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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花赋 野梨 26057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七夕将近,尚膳监早早便着手赶制应节的面食巧果,花样翻新,只为讨主子们一笑。

皇后那边叫散后,方妙意打御花园回宫,远远就望见丽景门内,内务府太监们正忙活着搭乞巧彩楼。

锦缎结成的彩楼已起了架子,足有百尺高。路上听香凝讲,待到七月初七正日子,彩楼里还得设下供案,奉安神牌。帝后会率宫眷祭祀牛女星君,以求农桑繁茂。

回到东配殿,方妙意才刚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便被小宫女们缠住绣香袋。

炕桌上摊着红红绿绿的丝线,笸箩里堆满了还没绣完的香囊底子。

方妙意指间捏着枚绣花针,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缎面。

女红她自然是会的,只是做不上多久,眼皮子便开始打架。按娘亲从前数落她的话说,骨子里就没长那根安安分分的弦,要她坐上半日穿针引线,比日头打西边出来还难。

画锦坐在脚踏边的小杌子上,忽听头顶没了声响,扭着腰身一瞧,小姐竟又把下巴搁在炕桌上,闭着眼假寐起来。

“美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打瞌睡呢?”

画锦拉住她褶裙边缘晃了晃,催促说:

“您可得打起精神来好好绣,这香囊是要在七夕节呈给万岁爷的,若是做得糙了,岂不叫旁人笑话?”

方妙意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

“宫里那么多嫔妃,人手一个荷包堆上去,能把乾元宫的御案给埋了。”

“皇上能多瞅谁的一眼?到底也就是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吃灰罢了。”

画锦却是个死心眼儿的,不依不饶地劝道:

“万一呢?万一万岁爷偏就看中您的手艺,日日戴在身上,那得多扬展呀?您若不紧着绣出来,可要平白错过这机缘!”

方妙意听了这话,竟是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慢吞吞地抻个懒腰,重新把那只绣了一半的香囊捡回手里。

“他才不会。”

她笃定地摇摇头。

把嫔妃送的小玩意儿戴在身上,成天到晚情啊爱的,她想想都嫌丢人,更别提皇帝了。

若是哪天真瞧见皇帝腰上挂着个绣满鸳鸯蝴蝶的香囊,那才要把她吓死。

怕不是要请个跳大神的进宫,给他好好驱驱身上的魔障才行。

香凝屈一膝于炕沿上,正陪主子分擘彩线,闻言不禁抬起眼来,轻声提议:“美人若想叫皇上瞧见,奴婢送过去的时候,可以托瑞总管格外提两句。皇上听说是您绣的,说不准真会多看一眼……”

正说着闲话,门帘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金玉满跟个猴儿似的,把脑袋从缝里探进来,笑眯眯地说:

“启禀美人主子,温昭仪过来瞧您了。”

他一进殿,立马就感觉掉进了姑娘堆里,鼻端尽是兰麝香气。

他倒是想赖着不走,可惜自个儿指头粗笨不会绣花,只能被主子打发出去守门。

一听温棠来了,方妙意立马就把手里针线撂下,急匆匆迎出去。还没走到门口,便见温棠搭着连玉的手,已跨进门槛。

“姐姐怎么自个儿过来了?也不使人知会一声,若有什么要紧事,叫我去看你便是了。”

方妙意眉梢眼角都透着欢喜,上前挽住温棠手臂,便往软榻上引。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针线笸箩,端上早已备好的茶水点心。

温棠在榻边坐定,接过宫女递上来的茶盏,放在手心焐着:

“前阵子阴雨连绵的,我这腿疾犯了,懒得动弹,劳烦妹妹总往我那儿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如今好容易放了晴,我也能下地走动走动,便想着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方妙意红润的脸颊上转了一圈,掩唇笑道:

“知道妹妹如今是大忙人,我又何苦再叫妹妹来回奔波?”

方妙意听出她话里的揶揄,脸颊微微一烫,赶忙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香囊往绸布底下一压。

“姐姐又来取笑我。”

她端正了脸色,故意岔开话头说:

“哪有什么忙不忙的?不过是杨才人常来找我合练曲子,统共也就费个把时辰,余下时候就是闲人一个。”

听她提起杨才人,温棠唇边笑意微微一滞,眉心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她摆摆手,示意连玉带着屋里的宫女们都退下去,待得门扇合拢,这才压低声音:

“那位杨才人,妹妹可知根知底么?宴上献艺的事儿,最容易出岔子,妹妹可得当心。”

虽知晓妙意聪慧过人,不比自己这般懦弱无能,可她在这上头吃过亏,便总忍不住提心吊胆。

方妙意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一暖,遂也不再瞒她。她倾身越过炕桌,与温棠耳语两句。

温棠听罢,眸子瞬间睁大,惊愕道:

“真的?”

方妙意点了点头:“这回若能顺藤摸瓜,弄清楚杨才人背后究竟是谁,当初害姐姐的人,说不准也有着落。”

她这些日子不声不响,其实心中早有成算。皇后掌管六宫,却因和太上皇贵妃沾亲带故,并不得皇帝信重。在自己操持的法会上对嫔妃下手,实属得不偿失。

琳昭仪那个咋咋呼呼的性子,瞧着凶悍,但喜怒全挂在脸上的人,反倒最不足为惧。

而凤贵嫔性子直,且傲,只要旁人不惹她,她也懒得搅和后宫事。

扒拉来扒拉去,这宫里真正成气候,又有那份儿阴毒心思的,也就剩下仪妃和淳贵嫔。

温棠搭在桌沿的手微微发颤,是旧日梦魇被翻出来的惊惧,也夹杂着些大仇将报的激动。

然而片刻之后,她眼中光亮又黯淡下去,长叹一声,有些颓然地撂开手:

“妙意妹妹,你还是别管我了。”

“你在宫里根基未稳,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何苦为了我去和她们作对?万一再把你自个儿给搭进去,不值当的。”

“这是什么话?”

见她胆小怕事的性子又要作祟,方妙意急得一把攥住温棠,都恨不能上手去摇她肩膀,把她晃醒才好:

“姐姐可曾听说过,先下手为强?那人今日能毫无顾忌地害你,明日就能变本加厉地来害我。在宫里从来都不是你退一步,就能苟且偷生,保全身家性命的。”

“既明知山有虎,便该趁早带齐了家伙上山去打,莫非还要等老虎都咬到你脖子上了,再被迫还手吗?”

温棠被她这番话震得怔然,良久才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我都听妹妹的……只是千万要小心,若是察觉什么不对,一定要事先与我通气儿。”

方妙意也觉得自己方才语气急了些,忙欲再宽慰几句,却听得外头传来通报声。

原是皇后宫里的人到了。

四个俏生生的宫女手里捧着红木托盘,上面叠着好多匹光泽流转的绸缎料子,说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送来给各宫主子裁换季衣裳的。

方妙意抬眼一瞧,来的并不是坤宁宫掌事姑姑玲夏,而是另一个模样齐整的领班宫女。

她心念一动,也不急着看料子,只笑盈盈地问道:

“你是巧云还是巧月?”

她扭头看向温棠,玩心大起:

“姐姐,你先猜呢?咱们俩一人猜一个,看谁眼力好。”

巧云与巧月是皇后宫里一对儿孪生姐妹,方妙意头回请安时便好奇地盯着瞧了好几眼,只觉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知道方妙意是在缓和气氛,温棠无奈地笑了笑,摇首道:

“我可不欺负妹妹。我在宫里都快两个年头了,如何还能分不清她们姐妹俩?”

