也算是拔尖的。似今日这般赶上节庆,上头向来通融,轻易不会安排他当值。
方世衡直起身,把妹妹从头到尾端详一遍。见她今夜吃了酒,脸上红扑扑的,杏眸也亮,和从前在家时没什么两样,他这才松了口气,温声说:
“嫔主儿放心,今夜是臣跟同僚换了值。万岁爷圣恩浩荡,说中秋是团圆的日子,恩准臣见您一面,回头也好跟老爷太太报声平安。”
御前侍卫都是在前头当值,很少会随皇帝进后宫,唯有像今天这样的大宴,才能寻个机会见面,他这当哥的定然不愿错过。
说着,小公爷打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四角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
“这是府上新做的月饼,娘记着您爱吃枣泥馅儿的,特地包了两块,让臣送进来给您尝尝。”
方妙意闻言,那股思亲的酸楚劲儿猛地翻上来,哽在喉咙里,噎得人眼眶子涩涩发疼。
自打落地起,头一回离了爹娘这么久,怎会不想念呢?
可她终究是个要强的,使劲咬了咬牙,把眼泪悉数憋回去。免得让大哥瞧见,还当她在宫里过得不好,平白叫家里人担惊受怕。
其实静下心来想想,她即便不进宫,也是嫁去王府高门做宗妇。逢年过节都得操持中馈,打理人情,哪能随心所欲地回娘家?儿女大了,总归要离开爹娘的。
虽说如今这位份还够不上省亲,但眼瞅着还有几月便是年关,届时大宴群臣,也能见着家里人。
早在参选前,她就将利弊考虑清楚了,也不后悔选这条路。
只有一样不好,宫里规矩大,私相授受是重罪。方妙意虽眼馋娘亲给她包的月饼,却也没敢伸手,只拿眼去瞧旁边的邓善。
邓善原本还悬着心,御前当差的人,最怕遇上这宗事儿。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唯恐里头有什么夹带,闯下大祸。秉公办事,却又得罪娘娘。幸而方嫔主子是明白人,不叫他为难。
邓善立马笑呵呵地上前,双手接过:“小公爷放心,月饼且搁在奴才这儿。等宴散了,奴才便替您呈到御前。万岁爷瞧过无碍,自会好端端地送还给嫔主儿。”
“那便有劳公公了。”
邓善就杵在跟前,兄妹俩哪怕有一肚子体己话,只得在舌尖打个转儿,又囫囵咽回去。剩下那些“天冷加衣”、“勿念家里”云云,都是翻来覆去嚼烂了的嗑儿。
方才小公爷在外头当值,正瞧见金蕊台里架出来个宫妃,像是怕搅扰贵人们雅兴,硬是拖到北边僻静处,才响起掌嘴的动静。
这会儿见自家妹子全须全尾,小公爷才算彻底安心。他也不打听御前是非,只道:
“夜里风大,臣送嫔主儿回宴上罢。”
几人沿着原路折返,刚转过一丛湘妃竹,迎面灯影绰绰,竟撞上另一行人。
两下里都唬了一跳。待借着灯笼光看清来人,方妙意福身行礼:
“给贵嫔娘娘请安。”
来人正是凤贵嫔。她披着件秋香色斗篷,神色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冷寥落。
“方妹妹不必多礼。”
方妙意抬起眼,却见凤吟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直直落向身后。生怕凤吟误会,方妙意忙侧身引见:
“贵嫔娘娘,这是嫔妾兄长,如今在陛下跟前当差。”
“方小公爷,我认得的。”
凤吟轻轻颔首,许是因着微醺,嗓音有些沉哑,并不像往常那样清亮。
此处已离金蕊台不远,又碰巧撞上凤贵嫔,方世衡便识趣地驻足,肃立拱手,目送两位宫妃远去。
方妙意与凤贵嫔并肩走着,正琢磨该如何谢过她在宴上仗义执言,却听她抢先开了口。
“我记得,小公爷府上新添了麟儿。”凤吟望着前路,声气儿平平,“前些日子,应当刚满周岁罢?”
方妙意微微一怔,答道:
“正是,乳名唤作福哥儿。”
她心中纳罕,又忍不住问:“贵嫔娘娘如何知晓此事?”