“这位是巧月,她眼角下头有颗极淡的小痣,巧云却是没有的。”

那宫女闻言,果然抿嘴一笑,福身道:

“温主子好眼力,奴婢正是巧月。”

方妙意借着挑料子的工夫,凑近仔细瞧了瞧,果见巧月眼角下有一颗淡淡的小黑点。

料子送到储秀宫时,虽已被高位嫔妃挑过一轮,但还是剩下不少成色好的。

方妙意信手翻了翻,瞄到匹玫瑰茜红的妆花缎,顿时看住了眼。

那红艳得正正好,既不媚俗,又透着蓬勃的热闹,正合她心意。

温棠晓得她偏爱这些鲜亮颜色,赶忙从底下翻出匹梅子青的织金锦,拉她到大穿衣镜前比划。

“妹妹快瞧这个,衬得脸皮儿多白净。”

方妙意往镜子里瞅了一眼,确实清丽脱俗。可她那还是忍不住往桌上那匹红缎子上瞟,心里跟猫挠似的。

温棠凑近些,同她咬耳朵:

“就留这个罢,是皇上喜欢的色儿。难得这匹还没叫旁人挑走,你若是穿上了,定能讨皇上欢心。”

“你看上的那些彩缎子,多半没人爱抢,回头你都要了也没人管你。”

方妙意听得这话,气得直哼哼,心里郁闷死了。

谁家姑娘上了秋,还成天穿那些青白蓝绿的?要她说,就该用颜色暖和喜庆的料子裁衣裳,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但拗不过温棠好意,她到底是把这匹留下了,顺手又把那匹玫瑰茜红的一并揽进怀里。

“画锦,快过来帮我撑着比划比划。”

方妙意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越看越是满意:

“回头衣裳裁好了,便拿到内务府去,叫万公公好生帮我出个风毛儿,等到过年的时候穿正好。”

“总不能到了大年三十,还不许人穿红罢?”

温棠拿她没办法,只得宠溺地哄道:

“好好好,都依你。美人主子何时能把万岁爷那刁钻的喜好都给掰转回来,那才真是大功一件呢。”

方妙意觉出她是在笑话自己,立马嗔怪地瞪回去。

巧月等人刚走不久,薄容华身边的大宫女花楹又提着个八角食盒,笑吟吟地走进来:

“奴婢给两位主子请安。我们主儿方才回宫,见外头停着轿辇,一打听知是昭仪娘娘在这儿,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些桂圆糕和杏仁盏,命奴婢送来给两位主子尝尝鲜。”

温昭仪敛起笑意,微微颔首,客气道:

“多谢你们容华的好意,本宫今日过来,不过是与方美人闲话家常。你们主儿若是空了,不妨也过来一道坐坐。”

花楹福身应了个“是”,却并未真的要去请人。

谁不知道温昭仪和方美人是闺中密友,人家关起门来说体己话,得是多没眼色的人,才会想来横插一杠子。

眼见着花楹放下东西要走,方妙意眸光一闪,忽然没头没脑地提了一句:

“对了姐姐,方才咱们提起顺妃老娘娘,我忽地想起前儿听小丫头们嚼舌根,说老娘娘的寿辰好像是在八月十六?”

温棠拈桂圆糕的手微微一顿,有些茫然地看她一眼。

她们何时提过宁寿宫那位顺妃娘娘了?

但她反应极快,只是一瞬便接上了戏,顺着方妙意的话茬儿道:

“正是如此,同中秋佳节也就差一天,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日子。”

方妙意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惋惜:

“皇上仁孝,心里定是惦记着给老娘娘做寿。只是这一茬儿没人提,上头又有太上皇和许贵妃压着,总不好越过次序,单独给顺妃老娘娘大操大办。”

当年孝圣皇后在世时,便与顺妃最投缘。后来皇后仙去,顺妃待她留下的独子更是上心,嘘寒问暖从未间断。如今皇帝常往宁寿宫请安,便是记着这份恩情。

方妙意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恰能叫刚走到门口的花楹听个真切:

“倘若能将中秋家宴和老娘娘的寿宴并在一处办,定是十分热闹风光。届时老娘娘高兴,皇上也能全了这份孝心,想必会龙颜大悦。”

温棠这回听明白了,也不由得真心赞道:

“还是妹妹心思玲珑,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确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两人正说着,金玉满那颗脑袋又鬼鬼祟祟地从帘子后头冒出来,冲着方妙意挤眉弄眼。

意思是花楹已经在窗根底下听真了,这会儿正急匆匆地回去通风报信呢。

方妙意与温棠相视一眼,唇角微勾,默契揭过这个话茬儿,再不提半句。

第22章

七月初七,彩楼敬香,宫里难得有个名目能教人聚得这般齐整。

平素往坤宁宫晨昏定省,还时不时有人喊病闹痛的,今儿因为圣驾也在,各宫嫔妃到得一个比一个早,都是描眉点唇,精心妆饰过。

方妙意在人堆里站着,一眼便瞧见了许久不曾露面的琳昭仪。

她挑这日子出门,倒是个聪明的做法。仗着万岁爷在场,哪怕是平素再不对付的仇敌,面上也得装出个姐妹情深,把冷嘲热讽的话咽回肚里。

紫禁城里的日子,说白了就是场大戏。皇帝在上头稳坐,哪能不知道所谓的妻妾和睦就是整虚景儿,但六宫粉黛仍得铆足了劲儿去演。

皇权至高,便是要你哭,你就得哭。要你笑,你就得笑。

若不这么办,那就是不敬天家,不给皇帝面子,谁敢脑子犯浑拎不清?

吉时一到,礼乐声起,宫妃皆依着位份排班站定。

今日众人身穿按制裁出的缂丝吉服,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妆花缎子珠翠珰。

皇帝当先一步,在供案前拈香行礼。皇后紧随其后,接着便是嫔妃们依序上前。

方妙意趁着这会儿人多,悄悄抬眼去瞧案上的神牌。

只见左首供的是“牵牛河鼓天贵星君”,右首是“天孙织女福德星君”,牌位前头的香炉里青烟袅袅,直冲霄汉。

她在闺阁时,七夕不过是姑娘家穿针乞巧、丢花针的顽笑日子。头一回祭星君,竟觉得十分新鲜。

好不容易礼成了,陆观廷转过身来,一双深邃敏锐的凤眸,倏地捉住只东瞅西看的猫崽子。

方妙意叫他骇了一大跳,慌忙垂下脑袋,盯着鞋尖上的祥云翘头不撒眼。

他瞧什么?

难不成还在回味之前暖阁里的荒唐事?

那日过后,御前倒是送了不少赏赐过来,皇帝出手还挺阔绰。方妙意私底下琢磨,他准是后悔拍她屁股,一点儿都不庄重。心里虚得慌,这才送些金珠玉石来堵她的嘴。

“陛下。”

见皇帝脚尖一转,似有去意,皇后忙端出一副端庄笑脸,柔声劝留:

“今儿内务府特地请了南边的名角儿,排了出《银河鹊渡》的节令戏,众姐妹都盼着呢。您可要移步畅音阁,与姐妹们同乐?”

陆观廷淡淡扫了众人一眼,语声清冷:“朕在这儿,你们反倒拘束。戏且唱着,你们自去乐呵罢,朕回前头还有些折子要瞧。”

这话落地,彩楼里不知多少颗心沉了下去。嫔妃们大多就指望着节庆时能在皇帝跟前露个脸,错过这回,下回怕是得等到八月中秋去了。

小嫔御们紧张地攥着帕子,心里都盼着皇后能再劝两句,把皇帝留一留。

“陛下容禀。”

忽然间有人开口,却不是皇后。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琳昭仪款款走上前。

她没涂往日那般凌人的艳色口脂,素净的一张脸,瞧着反倒生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弱态。

大伙儿心里都在打鼓:见琳昭仪这副模样,万岁爷会不会想起往日情分,一时心软叫她复了宠?

琳昭仪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轻声道:“臣妾近日有个想头,趁着今儿陛下与众姐妹都在,便想斗胆进言。”

“眼看中秋将至,又赶上顺妃老娘娘的寿辰,臣妾想着,往年不过是送些寿礼过去,到底冷清了些。不如今年两好并一好,接她老人家来金蕊台一齐过节。既是中秋家宴又是娘娘寿宴,也好全了臣妾等做晚辈的一片孝心。”

听见当日刻意透出去的口风,此刻被琳昭仪当众说出来,温棠不禁侧过脸,隔着人群望向方妙意。

方妙意只微微颔首,递去一个气定神闲的笑。

那边厢,陆观廷心中颇感意外,重新打量起这个被他冷落许久的宫妃,仿佛第一回认识她一般。

平日里张扬没脑子的人,何时有了这般长进?竟能把事儿办到他心坎上了。

也不知是真开了窍,还是瞎猫碰着死耗子,误打误撞来的。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陆观廷微微颔首,语调里多了几分赞许。

站在一旁的皇后,脸色登时有些兜不住,手指在宽大的袍袖里蜷了起来。

她刚想开口阻拦,却听皇帝已然发话:

“既如此,今年中秋宫宴,你便帮着皇后一同操持罢。”

琳昭仪闻言惊喜交加,蓦地抬头,眼圈儿竟瞬时红了。像是难得讨到饴糖的笨孩子,激动得指尖都在发颤。

薄容华透给她这法子时,说了是从方美人那儿偷听到的话。她本来还将信将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一试,没成想竟真能成。

越过仪妃、温昭仪等人,只点她一人协办宫宴,这放在从前,也是少有的事儿。皇帝眼下虽然没提别的,但只要她把中秋宫宴办妥当,复位的指望,兴许就在眼前了。

“陛下,”琳昭仪立马乘胜追击,大着胆子望向皇帝,“这会子已近晌午,臣妾宫里晾好了您素日最爱喝的雀舌,您可愿去臣妾那儿坐坐?”

众人皆屏息凝神,等着瞧皇帝作何反应。

而方妙意的目光,却独独落在琳昭仪身上。

琳昭仪看皇帝的眼神,似乎与旁人不大一样。她一双眼里盛着欣喜,又有些不明缘由的哀戚,满满当当全是皇帝的身影。要做什么、说什么,甚至旁人有什么动静,她都要先瞧瞧皇帝的神色。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浓稠得叫人无法错判的惦念与痴迷……

莫非琳昭仪,是真心爱皇帝的?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方妙意便觉得毛骨悚然。

在宫里什么都能动,唯独真心动不得。你把心给了薄情的天子,便是把自己交到一个随时能要你命的人手里。

琳昭仪不会有好下场的。或死、或疯,总归不远了。

不知为何,方妙意对这个预感很笃定。

而陆观廷沉吟片刻,竟真的答应了琳昭仪,吩咐道:

“摆驾钟粹宫。”

待皇帝走了,琳昭仪这才转过头,看向皇后。此刻她眼中的不安已荡然无存,换上一种近乎挑衅的笑容。她直勾勾盯着皇后的眼,慢条斯理地屈膝:

“皇后娘娘,臣妾告退。”

先前吩咐燕喜房撤她的花签,不就是想瞧她到坤宁宫伏低做小,好生羞辱她一番么?如今皇帝自己进了钟粹宫,皇后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

皇后觉得自己嘴角僵得发疼,几乎要挂不住脸。皇上回绝她的邀约,转头却去了钟粹宫,还由着琳昭仪替顺妃大办寿宴。

她原本想循序渐进地提一提中秋团圆的事,好顺势拉一把自家姨母许贵妃,没成想被琳昭仪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截了胡。既要替顺妃做寿,便肯定没了去静颐园接许贵妃的道理。

琳昭仪登上彩仗,跟在御辇后头扬长而去,留下一众嫔妃面面相觑。

到底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失态,皇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搭在荣葆袖子上,声气儿平淡地说:

“走罢,去畅音阁听戏。”-

这晚从畅音阁听戏回来,方妙意总算松了筋骨,不用在人前继续端着。

一进殿她便催着掌灯,自个儿抱着攒盒窝在炕上,拈起巧果当宵夜。芝麻焦香混着蜜糖的甜腻,她倒吃得欢实,也不嫌齁。

刚嚼上两口,忽听见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声:

“万岁爷驾到——”

方妙意唬得手一抖,赶忙把巧果塞回攒盒里,又扯过帕子揩了手脸。

还没来得及下炕整衣,门帘子已叫人从外头高高打起。

陆观廷阔步迈进来,身后只跟着两个提灯笼的太监。他一身石青缎绣常服,倒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威严,更添了些清俊挺拔。

方妙意忙敛了神色,上前福身迎驾:

“陛下万安。”

“起来罢。”陆观廷抬手将人扶起,便与她一同往里走。

皇帝眼睛利,刚走进殿中,便扫见攒盒边上还没藏严实的酥皮渣子。

陆观廷撩袍落座,笑话道:

“人家这会儿都在外头焚香设案,投针乞巧。你倒好,一个人躲在殿里好吃懒做。”

方妙意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窘。她绞着手里的帕子,强自辩解道:“嫔妾白日里已经乞过巧了,陛下是没瞧见,那绣花针投进清水碗里,针尖朝北,针尾向南,这叫‘红日穿窗’呢。”

这可不是她胡诌得有鼻子有眼,而是确有其事……只不过替她乞巧的人是香凝。

怕皇帝接着数落自己贪吃,方妙意忙挪了两步,没话找话道:

“陛下今晚怎么没歇在钟粹宫?”

“朕是去喝茶的。”陆观廷语声平平,“茶喝完了,自然回乾元宫批折子。”

方妙意更是愕然,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宫里谁不知道,“吃茶”不过是个过场由头,真进了温柔乡里,又哪有只吃盏茶便走的道理?

“昭仪娘娘都不留您的吗?”她诧异地问道。

陆观廷睨了她一眼,凉凉地道:“就你不懂规矩。”

“旁人哪敢像你这般,一味地没脸没皮,只知道痴缠朕。”

这话一出,立在后头的宝瑞差点儿没忍住喷笑出来,腮帮子抽搐两下,赶忙死死抿住这张该死的嘴。

满宫里的娘娘,哪个不是盼着能留住万岁爷。可腿长在皇帝身上,怹老人家若是不想留,谁求也没用。也就方主子,虽说挨的呲哒是较旁人多些,但这也是独一份的亲昵不是?万岁爷甭管怎么说,到最后都是顺着她的。

方妙意听得这话,心里不大痛快,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那嫔妾往后改了便是,再也不缠着陛下了。”

“你也就嘴上说说罢。”陆观廷不客气地哂道。

方妙意气结,心里暗骂这人可恶,生就一副冷心冷面,一点儿都不懂怜香惜玉,成天就知道拆人家姑娘的台。

见方妙意吃瘪,陆观廷不禁翘了下唇角,摆手将殿中宫人悉数屏退。

此时再无旁人,方妙意立马蹭到皇帝跟前,身子一歪,软软往他身边靠去。

陆观廷也确实没推开她,顺势揽住那截细腰,将人妥妥当当地安放进怀里。

“上回差人送来的东西,可还喜欢?”