凤吟垂眼轻笑一声,追忆道:
“原是我进宫前几日,最后一回去京郊看赛马,正巧碰见小公爷携夫人也在。那时你嫂嫂刚显怀,咱们两家的席位挨着,我就记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天边那轮满月:“宫里的日子,就像驴拉磨盘,不管转了几圈都是一个样儿。反倒是从前在宫外的光景,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总能记得更真切些。”
方妙意听出她话里的寂寥,心下也不禁恻然。
紫禁城里四四方方的天,于凤吟而言,兴许太过逼仄。也就每年秋狝的时候,能去广阔天地里喘口气儿。
可如今时局微妙,陆观廷要防着太上皇和慎王,断不会轻易出京,这唯一的指望怕也难了。
行至金蕊台前,凤吟忽然停住脚,拢紧身上的斗篷。
“妹妹先进去罢。我方才多吃了几盏酒,身上有些燥,想站在风口上醒醒神。”
瞧出凤吟心绪不高,方妙意只当她酒气上涌,便不再多扰,福身告退。
待阶前那群人影儿都散了,凤吟这才回过身,隔着太液池渺渺的水雾,眺望来时的方向。
夜色浓重,御前侍卫们穿着同样形制的曳撒,腰杆挺得一个比一个直。远远近近,压根儿分不清谁是谁。
可她还如当年般,一眼就瞧见了他。
阿翘打小便伺候凤吟,自然知晓小姐那段热烈烂漫,却注定不能见光的少女心事。
看着主子这般痴望,阿翘心里难受,忍不住轻声唤道:
“小姐,您没事罢?”
兀地从绮丽梦境中惊醒,凤吟赶忙摇了摇头,随即收回目光,只迎着太液池上吹来的凉风出神。
自打方小公爷娶妻那一日起,她便知道,有些念想是该断了。
听闻他与夫人琴瑟和鸣,恩爱甚笃,如今又有了可爱的孩子。
福哥儿……
真是个好名字。
可惜她已为笼中鸟,没办法送那孩子什么。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多帮衬帮衬他在宫中的亲妹子,也算成全自己年少时的一片痴心-
中秋宴散,皇帝谁的花签也没翻,只亲自把顺妃老娘娘送回宁寿宫。待到折返时,便已近亥时。
数着皇帝今夜吃了不少酒,宝瑞唯恐主子爷叫秋夜凉风一激,酒气钻进心窍里,回头再闹出风寒。是以早早便打发人撤下步舆,换了顶严实暖和的黄帷暖轿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御花园,太监们手中擎着灯笼照亮,远望去像条蜿蜒火龙。
宝瑞笼着袖子跟在轿侧,正留神脚下,忽瞥见前头的花障子里仿佛有人。
听见圣驾过来,她没按着宫女的规矩背身面壁,反而退到路旁,伏跪叩首。
宝瑞心中哟了一声,暗说这倒稀罕。宫里截道邀宠的把戏不算稀奇,从前琳昭仪没受发落的时候,最爱使这招儿。
但嫔妃平常都是蹲身请安,犯不着行大礼。这位是知道宵禁后又在外头晃悠,不合规矩,索性先跪了?
既会讨巧,又肯伏低,也不知是哪位玲珑人。除了方嫔,宫里竟还有这般有趣的主儿么?
实在想不出方嫔有什么由头大半夜站在道上等驾,宝瑞揉着眼使劲往前头瞧,只当是哪位新人儿。
等一看清,他顿时诧异,赶忙隔着轿帘子低声禀告:
“万岁爷,前头跪着的,像是方嫔主子。”
轿里的人似乎也意外,隔了片刻,才传来一声轻叩,是叫停的意思。
宝瑞立马吆喝停轿,颠颠儿地绕到方妙意跟前,打千儿笑道:
“嫔主儿吉祥。”
“万岁爷请您平身,到前头去回话。”
方妙意原就是特地候着的,闻言立马搭着宝瑞袖子起身,快步走到轿前。
小太监机灵得过了头,没等方妙意站定,就利落地把帘子一打。
她还没来得及垂首,冷不丁就撞进皇帝那双染了醉意的凤眼里。
陆观廷半倚在黄云龙靠枕上,灯火映着他的脸,许是吃了酒的缘故,平日里天威赫赫的冷清气儿竟散了大半。
尤其是那双唇,红得浓郁,透着股饱满欲色。真真是风流皮相,俊得能叫人平地栽个大跟头。
一时间,方妙意竟看得愣神儿,浑忘了自个儿要说什么。
见她睁着双湿漉漉的杏眼,像只小呆头鹅,陆观廷不由挑唇,溢出一声低笑:
“怎的?这是片刻都等不得了,紧着来讨要你的枣泥月饼?”
这一声慵懒的戏谑,倒叫方妙意回了神。她登时有些发臊,心里直唾弃自己没见过皇帝还是怎的?竟还能看痴了。
总不好叫皇帝一直仰着脖子瞧她,方妙意赶忙往前凑了两步,盈盈蹲下身去,软声说:
“嫔妾不是为吃食来的,是有些话想与陛下说。”
“陛下这会儿得空吗?”
陆观廷垂着眼皮瞧她,没搭腔。
方妙意满心紧张地等了两息,正寻思再说点什么,却听他慢悠悠开了口:
“没什么事儿。只是夜里走在路上,忽然碰见猫儿撞人。”
方妙意闻言一怔,旋即脸颊腾地烫了起来,暗啐皇帝吃醉了酒,怎么这般不正经,居然还拿话儿戏弄她。
原本因要请罪而紧绷的心,忽然就松快许多。皇帝好像心情不错,说不准等会儿听完,也不会重罚她。
陆观廷忽然伸手,指背在她脸蛋上轻蹭了下,觉出凉浸浸的,便吩咐她坐进来,又顺口问:
“去你那儿?还是随朕回前头?”
第30章
方妙意却犹豫着没动,轻声提醒:
“陛下,今儿可是十五。”
按祖制,皇帝十五该宿在中宫。虽说如今帝后情分淡,皇帝常拿政务繁忙搪塞。可若把嫔妃带回寝宫,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陆观廷眯了眯眼,似是对这死板规矩有些不耐。
他何尝不清楚,眼下并非废后的时候。可越是清楚,越是叫人心头拱火。酒意顺着青筋一寸寸往上涌,连带着和园子里那位的深仇旧怨也翻上来,心里更添厌恶。
他忽然俯身,指腹抬起方妙意的下巴,往面前一带:
“你怎么这么慢?”
方妙意叫他问得一怔,觉得皇帝这话没头没脑的。
什么慢?是嫌她说话吞吞吐吐,耽搁他回去歇着了?
“嫔妾只是有几句话,压在心里,一刻也留不得了。”她仰着脸儿,赶忙恳求说,“嫔妾说完便走,但此处人多,可否请陛下移步?撷芳馆就在前头,只几步路。”
陆观廷往外扫一眼,见撷芳馆就在近前,便颔首答应。
他素来不惯把心事摊在日头底下,也不爱空口说大话。方才那句,已是酒意上头,漏了几分不该漏的。
他也没指望她能听懂。
她那样没心没肺的,哪里会晓得他嫌的不是她说话慢,而是她走到他身边来的一段路,怎么总叫他等这样久。
撷芳馆素日里没人住,冷清是冷清了些,胜在幽静。
等把帝妃送进馆里,宝瑞立马退了出来,顺手将槅扇门严严实实地带上,只留徒弟在廊下支着耳朵听吩咐。
陆观廷也不板着,随手解了领口盘扣,转身在临窗的罗汉榻上落座。
刚想问她又要闹什么妖儿,却见方妙意裙摆一散,直挺挺地脚踏旁边跪下了。她双手交叠在膝上,温顺地垂着脑袋,像只犯了错的幼鹿。
陆观廷略感意外,瞥了眼她膝下,见是秋日新铺上的莲花毡毯,便没急着倾身去捞她,只命道:
“有什么话,起来说。”
方妙意非但不起,反倒又往前膝行了两步。裙裾堆叠,蹭过花毯,悄悄和他的龙袍下摆贴在一起。
“嫔妾有罪,”她支支吾吾说,“有件事积在心里许久,想和陛下坦白……”
她一动,发髻上的珠翠便折晃彩光,看得他眼皮倦怠。
陆观廷撑着额角,也不听她下文,就浑不在意地说:
“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朕不怪你,犯不着这样跪着。”
他其实并不知道方妙意要说什么,但只要他在这儿,天底下就没什么能称得上大事。房顶塌下来,换根柱子便是,值当什么。
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的包容,本该是方妙意的福气。可她听在耳里,心口却蓦地发紧,原本那点假模假式的愧怍,此时竟有些压不住,要往真处去了。
她没敢立马抬头,只死命盯着龙袍下摆,直把眼眶子瞪得发酸发疼。心中再一想家里的爹娘,珍珠似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砸在莲花毡上,洇开两小团深色。