方妙意闻言,立马喜笑颜开:“喜欢!金钗子打得精致,还沉甸甸的,压手得很。还有那些银元宝,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瞧着就喜庆。”

陆观廷抬手抚着她青丝,漫不经心地又问:

“蔷薇水呢?不抵用?”

“好是好,香得清亮。”方妙意窝在皇帝怀里,指尖攀着他袍襟,“只是……”

“只是什么?”

方妙意眨巴眨巴眼,心说那水儿香是香,可到底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银子花。

但皇帝送的东西,她自然也得说好。可又怕皇帝日后只送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她便斟酌着词句,委婉地道:

“只是抹在头上,一会儿就散了。嫔妾还是喜欢金银这些实诚物件儿,哪怕放进箱底压着,心里也踏实。过日子嘛,到底还是金银傍身来得实在……”

她虽说得委婉,但陆观廷是什么人,哪能听不出她是嫌弃蔷薇水没用?他当即冷哼一声,捏上她腰间软肉,笑骂道:

“小没良心的。”

“那蔷薇水是外邦进贡的稀罕物,统共就那么几瓶,朕特地吩咐人给你匀出来的,到头来竟还比不上些黄白死物?”

陆观廷顿了顿,又吐出两个字来评价她:

“庸俗。”

方妙意吃痛,在皇帝怀中拱了拱,心里愤愤不平地反驳:你清高!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陆观廷垂眸瞧方妙意,见她那副不怎么服气的神情,便知她是在心里嘀咕自个儿。他也不恼,只不紧不慢地开口:

“朕脾气可不大好,又是个爱揍人的主儿。你若是在心里偷着骂朕,可得当心皮肉吃苦。”

听皇帝提起什么揍不揍人的话,方妙意惊得猛地抬眼,哪能猜不出皇帝在指什么?

宝瑞!

她在心里哀嚎一声,这滑不溜手的老泥鳅,果然是个靠不住的,扭头就把她卖得干干净净!

方妙意顿时心虚气短,不敢再跟皇帝掰扯什么清高庸俗。她忙伸出双臂,乖巧地环住他脖颈,柔声问:

“今儿个听琳昭仪说起,要给顺妃老娘娘办寿宴的时候,陛下心里可高兴?”

怀里的人身子软热,可陆观廷那双好看的凤眸,却在听见这话的瞬间微眯起来。

他没有回答高不高兴,而是低下头,静静地打量着方妙意。

先前的笑意稍稍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惯有的敏锐与深沉。

“她今日会提起此事,”陆观廷伸手捞来女子下颌,叫她仰起脸儿来与自己对视,缓声问道,“是你教的?”

第23章

方妙意心下一惊,丹唇微张,半晌没合拢。她不过才开了个头,自认都还没说什么,皇帝怎么就把后话全猜着了?

她原想着这事儿做得隐秘,一点点引着皇帝猜,好叫他也讶异一番。没成想被人连皮带骨看穿,再装相反倒无趣。方妙意抿了抿唇,又忍不住问:

“……陛下是如何知晓的?”

因为琳昭仪没那么聪明,若没人在背后指点,断说不出这般四角俱全的话来。是以方妙意才起了个头,陆观廷便觉豁然开朗,心中疑窦终于寻着了出处。

但陆观廷不打算说破。若真这么说了,她一准儿觉着自己是在夸她机灵,那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陆观廷拍了拍她后腰,不答反问:

“说罢,怎的忽然想起闹这一出?”

方妙意心里轻哼,白日里琳昭仪在彩楼下得了脸面,她这会儿也要挨夸。皇帝不夸,她便自己夸自己,遂腆着脸道:

“自然是嫔妾有孝心呀。”

陆观廷被她这副耍无赖的娇憨模样逗笑了,指腹在她额间点了点,道:“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糊弄朕,老实交代,小脑袋瓜儿里又在琢磨什么?”

方妙意不高兴地咕哝两声,这才慢吞吞地交代:“嫔妾是瞧着您这些时日劳神,想替您分忧罢了。”

“嫔妾私心里想着,静颐园那位太上皇贵妃,当年还在宫里的时候,仗着辈分和太上皇的恩宠,怕是没少叫您心里不痛快。如今大张旗鼓地给顺妃老娘娘做寿,不声不响地压一压那位的风头,也算是个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打量皇帝的神色,见他并无愠色,才大着胆子继续道:“陛下知道的,皇后是太上皇贵妃的外甥女。这些年虽不说破,可娘娘心里何尝不盼着能将姨母接回宫来?有了这位老贵主子坐镇,中宫之位便更稳当。”

“可嫔妾觉着,许娘娘若真回宫,头一个不自在的便是您。”

“这些年风风雨雨过来,您同许娘娘之间的旧账,早不是轻易能揭过去的了。倘若能抬举个旁人起来,分一分中宫权柄,皇后娘娘眼前摆着现成的糟心事,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心力去管外头园子的事儿?”

方家虽是外臣,却是世袭不降等的国公,这些年在京里经营下来,与各王府走动得比有些宗亲还勤。

娘亲同那些王妃、郡君说话时,方妙意没少偷偷跟着听。宫闱里不便明言的旧事恩怨,她心里都有数。这便是她的长处,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点发挥到极致,表明她和皇帝是一条心。

他厌烦谁,她便跟着厌烦。他为难处,她便能想着法子,替他分去烦忧。

陆观廷听完,并没否认这番堪称放肆的揣测。他面上不辨喜怒,只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忽然问道:

“既然想得这般透彻,为何不自己来讨这个巧,反倒大费周章叫琳昭仪开口?”

其实方妙意所言,句句都是皇帝心中所想。而在他原先的盘算里,那个该被抬起来抗衡中宫的人,正是她。

抛开旁的不论,光是“修国公嫡女”这个身份,便足以让皇后如芒在背。仪妃也好,琳昭仪也罢,到底都是潜邸时的旧人。

当年父皇还如日中天,他连正妃都被强塞了许贵妃的外甥女,侧妃又岂容他挑拣什么清贵门第的姑娘。

“嫔妾又不傻!”

方妙意猜着皇帝是要拿她当枪使,忙不迭地往他怀里缩,声音又软又急:

“谁开口提这茬儿,谁就是公然跟皇后娘娘过不去。嫔妾人微言轻,若是叫皇后娘娘记恨上了,回头随便寻个由头给嫔妾双小鞋穿,嫔妾哪里受得住?”

“陛下都不疼嫔妾么?当真舍得把嫔妾推到前头去挨刀子?”

她一连串地问,抱着皇帝的腰直晃。借着撒娇的机会,把自己态度亮明白。她愿意替皇帝办事,却不肯白白做了靶子。总要他肯护着些,顾念些,她才敢往前踏这一步。

“你倒是只成了精的狐狸,”陆观廷抚着她背后铺散的青丝,一下一下地顺,嘴上是说她狡猾,眼中却已经透出欣赏,“既想在朕这儿讨巧卖乖,又不愿明着开罪中宫,风头与退路都攥在自个儿手里,天下便宜都叫你占尽了。”

方妙意听这不像好话,顿时不乐意了,真真假假地娇声抱怨:“陛下净会数落人。嫔妾费心费力替您周全,没得着赏赐也就罢了,竟还换来这么些排揎。”

陆观廷被她缠得没法子,顺势揽住她的腰,把人抱来腿上坐着,淡声问:

“那你说,想要什么赏?”

以他对这小财迷的了解,左不过是想要晋个位份,或是讨些金银珠宝填满她的小库房。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她贪财,而他富有四海。她想要的东西,恰好他都能给得起。

知道皇帝这会儿好说话,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时机,方妙意也不由谨慎起来,仔细想了想。目光在皇帝清冷矜贵的脸上流连了一圈,方妙意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琳昭仪痴迷仰慕的眼神。

她心中兀地一动,冒出个从前并未想过的念头。若是白日里没瞧见那一幕,她兴许就真如皇帝所料了。

皇帝冷清克制,不会爱人,可未必就不喜欢旁人把他当个天似的捧着、爱着。君王尊崇,最鄙薄真心,可你若不肯捧出这颗“真心”来,说不准又要疑你藏奸。

近不得,远不得,复杂又矛盾。

天家,帝王。

“嫔妾今晚不想一个人睡。”

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大出皇帝所料。

陆观廷没说话,喉结却因为这句直白得近乎稚拙的话,重重地滚了一下。殿里静得落针可闻,皇帝的沉默,威压十足。

方妙意等了半晌没动静,心里也没底,赶忙趴在他怀里,委屈巴巴地小声问:

“嫔妾只是想和陛下躺在一张榻上……也不可以么?那、那就当嫔妾没说这话,陛下别生气。”

她身子细细发颤,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鹌鹑,强忍着不肯落泪。

“可以。”

陆观廷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手掌压上她脑后:

“但你……”

话还没说完,怀中女子忽如脱兔一般,“蹭”地支棱起来,连连保证道:

“嫔妾知道!嫔妾睡相很规矩,也保证乖乖的,绝不乱动搅扰陛下歇息。”

陆观廷低头看着那张瞬间转阴为晴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合着方才那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全都是装出来骗他的。

说来也怪,他心里竟不恼。他对她,确实是有份旁人求不来的耐心。

兴许是头一回见她的时候,他已是在朝历练的亲王,而她还是个梳着双鬟,跟在父兄身后的小姑娘。

一晃眼,这么些年过去,她入了宫,出落成如今这副身段窈窕、心思灵动的模样,是个正经能教男人挪不开眼的女人了。

陆观廷心中十分清楚,她如今长大了,早已不是孩子。若生在寻常百姓家,这般年纪恐怕都做人娘亲了。

可不知怎的,偶尔瞧着她笑闹撒娇,他恍惚间总觉得,她还是当初那个要踮起脚和他说话的晚辈姑娘-

坤宁宫因殿宇深广,前朝的时候曾专门用来供奉神灵。本朝为示新气象,才复又辟作皇后寝宫。

西边一带屋舍连绵,但多是些存放祭神法器的暗房。最深处那间贮香房,门槛高筑,里头常年堆着一人高的松烟香料。因怕走水,这儿不仅断了烟火,平素也不许人瞎走动。

今夜这门扇后头,却漏出几声轻细的低语:

“巧云和巧月都不在屋里?”

“她们姐俩今晚上夜,正在主子娘娘跟前守着呢,天亮前回不来。”

随后是衣料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声极细的嘤咛,打落了积灰的台子后头溢出来。

首领太监荣葆搂着玲夏,将人抵在码得整齐的祭帛堆上,裤腰半挂,伏在她身上耸动。

这地界儿选得极妙。坤宁宫实在太大了,皇后住着正殿,是金尊玉贵的富贵乡。谁能想到西角的暗房里,竟藏着这般灯下黑的勾当。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玲夏看不清荣葆的脸,只觉在一片潮热里,手心摩挲到的轮廓有些扎手。她吓了一跳,忙喘着气提醒:

“你等会儿回了下房,可得记着修理修理门脸,胡茬……胡茬长出来了。”

荣葆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衔住她的唇。如果此时能有月光照进来,便能瞧见荣葆腰下多了个东西,一件绝不该出现在太监身上的,阳刚之物。

“嗷哇——”

猝然间,一声龇牙咧嘴地猫叫在外头乍起。大而响亮,甚至有些凄厉,吓得两人都是一哆嗦。

荣葆没把守住,忽然间在原地愣了两息。等回过神,他赶忙撤出来,又急吼吼地掏帕子给玲夏抹下头。

他是天生的畸零人,乡里话叫“天阉”。刚进宫的时候,大伙儿知道了还都羡慕他,说他命好,能少挨一刀子的罪。

直到在宫里的第五个年头,他当差的时候不小心叫木杆子撞了一下。当时只觉得疼得厉害,回炕上躺了几天,还是不见好。他赶紧就去找了师父,当时的大内总管李九畴。

李老太监盯着他琢磨半天,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跟他说没事儿,叫他别声张。白天活计照做,也不许同别人说起自己的毛病。

荣葆当时只觉得师父心狠,他都这样了,也不说给他抓点药吃。

后来渐渐地,荣葆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他身下多了个东西,这玩意儿像是一直堵在他身体里,经了这遭,误打误撞地破土而出。

“回头我出宫去,给你弄副凉药吃上。”

荣葆抽回思绪,低声对玲夏说。

当初师父告诉他,像他这样的人也有,是娘胎里带了病。有的能治好,有的治不好。治好了的,也未必能叫婆娘揣上种。但荣葆向来谨慎,每次都顾忌着弄到外头。

玲夏躺在那儿缓了半晌,才慢吞吞坐起来拢好衣襟,商量说:

“别吃了吧,我听说那药伤身。”

“况且就算揣上了,我便跟娘娘说想家里人,求个恩典出宫去。娘娘仁慈,会成全我的。到时候咱们就住进你城东那处宅子……”

“媳妇孩子热炕头,你不想么?”

荣葆没作声,好半晌才摸了摸玲夏的脸,哄劝道:“这回还是先吃上。娘娘如今在宫里处境艰难,你不想多陪主子两年?你舍得在这节骨眼儿上撇下娘娘走?”

玲夏愣了愣,低头叹了口气:

“……也是。”

第24章

母猫既发了性儿,自然不会只嚎一两嗓子。

啼叫声传入耳畔,皇后猛地从梦中惊醒,太阳穴突突地跳。

白日里受的气还没克化干净,大半夜又遭了吓,皇后从榻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只是碍着体面,强忍着没发火罢了。

外间守夜的巧云和巧月听见动静,知道主子醒了,忙不迭剔亮灯芯,捧着烛台挑帘子进来。

“作死的孽障,大半夜的,这是哪来的动静?”