“陛下圣眼如炬,嫔妾不敢欺瞒。当日陛下开府相看,嫔妾……嫔妾确实是装病推脱了。”
方妙意鼻尖儿透红,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横竖这道疤横在这里,总要叫人翻出来。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与其叫哪个烂了心肠的拎到台面上,添油加醋地糟践,倒不如她自个儿拿刀,把这层粉饰太平的假皮给揭了。
“哪怕陛下因此不悦,嫔妾都认了。这些事压在心底,每每想起陛下如今的恩典,嫔妾都觉着自个儿不厚道,卑劣得没地方钻。”
她嗓音细细的,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春夜里被雨打湿的梨花,颤巍巍地抖着瓣儿,听着就叫人心口发软。
“但此事绝跟慎王不相干。”仿佛怕皇帝误会,方妙意往前膝行,几乎贴到他膝头,急急剖白说,“当日不论换作哪位皇子,嫔妾都是不敢去赴宴的。”
“嫔妾出身方家,自幼听爹娘教诲,知晓国公府在京中屹立百年,背后有多不容易。当年时局混沌,嫔妾虽是后宅女子,却也明白天家爷们儿间的龙争虎斗,多看一眼都是祸端。嫔妾胆小,不敢拿举族的性命前途去犯险。”
说到此处,她仰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挂着零星泪痕,衬着那双悔恨交织的杏眼,愈发显得情真意切。
“如今回头看,才知是嫔妾眼拙,不识泰山。陛下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嫔妾却不信陛下的本事,将您和旁人看作一样,实在该死。”
“嫔妾今日把这心掏出来给陛下瞧,也不敢说什么求您别计较的混账话。嫔妾当日看轻了您,是嫔妾的错,您不原宥也是应当的。今儿您要打要骂,嫔妾都断没怨言。”
陆观廷原本就静静地看着她,听到这句,差点没绷住笑了。
他敢抽她么?数落她两句都要气咻咻的,这小姑奶奶脾性大得很。
刚才方妙意突然淌猫尿,确实叫他惊了一下。可后来眯眼一瞧,便也识出是她的鬼把戏。
哪有人真伤心的时候,还能哭得这般有章法。泪珠儿都是先蓄在眼眶里,将眸子洗得水光潋滟,才肯颤巍巍地滚下来,悬在下颌将落未落。
一点儿都不狼狈,净显着她娇柔好看了。
“只求陛下圣明,千万别误会了方家。爹爹素来刚正,从未与慎王或是许贵妃,有过什么不明不白的瓜葛。”她软软地倚靠上来,却还能刻意避着龙袍,免得叫泪水蹭脏,“方家这颗心,从始至终都是向着陛下的。”
陆观廷听了半天,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语调里尽是无奈:
“说完了?”
方妙意眼珠子悄悄一转,生怕皇帝觉得她是个只认龙椅不认人的势利眼,忙又补了一句,语调百转千回:
“若说嫔妾前番参选,是专门奔着陛下来的,那是假话,活该打嘴。可自从进了宫,陛下便对嫔妾殊宠有加,嫔妾心里眼里装的,早便都是陛下了……嫔妾爱慕您。”
“呵。”
陆观廷终是忍不住,哼笑出声。前头那番唧唧咕咕的软话,他听着还算受用。但后面这段绵绵情语,他是一个字儿也不信。
他俯身,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得亏门窗关得紧,不然就你这信口开河的劲儿,外头打个雷进来劈你,朕都怕受你牵累。”
方妙意吓得闭眼,赶忙抿紧唇瓣,心说坏了,弄巧成拙,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可她心里又有些委屈,怎的她说正经事他信,说喜欢他反倒不信了?难道是还不够真么?