皇后抬手按着额角,怒声训斥。

巧云和巧月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瞧见些许难色。支吾了一瞬,才由巧云硬着头皮上前。

她将烛台搁在旁边几案上,一面伸手替皇后顺着后背,一面绵声回话:

“娘娘息怒,如今入了秋,夜里不冷不热的,正是猫儿叫秧子的时候。外头应当是仪妃娘娘前儿个送来给您解闷的‘玉虎’,您还记得么?通身雪白,长了一对儿蓝眼珠子的那只。”

送只猫来,说是给皇后解闷,这会子听着母猫在外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叫春,倒像是讽刺坤宁宫里头的清冷孤寂。

“没笼头的畜生。”

皇后心中惊悸又恼怒,才咬着牙骂一句,外头的猫叫声便又起了一波。

连个畜生都知道寻欢作乐,不管不顾地宣泄欲望。她贵为皇后,却只能在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寂寂度日。

心底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焦躁起来,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可她不能,她只能死死攥着锦被,免得叫人看笑话。

“坤宁宫庙小,供不起这尊大佛。”皇后冷冷地吩咐道,“把那畜生给仪妃送回去,告诉她,让她自个儿留着顽,别放在本宫这儿碍眼。”

话里话外,透着歇斯底里的厌烦。也不知究竟是讨厌猫,还是讨厌后宫里数不清的鲜嫩花朵。

见姐姐面露难色,好像要劝主子缓和些,巧月连忙先答应说:

“嗳,奴婢省得,明儿一早便去办。”

她手脚麻利地倒了一盏温热茶水,奉到皇后跟前:

“娘娘息怒,喝口茶润润喉,为只猫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皇后抿了两口,勉强压住心头乱窜的虚火。

“行了,都退下罢。”

皇后挥了挥手,重新躺回那张宽大得有些空荡的凤榻上。

外头的姐妹俩重新放下帐幔,皇后直挺挺地躺着,锦缎被面在掌心下拧出道道褶皱-

储秀宫里,方妙意刚泡过花瓣汤,由宫女们伺候着套了身淡粉绣花的寝衣。出来时怀里也不闲着,双手搂着自己惯用那只软缎枕头。

她进殿请了安,抱着枕头就往榻上爬。锦褥被她一压,陷下去个软绵绵的小窝。

陆观廷正倚在里头看折子,眼皮略抬了抬,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梢扫到单薄寝衣下隐约的轮廓,又赶忙移开,只盯着帐顶的流苏瞧。

无奈这女子在发间新抹了蔷薇花露,哪怕不看她,甜丝丝的香气也像生了脚,直往他这边跑。

陆观廷心头没来由地躁乱,暗自悔道:怎就一时犯了魔怔,依着她留宿,今夜还能安生么?

宫人们极有眼色,放下双层绣帐,便悄没声儿地退到殿外听差去了。

帐内骤然暗下来,昏昏沉沉的,正是好眠的时候。

夜深人静,两人都未言语,各拥一床锦被,井水不犯河水地躺着。

陆观廷阖着眼,呼吸虽匀,神思却清明。枕畔多了个人,他到底是不习惯。

原以为依她那性子,既挨着了,少不得要作些娇缠。谁知她竟真安分,只将被子严严实实裹到下巴颏,不多时便见周公去了。

这般捱到后半夜,外头打更的梆子声远远荡过。方妙意在睡梦里轻轻一翻,身子转过来,面朝着皇帝侧卧。

陆观廷本就浅眠,这丁点动静立马叫他清醒过来。

他身子一绷,只等着看她要使什么花招。软语呢喃?或是假作无意地贴近?

谁知等了半晌,身旁也只有均匀轻浅的吐息声。

陆观廷这才睁开凤眼,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灯火,去瞧身边的女子。

她那张小脸在朦胧光晕里显得格外安静,羽睫低垂,唇瓣微微抿着,确是一副沉入黑甜乡的模样,全然不记得身边还躺着皇帝。

竟真不是故意的?

陆观廷借着这点子光亮,端详起方妙意来。平日里看着灵动鲜妍的一个人,这会子闭了眼,倒显得十分恬淡乖巧。

她像只小虾米似的蜷卧着,小小一团,透着股可怜可爱劲儿。

扭头看久了,陆观廷觉得肩颈有些发酸。鬼使神差地,他也跟着翻了个身,正对她而卧。

夜色里,忽见她眉头攒在一起,也不知是梦见什么不好的,还是身上哪里不痛快。

嫔妃宫里的芙蓉榻本就比不得御榻宽展,两人并卧,难免局促。

陆观廷下意识伸出手臂,绕到她身后虚虚护着,防着她睡迷糊滚落下去。

可护了片刻,见她犹在梦中细颤,陆观廷也不知自个儿搭错了哪根筋,原本虚扶着的手竟落了实,隔着锦被在她背上轻轻拍哄两下。

这一拍不要紧,手底下的身子竟微微一颤,喘息声也跟着重了起来。

陆观廷眉心微跳。头一回碰见这样的麻烦事,略寻思片刻,还是低声唤道:

“方美人?”

方妙意正陷在混沌里,被这一声叫得迷迷瞪瞪睁开眼。

帐内昏暗,她意识还未回笼,只呆呆地看着面前放大的俊脸,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魇着了?”陆观廷用指腹碰了碰她脸蛋儿,低声问道。

方妙意迷茫地眨巴两下眼,这才慢慢清醒过来。紧接着,便察觉出小腹隐隐酸痛。

她身子一僵,瞌睡虫瞬间跑了个精光,慌忙探手往下摸了摸。

指尖触到一片湿黏,鼻端似乎也隐隐闻到血腥气。

“陛下……”

方妙意顿觉天塌,声音都变了调,一颗心直直坠进腊月冰窟窿里。

怎么偏挑今夜来了癸水!

她又羞又骇,眼圈儿登时就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打死也不该赖在这儿。还没承宠便先见了月事血,若是皇帝嫌晦气,她在宫里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陆观廷见她脸色煞白,唇瓣哆嗦,却怎么都不肯吱声,心中焦急又不解。

他索性也不再问,只伸手摁住她乱动的身子,沉声道:

“别动。”

说着,他也不顾方妙意阻拦,自个儿掀开被角瞧了一眼。

……

半晌后,陆观廷抬起眼,脸上掠过极复杂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扬声朝殿外道:

“来人。”

方妙意吓坏了,哪还顾得上小腹抽痛,慌慌张张跪坐起来,伸手就去拽他袖口:

“陛下,嫔妾当真不是有意的,嫔妾不知今夜会……”

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的手掌便伸来,将她双唇捂住。

“唔……”方妙意瞪大了眼,泪珠子顺着脸颊滚落,“啪嗒”砸在陆观廷手背上。

宝瑞正靠在墙根底下打瞌睡,忽听见里头万岁爷叫人,吓得一激灵。他赶忙拾起杵在一边的拂尘,提心吊胆地推门进来。

还没等瞧清楚里头是个什么光景,就听皇帝沉声吩咐:

“叫方美人的宫女进来伺候。”

宝瑞迈了一半的脚,又赶紧收回来。大半夜的叫宫女,想来是里头那位主子身上不方便了。

他都顾不上打发徒弟,就一溜烟儿跑到后罩房喊人去了。

察觉到掌心下的人儿在轻轻发抖,陆观廷松开手,顺势把锦被给她拉高了些,连头带脸地裹住,问道:

“身上难受?”

方妙意怔了一下,又赶紧摇头。其实身上疼是其次,主要是心里害怕。

不过片刻,宝瑞已经领着储秀宫的宫女回来了。

陆观廷抬眼一瞥,见是香凝,这才略略放心,对方妙意道:

“去罢,收拾停当了再回来。”

宫女们手脚麻利,早备下温水和一应物件,簇拥着方妙意往偏间盥洗。换上洁净的月事带与素软寝衣,一番收拾下来,她身上是清爽了,心里却愈发沉重。

方妙意磨磨蹭蹭地绞着衣带,真想就在这偏间里躲一宿得了。

可她也知道躲不过,皇帝还等着呢。待宫女们端着水盆退下,她只得硬着头皮,一步三挪地往寝殿走。

哪知刚走到门口,竟撞见专门给皇帝请平安脉的冯御医,提着药箱从里头退出来。

方妙意心头一跳,简直吓得魂飞魄散。难道皇帝被她半夜吵醒,又见血冲撞,龙体不适?

方妙意手脚霎时冰凉,浑浑噩噩地走进寝殿。只见榻上被褥已经换过新的,整整齐齐地铺着。

皇帝并未就寝,身上披着石青色团龙鹤氅,就坐在炕桌旁边。

听见动静,那双深湛的瑞凤眼便直直地朝她看来,夜色里显得格外幽邃。

方妙意喉咙发紧,想着自己这般情形,定然是要被打发出去独宿了。只是搅扰皇帝安寝,这罪过还得先请了再走。

她膝盖一软,刚要跪下,却见皇帝已经迈着长腿,几步来到她跟前。

肩头忽地一沉,带着御香气味的暖意密密裹住她。

方妙意侧眼一看,只见是皇帝方才披着的那件鹤氅。

“入秋凉气重,别不披衣裳就到处乱跑。”陆观廷声音平平,却因夜深后略微发哑,震得她耳廓一阵酥麻,“回榻上去。”

方妙意脑子里浆糊似的,闻言下意识就要往门外走,嘴里讷讷道:

“嫔妾这就回……”

身子还没转过去,就被皇帝长臂一捞,直接给捞了回来。

陆观廷牵着她手腕子,就把人往锦被里塞。

方妙意这才回过神来,忙自己脱了绣鞋,钻进已叫汤婆子焐热的被窝里。暖意霎时包裹上来,舒服得她几乎喟叹出声。

皇帝又隔着被子轻推她:

“往里些。”

方妙意乖顺地挪到最里侧,背脊贴在墙面,心想皇帝没撵她走,兴许是自个儿要回乾元宫去了。

大半夜的折腾这么一趟,明儿一早阖宫上下就都知道了,到时还不知要怎么奚落她呢。

方妙意越想越委屈,鼻尖红红的,想求皇帝别走,却又没那个脸张口。

正自怨自艾着,身侧锦褥蓦地一陷。

方妙意惊愕抬头,竟见陆观廷非但没离开,反而掀被躺在了外侧。

她还没反应过来,双手紧抱着被子,傻愣愣地窝在榻里头。

陆观廷见她那副受惊的呆样,好像要在那儿坐到天亮,忽然没忍住低笑出声,扬眉问道:

“怎么?还要朕拍着你才肯睡?”

方妙意被他这哄小孩的语气逗得脸上发烫,慌忙摇头,跟条泥鳅似的滑进被窝,规规矩矩地躺好。

过了半晌,黑暗中传来她细微犹疑的声音:

“陛下,您不怪罪嫔妾么?”

“再学蚊子叫唤,朕可就真生气了。”陆观廷闭着眼,淡淡回了一句。

话音方落,被衾里一阵细微窸窣。皇帝温暖干燥的手掌探进来,准确无误地握住她指尖。

果然是凉沁沁的。

陆观廷方才问过御医,大概知晓了姑娘来癸水是个什么情形,兴许会手足冰凉、腹中不适云云。

他便没撒手,只将那双柔荑拢在掌心,替她慢慢焐着-

次日天方蒙蒙亮,储秀宫的寝殿内已有了轻微响动。

陆观廷醒得早,略动了动有些酸麻的胳膊,侧目瞧见身旁那女子,正睡得人事不知。

不想惊了她的好梦,皇帝便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自个儿下了榻。

守在外间的宝瑞听见动静,忙不迭地捧着漱盂巾栉进来。

刚要往里间迈,就见万岁爷竖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瑞凤眼里还带着刚醒的慵懒,却仍叫人心惊肉跳,不敢造次。

陆观廷指了指东侧的暖阁,示意去外头更衣。

宝瑞一愣,随即恍然,心里那番惊诧劲儿就别提了,赶忙躬身哈腰地跟着转去暖阁。

他一边伺候着皇帝穿戴朝服,一边在心里啧啧称奇。不叫人起身伺候就罢了,连更衣都特地躲出来。

不得了不得了!万岁爷竟然也会心疼姑娘了?

宝瑞正系着明黄丝绦,忽瞥见个宫女从门上进来。

他赶紧定睛一瞧,原来是香凝姑娘,这才松了口气,朝她咧嘴一乐,算是打过招呼。

“奴婢给万岁爷请安。”香凝道。

陆观廷正对着铜镜理襟口,闻言只从镜中睨她一眼,从鼻腔里“嗯”了声,也不多问。他知道香凝办事稳妥,这会儿进来,肯定是避人耳目的。

香凝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小物件,双手奉过头顶:

“启禀陛下,这是前儿个美人主子刚做好的香囊,原是想在乞巧节呈给您的。”

陆观廷转过身,垂眸瞧去。

只见香囊上头绣着一对彩蝶,瞧着有些眼熟。细一琢磨,皇帝便回想起来,是和她在御花园里扑的那两只挺像。

往年这种应景的玩意儿,后宫嫔妃没少送,或是鸳鸯戏水,或是并蒂莲开。但确实被方妙意猜中了,皇帝对这种玩意不大上心,也不会特地拿来看,再挑谁的戴上。

叫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是他最瞧不上的那种。

随手将那荷包递给一旁的宝瑞,陆观廷淡淡道:“收着罢。”

“过两日朕要去一趟静颐园。”

香凝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吩咐她的,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后话。

“你看着点她,就叫她待在储秀宫里,别出去瞎跑闯祸。”

香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头大亮。

美人主子聪慧,连她都看得出,皇帝又怎会不清楚?方美人根本不像是会闯祸的人,皇帝特地交代这一句,实则是怕他不在宫中,美人万一受了欺负,却没人做主才是。

“是,奴婢明白。”香凝蹲身道。

陆观廷略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方妙意近日在做什么、都见了什么人,这才抬脚往外走。

行至门口,陆观廷脚步微顿,侧首瞥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宝瑞:

“你去趟坤宁宫,同皇后说一声。方嫔身子不大爽利,今早的请安便免了,叫她在宫里好生歇着。”

宝瑞赶忙应了声“奴才遵旨”,末后又觉着哪里不对劲儿。

仔细一想,万岁爷方才说的是什么——

方嫔?

嗳唷!方主子这就又高升啦?

第25章

既是皇帝发话,叫她不必去坤宁宫定省,方妙意便心安理得地听了。人活着是为了享福,又不是为了挣那点虚头巴脑的贤名。

更何况,皇帝也不是那种嘴上说着不用,实则暗地里却觑着你,瞧你够不够诚惶诚恐的无聊主子。

只一桩事叫人哭笑不得,冯御医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旨意,天天雷打不动地过来请平安脉,仿佛她真抱病在身似的。

这日晌午,画锦刚送了唠叨的冯老头出门,回身便端来一盏热腾腾的赤豆饴汤。

趁着这会儿殿里没旁人,画锦挨着炕沿坐了,眉飞色舞地同主子咬耳朵:“小姐如今成了嫔主儿,这喜信儿若是传回府里,老爷太太指不定多乐呵呢。没准真是叫慧增大师批中了,小姐往后定能当上贵妃娘娘。”

方妙意听了这话,不由得扑哧一笑,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你呀,这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见画锦满脸懵懂,方妙意骄傲地扬起脸,提醒她:

“你忘了?我入宫那会儿便该是嫔位。”

画锦听得目瞪口呆,这才猛然记起,小姐同她说过,这都是万岁爷拿捏人心的手段。先叫你往下沉一沉,再接二连三地往你嘴里塞甜枣,是盼你感恩戴德地受着,一门心思只记得他的好。