正胡思乱想间,陆观廷已然伸手穿过她腋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按在自个儿腿上坐好。
“韩氏那些浑话,朕没信。”陆观廷低声安抚,气息扫过她鬓角,带着桂花酿的香气,“修国公府能屹立数朝,凭的就是只做帝刃,不涉党争。这是你家保命的祖训,朕知道,并且你做的也很好。”
怀里的人怔怔地仰着脸,泪痕还挂在腮边,瞧着却比方才认真多了。
陆观廷其实已很疲乏,却还是强撑起精神,把那些从不与人言的算计,一点点掰碎了喂给她:“你既肯同朕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朕也不跟你打马虎眼。当初朕逼父退位,在外人眼里,称不上光彩。”
“在显而易见的是与非面前,缄默不言,其实就意味着偏帮。”
方妙意身子一颤,刚要开口,却被他按回怀里。
“是以,朕从没怪过你家,”陆观廷轻轻抚着她后背,“不用这般诚惶诚恐。”
方妙意听得鼻尖发酸,泪珠儿一颗接一颗,顺着光洁如玉的脸颊滑落,这回却是真心诚意的。
“陛下天恩浩荡,”她颤声说,“回头爹爹知道,便也能安心了。”
陆观廷听了这话,原本抚着她脊背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蹙了下眉。他把这泪眼婆娑的小东西从怀里拉出来,目光里带了点审视:
“为何要说叫你爹安心?他素日都跟你说什么了?”
方妙意自知失言,慌忙捂住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说。”
皇帝就这一个字,语气都不算重。她却硬扛不住,只能哼哼唧唧地说实话:
“爹爹说,陛下不喜宗亲成堆,尾大不掉,近来已裁撤了不少宗室爵位。兴许过两年,就该把我们家的国公衔儿也给撸了。”
她说到最后,竟难过得要命,低头抽搭起来。
陆观廷不禁扬眉,暂且不提这是两码事,就说他平白无故,摘她家帽子做什么?
他想了想,平常召修国公议事,并没说过什么能叫人误会的话。
“你爹是骗你的。”
陆观廷摸着她脑袋,低低笑了一声。
修国公跟他一双儿女,约莫都是这样讲的。方世衡每每回他话,脑袋就跟拴在裤腰带上,稍不留神便要掉了似的,以为他没瞧出来呢?
堂堂小公爷,打虎猎熊都不在话下,偏在他跟前畏畏缩缩,像个没见过天颜的青瓜蛋子。皇帝原本还纳罕来着,这回才知道,敢情都是叫自家老爷子给吓的。
他也能猜到修国公这样做的用意,无非是叫儿女学会事上以慎,以恭,以勤。
但方家教养出来的都是好孩子,响鼓原不用重锤。
“至于陆其修么……”
陆观廷忽而又开口,语声淡下来。方妙意知道他是在说慎王,不由心里一紧。
“方嫔眼界这样高,连朕都瞧不上,又岂会看上那个杂种羔子?”
方妙意坐在他膝头,吓得刚要表忠心,可听到最后那个称呼,还是憋不住直抿唇。皇帝这嘴可真够损的,虽说他憎恶慎王,但骂异母兄弟是杂种也不大好罢,到底还是一个爹呢。
“方才在宴上,陛下肯为嫔妾撑腰,嫔妾心里熨帖极了。”方妙意心里美滋滋的,柔声说,“只是有些话,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辩驳。私下里,嫔妾却觉着一定要同您说明白。哪怕是一丁点儿的隔阂,嫔妾也不想叫它留在咱们中间。”
“嗯。”陆观廷听着那声“咱们”,眼神柔和不少。他抚着她后颈,低声道:
“凑近些。”
方妙意如今对他这路数已是再熟悉不过,立马红了脸。她闭上双眼,期待裹挟着桂花酒气的亲吻落下来。
可预想中的缠绵并未到来。
陆观廷只是低下头,用高挺鼻梁轻轻抵住了她的,亲昵地来回厮磨,像是一种温柔的确认。
“好姑娘。”
陆观廷碰着她额头,低语奖赏:
“朕喜欢你的坦诚。”
方妙意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羞得眼睫直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涨满了心房,忍不住睁开眼。
她有样学样,像只胆大包天的小猫,忽然顶头凑过去,也用鼻尖蹭了蹭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