她叫喜悦冲昏头脑,竟浑忘了这茬,纵有提醒在前,还是傻乎乎地上当。这与皇帝斗心眼子的事儿,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得来的。

方妙意垂眼抿了一口赤豆饴汤,心里其实也没画锦想的那般波澜不惊。

皇帝大半夜地被她吵醒,非但没动火气,还耐着性子替她焐手,又悄悄拍背哄她入睡。这样的体贴包容,倒真与方妙意从前认为的不大一样。

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人,只要偶尔流露出一点点温柔,便简直比迷魂汤还要命。她也只能在心里告诫自己警醒些,日久天长,可别假戏真做了。

正想着,窗外隐约传来说笑声,夹杂着环佩叮当,好不热闹。

方妙意将支摘窗推开一条缝儿,便见是薄容华领着人,从坤宁宫请安回来。

如今储秀宫中,所有人脸上都是喜气盈盈。自打琳昭仪复起,薄容华的日子也好过不少。

方妙意倚在帛枕上,冷眼瞧着那边花红柳绿,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暗自盘算着宫里的风向。

见小姐一直看向那边,画锦开口凑趣儿:“奴婢听薄主子身边的花楹说,这两日坤宁宫里唇枪舌剑的。皇后娘娘与琳昭仪结了死仇,那叫一个针尖对麦芒,话里话外全是机锋,谁也不让着谁。”

方妙意轻笑道:“这是自然,一山不容二虎,她们斗她们的,咱们只管看戏便是。”

她若是此时凑上去,少不得被归为琳昭仪一党。日后有个好歹,还得跟着吃挂落。

她是为了向皇帝递投名状,又不是真心想投靠琳昭仪。皇帝领情儿,她就算心愿达成,旁事她都不想沾边。

“香凝姐姐也是如此说,外头这番热闹,主子不凑上去倒好。”画锦接着道,“皇上金口玉言,说您身子不爽利,又有御医天天往这儿跑,便是借给旁人十个胆子,也不敢说您是装病躲懒。等把这阵拖过去,外头风平浪静些再出门,省得招惹麻烦。”

方妙意听罢,不由对香凝刮目相看,赶忙问道:

“她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画锦立马点头。

方妙意沉下一口气,暗道香凝分到储秀宫来,倒真是叫她捡了块宝。

她当即嘱咐画锦:“往后我若不在宫里,你遇着什么拿捏不准的大事,便多去问你香凝姐姐。她的话有道理,你要听。”

见小姐不住口地夸别人,画锦那嘴撅得能挂油瓶,半真半假地吃味道:

“奴婢知道了,如今在主子心里,只有香凝姐姐最好。”

方妙意失笑:“她在宫中多年,又在贵主儿身边伺候过,眼界不同,看人看事都老辣,我自是倚重。可你打小跟我一起长起来,才是我最交心的人。这些话,你还见我跟谁说过?”

方妙意虽觉得香凝、金玉满他们都很好,但到底相识不久,她警惕惯了,还不敢全然推心置腹。

画锦本也没多认真,听了这话,立马就挽着方妙意的胳膊嘻嘻傻笑。

正顽笑着,外头小太监通传,说是杨才人前来探望。

“请她进来。”

方妙意说着,给画锦使个眼色,叫她把桌上的赤豆饴汤撤下去。

不一时,便见杨幼薇穿了件庭芜绿对襟褙子,笑吟吟地走进门来:

“给方嫔姐姐请安。”

方妙意笑道:“几日不见,杨妹妹这般见外做什么?快坐下说话。”

杨幼薇在炕桌对面落座,这才解释说:“听闻方姐姐晋升嫔位,我可一直惦记着同您道喜呢。”

说着,她关切地探过身子:“方姐姐究竟是染了什么病症?现下可大安了?”

方妙意随口瞎编道:“不过是初七那日贪顽,从畅音阁听戏回来,又在外头丢针乞巧,才叫夜风扑了身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已经快好利索。”

“只可惜这一病,倒耽搁了与杨妹妹练曲子。”

杨幼薇忙摆手道:“姐姐顾着身子要紧,您那筝弹得行云流水,无可挑剔。倒是我笨拙,还得再磨练磨练。”

“等我练熟了,回头跟姐姐与乐工们一合就是,不费什么工夫。”

这时宫女上了茶点来,方妙意接过茶盏,忽而道:“我方才听着,妹妹这嗓子怎么有些发哑?可是一路走来累着了?快吃口茶润润。”

杨幼薇下意识地想去摸自个儿喉咙,手抬到一半又顿住,只端起茶盏掩饰地喝了一口,不好意思地说:“叫姐姐挂心了,原是我总去跟苏姐姐学念诗。古韵拗口,近来念得多,倒把嗓子给念劈了。”

“对了,”杨幼薇怕被察觉异样,急忙岔开话头,“姐姐今儿没去坤宁宫请安,怕是还不知晓罢?苏嫔姐姐如今已晋了婕妤。”

“听说是要随圣驾去静颐园侍奉嘉熙爷,特地给晋的位份。只可惜方姐姐病了,不然凭着姐姐的恩宠,说不准也能跟着一道去宫外散散心。”

方妙意听完这番话,只淡淡一笑,抚着腕上的翡翠镯子道:

“妹妹这可就想岔了。”

“太上皇的生母与元妻皆出自秀州苏氏,对苏婕妤来说,太上皇既是表叔又是姑父。就算不打皇上这儿论,人家里外里也都是亲戚,见面请安是理所应当。咱们这些不上台面的,跟去又能做什么?”

见她这般云淡风轻,甚至还替旁人盘算得头头是道,并未流露半点羡妒,杨幼薇心下暗叹一声。

这素日有宠的人,底气是不一样,终归没法儿跟她这种苦哈哈的人共情-

静颐园傍山而建,仙泉山虽不高,却胜在岚光翠影。澄澈泉水汇成一湖碧波,倒映着漫山红透的枫叶,正是京郊一等一的消闲去处。

可惜这良辰美景,有人是无福消受了。

待将一干伺候的宫人屏退,太上皇那张老脸瞬间黑如锅底,猛地一拍大案,指着陆观廷怒喝:

“孽障!还不给朕跪下!”

话音刚落,陆观廷竟真的撩起袍角动了,倒把太上皇弄得一愣,心头不禁生出“逆子还知尊卑”的错觉。

然而下一刻,陆观廷不过是动了动腿,自顾自寻了张圈椅落座。

他抬手掸了掸龙袍衣摆,轻描淡写地问:

“儿子此行,可是特地带了六妹妹来见您。父皇见着亲人,竟不高兴么?”

“你还敢提?!”

太上皇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几步抢上前,扬起巴掌便要往人脸上掴去。

陆观廷连眉头都没动,只不悦地撩起眼皮。

他本就是眉压眼的相貌,此时不耐烦地一扫,瑞凤眼中龙威毕露,排山倒海地压了过去。

“父皇,安生坐着罢,仔细闪了腰。”

自古老子打儿子,儿子只有受着的份儿。可真到了这把老棺材瓤子的年纪,对着年轻力壮、手握乾坤的嗣子,当爹的也终究是飚不上劲了。

太上皇的手僵在半空,气得直哆嗦,却到底没敢落下去。

这双眼,实在太像早逝的孝圣皇后,看一眼便叫人彻骨生寒。

他颓然跌回龙椅里,缓了半天,又指着陆观廷叱道:

“你怎么能纳苏家女为妃?”

“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你眼里还有礼义廉耻,还有人伦纲常吗?”